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臘月三十,也就是一年的最後一天。
由於這幾個月來,那些經由已死的南七省綠林總寨主西門銳所代傳七殺令,而向江漢地區集中的武林人物,經過一段不算太短的觀察時間之後,除了還有少數人仍持觀望態度之外,其餘大多數已向雲夢別府報到,表示無條件地接受轄制。
時為午未之交,江漢地區的大雪,雖然停止了,但積雪深達一尺以上,天空中也仍然是彤雲密佈著,而冷冽的寒風,更是著膚如刺。
也因為天氣太壞,雲夢別府中,雖然住著千名以上的武林豪客,但卻是都在賓館中圍爐取暖,外間可難得看到一個行人。
當然,所謂難得見到,並非是絕對沒有,不過是比較稀少而已。
而事實上,眼前就有一位,冒著強勁的西北風,由廣場上那些用帳幕搭成的臨時賓館外面,徐徐地走過來。
那是一位穿著一襲與地面積雪同一顏色的長衫年輕人,也就是七殺令的副令主呂正英。
他揹負雙手,沿著那些帳幕的外面,一個又一個地,逐一的巡視著,不過,他都是在外面瞧瞧而並未進入帳幕裡面。
這些臨時賓館中,住的都是一些普通江湖人物,因為雲夢別府中,建有永久性的特別賓館,和普通賓館,那些比較有點地位的人物,已分別住進那永久性賓館。而這批臨時賓館,卻是不分地位,不管你是張三、李四,都是一視同仁,八個人一個帳幕,待遇享受,完全相同,只不過是帳幕門口那統一編號的數字不同而已。
當呂正英若有所思地,巡經第十九號帳幕的門口時,那厚厚的棉布門簾一掀,一位短裝老者,挾著一陣熱風,衝了過來,向他咧嘴一笑道:「啊!副令主你好!」
那是一位身著青布棉襖褲,頭戴一頂破氈帽,帽沿低得遮住了大半個面子,只能看到一張露著黃板牙的大嘴,和那與地面積雪輝映著的鬢角的矮老頭兒。
少年子弟江湖老,堪堪又是白頭翁,一個江湖人,混到兩鬢雪白,而只能和一些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物,住在這等臨時賓館中,這情形,使得呂正英由衷地興起無窮的感慨,也無限同情地,連忙含笑答道:「好,好,老人家好!」
青衣老人苦笑著,長嘆一聲道:「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你說我是好,還是不好?」
呂正英笑道:「老人家說笑了。」
「不!」青衣老者含笑接道:「老朽說的,可都是實情。」
呂正英笑問道:「老人家果真只有一個人?」
青衣老人苦笑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呢?」
呂正英輕嘆一聲道:「其實,小可也和老人家您一樣,只有一個人。」
青衣老人苦笑如故地道:「老朽可不能同副令主比啊!老朽已是風燭殘年,入土大半截的人了,而副令主卻是太陽剛上山的人,而且少年得志,雖然,你曾經遭受到非常的變故,而只剩下孑然一身,但你目前已是武林中的風雲人物,有師父、父執,和紅粉膩友在關懷著你,更有無數人,在欽佩你,崇拜你……」
呂正英截斷他的話,苦笑道:「也有不少人,想要殺我才甘心。」
青衣老人道:「這也是事實,但放眼當今武林,能夠有力量殺死你的人,可真不容易找到……總而言之,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你都比我幸運萬倍。」
呂正英岔開話題,笑問道:「老人家要去哪兒?」
青衣老人笑笑道:「隨便走走,不瞞副令主說,這些臨時賓館中,實在太冷,儘管都有火盆,但老朽年邁氣衰,真是冷得受不了……」
呂正英對這位孤獨老人,心中禁不住由衷地興起一片同情心。
他不等對方說完,立即截口接道:「小可替老人家安排到賓館中去,好嗎?」
青衣老人連忙道謝道:「多謝副令主!那是太好了,太好了。」
頓住話鋒,卻又不自然地笑道:「副令主,如果您不嫌我不知足的話,老朽還另有兩個要求。」
呂正英笑道:「請吩咐吧,只要小可權責範圍內能夠效力的,一定不使老人家失望就是。」
「那麼,老朽先謝了!」青衣老人沉思著笑道:「老朽的第一個要求,是請副令主慷慨到底,讓我住進第一號正式賓館中去。」
第一號正式賓館,是專門招待武林中各門派掌門,或與掌門人地位相等的武林名人,其裝置之豪華與享受之舒適,比起臨時賓館來,自然有天壤之別。
呂正英沒想到青衣老人會提出此種要求,但他話已說滿,又不便拒絕,他一怔之下,只好蹙眉點首道:「第一號賓館中,空的房子還多,老人家這要求,我答應了!」
青衣老人禁不住目光一亮地,截口笑道:「多謝副令主!」
呂正英正容道:「不過,小可也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老人家不要對別人說,因為,如果人人都前來要求,我就沒法應付了。」
青衣老人連連點首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呂正英接問道:「老人家的第二個要求呢?」
青衣老人笑道:「第二個要求是,我這臨時賓館中的鋪位,也要保留。」
呂正英不禁蹙眉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青衣老人道:「因為,第一號賓館中,住的都是在武林中有地位的人,老朽雖然承蒙副令主特別恩准,才能住到那邊去,但不容否認,那是沒法跟他們合得來的,試想在那情況下,是多麼無聊……」
呂正英含笑接道:「所以,老人家必須還保有臨時賓館中的鋪位,以備必要時,也可以回到臨時賓館中來,解解心中的煩悶?」
青衣老者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這兩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繞過了五座臨時賓館的帳幕。
呂正英淡淡一笑道:「老人家這第二個要求,小可也答應了。」
「多謝!多謝!」青衣老人連連道謝著。
呂正英又接問道:「老人家住在第幾號臨時賓館?」
青衣老人道:「老朽住在第十九號臨時賓館中。」
呂正英歉笑道:「很抱歉!我還沒請教老人家尊姓臺甫?」
青衣老人笑笑道:「老朽姓賈,草字南星。」
「哦!原來是賈老人家。」呂正英含笑接道:「請賈老人家稍待,頓飯工夫之後,必有人前來導引您前往第一號賓館。」
賈南星笑道:「好!那麼,老朽告辭!」抱拳一禮,轉身疾奔而去。
住在第一號正式賓館中的,除了賈南星這位不知來歷的老人之外,才不過住了四位,人數雖少,但卻代表了包括黃山派在內的,當今六大門派中的四派。
當然,黃山派的掌門人身份已經揭開,由於他是朱四孃的死對頭,當然不會來投誠,峨嵋派可能是因為路途遠,也沒人來。
目前,住在賓館中的這四位,是少林派的俗家長老「開碑手」康成,武當派掌門人的師弟無為真人,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和天台派的掌門人劉元緒。這四位,並不一定是代表各該派前來向朱四娘投誠,但由於他們在武林中地位的崇高,朱四娘卻不得不以特別貴賓之禮相待。
當夜幕降臨時,雲夢別府中開始了水陸雜陳,而又非常豐盛的午夜飯。
那些普通江湖人物,是以臨時賓館為單位,也就是每一個帳幕中開一桌。
至於正式賓館中的人,人數不多,連同代表四個門派的特別貴賓在內,也不過是四十多位,因而他們的年夜飯,就和七殺令門中的人開在一起。
雲夢別府中的玉鳳廳,今宵顯得空前的熱鬧,也格外的令人陶醉。
因為,朱四娘這雲夢別府中,本來就等於是一個女兒國,目前這盛會,既然是年夜飯,自然是除了輪值的人員之外,所有的女劍士們也全都參加了。
儘管目前這大廳中,還有四十多位男性貴賓,卻仍然顯得群雌粥粥地,滿眼都是紅粉嬌娃。
大廳上首,並排設定兩個首席,七殺令的正副令主、追魂、奪命兩使者、正副總管、護駕雙將,剛好佔滿一桌。另一首席上,卻是分別代表四個門派的四位特別來賓。
當年夜飯正要開始時,輪值招待的紫衣三號,卻悄然走近呂正英身邊,低聲說道:「啟稟副令主有一位姓賈的老人家,他說也要到這兒來!」
呂正英一蹙眉鋒,扭頭向正向他投以詢問目光的朱四娘,低聲交談了幾句,只見朱四娘黛眉微蹙地點點頭後,呂正英才向紫衣三號低聲吩咐道:「去那邊首席增設一個座位,並去請賈老人家來。」
紫衣三號嬌應著離去後,朱四娘才向呂正英低聲道:「那位賈南星,你是否覺得他有甚可疑?」
呂正英苦笑道:「正英雖然覺得那老頭兒有點可疑,卻瞧不出有何特別之處來。」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這點,我也有此同感。」
呂正英一怔道:「令主也去看過他了?」
「是的。」朱四娘點首道:「我是改裝成一個黃衣女劍士去的。」
這時,那位紫衣三號卻是獨個兒跑了進來,而且滿臉悻然神色地,向呂正英躬身說道:「啟稟副令主,那位賈老人家不肯進來,而且說話很不客氣。」
由於還在等著那麼一位貴賓,這頓年夜飯,還沒開始享用,因而紫衣三號這一說,吸引得所有目光,都向她投射過來。
呂正英笑道:「他是怎麼說的?」
紫衣三號面有難色地道:「副令主請先恕我無罪,才敢照實稟明。」
呂正英笑笑道:「好!你儘管直言,我不見責就是。」
紫衣三號苦笑道:「那位賈老人家說:他是這兒的特別貴賓之一,令主和副令主請了其他的特別貴賓,卻不請他,使他很失面子,所以才特別自己跑過來要求……」
呂正英含笑接道:「我不是已經答應他的要求了嗎?」
紫衣三號憤憤不平地接道:「可是,他卻說副令主不懂得敬老尊賢,自己不到大門口去迎接他,所以他還是不肯進來。」
呂正英向朱四娘苦笑道:「令主,送佛送到西天,我看,還是由正英去接他進來吧!」
朱四娘微微點首道:「也好。」
呂正英含笑走到玉鳳廳的大門口,只見那位賈南星,仍然是那副糟老頭的打扮,背裡面外地,挺立在階臺的寒風之中。
也許是衣衫穿得太單薄了,禁不住那刺骨的寒風,儘管他煞有介事地,腰幹挺得筆直,但整個身軀,卻禁不住微微顫抖著。
不知他是真沒聽到,還是故意裝佯,呂正英偕同紫衣三號已到達大門口,他仍然毫無所覺。
紫衣三號只好嬌聲喚道:「老爺子,咱們副令主,親自出來迎接你啦!」
賈南星這才陡地回過身來,向著呂正英咧嘴一笑道:「副令主真是大人大量,方才老朽那樣的失禮,你不但不生氣,反而真的親自出來接了。」
呂正英歉笑道:「哪裡,哪裡,方才小可因為俗務羈身,迎接來遲,尚請賈老人家多多包涵。」
一頓話鋒,才擺手作肅客狀道:「老人家請!」
當然,這兩位一進入玉鳳廳,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向賈南星投射過來。
但這位賈南星,卻顯得泰然自若,一點也沒感到不安。
當呂正英將他帶到那四位特別貴賓的席上,讓他人座時,他卻向那分別代表四大門派的四位特別貴賓,露齒一笑道:「很抱歉,讓諸位久等了。」
在禮貌上不得不同時起身相迎的那四位特別貴賓,也同聲說道:「哪裡,哪裡,老人家請坐。」
目前這四位特別貴賓中,年紀最大的少林派俗家長老「開碑手」康成,也不過五十多歲,所以,同鬚髮全白的賈南星一比,他們都算是年輕人,而不得不異口同聲,尊稱賈南星為老人家。
賈南星卻仍然站在那兒,精目向席面一掃,才含笑問道:「諸位這席位,顯然以齒論秩的吧?」
目前這四位特別貴賓中,只有天台派的「一字劍」劉元緒是一派掌門身份,但事實上,高坐上首位置的,卻是四人中年紀最大的少林派俗家長老康成,因而賈南星才有此一問。
坐在左首的劉元緒點首答道:「正是,正是。」
賈南星笑笑道:「是啊!這兒的呂副令主,年紀輕輕,都懂得敬老尊賢的道理,諸位都是當今武林中,領導一方的人物,如果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那就……」他乾笑著沒說下去,卻徐徐就座。
但他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卻被坐在上首的「開碑手」康成伸手架住:「賈老人家,咱們換個位子吧!」
原來賈南星的座位,是安排在右首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的身邊,與坐在上首的康成,只不過是隔著一個桌角的緊鄰,所以康成一伸手,就將賈南星架住了。
賈南星方才那一段話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想坐上首,但當康成主動地要和他換座位時,他卻故意裝迷糊,訝然問道:「康大俠是什麼意思啊?」
康成像鷹提小雞似地,將賈南星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面笑道:「沒什麼意思,咱們五人中,以你的年紀最長。」說完,他自己卻坐上了賈南星的座位。
賈南星故意一怔之後,才訕然一笑道:「這倒是不錯,別的我不敢說,論起年紀來,我可的確是這兒的第一高人,理當坐這個位置才對。」
他一頓話鋒,才向那仍然卓立一旁,向他微笑的呂正英點點頭道:「多謝副令主!副令主也請入座吧,老朽先要向大家說幾句話。」
說著舉杯站了起來,含笑朗聲說道:「諸位,為了老朽半途打岔,耽擱諸位不少寶貴工夫了,老朽為了表示歉意,先罰三杯,然後再敬諸位全體一杯。」
說完,果然連幹了三杯,才端著第四杯酒,含笑說道:「這一杯是敬諸位同道的,老朽先乾為敬了。」說著,又是一仰脖子,喝了個杯底朝天。
其餘的全體群豪,自然也一起幹杯,於是,賈南星在連聲道謝中坐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呂正英對賈南星的禮敬,也許是真的基於敬老尊賢的原因,那四位分別代表四大門派的成名人物,對於賈南星這個不見經傳的糟老頭兒,居然也熱乎起來。
首先是那位讓出首位的開碑手康成,居然搶過酒壺,替賈南星空出的酒杯斟酒,並含笑說:「賈老人家,康某回敬你一杯。」
他口中說得客氣,但在斟酒的手法上,卻暗中顯了顏色出來。
在表面上看來,他那斟酒的情形,並無特別之處,但那酒一注入杯中,那隻酒杯,竟然像是承受不住那股千鈞重壓似的,隨著酒的增加,整個酒杯,慢慢地嵌入桌面之中。
當酒杯的酒盛滿時,整個酒杯,已全部嵌入桌面,杯沿剛好與桌面平齊。
康成表演的這一手,不但表現他功力的深厚,而對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也算堪稱一絕。
康成表演完畢之後,所有首席上人的視線,自然地移到了高居首座賈南星的臉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賈南星霜眉緊蹙,一臉尷尬神色地,低聲自語道:「奇怪?這桌子縱然是豆腐作的,也不會如此不濟事啊!」
接著,目光又移注酒桌上的呂正英,苦笑著說道:「副令主,這杯酒,老朽實在沒福消受,只好借花獻佛,轉敬與副令主你啦!」
隨著這話聲,右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拍,那隻深嵌桌面內的酒杯,也隨之跳了出來,賈南星卻若無其事地,右手在跳起來的杯底虛空一託,那隻酒杯,竟然冉冉地向呂正英的面前飛過去。
這時,全體群豪們,也知道首席有了精彩絕倫的好戲,也一齊屏息凝神,將視線集中投射過來。
當那酒杯飛近呂正英面前時,呂正英才淡然一笑道:「小可無功不受祿,這杯酒還是賈老人家自己享受吧!」
他輕描淡寫地,右手虛空一託,那杯本已飛臨他面前的酒,又冉冉地向賈南星的面前飛去。
而且,那一份平穩與緩慢勁兒,比起賈南星所表現的,一點也不遜色。
這情形,使得全體群豪,禁不住春雷也似地叫了一聲:「好啊……」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副令主說得不錯,無功不敢受祿,這杯酒,老朽只好原壁奉還了。」
隨手一揮,那已飛回他身旁的酒杯,卻向原先敬酒的康成面前飛去,不過,那酒杯已由冉冉徐飛而變成快速激射,卻仍然保持它的平穩,杯中的酒,也仍然不曾溢位半點兒來。
當賈南星以妙到毫巔的手法,將深嵌桌面內的酒杯震起時,臉色最難看的,該是開碑手康成。
但目前,已不容康成有轉什麼念頭的工夫了,只好臉色肅穆地,集中全力,依樣畫葫蘆的,抬手朝那隻疾射而來的酒杯,凌空一揮。可就顯出雙方功力的高下了。
只見那隻疾射而來的酒杯,經康成右掌凌空一揮之下,竟然在半空中為之一頓。
可能是由於康成的勁力不曾拿捏好,那疾射而來的酒杯,雖然給他擋了一下,卻使杯中的酒濺出不少來,這情形,自然使康成的老臉,為之一紅。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隻疾射前來的酒杯,微微一頓,也就是康成的老臉為之一紅之間,那酒杯卻突然以更勁疾之勢,向康成的面前射了過來。
由於來勢太急,距離短,迫得康成不及多想地,張口向那酒杯咬去。
但事實上,那隻酒杯,可真是怪得很。就當康成張口向酒杯咬去的瞬間,那隻酒杯卻在他的嘴唇前半尺處,突然四分五裂地散了開來。
這一來,康成不但不曾接到酒杯,而且還給濺了一身的酒,那一份尷尬,可就不用說啦!
偏偏賈南星卻是得理不饒人地,仰首哈哈大笑道:「康大俠,畢竟是少林耆宿,喝酒的方式,也格外高人一等。」
康成老羞成怒地站了起來,凝注賈南星冷笑一聲道:「姓賈的,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咱們好好地在拳腳上較量一下。」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只要你能畫下道來,老朽當捨命奉陪,不過,有一句話,必須先說明。」
康成哼了一聲道:「有屁快放!」
賈南星一點也不生氣地笑問道:「你是以什麼身份和我較量?」
康成沉聲說道:「自然是以少林俗家長老的身份。」
賈南星冷冷笑道:「別自欺欺人了,先揭下你臉上的鬼皮來。」
由這幾句話中忖測,目前這位少林俗家長老康成,竟然是冒充的,因此,賈南星的話聲一落,連一直冷眼旁觀的朱四娘、呂正英二人,禁不住臉色為之一變。
康成似乎怔了一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賈南星淡笑道:「你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來,自然就明白啦!」
康成冷笑一聲道:「不錯,我臉上是戴著人皮面具,但我不高興揭下來,你又能怎樣?」
賈南星笑笑道:「我自然不必把你怎麼樣,但這兒是七殺令朱令主的根本重地,你閣下假冒少林俗家長老的身份,混到這兒來,我想,朱令主和呂副令主也決不會放過你。」
緊接著,卻扭頭向朱四娘、呂正英二人笑問道:「令主、副令主,您說是嗎?」
「不錯。」朱四娘冷漠地點首接道:「我希望二位都有個明白的交待。」
康成搶先冷笑道:「是啊!你老兒是什麼東西變的,也該交待一下才對。」
賈南星捋須微笑道:「賈南星就是賈南星,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康成哼了一聲道:「朱令主所要知道的,一如其他同道一樣,是你的真實來歷。」
賈南星含笑道:「這個,賈某人自會在令主、副令主面前,有個明白交待,現在該說你自己的事了。」
康成冷笑道:「我自己的事,與你不相干。」說完,竟然又自行坐了下去。
賈南星扭頭向呂正英笑問道:「副令主,是否要老朽代勞呢?」
朱四娘搶先接道:「多謝老丈,這事情,還是由我們自己處理比較合適。」
賈南星點點頭道:「是的,老朽也正是此意。」
朱四娘凝注康成,沉聲說道:「閣下這一付人皮面具,竟能瞞過本門中上上下下的眼睛,閣下在這一方面的成就,也的確算得上是一位高人了。」
康成淡然一笑道:「多蒙誇獎!」
朱四娘扭頭向呂正英說道:「正英,這事情只好偏勞你了。」
呂正英含笑而起道:「正英理當效勞。」
朱四娘沉聲接道:「記著,要活的。」
呂正英淡笑著接道:「正英理會得。」
頓住話鋒,目注那位假康成含笑接道:「這位朋友請吧!」
假康成冷然接道:「副令主能親自下場賜教,這是在下莫大的光榮,但在下必須向這位賈老頭先問明心中的疑團才行。」
呂正英點點頭道:「好!要問就趁早。」
假康成向賈南星笑問道:「賈老頭,你是怎麼看出我臉上戴有人皮面具的?」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我並不是看出你臉上的破綻,而是你忽略了手上的特徵。」
假康成一怔道:「我手上並沒什麼特徵啊?」
賈南星笑道:「你手上沒什麼特徵,但開碑手康成的手上,卻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徵,那就是他的左手,本來是有一根枝指,為了練武不方便,才將那枝指割除,所以,他的左手大拇指旁,留下一個很顯著的疤痕。」
假康成禁不住苦笑道:「哦!原來如此。」
賈南星笑笑道:「你未免太粗心了,既然打算冒充,為何不事先多作點準備功夫呢了假康成含笑接道:「多謝閣下指點!下次我就不會犯這種錯誤啦!」
賈南星哈哈一笑道:「今宵,你已自投羅網,還會有下次嗎!」
呂正英沉聲接道:「這位朋友,別拖時間了,請吧!」
假康成笑問道:「就在這兒?」
呂正英點首接道:「不錯!」
忽然,大廳內傳來一聲暴響,和一聲厲叱:「朋友,你欺人太甚。」
另一個語聲冷笑道:「老子欺負你又怎麼樣?」
「老子揍扁你……」
「嘩啦」一聲,桌子掀翻了,只見兩個勁裝漢子,立即「稀里嘩啦」地打將起來。
那位假康成怒聲喝道:「你們兩個瘋了?」
看情形,那兩個惡拼著的勁裝漢子,好像和他大有淵源似的,使得他叱喝,人也飛快地撲了過去了,但他身在空中,卻被呂正英給截住了:「朋友,那些與你不相干……」
賈南星也含笑接道:「這一手,可就不夠高明啦!朋友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所在,豈是可以隨便混得過去的。」
這時,那兩個勁裝漢子,已越鬥越兇猛,將附近的現場,打得一榻糊塗。
這情形,使得朱四娘一挑秀眉,沉聲喝道:「護駕雙將,給我將兩個不長眼的東西,快點拿下。」
林忠、林勇二人恭諾聲中,向那打鬥的現場中飛撲過去,就在這當口,那假康成已和呂正英二人交上了手。
那位假康成的身手,也相當高明,儘管是在呂正英的快速而凌厲的攻勢之下,被迫而採取守勢,短時期內,卻還能支援得住。
呂正英一面節節進逼,一面冷笑道:「你是淳于老賊的什麼人?」
假康成卻也冷笑道:「有本領揭下我臉上的人皮面具,不就真象大白了嗎!」
呂正英笑道:「朋友說得是,看來我是多此一問。」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閣下,如果在這以後的十招之內,不教你躺下來,我這呂正英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這時,呂正英剛好轉到武當派的無為真人面前,而且是以背向著無為真人。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呂正英話沒說完,端杯待飲,凝注鬥場的無為真人,突然以快速無匹的手法,將手中酒杯,擊向呂正英背後的靈臺大穴,而其餘的天台派掌門人劉元緒,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也幾乎是同時發動,酒杯暗器,一齊向呂正英周身要害處招呼。
那位無為真人,由於他距呂正英最近,而佔了地利之便,手中酒杯出手後,人也跟著五指箕張,飛身向呂正英的右肩抓去。
此情此景,饒是呂正英身手奇高,也不由心頭一涼地鬧個手忙腳亂。
由於對方四人,取的幾乎是四面合擊之勢,而且那四位功力又高,又是出入意外的突襲,因而迫得呂正英避無可避之下,只好猛然施展縮骨神功,使那本來堂堂七尺之軀,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同樣的,呂正英這一手也是絕到了家,使得對方那四人聯手,猛然發動的,十拿九穩的一擊,竟然也落了空,而且他們四人之間,還幾乎鬧了個自相殘殺。
總算他們均非庸手,勁力也拿捏到恰到好處,都能於間不容髮的危機中,自行收住攻勢,而避免了自相殘殺的局面。
但也僅僅是這剎那之間的緩衝,呂正英卻以一式「夜戰八方」,長身而起,並怒叱道:「一群無耳鼠輩!」
話聲中,對方四人被他震得踉蹌後退,一陣桌翻椅倒聲中,那四位總算強行拿樁,站定下來。
不過,由於這一鬧,那兩個首席,和鄰近的兩三位席位,已被打得一塌糊塗,沒法使用了。
呂正英一式「夜戰八方」,將對方四人震退之後,已「鏘」地亮出長劍,沉聲喝道:「四個鼠輩快亮兵刃,我給你們一個公平一搏的機會!」
也直到此刻,群豪們才注意到,呂正英的左手中,正以食中二指,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原來就當他那一式「夜戰八方」的剎那之間,他已以快速無匹的手法,先行揭下了那位假康成的人皮面具。旁觀群豪們,也注意到那位假康成的本來面目。
原來那位假康成,竟然是一位年約弱冠的年輕人,由於以往的接觸中,從來沒人發覺過無敵堡之中,會有這麼一位身手奇高的年輕人,因而所有群俠,竟然沒有一人能知道這位年輕人的來歷。
同時,還有一件令人詫異的事,也正在進行著。
那就是那兩位藉端生事的勁裝漢子,居然能與護駕雙將林忠、林勇兩兄弟,殺得難解難分。
本來,在朱四娘派遣護駕雙將時的本意,以為對付兩個借酒生事的小毛賊,而派出護駕雙將,等於是殺雞用上了牛刀,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但事實上,這兩個小毛賊,可實在不簡單,儘管他們在林忠、林勇的搶攻之下,落了下風,但林忠、林勇要想在短時間之內,制服他們,可實在不容易。
當事人的呂正英,在心憤對方暗算的情況之下,可能忽略了這些突出的情況,而只是要對方亮兵刃作一決戰,但冷眼旁觀的朱四娘,卻蹙起了眉鋒。
一旁的賈南星,更是見機不好,連忙沉聲喝道:「且慢!」
由於賈南星的突出表現,目前,儘管群俠方面,還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但對他的態度,卻已由原有禮貌上的謙恭,而變為真正發自內心的尊敬了。
因而,賈南星的話聲一齣,連朱四娘也無異議地,只是用一雙美目凝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