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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個玉屏風 兩個在一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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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錢太真,司馬玉嬌的心中,是五分感激,五分迷惑!

感激的自然是錢太真相助之情,迷惑的則是弄不懂這位號稱「財煞」的「吝嗇夫人」,既受義父禮遇,.聘為軍師,卻為何又完全站在自己與柳延昭一邊,似乎明設邪謀,暗持正義。就在司馬玉嬌心潮起伏,在各種情緒中,有點迷痴之際,突然間聽得了店東樂老二的與人爭吵之聲!司馬玉嬌的一顆芳心,深系柳汪昭,一聞人聲,便趕緊叫道:「樂老二……」樂老二應聲而至,推門走進上房,司馬玉嬌向他問道:「你是在和誰爭吵?」樂老二苦笑道:「是個和尚……」

司馬玉嬌一皺眉,樂老二又自苦笑說道:「這和尚不守清規,非要來我店中喝酒不可……」

司馬玉嬌笑道:「濟顛活佛還不是愛喝烈酒,嗜食狗肉,常言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想飲酒的和尚,不一定便是俗物,你不會請他到別家去喝?」

樂老二道:「小的正是如此說法,但那和尚卻說他嗅出我這‘樂家老店’中有特別酒香,有‘糟溜山雞’,‘清蒸白魚’氣味,屬於難得佳餚,非要來解解饞兒不可!」

這些話兒,使司馬玉嬌聽得吃了一驚,訝聲說道:「如此說來,這和尚於飲食一道,竟是大行家?」

樂老二點點頭道:「他說他煉過可以媲美‘二郎神哮天犬’的‘易牙炒鼻’,對於各種名餚美味,一嗅便知,又專門代人‘青鳥之使’,替人傳遞資訊,了卻相思!」

末後數語,似有弦外餘音,聽得司馬玉嬌為之心神一震。

這時,房外那供人飲食的大廳之上,又響起了一聲「阿彌陀佛」。

在樂老二的耳內,覺得這聲佛號,只是隨口而發,並不十分宏亮,但司馬玉嬌卻聽出對方蘊有極深厚的真氣內力,知道此僧不俗!

她雙眉一軒,目神閃光地,向樂老二含笑說道:「樂老二,你把為我特備的酒菜,移至廳中,我要與這位大師,同飲幾杯!」

樂老二聞言之下,連連哈腰,陪著笑臉說道:「少會主,那和尚滿身都是酒漬風塵,真是邋遢得很呢……」

司馬玉嬌莞爾一笑道:「衣邋遢,有何不可?心邋遢,才足厭人,你越說越覺得這位大師佯狂諷世,定是高人……」

她是一面說話,一面舉步,話到尾聲,業已走人那外賣回點茶酒的廳堂之內。

室內,別無他客,只有一個身材矮小,貌相和善清癯,看不出有多大年齡的灰衣僧人。僧人一見司馬玉嬌,又聽得她所說「乃是高人」之話,遂站起身形,含笑搖頭說道:「不高,不高,我老和尚屬於矮小之人,只有五尺六寸。」司馬玉嬌抱拳笑道:「大師上座,這樂家老店東樂老二白釀的‘茯苓陳年雪酒’,相當香醇,又有‘松江白魚’、‘糟溜山雞’、‘八寶血腸’等,尚堪一嘗的下酒之物,在下司馬玉嬌,願小作東道,奉陪大師一醉!」

灰衣僧人彷佛聽得涎饞欲滴,呵呵大笑說道:「對對,事大如天醉亦休,一醉能消萬古愁,但好酒應入寬腸,若是胸襟稍窄,多愁善感之人,便往往舉杯消愁愁更愁,或會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了!」

司馬玉嬌笑道:「大師放心,在下雖不敢自詡心寬,也非狹隘之輩,不能舉杯消愁,便當抽刀斷水,或是散發弄舟,我有過相思心,交過相思人,卻還未曾流過相思淚呢!」

樂老二知道事成定局,不敢違拗司馬玉嬌之命,已把酒菜搬來,堆得滿桌。

灰衣僧人相當豪邁,不等司馬玉嬌相請,便動手自斟自飲,一道幹了六七杯,又吃了一大片清蒸魚腹,方不住點頭,眉梢微蹙說道:「妙,妙,酒也妙,菜也妙,可惜我老和尚受人之託,身有要事,無法暢飲盡興,否則,便醉死此處,驟告涅架,也頗划得來了!」

司馬玉嬌失笑道:「大師真會詼諧,但不知你受誰之託?

身上有什麼急事?」

灰衣憎人笑道:「我老和尚運氣不大好,遇著了兩位怪人,非要清我向他們的大嫂,帶個口信不可!」

司馬玉嬌起初真以為這灰衣僧人,是為柳延昭帶信,一聽竟是兩個怪人,遂哦了一聲,隨口問道:「還兩個怪人,是生性怪異?還是……」灰衣僧人不等她往下再問,使又一而舉杯,一面搖頭笑道:「不是性格怪異,是長得與眾不同吧,一個身高八尺,宛若巨靈,另一個矮得出奇,約莫只有四尺出頭,五尺不到!」司馬玉嬌心思敏捷之人,驀然想到「金剛大會」上所見的孟贊、焦良,不禁失聲間道:「這兩人莫非一個姓孟,一個姓焦?」灰衣僧人正舉杯淺啜,聞言之下,驚得「咽」的一聲,把整杯美酒,像未經過喉嚨似的,一傾而盡,並唸了一聲佛號,目注司馬玉嬌道:「司馬小施主,我老和尚皈依三寶,面壁誦經地,苦修了幾十年,尚自毫無成就,你!.你雖屬妙齡,那……那裡來的前知慧覺?」司馬玉嬌道:「在下根器俗鈍,怎會有慧覺?我只是見過那一高一矮,相映成越的孟焦二位大俠吧。」灰衣僧人急急接道:「司馬小施主可認得他們的大嫂,請加指引,也免得我老和尚在這‘洗馬溝’上,苦苦尋找!’,司馬玉嬌知曉事兒果然落在自己頭上,只不懂自己與柳昭秘密定情之事,怎會被孟管焦良得悉,用了這聽來既覺甜蜜,也覺有點刺耳的「大嫂」稱呼?她無法自己曾認,只得作腔作勢,「咦」了一聲道:「我只知道他們有位結義大哥,卻不知還有大……」灰衣僧人唸了一聲佛號,介面含笑說道:「他們那位大哥,曾由高人看過命相,算過流年,發覺身犯複雜桃花,大概至少也要有三位大嫂……」

司馬玉嬌皺眉道:「他們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既要找尋大嫂,又不親來,卻是要煩大師身上?」

灰衣僧人道:「他們要我代傳一語給他大嫂,說是他們的結義大哥,因有急事,無法前來‘洗馬溝’了,彼此要等到‘尊天大會’之上,才可相見。」

司馬玉嬌聽柳延昭不能來此,目注灰衣僧人道:「大師可知他們那結義大哥,為何不能來麼?是否在什麼龍潭虎穴之中,受了傷損?」

灰衣僧人搖頭道:「他們那位結義大哥,雖然單人獨騎,硬闖龍潭,卻因有吉人相助,業已安然脫險!他不能來此之故,足奉他多年未見的恩師嚴命,以玉簫為憑,召入榆關,接受一項秘傳,在降魔衙道的‘尊天大會’上,備作大用!」

理由正大,司馬玉嬌的心中釋然,寒意消除,揚眉笑道:「孟焦二位……」

灰衣僧人介面道:「他們也四叨義兄之光,可以同蒙恩典,因時間倉促,恐質鈍難悟,遂託我代為向大嫂傳信,急急追隨義兄而去。」

司馬玉嬌突然一抱雙拳,向那灰衣僧人,含笑說道:「大師,不知你可信得過我司馬玉嬌?」

灰衣僧人突然合十當胸,收斂了詼諧玩世神色,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向司馬玉嬌莊容說道;「司馬小施主骨秀神清,根基極厚,將來必是‘龍華會’上人物,我這不戒酒肉的俗僧,怎會信不過你?」

司馬玉嬌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晚輩眼尚不濁,看得出大師是位世外高人,這樁訊息由我負責代轉如何?」

灰衣大師又是一杯「茯苓雪酒」下腹,高興得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我老和尚竟頗有緣福,看了不少事兒,並撈到一頓尋常不易享受得到的佳餚美酒,大飽口腹之慾……」

司馬玉嬌持壺替他把杯中斟滿,面含微笑說道:「晚輩有三件事兒請教,大師若肯指點,自然感激,否則,便呵呵一笑,讓晚輩自去揣摩禪機便了!」

灰衣僧人似乎愛極那條「松江白魚」,選得又精,魚頭魚腹等豐膚之處,業已被他吃光,如今又把尾鰭整個夾去,一面剔食鰭上魚皮,一面連連點頭,示意司馬玉嬌儘管發問。

司馬玉嬌道:「柳延昭的恩師,是那位高人,他如今奉召,去往何處?」,灰衣僧人暫停大嚼,含笑答道:「他師父從不以姓名告人,因經常手持一管白色玉簫,遂以‘白簫生’為號,但江湖雄豪,由於對他尊敬,都稱之為‘白玉簫’主人!」

司馬玉嬌聞言,正在尋思這「白玉簫主人」五字,似聽何人說過?那灰衣僧人又復笑道:「關於柳延昭的去向,我不詳知,只曉得彷佛是進入‘山海關’後,不太遠的‘秦皇島’左近!」

司馬玉嬌默默記在心頭,又複目注那灰衣僧人間道:「大師法號怎樣稱呼?」

灰衣僧人道:「我這大不要,小不留的野和尚,還有什麼法號?小施主就從我一身邋遢之上,叫我‘邋遢和尚’如何?」

司馬玉嬌靈機猛被觸動,「哎呀」一聲說道:「‘醉酡道,邋遢僧,綠白玉簫雙主人’……原來大師與柳延昭的恩師,都是‘一仙三絕’之中人物?……」灰衣僧人笑道:「什麼‘一仙三絕’,只是四個生平愛管閒事,並愛生閒氣,曾經被人捉弄得啼笑皆非,彼此大生誤會,各自遁世逃名的老怪物而已!」司馬玉嬌離席而起,又是深深一揖,陪笑說道:「晚輩果然目未全盲,早就看能出大師是前輩奇俠。」邋遢和尚笑道:「少會主不必多絕,我老和尚最嗜的是酒,最饞的是肉,最討厭的便是虛假客套的世俗禮法!」區區的「少會主」三個字,點明瞭對方早知司馬玉嬌身份,用不著再事遮掩,越描越黑!司馬玉嬌頰上微微一熱,向邋遢和尚一拱手,說道:「前輩不要這樣稱呼我,我已脫離‘尊天會’,不再是什麼‘少會主’了。」邋遢和尚也不點破她女孩兒家身份,仍以「老弟」稱之,含笑說道:「其實司馬老弟只要明辨是非,善於應付,根本用不著孤身遠行,有你在‘尊天會’中,反可以‘少會主’的身份,替你義父消彌掉一些無心孽累!」

司馬玉嬌起初尚在搖頭,但聽到後來,忽矍然動容道:「大師所說,是深一層的至理,且容晚輩深思,看看可有補救之策?」

邋遢和尚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義父愛你頗深,只要老弟把態度軟化一點,當中再有人略加勸解,不會沒有轉環餘地!」

司馬玉嬌道:「‘醉酡道,邋遢僧,綠白玉簫雙主人’等‘一仙三絕’既然攜手重出江湖,‘尊天會’必將瓦解冰消,灰飛煙散!」邋遢和尚搖手道:「不一定,不一定,一來我們四個老不死的,還未必都能齊心協力,全出江湖;二來‘尊天會’實力雄厚,又有‘大荒二老’為助,道淺魔高,也說不定。常言道得好:‘長扛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他師傅把柳延昭召去,欲加秘授,要他痛下苦功,也正是這個道理。」司馬玉嬌突然滿目淚光地要向邋遢和尚屈膝跪倒。

邋遢和尚略拂僧袍大袖,以一股柔和暗力,阻擋司馬玉嬌的屈膝下跪,向她含笑問道:「司馬老弟目含淚光,莫非是為你義父屈膝?」司馬玉嬌雖然拜不下去,但仍肅立躬身,含淚說道:「邪不能勝正,理所當然,晚輩敬求諸位老人家,體諒我義父除了性傲好名,耳根稍軟之外,生平並無大惡,在‘尊天會’之上……」邋遢和尚不等她往下再說,便自微微一笑,介面說道:「司馬老弟放心,群俠方面,對任何肯從孽海回頭,放下屠刀之人,皆能容忍,並願視之為友!但……」司馬玉嬌見邋遢和尚欲言猶未盡,遂急問道:「但些什麼,大師怎不說下去?請儘管直言無妨!」邋遢和尚笑道:「一來‘尊天會’財雄勢大,富堪敵國,這片基業,容易啟人覬覦!二來,你義父所交給的又那是些狼子野心的窮兇極惡人物,故而我認為他對‘朋友’,比對‘敵人’,還要格外提防一點!」司馬玉嬌深以為然,點頭說道:「對,對,大師所說,乃是至理名首!」邋遢和尚道:「朋友的手,往往會比敵人的刀,還要來得可怕!」

司馬玉嬌聞言之下一凜,面現難色地點頭說道:「不過,敵人的明刀易躲,朋友的暗箭難防,但這些話兒,卻要由誰來對我義父提醒才好?」邋遢和尚道:「最理想的人選,當然是你,但你義父如今因‘七煞’來投,十分志得意滿,在他未認清狼子野心,遭遇過重大挫折之前,絕聽不進任何逆耳忠言,勸說若是不當,得效可能更為相反的!」司馬玉嬌深以為然地,連連頷首,表示受教,但卻眉頭深鎖說道:「關於轉圓之事,晚輩已想出適當策略,大概不難,但我回轉‘尊天會’後,對那討人厭的萬心玄,卻……」邋遢和尚笑過:「司馬老弟,你知不知過柳延昭單人獨自勇赴龍潭,得能安然脫身,是得了誰的助力?」

司馬玉嬌道:「晚輩猜得出來,那位對我相當愛護,要我叫她‘大姊’的‘吝嗇夫人’錢太真!」邋遢和尚道:「此女來歷,有點奇特神秘,但卻智慧如海,其投入‘尊天會’的真正意旨,尚費人揣測!但既與你投緣,有關應付萬心玄之道,向她請教,必有妥善對策!……」

說至此處,站起身形,向司馬玉嬌含笑說道:「除了萬心玄之師‘大荒二老’,極可能接受你義父的邀請,前來關東之外,其他幾個蟄隱多年的臣惡神奸,聞亦蠢蠢欲動!我必須與醉酡老道,細謀良策,在原則上是設法保全你的義父,並儘量釜底抽薪‘以各種方法,勸阻他不要過份倒行逆施,以釀成莽莽武林之中的無恥殺孽!」司馬玉嬌問道:「大師要走?佛駕何往?」

邋遢和尚笑道:「我們分頭行事,我先須找到醉酡老道,足跡不會遠離‘九回谷’,倘若有甚重大事兒,自會和你聯絡。」話完,大袖一飄,便自走出這個樂家老店。

司馬玉嬌知曉這等前輩方外奇俠,蹤跡宛若神龍,不可久羈,遂不敢挽留,恭身相送。

柳延昭已遠赴秦皇島,不會再來,則這樂家老店中的酒縱再香,菜縱再美,也不會再對司馬玉嬌產生什麼太大勾留的價值!

她匆匆果腹,便別過店東樂老二,馳往後山。

前文曾經交代,錢太真隨口編造的謊言,居然萬分湊巧,撞個正著,司馬玉嬌的另一位師傅,便住在「九回谷」

後山的「寒天洞天」之內。‘她這另外一位師傅,法號「寒玉仙子」,功力高不可測,但性情極為怪異!

她對司馬玉嬌極為喜愛,對「尊天會」中其他人物,卻極厭惡,尤其是身為會主的「黑白天尊」司馬霖,更受明定限制,不許在「寒玉仙子」的十年閉關期間,走進「寒玉洞天」半步!

說也奇怪,司馬霖有君臨整個武林的莫大野心,對任何人都有點高傲,但唯獨對於這個「寒玉仙子」,卻能忍氣吞聲,十分尊敬,雖然聽得對方對他有特別厭惡,也毫無怒色,只是付諸一笑,並立即嚴命屬下,除了司馬玉嬌之外,任何人也不許妄窺「寒天洞天」半步!

如今,司馬玉嬌想起義父對恩師太以敬畏,要想情人在義父面前為自己緩頰轉圓,恩師「寒玉仙子」豈不是第一人選?

在她馳往「九回谷」後山之際,蹤跡自然難免被「尊大會」密佈各處的樁卡發現。

雖然,司馬霖已命戚九淵傳令,取消了司馬玉嬌的少會主身份,但司馬玉嬌平素功力奇高,為人正直,在「尊天會」內,樹下極高成譽,那些樁卡,誰敢阻攔?只是悄悄派人飛報給會主司馬霖知曉。

「尊天會」的大議事廳中,會主「黑白天尊」司馬霖,正在大生悶氣!

但他雖然由於平素極為寵愛的義女司馬玉嬌突然當眾向自己犯顏頂撞,並不惜離去「尊天會」之事,氣得要命,卻只能當作悶氣,蹩在心裡,表面上還要笑浯從容,應付安慰另外兩位可能心中比他更為氣惱的萬心玄,和錢太真!

萬心玄已十拿九穩,等作新郎,誰知竟遽生鉅變,來了個既屬勁敵,又兼情敵的柳延昭,硬把司馬玉嬌的芳心奪走,怎不羞氣交進,滿腹不是滋味!

錢太真則好心好意想作說客,卻被司馬玉嬌出其不意地,點了穴道,受盡屈辱,自然心中也是怒火高騰!

對於這兩人,司馬霖都不能稍有得罪,一個是想倚仗他身後的「大荒二老」,來對付「一仙三絕」,一個則是被司馬霖認為心思敏捷,善出奇計的禮聘軍師!

於是,他以好酒好菜,相陪暢飲,並暗示自己可能把「尊天會」的基業雄圖,交由萬心玄繼承執掌。

萬心玄雄心漸起,情恨漸消,但不論在武林爭霸當中,或情場爭愛的鬥爭內,他的主要敵對,均為號稱「四海游龍乾坤聖手」的柳延昭,故而對於柳延昭的痛恨之心,也就越來越切!

司馬霖深明「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之理,對於錢太真,他不用言詞籠絡,只是相當實惠地,又送了她價值連城的兩件罕世寶物,一幅能避刀劍暗器掌力的「天韶短衣」,和一柄通體沒有半絲雜色,碧綠如流的翠玉如意!

果然,這兩件寶物到手,錢太真的氣惱全消,立刻高興得眉開眼笑!

誰知就在這司馬霖剛剛費盡苦心,把事件安撫平息之際,突有「尊天會」弟子,進入大廳,向司馬霖躬少稟道:「啟稟會主,適才接後山樁卡的飛鴿傳書,在‘寒玉洞天’前‘鷹愁澗’內,發現……少會主的蹤跡!」

他們雖奉通令,但不敢直呼司馬玉嬌之名,遂在略一遲延之下,仍用了「少會主」的稱謂。

此報一來,廳中一個人的眉頭明蹙,而另一個人的眉頭則暗蹙——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眉頭明蹙,蹙得頗深的是司馬霖,十數年義父女,畢竟情深,他心中何嘗不期盼司馬玉嬌能自行設法轉圓,莫要弄得當真決裂!

但適才已有明令,得蹤即報,自己要親去擒來,交由錢太真治罪,言猶在耳,怎可說了不算?

故而,他雖雙眉深蹙,也仍立刻站起身來!

眉頭暗蹙,只輕輕動了一下的是錢太真,她弄不明白司馬玉嬌為何不肯聽話,在「洗馬溝」的「樂家老店」內,等候柳延昭,卻使自己謊言變為真話,當真去往後山則甚?

她見司馬霖站起身形,遂也隨同離座起立。

’司馬霖因不能說了話不算,只得向錢太真含笑說道:「錢夫人請坐,我親去把玉丫頭擒來,交你治罪!」錢太真搖手笑道:「不必,不必,你們義父女十餘年相依為命,不必為了一點小事,和兩個外人,便鬧得太僵,我願與司馬會主同去,再向少會主盡一番唇舌之力!」司馬霖大感意外地,「咦」了一聲,目注錢太真道:「玉丫頭適才曾對錢夫人過份無禮,難道錢夫人竟……竟……不怪她了?」錢太真笑道:「我怪她則甚?捱了一記不關痛癢的區區耳光,卻換來兩件罕世奇寶,這是何等便宜之事?我還應該謝謝少會主呢!只要司馬會主肯每次都是如此安慰,錢太真說不定會懇求少會主,隔上三日五日,便打我一記!」這番話兒,使除了司馬霖外的滿廳群豪,都為之哈哈一笑!

萬心玄更向錢太真翹起了拇指,連連點頭說道:「錢夫人真是愛財如命,又復能屈能伸,器量極大……」錢太真笑道:萬兄,你又要陰損我了,表面上用了不少好聽字眼,其實,卻在諷刺我的臉皮太厚……」萬心玄立刻抱拳說道:「不敢,不敢,錢夫人這已多心,萬心玄委實對夫人的器量見識,太為敬佩!」錢太真把臉色一正,朗聲說道:「我承認我多心,但既為軍師,料敵策謀,統籌百務,心眼非多不可!我也承認我皮厚,但皮厚亦有長處,就是能忍,尤其是面對舉世群豪,共謀雄圖霸業,在自己人之間,必須相互忍讓,吃些小虧,哈哈一笑,生些閒氣,視如過眼雲煙。錢太真以此數語,與諸兄互勉如何?她說話之際,目掃萬心玄、沙天行、公孫智、東方白、以及戚九淵等人,倒引得諸人不由發自內心的肅然起敬!

其中最高興的,自然還是司馬霖,他哈哈一笑,揚眉道:「好,錢夫人,就是我們二人走趟‘鷹愁澗’,倒看你這軍師,是怎樣舌粲蓮花,具有回天之力?」

錢太真向萬心玄方一拱手,萬心玄已相當大方地,會意笑道:「萬夫人但能勸得司馬老人家義父女們和好便可,感情一事,無法勉強,不妨聽其自然……」

錢太真笑道:「好,萬兄人中之龍,真是達者,但錢太真認為只要能夠轉園,好事未必無望。常言道得好:‘但得功夫深,鋼杵磨繡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情場之道,不比戰場,攻心為上,霸力無用,萬兄若能善用水磨功夫,憑你的傲世武學,一表人才,應該是所有江湖巾幗的夢中上選!」

萬心玄被她說得俊臉微紅之際,錢太真已與司馬霖出廳而去。

「金盃追魂」東方白目送錢太真的背影,失聲嘆道:「錢夫人除了武學修為,未曾顯露以外,無論智計詞辯,都太高明瞭,有點令我心折,……」

「璇璣狂士」公孫智輕輕「哼」了一聲,軒眉說道:「的確太高明瞭,高明的令我對她有摸不太透之感……」

萬心玄一怔道:「公孫兄是說……」

公孫智是極為深沉人物,瞥見在旁侍應的「尊天會」弟子甚多,遂急忙搖手笑道:「這沒有什麼,錢夫人是軍師,找們對於軍師,只宜曾敬,不宜批評,何況凡屬身為軍師之人,也應該帶有三分令人莫測高深的神秘意味才對!」

澗名「鷹愁」,可見絕險!

「九回谷」後山無路,處處都是些削壁危峰,奇險無比,而「鷹愁澗」可稱為險境之最!

但常言道得好:「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消越過「鷹愁潤」,便可看見由幾乎上百道流泉飛瀑所匯集點綴的一片美景無邊的洞天福地。

那就是「塞玉洞天」,就是司馬玉嬌之師「寒玉仙子」

所居,連司馬霖都深懷忌憚,不敢擅越雷池之處!

果然,司馬霖一路行來,均指點談笑,保持他「尊天會」會主的風度尊嚴,但到「鷹愁澗」邊便有點躊躇欲卻之狀。

錢太真畢竟只是「軍師」,不是「仙師」,無法算出司馬霖的心中隱秘,在澗邊駐足笑道:「會主,我們是過澗相尋?還是在此等待少會主的出現,或是她的任何訊息?」

司馬霖臉上突現一種奇異神色,目中也流射一種悵然目光,微一沉吟,緩緩說道:「由於過澗便是‘寒玉洞天’,我昔年對洞天主人,曾有諾言,在任何情況下,均不相擾……」

錢大真七竅玲瓏,一點便透,聽至此處,立即含笑說道:「既然如此,便不必過澗了,我奉陪會主,在此略眺煙嵐,看看……」

話猶未了,兩人便似有所聞,同作傾耳之狀……

錢太真一面凝神傾耳,一面向司馬霖低聲笑道:「有人從澗下翻上,會不會就是少會主呢?」

司馬霖又一再細聽,點頭笑笑答道:「從步履聲息的輕功造詣上聽來,可……可能多……多半是她……」

由於此次重逢,談得好,義父女的感情,尚有轉圓餘地,談得不好,便告決裂,再無挽回,故而司馬霖竟連語聲都有點激動得難以自制!錢太真通達人情,善體人意,見狀之下,含笑說道:「會主要不要暫時避開,讓我先和少會主談上幾句?……」司馬霖毅然搖了搖頭,輕嘆一聲,緩緩說道:「不必,這丫頭若是心目中根本沒有我這義父,我也冷透心腸,不再對她作任何指望的了……」如今,時移地異,不是在大庭廣眾之間,用不著保持什麼「會主」尊嚴,故而司馬霖的語氣中也情重於義地,不掩飾傷感悵惘!就在他的傷感低沉語音了後不久,澗下已晌起明顯聲息,有人正巧縱輕登,飛躍而上。錢太真聽出來人登澗位置,是在右側方三數文外,逸與司馬霖一同目注該處-片刻過後,白影一飄!

這條輕靈無比的白衣人影,果然正是神情憂傷,眼角間似乎還有淚漬未乾的司馬玉嬌。此時,司馬霖與錢太真立身於澗述一株古松暗影之下司馬玉嬌的身形才一上澗,錢太真使出聲叫道:「少會主!」

司馬玉嬌在「尊天會」外,關心深切的只有柳延昭,和恩師「寒王仙子」,在「尊天會」,關心深切的只有義父司馬霖和錢太真。故而她一聽語音,便知是錢太真,神色一愕,回頭叫道:「錢大……」

錢太真知曉她要叫「錢大姐」,遂不願洩漏春光,忙加掩飾地,介面笑道:「少會主,我這‘錢大狗頭軍師’,恭迎芳駕,司馬會主,也在此呢!」連自發話,連自拉著司馬霖,從暗影中緩步走出。

而此間的司馬玉嬌一見司馬霖,不禁星目一紅,泫然欲泣,並有點羞澀的,低下頭兒,叫了一聲「義父」。司馬霖本是滿腔怒氣,但見了司馬玉嬌這等神情,竟也不忍深責,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但就這冷冷一哼,已使司馬玉嬌有點受不住地,流下了兩行珠淚!這也因為是時移地異,不是在廳堂之中,當著眾人之面!司馬玉嬌秉性剛強,倘在那等環境中,她頭可斷,血可流,兩行珠淚,卻決不會輕易流下。如今,除了司馬霖外,只有等於是自己人的錢太真,司馬玉嬌遂不再矜持,放開感情,讓淚珠順頰流下,也等於是向義父司馬霖暗致了無聲歉意!骨肉之間的心意,每易相通,十餘年相依為命的義父女,自也宛如骨內,心有靈犀一點通!。司馬霖看見司馬玉嬌的愧然珠淚,已說不出半句再加責怪的話兒,但他身為「尊天會」的會主平時享慣尊嚴,一時間,也無法改口,向司馬玉嬌說出什麼直接寬慰憐愛之浯。直接雖難,間接卻辦得到,只需要一條橋。司馬霖畢竟經驗老到,靈機一動,向司馬玉嬌含笑問道:「玉兒,你是去‘寒玉洞天’?你師傅開……開關了麼?」這是智慧,這是極巧妙的運用?

所聞的,是司馬玉嬌之師「寒玉仙子」,但司馬霖的含笑神情,和溫慈語氣,已在他和司馬玉嬌之間,建架起一道視之無形,但卻堅固無比的諒解之橋!

尤其那輕輕卻充滿感情的「玉兒」兩字,包含了多少慈祥?多少寬恕?委實勝似千言萬語!

自古英雄皆至性,由來俠女最深情!

這一回,司馬玉嬌更矜持不住,她已不像叱吒喑鳴的武林英雄,卻像感情脆弱的紅閨弱女,不單流淚,並且出聲,掩面嚶嚀,衣襟盡溼!司馬霖的鼻尖也在酸,眼中也像有什麼小蟲兒在爬……

但他是號令群豪的「尊天會主」,怎好意思讓人看見有什麼一條條的「小水蟲兒」,從他的眼角爬出?又用暗示,向錢太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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