傳音方畢,「千鬼壑」下便起了一片悽悽哀樂。
蕭瑤螓首微偏,向顧朗軒含笑叫道:「顧兄,為了尚不宜過早暴露你的真實身份起見,從現在起,當著外人,我又要叫你‘上官兄’了!」
顧朗軒聽她送了自己個「活鍾馗」的外號,不禁失笑說道:「瑤妹以前叫我‘鍾馗’,如今竟又加上了一個‘活’字!」
蕭瑤笑道:「‘鍾馗’雖善捉鬼,但必須是位‘活鍾馗’方具威力!否則慢說是‘死鍾馗’,就是位‘醉鍾馗’,也不單捉不了鬼,反將飽受刁鑽古怪的鬼物揶揄!」
顧朗軒含笑說道:「瑤妹真會講究字眼……」「字眼」二字方出,兩人便同時把目光投注在摩雲峰腳的一個深黑山洞之內。
因為適才所聞的悽悽哀樂,如今竟隱隱從這黑洞之中傳出。
顧朗軒笑道:「這洞穴倒頗深邃,竟與‘千鬼壑’下相通,看來這隱隱樂聲,竟像是迎賓之樂?」
蕭瑤挑眉說道:「迎賓之樂,理應歡愉,怎麼奏得如此哀怨?」
顧朗軒冷笑道:「對方既然所居之處都命名為‘千鬼壑’,其一切舉措,遂均難免帶有三分鬼氣!」
說話之時,哀樂之聲越來越近,洞中沉沉暗影以內,並閃爍起宛如磷火的暗綠燈光。
蕭瑤笑道:「果然來了,但不知對方是在壑上和我們解決?還是……」顧朗軒介面說道:「壑上對他們不對,多半是要把我們迎往壑下,以便作各種惡毒佈置!」
洞中的暗綠燈光,業已行近,並有人介面笑道:「上官大俠完全會錯意了,敝上絕無惡意,只是在壑下準備了一席輕易難得嚐到的‘閻王大宴’,款待蕭姑娘暨上官大俠兩位貴賓而已!」
蕭瑤與顧朗軒注目看去,只見那黑暗洞穴之中,走出了一支迎賓隊伍。
這支迎賓隊伍大概可以說是一支最奇特的隊伍,也可以說是集各種奇形怪狀的鬼物大成。
其中有大頭鬼、小頭鬼、吊死鬼、溺死鬼、胖鬼、瘦鬼以及抬著兩乘小轎的夜叉鬼等。
雖然那些鬼物顯系武林人物打扮,但卻扮得維妙維肖,足以使膽小的人在一見之下,真能嚇暈過去。
大群鬼物之中,簇擁著一個蟹面虯髯的判官裝束之人,向蕭瑤、顧朗軒一抱雙拳,含笑說道:「蕭姑娘,上官大俠,請上轎往壑下與敝上相會。」
蕭瑤問道:「尊上是誰?」
那判官裝束之人,恭身答道:「陰曹冥主,閻羅天子!」
蕭瑤知曉對方是故作神秘,笑了一笑,目注那判官裝束之人,又復問道:
「尊駕怎樣稱謂?」
判官裝束之人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終南未第進士……」六字才出,蕭瑤便哦了一聲說道:「尊駕也是‘鍾馗’?」
判官裝束之人點頭笑道:「在下是‘死鍾馗’,比起上官大俠的‘活鍾馗’來,終仍差上一級!」
顧朗軒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家主人怎不親自迎客?」
「死鍾馗」笑道:「敝上是在壑下督眾安排盛宴,才命在下代表迎賓,尚請上官大俠多多包涵是幸!」
蕭瑤一旁叫道:「顧……」
她差點又把「顧兄」二字叫將出來,急忙改口笑道:「上官兄,你不必再和對方講究什麼江湖過節了,我們且去‘千鬼壑’中見識見識那‘閻王大宴’吧!」
顧朗軒聽她這樣說法,遂飄身坐上那乘無頂小轎,揚眉笑道:「瑤妹莫要嘴饞,常言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那頓’閻王宴‘,大概不太容易吃呢?
「蕭瑤邊自飄身上去,邊自嬌笑說道:「那不一定,劉邦赴過‘鴻門宴’,關公赴過‘單刀會’,不是都安去安回,名傳千古麼?
今天上官兄若作劉邦,小妹便為樊噲,上官兄若作關公,小妹便為周倉,我且誇句豪言,要學學古人,保你個安然無事!骯死市失笑說道:「瑤妹這位保駕將軍太漂亮了,歷史上若有這樣的‘天人樊噲’和‘絕代周倉’,才真是千古佳話!?
他們在深入虎穴之下,仍然互相諧謔、談笑自若的那份俠膽豪情,委實使奉命迎賓的那群鬼物,為之暗暗欽佩!
蕭瑤突然想起一事,向那在兩乘無頂小轎間隨行的「死鍾馗」問道:「死朋友,我要問你一句話兒。」
「死鍾馗」陪笑說道:「蕭姑娘有何話兒,儘管請問,在下能答必答!」
蕭瑤指著轎前轎後、轎左轎右的那些大頭鬼、小頭鬼等人,揚眉問道:「世間傳說的鬼物,眼前大都在目,但卻為何不見‘無常鬼’呢?」
她是想起先前所見那身高及丈的「白無常」鬼影,才有如此一問。
「死鍾馗」含笑答道:「敝上因與蕭姑娘、上官大俠究竟為敵?為友?
尚說不定,故而特意命‘黑白無常’加以迴避!骯死市詫然問道:「迴避作甚??
「死鍾馗」笑道:「是因為口彩不好,上官大俠與蕭姑娘難道不知‘一見無常萬事休’麼?」
蕭瑤失笑說道:「‘黑白無常’竟有那樣厲害?我們連閻王爺都不怕,何況……」顧朗軒介面笑道:「瑤妹莫忘了‘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之語,少時我們若與那位陰曹冥主成了敵對,大概‘黑白無常’便首先要對我們追魂索命的了!」
蕭瑤笑道:「今天這‘千鬼壑’之行確實有趣,世間只有‘要命無常’,我們今天說不定會來個‘要無常命’?」
「死鍾馗」微笑叫道:「蕭姑娘何必把彼此的仇敵立場認得這樣堅定,敝上對於你和上官大俠,是想竭誠交結的呢!」顧朗軒揚眉說道:「互相交結之想怕不容易吧?常言道得好:」薰蕕不同器,冰炭不同爐。‘何況你們又把我們的至交友好擄劫於此……「蕭瑤聽至此處,向那「死鍾馗」問道:「死朋友,我有位南宮兄弟可在這‘千鬼壑’內?」
「死鍾馗」搖頭笑道:「蕭姑娘請原諒,這項問題在下無法答覆,少時於‘閻王大宴’之上,蕭姑娘請向敝上提出便了!」蕭瑤見對方不露口風,也未便往下追問。
洞穴甬道著實深長,四名夜叉鬼卒抬著小轎走了好久,才看見光亮,接近另一齣口。
「死鍾馗」搶前幾步馳出洞口,旋又折回,向蕭瑤、顧朗軒恭身說道:「蕭姑娘、上官大俠,敝上已在洞外接駕!」蕭瑤與顧朗軒對看一眼,雙雙縱下小轎,往山洞出口走去。那自稱「死鍾馗」的判官裝束之人,仍然在前引路。
丈許距離,轉瞬就到。
一齣洞口,視界立開!
由上往下看來,因被雲霧所冪,只以為這「千鬼壑」中幽森狹隘異常,如今到了壑下,始知地方既毫不狹隘,光線也並不十分黑暗,但景色卻委實極為幽森!
幽森之故,在於這「千鬼壑」下的一切事物,均系按照傳說中的「森羅鬼域」
加以佈置。
洞外,地勢頗廣,左邊有一水池,池上有一長橋,右邊則建有一座高臺,無論在臺上,或是橋頭,池邊,均站有猙獰鬼卒!蕭瑤與顧朗軒一看之下,心中明白,池是「血汙池」,橋是「奈何橋」,那座高臺必是「望鄉臺」了。
在那高臺左邊的階梯之前,站著一位閻羅裝束之人和另一位判官。
兩位判官裝束相同,連貌相都頗為相似,只是衣著色澤有別。
奉命迎接蕭瑤、顧朗軒,自稱「死鍾馗」的判官,穿的是一件皂袍。
與閻君同立一處的判官,則穿著一件紅袍。
一見蕭瑤與顧朗軒走出洞外,那閻君裝束之人搶前兩步,抱拳笑道:「蕭姑娘與上官大俠光臨,‘千鬼壑’蓬蓽生輝,在下未曾遠迎,尚請二位恕罪!」
顧朗軒抱拳還禮,注目問道:「尊駕怎樣稱謂?」
那位閻君裝束之人含笑說道:「在下姓索名明,忝為‘千鬼壑主’。」
蕭瑤聽出「索明」二字,乃是「索命」的諧音,知曉對方所報不是真名,但也不加叫破,只是揚眉叫道:「索壑主……」索明介面笑道:「在下設有菲酌,藉以款待貴客,蕭姑娘有甚話兒,請到席上再說如何?」
蕭瑤道:「索壑主所謂‘菲酌’,顯系謙詞,大概就是那‘此味只應鬼域有,人間難得幾回嘗’的‘閻王大宴’吧?」索明點頭笑道:「正是!」
顧朗軒道:「索壑主宴設何處?」
索明伸手往上一指,含笑答道:「就在這‘望鄉臺’上,此處視界比較廣闊,可以盡覽壑中全景!」
蕭瑤目注顧朗軒,揚眉笑道:「上官兄,前人對於至死不惜的風流浪子,譏以‘望鄉臺上折牡丹’,是形容其‘作鬼還要貪花’之意,我們如今到‘望鄉臺上飲瓊漿’之語,卻又應該怎樣講呢?」顧朗軒微笑說道:「瑤妹講得有趣,若把這‘望鄉臺上飲瓊漿’之語研究起來,無非連主帶客,都是一群‘醉鬼’而已!」
蕭瑤笑道:「上官兄,我們酒可以飲,鬼不能作,因為我的脾氣太壞,你也不是省油燈,縱死黃泉,秉性難改,萬一對這‘千鬼壑’中基業起了覬覦之志,索朋友的‘閻君’寶座,豈非坐不穩了?」
他們一面談笑,一面緩步走上「望鄉臺」,那份勝概豪情,真是根本就未把滿目猙獰鬼物放在眼內!
索明陪同舉步,笑聲說道:「只要蕭姑娘與上官大俠願意加盟‘千鬼壑’,索明立即讓出這壑主之位!」
蕭瑤搖手笑道:「多謝,多謝,目前我和上官兄尚未活夠,等到我們覺得無甚生趣之際,定來叨擾索壑主的這份盛情就是!」
說話之間,已到「望鄉臺」上。
這「望鄉臺」高約四丈,周圍宛如城牆,設有垛口,平面則約有數丈寬廣。
臺上略靠北面,擺設了一桌酒席。
菜餚雖尚未上,業已使人知道這桌酒席定必相當別緻!
箸是白骨,杯是骷髏,連碗盤等物,都像是用死人天靈所制?
蕭瑤起初覺得有點噁心,但細一注目之下,也就看出那些酒食用具,仍是竹木、陶瓷本質,特意燒成了那種眩人眼目、懾人心魂、倒人味口的猙獰可怖形狀!
賓主人坐,索明與紅黑二判列席相陪,其餘鬼物則均站在一旁侍應。
索明側顧身旁鬼卒說道:「嘉賓已到,開始上菜!」
「望鄉臺」下早有準備,立即送上四盤酒菜。
這四盤酒菜,兩熱兩冷,好似一盤拌鴨舌,一盤滷豬心,一盤紅燒牛肉,一盤白煨雞皮,看去平淡異常,毫無奇處!
索明看出蕭瑤似欲發話的詫異臉色,便先行笑道:「古往今來,無論有多高功業的帝王將相,多美顏色的豔女仙姬,以及多大罪惡的奸雄惡寇,到頭來均免不了桐棺六尺,黃土一丘,故而索明既忝掌森羅,手下各種材料卻應有盡有,蕭姑娘與上官大俠願意知道這四盤下酒佳餚是取材於何處麼?」
顧朗軒道:「索壑主請講,在下願聞其詳!」
索明指著那「心、舌、肉、皮」等四盤酒菜,含笑說道:「這是‘比干之心’,‘西施之舌’,‘唐僧之肉’,‘秦檜之皮’,大概除了我這總管‘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的陰曹地府之外,別處是吃不到的呢!」
蕭瑤暗笑對方真會替這些菜兒賜以嘉名,遂點頭笑道:「妙極,妙極,上官兄,你敢不敢把這些‘忠臣之心’,‘美人之舌’,‘聖者之肉’,‘奸佞之皮’,每樣都嘗試嘗試?」
這時,侍應鬼卒執著一隻「人頭壺」,替賓主面前的「骷髏杯」中斟滿美酒。
顧朗軒聽了蕭瑤之言,雙眉一挑,「哈哈」大笑道:「老夫耋矣,‘美人之舌’不敢沾;丹忱猶存,‘忠臣之心’不敢瀆;但對於長生不老的‘唐憎肉’和人人思寢的‘秦檜皮’卻非吃個痛快不可!」
說完,果然伸箸各自夾了一些,入口嘗試。
誰知不嘗還好,這一嘗之下,顧朗軒竟對蕭瑤「嘖嘖」讚道:「瑤妹快來試試,難怪死朋友和索壑主曾作吹噓,這些菜餚確非尋常俗味!」
蕭瑤聽他這樣說法,遂也嚐了一嘗。
果然,所謂「秦檜之皮」,已然鮮雋絕倫,那「唐僧之肉」,更是香腴無比!
顧朗軒目注索明道:「索壑主,你這廚師是在哪裡找的,烹調手段,著實高明!」
索明尚未答言,蕭瑤笑道:「上官兄怎忘了,索壑主剛才不是說,他可以總管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麼?由此看來,他便請出易牙調味,卻也不難,無怪席上之物,都是荀氏饌經,段家食品了!」
索明笑道:「蕭姑娘與上官大俠莫要只誇菜好,但飲杯中酒兒嚐嚐。」
蕭瑤舉杯欲飲,卻見杯中酒色甚是黃濁,不禁皺眉問道:「這酒色怎麼甚為黃濁,莫非是世間傳說,飲了會忘卻前生之事的‘孟婆湯’麼?」
索明「哈哈」一笑,揚眉說道:「‘孟婆湯’縱具迷魂之力,也不過只能迷迷尋常庸俗之人,蕭姑娘堂堂‘紅衣崑崙’,難道還懼怯一杯濁酒?」
說完,先行舉杯,把那杯色澤黃濁的「孟婆湯」一傾而盡!
蕭瑤趁他舉杯之際,暗以「蟻語傳聲」功力向顧朗軒耳邊說道:「顧兄,任何酒菜讓我先嚐,若是無毒,你再開懷飲啖!」
顧朗軒知道蕭瑤一來內功修為高於自己,二來又有一柄專解百毒的「通天犀角」匕首在身,遂略一頷首,表示同意。
蕭瑤等索明把酒飲完,也將那杯「孟婆湯」徐徐飲盡,失聲讚道:「索壑主真會享受,這‘孟婆湯’看來酒色雖濁,卻極香醇,斟逾杯口,仍不溢位,大概窖藏足有五十年以上的了?」
索明目注蕭瑤,以一種欽佩的神色點頭說道:「想不到蕭姑娘不單是武林翹楚,並還是杜康知音,來來來,索明再敬一杯。」
蕭瑤搖手說道:「慢來,慢來,我先請問索壑主,你這席‘閻王大宴’,除了這四色酒菜以外,還有些什麼大菜?」
索明還未答話,那自稱「死鍾馗」的黑衣判官含笑答道:「大菜多呢,鶴炙雉膏,蜂糖蟻醬,蟹胥鶩肪,鱸膾黿羹,無不應有盡有……」蕭瑤不等對方話完,使搖頭說道:「不夠完美,還缺一點東西!」
索明含笑問道:「蕭姑娘莫非有甚特嗜?敬請說出,我命廚下準備!」
蕭瑤笑道:「不是缺萊,是缺人,一席盛宴,只有五人,未免太嫌寂寞,我想請索壑主利用你總管上下五千年之特權,再找四位陪客!」
索明毫不考慮地點頭說道:「可以,可以,我請西施、昭君、貂蟬、太真等‘四大美人’來為蕭姑娘和上官大俠侑酒如何?」蕭瑤微微一笑,搖頭說道:
「古代名姬,不敢唐突!」索明笑道:「蕭姑娘若嫌這四位太以古典,便換些時髦點的近代人吧,董小宛,顧橫波、李香君、柳如是等‘秦淮四豔’,總是桃花扇底,燕子燈前,妙舞清歌,當筵侑灑的理想人選了吧?」蕭瑤失笑說道:「索壑主怎麼說來說去都是女的,應該知道,我們女人看女人,是對方越美,自己越妒,可以說是越看越無滋味!」
索明撫掌笑道:「蕭姑娘妙人妙語,既然女人不愛看女子,便加上幾個男的如何?潘安、宋玉、衛-、子都……」顧朗軒猜出蕭瑤的心意,遂在一旁幫腔介面道:「不行!不行!這幾位都是年輕貌美、俊極一時之人,我老頭子若是與他們同席,豈不自慚形穢,哪裡還飲得下酒?」
索明皺眉道:「男也不妙,女也不好,這陪客難找了!」顧朗軒向蕭瑤看了一眼,含笑說道:「索壑主莫要作難,我建議你最好是讓蕭姑娘自行點將。」
索明頷首笑道:「對,對,蕭姑娘請點將吧,你要我找的四名陪客,是男人?
還是女人?是今人?還是古人?」
蕭瑤一軒秀眉,笑吟吟地說道:「我是不偏不倚,允執厥中,要兩名男人,兩名女人,兩名古人,兩名今人!」
索明看她一眼,含笑說道:「蕭姑娘請講,兩名古人是誰?」
蕭瑤答道:「我既不泥古,亦不媚今,今人古人,各是一男一女,我要一升不醉、一升亦醉的淳于髡,和那開今世當爐賣酒之濫觴的風流才女卓文君。」
索明一怔,目注那位自稱為「死鍾馗」的黑衣判官,揚眉說道:「你且查查生死簿,看淳于髡和卓文君是否還在我‘幽冥地府’之中?」
黑衣判官懂得索明之意,根本就不去取甚「生死簿」,站起身形,應聲稟道:
「啟稟帝君,屬下記得淳于髡與卓文君,一是忠臣,一個是失節婦,也只有風流小罪,並無大惡,均早已輪迴轉世,不在此處沉淪的了!」
索明方自哦了一聲,蕭瑤忽然「咯咯」嬌笑。
索明詫道:「蕭姑娘笑些什麼?」
蕭瑤向那「死鍾馗」抱拳笑道:「死朋友,承教,承教,由於這幾句話兒,我才知道慢說是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便是稍有小罪之人,也早赴輪迴,則如今尚留在‘千鬼壑’中之人,定是些其罪滔天的十惡不赦之輩!」
這幾句話兒,是拿著對方的語病,猛摑對方耳光,語意尖酸無比,使同席的一位閻君和兩位判官,都無言可對,面面相覷!
顧朗軒聞言見狀,「哈哈」笑道:「瑤妹舌如鋒刃,語妙千秋,我要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蕭瑤秀目雙揚,與顧朗軒幹了一杯美酒。
他們這當著和尚猛罵賊禿之舉,意在激怒對方,早點見個真章!
但那「千鬼壑」壑主索明,好似氣量頗大,不過神色略一尷尬之後,便又向蕭瑤含笑問道:「蕭姑娘多多包涵,我再請教一下,你所指的兩名今人是誰?」
蕭瑤道:「也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南宮敬,女的叫木小萍,索壑主這次不會推說他們不在吧!」
索明笑道:「抱歉,對於蕭姑娘的這項吩咐,我仍然只能作到一半!」
蕭瑤目光一注,挑眉問道:「你作得到哪一半?是男在女不在,還是女在男不在?」
索明伸手舉杯,飲了一口酒,微笑答道:「是男在女不在,木神妃另因要事羈身,無法趕到此處!」
顧朗軒與蕭瑤聽索明承認南宮敬在此,不禁相顧一笑,心中略慰。
蕭瑤又道:「既然南宮敬在此,索壑主能否把他請……」索明不等蕭瑤話完,便即介面笑道:「蕭姑娘,你不要老是向我提出要求,如今由我來向你提件要求如何?」
蕭瑤問道:「什麼要求?」
索明笑道:「我想請蕭姑娘與上官大俠參與木神妃的武林霸業,飲杯同盟血酒。」
蕭瑤毫不考慮地斷然搖頭答道:「辦不到,薰蕕無法共器,冰炭不能同爐!」
索明似乎料到蕭瑤有此一答,故而並不驚奇,也不失望,笑了一笑說道:
「既然如此,南宮敬得來不易,蕭姑娘若想見他,我要你付點代價!」
蕭瑤嫣然笑道:「索壑主怎麼直到如今才收斂鬼氣,露出江湖人物本色,說吧,你要我付的是什麼代價?」
索明左手自袍袖中伸出三根手指,含笑說道:「過三關!」
顧朗軒在一旁問道:「索壑主,這‘三關’是‘人關’還是‘物關’?
怎樣過法?「
索明笑道:「上官大俠,你看見那道地上長橋沒有?」
顧朗軒失笑說道:「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見,並知那是頗為馳名的‘血汙池’和‘奈何橋’!」
索明點頭說道:「通越‘奈何橋’,身無所傷,然後再從‘血汙池’上,踏波迴轉,而足無所汙,便算是過了第一關。」
顧朗軒道:「第二關呢?」
索明笑道:「第二關比較簡單,是與我屬下的一名選手,硬拼三掌!」
顧朗軒聞言,不禁目光微閃,把紅黑二判,和那些大頭鬼、小頭鬼、夜叉鬼、吊死鬼等,略一掃視,揚眉說道:「索壑主所屬的超群選手,是哪一位?」
索明搖頭答道:「上官大俠不必看了,他如今不在‘望鄉臺’,是要奉命才來。」
蕭瑤靈機忽動,揚眉問道:「既稱選手,必系超人,是不是那幾乎高有一丈的‘白無常’?」
索明笑道:「蕭姑娘真是冰雪聰明,一猜便對!」
蕭瑤嫣然一笑,妙目閃光說道:「這第二關倒頗精彩,三掌硬拼,強弱必見,不是‘要命無常’,便是‘要無常命’!」
顧朗軒在一旁又道:「第三關呢?又是什麼花樣?」
索明道:「只要上官大俠或蕭姑娘過得了前兩關,我便把兩位帶到南宮敬的面前,讓你救他脫險,換句話說,這救人脫險的手段,便是第三關了!」
顧朗軒靜靜聽完,點頭說道:「好,我們願闖三關,但不知若能闖過?……」
索明介面笑道:「只要闖過三關,索明列隊恭送上官大俠、蕭姑娘暨南宮少俠出壑!但若三關難過……」顧朗軒不等他話完,便目射神光,朗聲答道:「倘若三關難過,我們兩人的項上頭顱,便交給索壑主製造杯盤酒具如何?」
索明「哈哈」一笑,擺手說道:「上官大俠太言重了,若是三關難過,索某仍如前請,只要二位與木神妃當面互飲一杯同盟血酒!」
蕭瑤笑道:「好吧,彼此一言為定,但不知這闖關人選,是要我?或是要上官兄?……」索明異常大方,含笑答道:「人選決不指定,兩位誰有雅興,誰就下場,或是輪流施為,交替闖關亦可!」
蕭瑤點頭笑道:「索壑主稍候片刻,我和上官兄略為商量一下,便推定人選,上那‘奈何橋’去,闖闖第一關吧!」索明伸手示意,微笑說道:「沒有時間限制,蕭姑娘儘管與上官大俠仔細商量。」
這時,罕世佳餚,仍由侍應鬼卒一道道的送上。
蕭瑤業已無心飲食,以「蟻語傳聲」對顧朗軒悄然說道:「顧兄,你對索明所出這‘過三關’的花樣,有何看法?」
顧朗軒也以「蟻語傳聲」緩緩答道:「表面看來,題目不難,但越是如此,才越是可以猜出其中必蘊有異常兇險!」
蕭瑤微頷螓首,仍以「蟻語傳聲」說道:「顧兄的看法與我完全一樣,但這三道關口,是由你闖?還是……」顧朗軒截斷她的話頭,微笑說道:「這不是爭功,是在賭命,我有自知之明,為了能順利救出南宮賢弟,應該儘量由瑤妹出手,才較穩妥!」
蕭瑤笑道:「我也不一定準行,常行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顧兄若是看出蹊蹺?便隨時用‘傳音密語’對我提醒一聲!骯死市見她技高不驕,不禁越發敬佩,含笑說道:「那是自然,我們來此之意,是要救人,不是為了飲食,既然彼此賭約已定,瑤妹便上趟‘奈何橋’,闖闖所謂第一關吧!?
蕭瑤點頭笑道:「好,但顧兄在我離開‘望鄉臺’後,可千萬小心一點,莫要又中群邪兇謀,蹈了南宮敬的覆轍!」
顧朗軒道:「瑤妹放心,我一定多加謹慎。」
兩人密語相商,蕭瑤便向索明笑道:「索壑主,我們商量好了,由我先行試上一試,若是有所知難?再換上官兄繼續闖關。」
索明連連頷首,含笑說道:「蕭姑娘何時開始?索某敬觀絕藝!」
蕭瑤嫣然一笑,站起嬌軀,揚眉說道:「說作便作,我們立即開始,索壑主可以吩咐貴屬,在那‘奈何橋’上作好準備?」
索明搖頭笑道:「準備早已有了,蕭姑娘多加珍重!」
蕭瑤妙目之中神光微閃,身形未見移動,便如一朵紅雲,冉冉飄向「望鄉臺」
下。
索明目注顧朗軒,一挑拇指,「嘖嘖」讚道:「這位‘紅衣崑崙’人美藝高,不愧為絕代巾幗,來來來,上官大俠,我們且為蕭姑娘幹上一杯!」
顧朗軒見蕭瑤才下「望鄉臺」,索明便向自己敬酒,不免略有所疑?
他既存戒心,自不肯飲,眼珠一轉,想出了暫時推卻之詞,面含微笑說道:
「索壑主要欣賞我瑤妹絕藝,我則要欣賞索壑主的橋上佈置與池面機關,彼此聚精會神,尚且不暇,何必為飲酒分心?故而索壑主的這杯酒兒敬請保留,等我瑤妹成功之際,去敬她吧!」
索明見他推辭不飲,也無可奈何,只得笑了一笑說道:「上官兄既然這等說法,我便留著敬蕭姑娘。但常言道得好:」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但願蕭姑娘神功絕世,闖過三關,安然回到’望鄉臺‘上,否則,若把這杯酒兒變作她靈前奠酒,就未免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了!八檔膠罄矗這位「千鬼壑主」幽冥帝君的臉上,神情陰厲,滿布獰笑?
顧朗軒早就猜出這看來並不甚難的三道關口,定然充滿兇險!
如今再聽了索明的語氣,看了他的神情,不禁越發暗替蕭瑤捏了一把冷汗!
戒意加強,顧朗軒遂全神貫注臺下,懶得再和索明爭甚口舌?
蕭瑤下了「望鄉臺」後,緩步而行,走到「奈何橋」頭。藉著這幾步緩行,蕭瑤已把胸中所有的貪嗔愛惡,完全淡了下來,化為一片平靜。
這正是崑崙董夫人的上乘心傳「大靜神功」,蕭瑤自知面臨考驗,遂極端平靜地應付一切。
「奈何橋」長約四丈,適才的橋上鬼物均已退去,空蕩蕩毫無人影。
四丈距離,在蕭瑤來說,自然是飄身即過,但雙方以此為賭,便須安步走過,才算合格。
蕭瑤尚未走到橋頭,已看出橋是鐵石合建。
橋欄均屬鐵鑄,橋板則是長條青石鋪成,顯然建橋之際,大費工程,卻委實看不出有何能夠傷人傷命的厲害之處?蕭瑤不願有所示弱地多加察看,立即面含微笑,舉步登橋。誰知才走兩步,便生蹊蹺!
蕭瑤一腳踩去,足下的青石橋板,竟告翻轉。
尋常翻板,自然不值一笑,但這一翻板之下卻藏得有人。原來這塊青石橋板,背面有槽,槽中藏有一名鬼卒,這鬼卒手中並握有一筒霸道的「七孔黃蜂針」!
蕭瑤踩翻橋板,人已走過,這名鬼卒就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按動機關!
橋板雖然翻轉,鬼卒仍平躺橋上,更因有橋欄遮掩,連「望鄉臺」上的顧朗軒,也看不出這種變故!
蕭瑤功力再高,也禁不裝七孔黃蜂針」的崩簧猛襲?何況針身有刺,針尖喂毒!
蕭瑤的身法再快,也因近在咫尺,無法於鬼卒按動機括後及時躲閃!
如此說來,一代俠女豈不將慘死於「奈何橋」上?但危機雖然極大,慘禍卻未臨頭。
這就歸功於蕭瑤精擅「大靜神功」,能夠心如止水之故。心靜自然生慧,她足尖點處,橋板忽翻,人雖依然走過。心中卻覺不對。
對方不是不知自己功力的程度,似乎決無用這種連稍有幾分武功的尋常江湖客都不易上當的翻橋板機關作為設伏之理?既無其理,其理安在?
蕭瑤若是僅憑腦力推斷,則在尚未想出所以然來之前,便已中針慘死!
她若回頭探視?也正好迎上怒飛毒針,不及閃避!蕭瑤靈慧超人,才覺不對,便知已陷危機!
她一不想,二不回頭,一式「平步青雲」,便自拔空三丈!身形才拔,背後崩簧已響!
蕭瑤左掌電翻,揮出一片罡氣!
她拔高之舉,躲過了五根毒針。
其餘仍然打向她腿腕處的兩根毒針,也被她翻掌所揮的強烈罡氣震偏準頭,但仍有一根毒針,因準頭偏得不大,在蕭瑤的左腿褲腳之上穿了一個小孔,只是極為僥倖地未曾傷著皮肉而已。蕭瑤人在空中,直覺到這種情況,不禁暗叫慚愧!
就在她驚心未定之下,「格登」、「格登」,又告崩簧連響!原來前兩塊橋板,也自動翻起,板槽中所藏的鬼卒,又向蕭瑤打出了兩筒特別喂毒的「七孔黃蜂針」!
群邪心計,相當歹毒,算準在如此猝襲之下,即令蕭瑤機警命大,也只有縱起空中,是她唯一生路!
故而,除了身後暗襲之外,再埋伏了兩名鬼卒作為補充!這種手段,仍告無效!
因為蕭瑤功力太高,人在空中,業已看清情況,哪還會絲毫怯懼?
只見她雙掌一揚,罡飈怒卷之下,十四根毒針半數斜飛無影,半數卻被倒震回頭!
而倒震回頭的七根飛針,卻把躺在板槽以內的三名鬼卒一齊打中。
鬼卒才一中針,立告七竅溢血,顯見針上所喂的毒力奇重!蕭瑤飄身落在橋上,對那三名鬼卒的屍體看都不看一眼,依然舉步前行。
顧朗軒直到此時,心中的一塊大石方告落地。
索明看他一眼,含笑問道:「上官大俠,我這‘板後藏人’的埋伏如何?」
顧朗軒冷笑一聲,雙眉微剔說道:「夠陰毒,夠厲害了,闖關人如果是我,恐怕業已屍橫‘奈何橋’上!」
索明聞言,目閃兇芒,一陣「嘿嘿」怪笑。
就在他的怪笑聲中,蕭瑤再度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