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這現場的情景,委實太以出人意料,尤其是鍾離漢,更為駭怒於他的一切佈置,竟然如此地不堪一擊!
因為,自他們眼看信火升空,以迄趕到現場,為時縱未超過半盞熱茶,而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防守這一道隘口之人,竟已全數斃命,可見那出手襲擊之人,若非在數量上佔絕大優勢,便是身懷奇絕的功力!
鍾離漢略一鎮定激動的心情,立即閃動一雙如電的目光,靜立原地,緩緩向四周搜尋……韓劍平、藍啟明、狄長青等人,早已四散開去,在周圍十丈以內,逐步朝當中縮小範圍,對一草一木都不放過地仔細察看……可是,當他們搜遍了這方圓十丈以內的地方,竟沒有發現一絲曾經動手搏鬥的痕跡,彷佛這八個守隘之人,是在毫無防備之下的同一時間中,被人以極厲害的手法或兵刃暗器所傷!
但若以「美人狐」白牡丹的武功而言,她絕不可能在舉手之間,將這八名守隘之人盡數擊斃,並且手法之狠毒,亦不似是婦人女子所為!
現場既無法尋出線索,最後,只好在那八具屍體上面找尋答案!
就在他們圍攏屍體旁邊之-,立即發現第四具屍體的衣襟下面,隱隱露出一角似是信柬的黑色的紙頭!
鍾離漢略一注目,便隨手撿了一段枯枝,潛注內力,用枯枝的尖端輕輕搭住紙角,往外一抽!
一張黑色的信柬,果然應手抽了出來!
鍾離漢依然運聚內力,用枯枝將這黑色信柬沾住,湊近眼下觀看……韓劍平等人自然不好意思攏過去看這信柬上寫的什麼,但是,卻發現鍾離漢的臉色,竟然迅快地出紅而白,由白變青,最後,竟「呵呵嘿嘿」地大笑起來……這種笑聲,聽來刺耳之極,可見信柬上的字句,必然十分雞看,否則便不會使人發出這般怒極反常的神情!
半響,鍾離漢的笑聲方才漸漸止住,狄長青「咳」了一聲,開口道:「老員外!這信柬上寫的是什麼?」
鍾離漢「哼」了一聲,用枯枝沾住信柬,遞到狄長青的面前,狄長青閉目一瞥,臉色微變,默然不語!
鍾離漢手腕略動,那張黑色信柬便離開枯枝,冉冉朝韓劍平飛去!
韓劍平神功微注,袍袖一抖,發出一股無形潛力,用袖角將信柬虛空托住,他和藍啟明一同凝眸瞧去!
只見信柬上面,寫著四句似詩非詩,似歌非歌的白色字跡:「神仙納妾樂如何?陪了夫人又折兵!
若然不服心中氣!請到嶗山拜秘魔!」
韓劍平看罷,袍袖一抖,將信柬飛向鍾離漢,問道:「閣下對此有何高見?」
鍾離漢仍用枯枝接住信柬,「哈哈」一笑!說道:「高見!人已丟了,除去還他一點顏色以外,還有什麼好辦法!」
狄長青蹙眉道:「這件事據老員外的判斷,是否「魔心秀士」古玉奇親手所為?」
鍾離漢「哼」了一聲!冷然道:「要是那魔崽子親自出馬,我這幾個部下也算死得不冤,我也用不著生這大的氣了!」
狄長青道:「那麼,這件事情定他派人來乾的了?」
鍾離漢冷冷道:「不管怎麼樣,反正這檔子事,乃「秘魔莊」之人經手,已毫無疑問,不怕他不認賬!」
韓劍平介面道:「既然已查出證據,我們這就動身追趕,也許還來得及!」
鍾離漢搖搖頭道:「一齣了這隘口,便不是老漢的地力,同時,北上的大路地分作三條,我們怎知那些魔孫子走的是那一條?」
韓劍平道:「那我們便分三路追趕便了!」
鍾離漢沉吟道:「基本原則固然是要分路追趕,但也不見得會有希望……」
藍啟明冷冷截口道:「難道老員外對這事就算了不成?」
鍾離漢「哈哈」一笑!目注藍啟明,說道:「老弟莫要拿話來激我!即使追到嶗山「秘魔莊」,也要古玉奇還我一個公道!」話聲微頓,目光一掃狄長青與韓劍平,沉聲道:「不知兩位有沒有興趣到嶗山一行?」
狄長青略一沉吟,說道:「老員外要去,我當然奉陪,不過,假如在半路上將古玉奇的手下追到,並奪回白姑娘時,又怎樣處理?」
鍾離漢笑道:「那事情便更簡單,只要將人、贓一併押赴嶗山,若古玉奇那魔崽子還有何話說!」
韓劍平道:「好!我們這就動身!」
鍾離漢搖頭笑道:「老漢有家有業,不比二位了無牽掛,這一趟出遠門,須得先回家去安排一下才好,你們先請便了!」
狄長青介面道:「我也有點私事,須往九宮山一行,我們只約個時間,在嶗山會齊如何?」
韓劍平聞言,情知這兩人必然還另有打算,遂也不便勉強地目注鍾離漢,微笑道:
「那就請員外定一個日子便了?」
鍾離漢略一沉忖,說道:「九九重陽之日,我們作一次嶗山登高之會如何?」
狄長青略一盤算,便自點頭應諾。
韓劍平朗聲一笑,道:「明年九九遊南海,今歲重陽上嶗山,這種巧合,倒也頗為有趣,韓劍平與我藍五弟就此告別!」
言罷,拱手一禮,與藍啟明雙雙展開身形,朝出外疾馳而去!
二人出了隘口,下了山,在田野間奔行不遠,果然發現三條方向不同的官塘大道,交叉匯合於一座小鎮之間!
此際,這小鎮上的店鋪住戶,當然都已打烊歇息,韓劍平與藍啟明也明知鎮上決不會獲得任何的線索,但卻仍然心存希冀地放緩腳步,進入鎮中。
待得兩條大街走完,二人果然毫無所獲,相顧苦笑地站在小鎮的出口,面對三條分叉的大路,盤算如何選擇!
藍啟明東張西望了一會,兩手一攤,目注韓劍平,失笑道:「四哥!你是洞中神仙,當然能-會算了,何不指點迷津,替自己選一條正確的路線?」
韓劍平苦笑道:「賢弟,你怎地說起笑話來了?」
藍啟明笑道:「咦!那位「美人狐」白牡丹,不是要把鍾離漢老兒那根心愛的「萬年溫玉寶笛」,慷他人之慨地送給你這位洞中仙麼?」
韓劍平俊臉微紅地苦笑道:「賢弟休得亂開玩笑!」略一沉吟,忽然失笑道:「何去何從,既然難以選擇,我們何不照著「三字經」中的指示而行,賢弟以為如何?」
藍啟明有點莫名其妙地霎霎眼睛,說道:「三字經中有什麼指示?」
韓劍平笑道:「三字經中不是說:「曰南北,曰東西,此四方,應手中」麼?賢弟難道忘記了?」
藍啟明笑得彎腰捧腹,連聲叫道:「妙!妙!四哥這一選擇,簡直妙得匪夷所思!」
韓劍平笑道:「那麼,賢弟是不反對的了?」
藍啟明連連點頭,笑聲道:「同意是絕對同意,但當中這條路,究竟通往什麼地方?我們得仔細研究一下,免得走冤枉路才划算不來呢!」
韓劍平正容道:「管它通往什麼地方,反正我們的目的地是嶗山「秘魔莊」,只要重九當日能夠到達便錯不了!」
藍啟明點頭道:「四哥既然這樣說,我們就碰碰運氣,看看是否應乎其中!」話聲落,已自展開身形,馳向中央的那條大道!
黑夜隨著二人飛馳的腳步迅快地消逝,轉眼便月落星沉,天空已微露曙色!
朝霧中,但見遠方隱現一抹城垣。
韓劍平與藍啟明一夜賓士,此際都已有點疲倦和飢餓,極須覓地歇息進食,同時就便查探有無「秘魔莊」之人的線索,遂將腳步慢下來,朝城垣走去。
進得城來,但見市街上的店鋪已紛紛開門營業,二人便尋了客店,落腳歇息,打聽之下,才知已置身咸寧縣城。
吃過早點,二人在房中略一調息,便已精神盡復,遂一同上街。可是尋遍了城中的客店,竟查不出半點端倪,顯然「秘魔莊」之人,並未走這條路線,不由好生失望!
二人回到落腳的客店,再三商量之下,覺得若往回走,萬一叉選錯了另一路時,便更不合算,只好碰運氣便碰到底,仍按預計,北上武漢三鎮,然後折向麻城,越大別山脈入皖省,取道上山東。
計議至此,韓劍平忽然想起一事,「呀」了一聲,目注藍啟明,關切地問道:「五弟,我記得在鍾離漢老兒的莊中,當你贏了那個「鐵掌」劉濤以後,你不是問出了關於令族叔昔年被害的線索了麼?如今你要不要先到九華山去一趟?」
藍啟明搖了搖頭,道:「這事情暫時不忙去辦,因為我聽說那「九華山主」,在江湖中頗有俠名,在未得到十分確實證據以前,我不打算多生枝節,此外,目前應以拯救白姑娘的事情要緊,所以只好等去過-山之後,再作計較了。」
韓劍平點了點頭,遂吩咐店家預備午飯。
吃過午飯,二人遂動身取路向北進發!
沿途上,又是半點線索俱無,也未見鍾離漢與狄長青趕來,平平淡淡地便抵達武昌。
武昌古名江夏,又稱鄂州,當江、漢會流之東,形勢險要,城西的黃鵠磯土,便是那座舉世聞名「黃鶴樓」!
這黃鶴樓聳峙江干,居高臨下,三鎮形勢盡入眼底,俯瞰滾滾長江,浩浩東流,更加上唐代崔顥的一首膾炙人口的話兒,愈發使得登臨斯樓之人,一暢胸襟之餘,兼興思古之幽情,大有羽化仙去之感!
韓劍平和藍啟明來到了武昌,第一步遊屐所及,當然便是這座黃鶴樓了!
這是一個晚霞滿天的黃昏,黃鶴樓頭,韓劍平-欄把盞,遠眺浩浩江水,不自禁地低吟著崔顥那首詠黃鶴樓七律,併發出一聲無限感慨的微喟!
藍啟明聽得「噗哧」一笑,說道:「四哥,我們自從訂盟以來,從未見你嘆過一聲氣,今天有什麼感觸?莫非是怕「斯人一去不復返,情關千載空悠悠」麼?」
韓劍平搖了搖頭,卻又點頭慨然道:「近日來這一連串事兒,都由於岳陽樓頭,與「神環魔僧」一會而起,這其中,喜的是締「武林八佾」之盟,憂的是來日困難重重,魔劫方殷,今日登臨此名樓,自然免不了有所感觸的了!」
藍啟明搖頭笑道:「我不是指的這些,而是說四哥的心中,究竟是念著何可人八妹?抑是那「魔鈴公主」諸葛飛瓊?和那「美人狐」白姑娘?」
韓劍平被問得俊臉微紅地,嘿然半晌,方始苦笑道:「賢弟怎老是拿我來取笑?」
話聲微頓,正色道:「明年九九重陽,何八妹自會趕到南海普陀,為兄實在用不著懸念,至於那個「魔鈴公主」諸葛飛瓊……」說至此處,忽然「咦」了一聲,目注藍啟明,詫然道:「賢弟不是說過,我們的前途,定然頗不寂寞,有不少好戲可看,為何自從到了鍾離老兒的莊院以後,這一路上來,竟沒有再見到那「金童玉女」的蹤影了?」
藍啟明笑道:「四哥應該再加上一句話兒才對!」
韓劍平愕然道:「我應該加上一句什麼話兒?」
藍啟明眼瞅著韓劍平,神秘她笑道:「除了為何不見「金童玉女」的蹤影以外,四哥似乎還有一句說:「怎地還不見「魔鈴公主」諸葛飛瓊前來相會才對!」
韓劍平登時滿面通紅,連連搖頭道:「胡說!胡說!五弟你這毛病,什麼時候才改得了!」
藍啟明「哈哈」一笑,倏地神色一整,認真地說道:「玩笑歸玩笑,說句正經話,據我的猜想,這時候不但是「金童玉女」,甚至諸葛飛瓊本人,都正在同我們一樣,為著追查「秘魔莊」的人和白姑娘的去向,而忙個不亦樂乎呢!」
韓劍平道:「何以見得?她與我們並無多大交情,怎會為此而操心呢?」
藍啟明搖頭道:「四哥這話實在大火考慮,試想她如果不關心我們,為何要指引我們去見鍾離老兒呢?至於在後來所發生的事情,都是大出意料,我相信並沒有在-的預計以內,所以我敢保證,她必然要把這事替我們解決不可,否則便對不起她一番送袍贈簫之情了!」
韓劍平聞言,沉吟道:「賢弟這番分析固然有理,但我卻始終想不透,她為何要對我們這般關懷,只可惜李大哥不在,否則總可以研究一點頭緒出來!」
藍啟明披披嘴唇,笑道:「這點小事,還用得請李大哥來研究麼?不是我藍小五誇口,我好像已有預感,她也許正和我們走的同一路線,說不定馬上就會在這黃鶴樓頭出現呢!」
韓劍平聽麓啟明這般一廂情願的說法,雖然大不以為然地連連搖頭,但兩道眼神卻不由自己地向樓梯口瞟了一眼!
誰知,這一瞟之下,他的眼神竟再也收不回來,凝結在樓梯口上!
原來。就在這時候,樓梯口突然土來了一個人!
奇怪的並不是此人腳步輕靈,上樓梯不發出半點聲響,而是他的相貌和身材,竟與鍾離漢長得如同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一般!
圓圓的臉孔,飄拂的柳髯,矮胖的身材,不是鍾離漢是誰?
韓劍平乍看之下,幾乎久便待出聲招呼,卻被藍啟明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而將那句快到唇邊的話猛地嚥了回去,順手舉筷挾了塊酥雞塞入口中,並對來人再次閃目打量!
這一細心觀察,果然發現了此人有一點與鍾離漢大大不相同之處,那就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以至整個臉孔的神,無一不是死板板,冷冰冰地,一點表情也沒有,迥異於鍾離漢那付笑口常開的臉面!
同時,這矮胖老人似乎也不認識韓劍平與藍啟明,上得樓來,眼眨也投眨一下,便自顧在一寸靠近樓梯口的座頭坐下。
韓劍平暗地啞然失笑,方待掉頭與藍啟明說話,忽聽一陣急促的樓梯響聲起處,眼角餘光已瞥,見一個頗為熟悉腦袋已在梯口晃動,不由心頭一震!
上樓之人已隨著樓梯,一級一級地顯現,先是一顆亂髮蓬髯、濃眉大眼,面容黝黑的腦袋,踉著便是一里百結鶉衣,然後是一條矩褲,兩條泥腿,一雙草鞋!
此人手持鐵柺,揹著葫蘆,正是韓劍平渴欲與之商量研究的「鐵柺酒仙」李玄。
這一來韓劍平自然喜心翻倒地便待起身出聲招呼……李玄上得樓來,一眼發現韓劍平、藍啟明也在樓上,臉上登時掠過一絲詫色,腳步微微一頓,及至看出韓劍平有起身招呼的企圖,又忙不迭一眨眼睛,把頭一搖,便走到那矮胖老人的座頭,一屁股坐在矮胖老人的對面!
韓劍平見狀,又是一愕,硬生生把已經到了唇邊的「李二哥」三個字咽回腹中,伸手抄起酒壺,替藍啟明斟了一杯,以作掩飾!
二人方自舉杯就唇,耳中已響李玄的怪笑之聲!遂一齊用眼角瞟去,看個究竟!
只見李玄正自姆指雙翹,對著矮胖老人怪笑說道:「鍾離朋友好快的腳程,我這跛子簡直是望塵莫及,端的令人佩服!佩服!佩服得緊!」
這一番明褒暗眨的諷刺話兒,矮胖老人聽了居然無動於衷地連面上的汗毛也未動一下!
但那「鍾離朋友」四字,卻聽得韓劍平與藍啟明俱不禁心頭一震,暗叫一聲:「怪!這老兒怎地也姓鍾離?」
二人心中略一思忖,便立即恍然明白,這老兒乃是被李玄看中,定為「武林八佾」
之內,倘告懸缺的「鍾離權」候選人!
此老若論外表與姓氏,倒也頗為合適,不過他的人品與武功上面,是否夠得上資格?李玄什麼地方把他遇上?看雙方的關係,似乎頗有文章,為何李玄竟故作神秘的運招呼也不打?
這連串疑問,真蹩得韓劍平與藍啟明好不難受!
只聽李玄怪笑了幾聲,似乎有點無可奈何地又開口道:「好吧!我們這第一場賭賽,就算我老花子認輸,現在便第二場比賽開始,你約的人呢?」
矮胖老人神情木然,冷冷說道:「就來!」
此人說話,似是吐字如金,珍貴之極,末一個字剛剛離開嘴唇,便立即閉口,生怕嘴唇多張開一下子,便會傷了元氣一般!
李玄頗不耐煩地濃眉連軒,一隻怪目註定矮老人,冷笑道:「人不在此,當然會來,但我老花子千里迢迢,從閩海陪你到這黃鶴樓來,並非專為欣賞你的冷麵孔,須知你所約的人,關係我們的賭寶,我老花子當然有權先弄清楚……」話聲微頓,沉聲又道:
「對方究竟是個什麼人?」
矮胖老人仍自冷冷答道:「怪人!」
李玄「哼」了一聲,道:「我知道當然是個怪人,否則也不會和你老兄拉上關係,不過,究竟怪到什麼樣子,你總得先說明一下吧?」
矮胖老人嘴皮微動,冷冷說道:「見面自知!」
雙方這一問一答的情形,只瞧得韓劍平暗暗好笑地用「蟻語傳音」功力,對藍啟明道:「五弟,李二哥平日仗著一張利嘴,在我們弟兄間佔盡了上風,想不到這會遇著對手,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這時,李玄似乎已不願再開口,揮手吩咐跑堂的夥計端上酒菜,便自斟自飲,據席大嚼!
矮胖老人也不和李玄謙讓,搬了幾樣菜餚到自己面前,慢條斯理地舉筷進食!
藍啟明冷眼旁窺了一會,方才用「蟻語傳聲」回答韓劍平道:「李二哥可能是得失之心太切,故而當局者迷,失去了對付這類人物的方針,若然換了我藍小五,哼哼!要不把這老傢伙……」
說至此處,忽見樓口施施然走上來一個貌相文秀,身穿儒衫的書生,遂倏然住口,冷眼注視著來人的舉動。
這書生剛一上樓便搖搖擺擺地踱著方步,走到矮胖老人面前,抱拳長揖,並斯斯文文地說:「先生真信人也,請受晚生一禮!」
矮胖老人連看也不看這書生一眼,大剌剌地受了一禮,卻連身子也沒有挪動一下!
書生溫和她笑了笑,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大紅柬帖,雙手遞與那矮胖老人,恭聲說道:「請老先生賞光!」
矮胖老人依舊自斟自飲,舉筷挾菜,理也不理!
書生待了一會,忽然笑道:「老先生想是嫌晚生這付面孔不夠資格,那我就換過一付便了!」
話落,緩緩一個旋身,同時舉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待得面對矮胖老人之時,竟然變作一個皓首-髯相貌清的老人!
韓劍平與藍啟明不禁暗讚一聲:「好高明的易容之術!」卻又同時暗忖:「此人究竟是何來歷,那張大紅柬帖又是代表什麼?……」
正思忖間,那書生幻變的「清老人」已對矮胖老人一拱手,聲音也顯得蒼老地含笑說道:「鍾離兄!久違了!」
這短短的兩句話語中,似乎充滿著無比深厚的感情,彷佛多年老友異地相逢一般激動!
矮胖老人聽了,登時微微一震,酒杯停在唇邊,筷子也逗留在菜盤中,那一雙凝冷的目光,大有閃閃欲動之意……「清老人」手掌一翻,便又露出那張大紅柬帖,急切地說道:「鍾離兄,請給小弟一個薄面,來喝一杯水酒!」
或許是那張大紅柬帖的刺激力量,竟然使矮胖老人恢復了冷漠的神情,依然飲啖如故睬也不睬!
「清老人」淡淡一笑,緩轉過身子,又復舉手一抹面孔,猛地一旋身,竟然變成一個橫眉怒目凶神惡煞的「虹髯大漢」將手中大紅柬帖對準矮胖老人的面前,猛然一送,厲聲喝道:「鍾離老兒!你敢不敢接這柬帖!」
誰知,他這張柬帖的一送之勢,雖然又猛又急,有若一柄利刃,但到了矮胖老人面前三寸距離,卸似碰在一睹堅韌無比的牆上一般,竟不能再透進半分!
這一來,頓令韓劍平與藍啟明得暗自駭然,同時,卻聽李玄微微「噫」了一聲……
說時遲,「髯大漢」已倏地收回柬帖,霍地旋身,並舉手一抹面目,轉來時,已換了一付陰森冰冷的面目,兩道令人悚-的森冷目光,註定矮胖老人,陰惻惻地說道:「朋友!你有沒有膽量,看我最後三付面孔?」
矮胖老人鼻孔裡冷哼一聲,尚末開口,李玄已怪笑連聲地說道:「妙!妙!原來尊駕竟是「魔鈴公主」諸葛飛瓊手下,號稱「雙奇一怪」的「七面怪人」宇文化,聽說你那最後三付尊容,頗為有趣,就算鍾離兄不敢看,我老花子也代他答應了!」
「七面怪人」宇文化冷冷地掃了李玄一眼,仍自注視著矮胖老人,冷然不語。
矮胖老人緩緩轉過頭來,也用他那一雙凝冷的目光,望著「七面怪人」宇文化,冷冷說道:「三更在蛇山見!」
「七面怪人」宇文化冷冷地應了聲:「好!準定三更,蛇山候駕,不見不敬!」
矮胖老人這才緩緩轉臉,對李玄冷冷說道:「請便!」
說完,便自盤起雙腿,垂下眼簾,竟然入起定來!
李玄怪笑一聲,朝韓劍平和藍啟明扮了個兒瞼,便起身離座,一瘤一跛地走下樓去。
韓劍平、藍啟明自然會意,遂吩咐跑堂夥計算過酒飯錢,跟著下樓而去。
出了黃鶴樓,遙見李玄在前面一瘤一跛地裝模作樣,朝江邊走去,二人心知他這般做作,必然尚有原因,遂也換了尋常腳步,遠遠尾隨,同時並互相笑指煙嵐,假裝觀賞江干落日的景色。
一路行來,不覺已遠離市塵,放眼四望,人煙漸稀,秋風揮面,但聞江濤拍岸之聲音,地勢頗為荒僻。
李玄回首一望,隨即一晃身,消失於江岸下面。
韓劍平與藍啟明四顧無人,遂也齊展身形,追近李玄消失之處,引領一望,發現下面乃是一道高約三四丈的崖岸,近水面處有一塊凸出的大石,李玄正自踞生石上,翹首相待。
二人飄身縱下,藍啟明並笑聲問道:「李二哥!你不是東遊沿海諸省的麼?怎會北來黃鶴?
似乎大吃苦頭地墜上了這麼一個冷冰冰的老傢伙?」
李玄「嘿嘿」冷笑道:「小五休要先發制人地向我質問,你兩人不也是北遊幽燕的麼,為何今天才到黃鶴樓來?這一段時間裡,你們到那裡去了?」
藍啟明連連搖頭,披咀笑道:「李二哥!你這付老大的面孔可以收起來了,你以為我藍小五是好唬的麼?」
李玄怪目一翻,大喝道:「藍小五!你好大的膽子,須知張老大不在,我李老二便仍然有資格對你擺面孔,你還不快把這些日子裡的所見所聞,所作所為從實招來:」
藍啟明冷笑道:「我的二哥!你丟人現眼在先,自然應該先供罪狀……」
李玄怪目連翻,倏地躍起,探手揪住藍啟明的衣襟,喝道:「我有什麼丟人現眼之事,要自己供罪狀?」
藍啟明也不掙扎,卻學著李玄的神態和口吻,怪笑了幾聲,一面孔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我們這一場賭賽,就算我老花子認輸……」
李玄「哼」了一聲,鬆開了藍啟明……韓劍平趁機插進,笑聲說道:「算了!算了!你兩個真是難兄難弟,見面便忘不了鬥咀取笑,我們還是快點研究正事要緊!」
李玄側目道:「大概是你在這一路上把小五縱壞了,不然他不敢這般放肆!」
韓劍平「咦」了一聲!道:「怪了!李二哥怎地平空扣了我一頂帽子?」
藍啟明冷笑道:「韓四哥!你知不知道我們的李二哥因為被人吃蹩,黴頭十足,一肚皮冤水沒有地方去吐,同時,又自知他這一趟東遊,所獲所遇,決沒有我們的精彩,是以那得不冤水之上,再加一肢酸氣地狂噴狂發?」
李玄聽得連聲冷笑,睨視著-啟明,冷然問道:「不知道你們這一路上的所獲所遇,究竟精彩到甚麼程度,值得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說我大冒酸氣?」
藍啟明故作得意她笑道:「我們這一路上,端的是好戲連場,幕幕都精彩到極點,同時,還有一幕最刺激,最熱鬧的壓軸大戲,倘未開鑼!」
李玄果然被藍啟明這一番話兒,說得半信半疑地側顧韓劍平,揚眉問道:「老四!
你較小五老實,可不許學他那樣滑頭,快點把真話說來聽聽!」
韓劍平點了點頭。便待把此行經過說出……藍啟明卻搖頭大呷道:「不行!誰叫他亂擺老大面孔,若想聽我們的好戲,就非得先將吃蹩的經過招出來不可!」
韓劍平實在也極想知道李文為何折向北遊,以及那矮胖老人的來歷,遂微微一笑,也附和藍啟明的建議,道:「李二哥!我們的事說來話長,同時也極需要二哥的研判,所以留待後面說出比較妥當,倒並不是五弟故意刁難,遠望二哥先開金日好麼?」
李玄聽罷眯起一雙怪眼,在韓、藍二人的臉上來回一掃,嘖嘖怪笑道:「難兄難弟這四個字,看來應該放在你們的頭上才對!」話聲一頓,聳了聳肩,說道:「也吧!反正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我們且坐下來,細說詳端便了!」說完,便自盤膝坐下。
韓劍平與藍啟明相視一笑,坐了下來,藍啟明並笑問道:「二哥!剛才在黃鶴樓上,聽你說是從閩省而來,難道說,你就是和那個老胖子一路比賽-裎,跑了數千里路不成?」
李玄點頭道:「一點不錯!」
韓劍平「哦」了一聲,笑道:「二哥說的第一場賭賽輸了,莫非你的腳下功夫,當真跑不贏那個又老又胖的傢伙?」
李玄「哼」了一聲!搖頭道:「就算我兩條腿再不濟事,也不見得會輸給他!」
韓劍平好奇地問道:「那你和他賭的是什麼?」
李玄苦笑了笑,道:「我們賭的是從泉州開始,一直到這黃鶴樓為止,只要我能夠逗得他那冰冷的臉上,產生一絲半毫喜怒哀樂的表示,或者一次說出兩句話來,便算我贏!」
藍啟明失聲笑道:「我不相信,以二哥的本事,竟會在數千裡的路程中,逗不起他情緒的變化,掏不出他兩句話兒?」
李玄「哼」了一聲,道:「事實的確如此,不然的話,我怎會讓你來挖苦?」
韓劍平含笑道:「那麼,你們的賭注是什麼?」
李玄應道:「還不是想約他充個數,加盟「武林八佾」,一同到南海普陀,喝那諸葛飛瓊的一杯壽酒!」
韓劍平點頭笑道:「適才在黃鶴樓上,看見二哥與他同席的情形,我和五弟便已猜到二哥的打算,但卻沒料到竟然以這件事來作為賭注!」
藍啟明介面問道:「二哥!你這場賭賽已經輸了,還有沒有挽回的打算?」
李玄怪笑幾聲,連連點頭道:「我和他一共要賭三場,輸了一場,還有兩場可賭!」
藍啟明笑道:「第二三兩場賭的什麼?相信一定比第一場精彩!」
李玄搖頭道:「藍小五,你這一猜,卻猜錯了,那第二三兩場賭賽,內容十分平常,並不見得比第一場精彩!」
藍啟明尷然一笑,道:「我卻不信,二哥且說來聽聽!」
李玄道:「第二場賭養的條件是,如果他勝了那個在黃鶴樓相會之人,便算我贏,反過來,如果他敗了,便算我輸!第三場……」
籃啟明連連搖手道:「慢來慢來!這第二場賭的條件,大有文章!」
李玄住口反問道:「有什文章?」
藍啟明道:「這個胖傢伙,是否很不願意加盟「武林八佾」,同去南海普陀?」
李玄略一沉吟,道:「他似乎是在兩可之間,倒役有明顯的不願意,只表示不想這樣隨便就答應而已,你問這個則甚?」
藍啟明目注李玄,笑聲道:「我的李二哥!枉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須知,這老傢伙若是不願意時,這第二場賭賽,二哥你便輸定了!」
李玄「哼」了一聲:說道:「這種為了贏得賭賽,而甘願犧牲名譽與別人的事情,大概只有你藍小五做得出來!」
藍啟明冷笑道:「晝虎晝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二哥,這老傢伙人品如何?你可曾仔細深刻地觀察過?」
李玄默然半響,搖頭道:「這一層我還沒有工夫考察過,但我敢肯定,他絕不至於壞到連自己的名譽都不要!」
韓劍平點頭笑道:「但願二哥的判斷,不至有什麼差錯,但倘若他與那個「七面怪人」宇文化門成平手之時,又如何?」
李玄道:「那第二場便算和局,端看第三場來決定勝負了!」
韓劍平含笑問道:「第三場賭的什麼?」
李玄笑道:「這第三場睹賽條件,頗為簡單,只要能將對方指定的一件事情先行辦到了,便算是贏家!」
藍啟明連連搖頭道:「完了!完了!我看二哥似乎已經註定要輸了!」
李玄怪眼一翻,冷笑道:「何以見得?」
藍啟明嘆了口氣,道:「事實甚為明顯,因為在這三場賭賽中,第一場二哥已經承認輸了,而第二場萬一是個和局時,則二哥縱然贏得第三場,也不過是雙方平手而已,設或不幸……」
李玄「嘿嘿」怪笑幾聲,打斷了藍啟明的話頭,截口道:「我以為你藍小五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原來你這番悲觀的論調,竟然是根據在我這方面,明顯勝算甚高的第二場賭賽,嘿嘿!若不是看在韓老四的面子,真該好好教訓你一番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