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葫蘆島」,要說「山海關」這邊……
若從「九回谷」方向說來,是出了「山海關」十來裡遠,換句話說,此地乃是關內!在不屬通馳大道的山區小路上,飛馳著兩條剛健婀娜人影!
被形容為剛健的,是「妙奼分剛」蕭克英。
由於秦文玉急於趕赴「嘮山」,必須飛速賓士,又不願在陽關大這上,過份驚世駭俗,她們遂儘量利用偏僻山間小路。在「山海關外」無事,進了「山海關」後,反倒立生禍變!
秦文玉飛馳之間,突然停了腳步,把兩道秋水眼神,盯在一片危峙路左的削壁以上。蕭克英也剎住飛馳之勢,用鼻連嗅幾嗅,詫聲說道:「咦,好重的血腥氣息,究竟是誰人在此作孽?」秦文平伸手指著那片高約二三十丈的削壁,說道:「血腥之氣,似乎是來自壁後?」蕭克英道:「玉姊,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秦文玉道:「當然應該看看,血腥既重,傷人必多,倘若可挽劫數,我們何妨本諸俠義襟懷,救上幾個!」
語音才畢,身形已騰,一拔數丈的,電疾撲向壁項。
蕭克英當然隨同秦文玉一齊動作,但上到壁項,向下一看,兩人的四道秀眉,不禁深深皺結!
原來壁後是一片山坡石地,坡下有泓山潭,風縈波面,雪束山腰,景色頗為幽秀!
但所謂「幽秀」,是在平時,如今這「幽秀」二字,應該為「悽慘」所代!
山坡石地上,至少有十三四具人屍,有的裂腦,有的開膛,鮮血順波下瀉,直注潭中,弄得碧綠清波,竟成一片腥赤!
從那些人屍的衣著來看,全是武林人物,有的屍旁,還遺留了非具相當功力無法施展的外門奇異兵刃。
秦文玉嘆道:「好悽慘啊!不知是什麼惡煞兇星?下了這等毒手……」
蕭克英指著一個手中猶握有半柄「五行輪」的灰衣漢子,向秦文玉叫道:「玉姐你看,那灰衣漢子的手足還有點微微抽搐,好像未曾死呢?」
秦文玉隨著蕭克英手指,目光一注,便飄身往壁下縱落。她如此動作之意,是想從那灰衣人的口中,問出究竟何人,造此慘重殺孽?誰知事不湊巧,那灰衣人被斷一腿,失血太多,加上胸前又捱了一掌,臟腑重傷,竟在秦文玉與蕭克英趕到時,絕氣死去。
秦文玉眉頭深皺,細察屍體,共有一十三具,業已無一活口!
蕭克英於察看之際,有所發現地,失聲說道:「玉姐,這行兇人不單內力奇強,一掌碎人臟腑的,所用兵刃更既極沉重,又既鋒利,我還猜不出究竟是件什麼東西呢?」
秦文玉又復注目有頃,並向面前潭水,左側森林,以及右側,身後削壁,略一打量,便真氣微提,發出鳳鳴長嘯!
蕭克英道:「玉姐發嘯則甚?莫非認為行兇人還在近處,想要把他引來?」
秦文玉嘯聲一收,指著流汙潭水的血漬說道:「血尚未乾,人何能遠?而如此兇殘之人,也多半不能容忍他人所作的任何挑釁,我遂凝氣發嘯,試一試看?」
話才至此,便把語音頓住,目中寒芒如電,凝注左側森林。因為左側林中,有個黃衣飄拂之人,緩步走出。
黃衣在飄,長髮也在飄,這人居然是個女子。
不單是女子,身材也特別高大,幾遠六尺,約莫與以「妙奼金剛」美號,馳譽江湖的蕭克英,互相彷佛!
秦文玉看見,使口中輕「咦」一聲,向蕭克英笑道:「蕭大妹,世間事真是無獨有偶,想不到當世武林中,除你以外,置另外有位紅粉金剛……」
蕭克英嫣然笑笑道:「此事真有趣,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也何不如此,我想和對方好好交個朋友!」
黃衣人漸走漸近,秦文玉又向對方細一注目,搖頭說道:「蕭大妹錯了,這朋友不太好交,因為你人雖高大,相卻靈秀,臉上是一團正氣,這位身材與你彷佛的紅粉金剛,氣質與你卻大不相同的,她臉上一團兇暴戾氣,你們似屬‘冰炭毀容’,絕非‘物以類聚’!」
蕭克英起初還有點不以秦文玉所說為然,但聽了那黃衣女子,走到面前,所說的第一句話之後便自眉頭暗蹙!
那黃衣女子是走到距離她們七八尺處,止步站定。
秦文玉身材貌相,風韻神情,美得像九天仙子,武林已臻一流,又有「巾幗之雄」那大名頭,卻毫未引得那黃衣女子注意,她只向蕭克英上下略一打量,便冷冷問道:「你這娃兒,為什麼要長得這般高大?……」
這是句相當無理,也相當無禮之言,令人頗難對答。
但蕭克英卻嫣然一笑,緩緩答道:「假如只有你一人身材高大,豈不太以寂寞了麼?」那人又道:「你這女娃兒,還不討厭,只要乖些,或許可以不死。」
秦文玉突以「蟻語傳聲」功力,向蕭克英耳邊說道:「蕭大妹,你問問她,那一十三具人屍,是不是她所殺,用的是什麼兵刃?」
蕭克英聞得耳邊密語,立即手指坡上屍體,向黃衣女子問道:「這些武林人物,他們都是死在你的手裡?」
黃衣女子從鼻中「哼」了一聲,神色傲然答道:「這些東西,有眼無珠,不識抬舉,難道還不該死嗎?」
蕭克英故意作出不大相信的神情,略-昨舌問道:「你身上似乎沒帶兵刃,試問又怎能殺死這許多人呢?」
黃衣女子道:「殺這般酒囊飯袋,那裡還用得著什麼兵刃?……」
頓住語音,右手一拳擂處,身邊一塊巨石,裂為無數碎塊!
然後左手一伸,食、中、無名三指指尖,由卷而展的,現出三枚長几兩寸的指甲,微一劃勁,一株杯口粗細的青竹,便被生生劃斷,應手而折!
黃衣女子似乎有點藉此示威地,向蕭克英,秦文玉目光一掃,傲然說道:「看見了麼?他們就是在我的‘巨靈金剛拳’,和‘生死奪魂甲’下,有的裂腦,有的開膛!」
說至此處,又對蕭克英細看幾眼,揚眉問道:「我是‘奪命女太歲’,凡屬對我稍有拂逆不敬之人,統統難逃一死!但對你,似乎有緣,你願不願意躲過這場劫數?」
蕭克英笑道:「聽你這‘願不願意’之言,似乎還附有條件?」
黃衣女子道:「當然有條件,我想收你作我徒弟……」
蕭克英氣得想跳,也氣得想笑,因為她身體雖甚高大,但性情卻頗溫和,仍帶著滿面有氣笑容向黃衣女子說道:「多謝,多謝,多謝你這等高人,居然看得起我……」
黃衣女子搖手接道:「事情還未定呢,你此刻不必稱謝,因作我徒弟並不容易,要先吃些非有堅強意志之人,無法忍受的極大痛苦!」
蕭克英好奇性的問道:「是什麼絕大痛苦?請你說來聽聽,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黃衣女子正色沉聲,絲毫不像是在開甚玩笑地,緩緩說道:「我要把你的左右雙腿的腿骨,各先鋸掉兩寸,再用靈藥接合……」
蕭克英嚇了一跳道:「你為什麼要踞我的腿兒?」秦文玉一向都不會出聲說話,如今卻介面笑道:「這道理極簡單,因為她不顧意再有別人和她長得一般高大!」
黃衣女子「呀」了一聲,目注秦文玉,詫然說道:「你這女子,怎麼這樣聰明,竟知道……」
秦文玉不等她再往下說,便自微微一笑,接道:「因為我見你氣量極狹,又要把我蕭大妹的腿骨鋸掉兩寸,便猜出你這‘奪命女太歲’,定是不願意再有別的女人,與你長得一般高大!」
黃衣女子道:「你猜對了……」
一語方出,秦文玉突然妙目中精芒微閃,看著對方,緩緩地說道:「女太歲,你剛才是用食、中、無名三指的指甲,劃斷巨大青竹!」
黃衣女子冷然介面道:「你說得不錯,難道你還懷疑這是障眼功夫,我會先行暗暗把那根青竹鋸斷嗎?」
秦文玉笑道:「我不是懷疑你功夫不實,而是隻想看看你另外的一枚手指,也就是左手小指的指甲吧……」
黃衣女子神色微閃道:「你要看我左手小指的指甲則甚?」秦文玉笑道:「我認為你左手小指的指甲與食、中、無名三指不同,不是‘角質肉甲’,是忍痛將肉甲拔去,換裝了一片可以卷舒的精煉軟鋼,而道軟鋼之上可能還鋪有一鉤新月,或一枚孤星圖樣。」黃衣女子臉色大變道:「你……你怎麼知道這種當世無幾人知的高度秘密?」
秦文玉笑道:「如今是我在問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孤星’?還是‘寒月’?」
,黃衣女子把臉色一正,目閃神光,朗聲答道:「我是‘孤星’……」
說話中,左手一伸,果然又從小指尖上,舒展出一枚色澤、形式與真甲無異的薄薄指甲,但甲上卻鐫有一枚五角形的小小白色孤星。
秦文玉看得兩道秀眉,方自微微一挑,黃衣女子道:「既識‘孤星’,難道你是‘寒月’?」
秦文玉失笑過:「我若是‘寒月’,怎會不直接指出你是‘孤星’呢?不過因緣巧合,偶然聽得有人說起過‘孤星’與‘寒月’之事而已。」
黃衣女子道:「告訴你此事之人,定然就是‘寒月’……」
秦文玉不置是否地,向黃衣女子嫣然笑道:「你是否想要見他?」
黃衣女子尖聲叫道:「當然,當然我要見他,我天涯浪跡,指鐫‘孤星’,為的卻是什麼?」。
秦文玉道:「姑娘留名……」
黃衣女子一怔道:「要我留名則甚?難道你能使我和‘寒月’見面?」
秦文玉點頭笑道:「不錯,我把姑娘的名號轉告,那人或許會與姑娘相見,但話兒應先說明,他究竟是否‘寒月’?
我可不敢確定!」
黃衣女子道:「不要緊,只要見著他,便一定可以問出‘寒月’下落……」
語音一頓,正色問秦文玉道:「麻煩你代為轉告,就說‘奪命女太歲’丘琳,攜有‘孤星’,想面見‘寒月’,一了雙方夙願!」
秦文玉笑道:「好,丘姑娘於今夜三更,仍在此處聽信如何?」
丘琳一驚道:「向你說那‘寒月孤星’故事之人,難道此人就在近處?」
秦文玉道;「不錯,離此約莫三五十里而已……」
丘琳的嘴皮方動,秦文玉已向她搖手含笑說道:「丘姑娘今夜三更來此,多半可如願,此時卻不必問,你便問我,我也不說……」
丘琳無可奈何,對秦文玉仔細盯了兩眼,皺眉說道:「你也留名!」
秦文玉先為蕭克英引介道:「這是我蕭克英大妹,她在武林中有個美號,叫‘妙奼金剛’!」
丘琳點頭道:「好,這‘妙奼金剛’外號,比我的‘奪命女太歲’,聽來嫵媚多了!」
秦文玉又道:「我叫秦文玉……」
這「秦文玉」三字才出,丘琳便失聲接道:「你是‘巾幗之雄’?……」
秦文玉笑道:「不敢當,這是江湖好事者之稱,既易招致嫉妒,字面也毫不嫵媚!」
丘琳目注秦文玉道:「秦姑娘,你今夜三更,能不能也來此處?……」秦文天道:「我來則甚?我對‘寒月孤星’之事,不感興趣……」
丘琳笑道:「但我對你的‘巾幗英雄’外號,卻蠻有興趣,假如今夜三更月朗星沉,自不必說若是星明月隱,丘琳還想得隴望蜀!」
秦文玉秀眉深蹙,想了一想,對丘琳點頭道:「好,我儘量趕來,但因另有要事,可能會到得稍晚一點!」
丘琳笑道:「不要緊,你便來得極早,我也不會先行和你動手,因為‘爭奪巾幗之雄’與‘星月爭明之戰’,仍以後者較為重要,是我丘琳的生平第一大願!」
這位「奪命太歲」說至此處,突又傲氣十足地,挑眉說道:「我有充份信心,可以在一個更次之內,擺平‘寒月’獨朗‘孤星’,故而你既代他與我,訂約三更,你自己於四更趕到,便差不多了!」
話完,肩頭一扭,便以一種極罕見的矯捷神奇身法,便飄然飛出數丈去,馳向她來路的左側森林之內!
秦文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目送丘琳背影,臉上一片凝重之色,雙眉也微微愁皺!
蕭克英的心中,早就憋得難過,忍不住低聲問道:「玉姊,丘琳口中所說的‘寒月’,難道當真就在近處?」
秦文玉的答話,簡單得只有八個字兒,但卻頗出蕭克英的意料之外,她答的是:「寒月已杳,孤星獨朗!」
蕭克英聽得一呆,雙眉微蹙地,看著秦文玉,低聲問道:「玉姊,你這‘寒月已杳’之語,是不是說那位號稱‘寒月’之人,業……業……已逝去……」
秦文玉帶著滿臉感傷神色,向蕭克英點了點頭,緩緩答道:「蕭大妹猜得不錯,‘寒月’姊姊逝已多時。今日恰好是她解脫三週年之期,假若我不是遠出‘山海關’,定必去到‘天日山’中,在她墓前一奠的了。」
蕭克英皺皺眉道:「‘寒月’既逝,玉姊怎又代她與‘孤星’定約?這樣豈不使泉下芳魂,又有食諾背約之……」
話猶未了,她便自動住口。
因為蕭克英看見秦文玉正在作出一種奇異的舉措……
秦文玉是正在慢慢脫去外著長衣,露出裡面的白緞緊身勁裝,這緊身勁裝的當胸部,卻以銀線妙手,繡出襯有微雲的「一鉤寒月」。
蕭克英又見她胸前,寬繡有「寒月」圖樣,正覺錯愕之間,秦文玉竟又取出一副一皮面具,戴在頭上。
這副面具,死眉死眼,毫不美麗,但戴上後,勿使秦文玉的模樣,完全改變,不再是落雁沉魚的天姿國色!
蕭克英恍然問道:「我明白了,玉姊是要代表‘寒月’赴約,於三更時分,與‘孤星’丘琳,在此一戰?」
秦文玉點點頭道:「蕭大妹只消從我整日把‘寒月衣’穿在身上的一事之上,應該便可看出,我盼望今夜之會,已久達三年的了!」
蕭克英微一尋思,揚眉問道:「玉姊,你難道曾受‘寒月’恩惠?」
秦文玉道:「我初出道時,因江湖經驗不夠,遇過一樁大險厄,便為‘寒月’所救,雙方並結成最要好的姊妹,但‘寒月’姊姊因此一戰,以寡敵眾,受了極重內傷,醫藥無效,竟於三年前的今日去世,只留下一句遺言,兩件遣物……」
蕭克英介面問道:「兩件遺物中,一件當然就是玉姊如今身上所穿的‘寒月’衣,另一件倒是什麼呢?」
秦文玉道:「另一件不是有形之物,是‘寒月’姊姊苦心精研,專克‘孤星’的‘寒月’三式而已,而她唯一遺言,也只是‘代殲孤星’四字!」
蕭克英道:「‘寒月’與‘孤星’之間,究竟有什麼冰炭不容的深仇大怨?」
秦文玉苦笑道:「我因來不及問,故對雙方結仇經過,也說不上來,只從‘寒月’姊姊口中,聽說過‘孤星’丘琳的形相特點而己,但卻可斷言,‘孤星’是邪,‘寒月’是正!」
蕭克英聽得深以為然的,向秦文玉連連頷首,含笑說道:「這話不錯,因為只消從眼前遍地橫屍的情況看來,已可斷定‘孤星’是邪,則她所不放過的‘寒月’自然是正派人物!」
秦文玉嘆道:「‘寒月’姐姐於彌留時,才略微對方形相,把這樁事兒託我,我正愁天涯莽莽難覓‘孤星’,誰知竟鬼使神差地,在‘寒月’姐姐三週年忌期之際,有此巧遇?」
蕭克英道:「鬼神之事,固然不可入迷,但也不可不信,因為冥冥之中,委實似有一種奇妙的定數……」
語音至此,略為一頓,妙目微揚,看著秦文玉,含笑叫道:「玉姐,照你所說聽來,你今夜必是獨了心願,不許我為助的了?……」
秦文玉道:「對,蕭大妹只許躲在一旁,悄悄偷看熱鬧,不許出頭,你若乖乖聽話,殲卻‘孤星’之後,我便把‘寒月三式’傳你!」
蕭克英大喜道:「多謝,多謝,可以意料得到的,這‘寒月三式’定必神妙異常!」
秦文玉道:「這三式絕學,是我‘寒月’姐姐,精心研製,自然神妙無方,但卻嫌威力太強,戾氣稍重,蕭大妹學會後,恐怕要稍加改良,才是正宗絕藝!」
蕭克英笑道:「好,玉姐和‘孤星’動手之際,我就悄悄偷記,則在你傳授時,就便可事半功倍的了!」
秦文玉道:「蕭大妹記住,在我雙手當胸,加捧圓月之際,便是‘寒月三式’的起手第一式‘月朗中天’,跟著是‘月華如水’,‘月明星稀’,尤其最後一招,威力最凌厲,變化也極詭異繁複,蕭大妹縱然姿質穎悟,也得好好費點心呢!」
蕭克英目光四掃,先是注意森林,最後才指著左側一峭壁,含笑說道:「玉姐請看,那片峭壁的離地丈許之處,有個小小洞穴,似乎是個隨身觀戰絕好所在。」
秦文玉看了一眼,點頭道:「好,我和丘琳動手之時,便設法儘量靠近山洞,這好讓你看得仔細一點。」
由於當地遺屍甚眾,血腥味太濃,秦文玉遂與蕭克英合力掘了一個大坑,將死者草草掩埋,然後才離去進食休息,為晚來惡戰,預作準備!
時近三更,蕭克英先行去往山壁小洞藏身,秦文玉則等時辰一到,才大搖大擺走去。
對方那位「奪命女太歲」丘琳,來得也頗準時,是恰好三更時分,從林中緩步出現。
她神色本極悠然,但在遙見秦文玉那身裝束後,立告勃然變色!
只見黃衣電閃,一掠而前,手指秦文玉,厲聲發話問道:「我是‘孤星’弟子,你是‘寒月’傳人?……」
秦文玉隱匿了她原來的脆朗語音,壓得沙沉不少,緩緩答道:「不錯,孤星難見曙,明月不長圓,我們之間,雖有深仇大隙,也不妨同病相憐……」
丘琳搖頭道:「不行,星月不能並存,‘天星七絕’與‘寒月三式’,非要見過高低不可,你我之間,總有一人會濺血橫屍,倒將下去!」
秦文玉低哼了一聲,口中突然低吟起曹孟德的「短歌行」道:「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丘琳悟出那句「月明星稀」中的調侃之意,勃然大怒道:「什麼‘月明星稀’?我是天上之星而你是水中之月,只消互一交手,便可證明‘天星永明,水月漸稀’,我是實體,你是幻象,應該的呢!」
秦文玉仍把語音壓得又沙又低,目光凝注對方,緩經說道:「星小難妨月,光稀不礙明……」
丘琳失聲叫道:「少替你的‘寒月’兩字吹噓,且接我一招‘星垂平野’,試試‘天星手’的厲害!」
語落,人騰,一縱六丈,半空中掉頭轉身,雙足一蹬一踹,頭下腳上地,倒撲秦文玉,兩手微分,灑落一天掌影!
她飛撲來勢,並不迅捷兇厲,但掌影所籠範圍,卻極為遼闊,足有十丈周圍,換句話說,也就是封住了秦文玉一切退路,逼得她非要與對方實胚胚的接上一掌不可。
秦文玉身軀電漩,漩化成一片銀光,宛如百丈波濤,狂翻迎上,使人根本看不出絲毫路數?
丘琳一驚,掌勢未落,便收勁橫飄,皺眉看著秦文玉,說道:「你這是什麼招術?看來似乎不像是我期待已久的‘寒月三式’?」秦文玉笑道:「你適才所發,也不是‘天星七絕’手法,你的招式既稱‘星垂平野’我的招式何妨叫‘月湧大江’?」
「月湧大江」四字才出,便自失聲一笑,又復低低吟道:「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聞,月湧大江流……
一代詩宗杜工部倘若死後有靈,知道他的名句,被後人採作‘武術’,不悉是頓足嘆息?還是引以為傲?」
丘琳一語不發,足下暗踩七星,兩隻手掌也不斷比擬著各種星辰的形相部位!
秦文玉知曉對方已被激怒,獨擅勝場,威力無比的「天星手」,即將發動……
她那敢怠慢,雙手虛抱當胸,如捧圓月,提氣凝神,抱元守一!
這時候,雙方都在伺機而動,萬萬不能有絲毫外物,影響分心!
因為內家高手過招,最講究的便是「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
誰若在這「不動,欲動,搶動,先動」之間,心神寧靜,判斷正確,反應敏捷地,佔了先機,誰就佔了莫大便宜,居於有利局面。
這道理,丘琳明白,秦文玉更明白…
但秦文玉偏偏卻分了心!
分心的原故,在於秦文玉聽見有人似受暗算,發出了一聲低哼!
這低哼,是來自左面山壁,離地丈許的小小洞穴之內。
尋常地點的人哼之聲,有何足驚?但這地點,太不尋常,這是蕭克英自行所選擇的藏身的觀戰所在!
故而,這洞中既有人哼哼聲傳出,豈不表示了蕭克英可能遭受某種惡毒暗算?
要好姐妹,怎不關心,事一關心,心神守亂……蹈空趁隙之際,微一分心,尚會立落下風,被人搶佔先手,何況這種驚震於心的神思一亂!
武林人,特別是武林高手,感覺特別敏銳!秦文玉雖然戴了人皮面具,但那心中驚急,仍從眼神中,和身軀一震之上,被丘琳立即發覺!於是,一聲輕哼,剛剛入耳,秦文玉已被丘琳圈人了一片宛若星光百變的漫天掌影之中。
秦文玉秀眉暗蹙,索性暫時不用那威力太強,反戾稍重的「寒月三式」,以自己師門絕學,具有防禦特效的「維摩步」法,在丘琳的漫天掌影之中,周旋遊走!
丘琳奇招盡出,掌法百變,卻偏偏攻不破這套傳自「綠玉簫主人」的傲世絕學,以致形式上雖佔上風,把秦文玉圈在影掌風之中,對方卻始終有驚無險!四五十個照面過後,丘琳忽然把那些凌厲攻勢,一齊收歇!
秦文玉笑道:「‘天星七絕’尚未施展完畢,還有最厲害的‘星幢絞手’和‘北斗掌’、‘銀河指’呢,你怎麼遽然收式?」
丘琳目中充滿怒火,盯在秦文玉的臉上,剔眉厲聲喝道:「因為你不是‘寒月’,快說,你究是何人?竟膽敢冒認‘寒月’,前來戲弄於我!」
秦文玉問道:「你怎說我不是‘寒月’呢?」
丘琳怒道:「還要狡辯,你除了起手架式之外,適才所用身法,有那一點是‘寒月’家數?」
秦文玉失笑道:「‘寒月’融精鑄粹,成就不多,一共只有‘月朗中天’、‘月華如水’和‘月明星稀’等‘寒月三式’,但因威力奇強,我輕易不肯出手!」
丘琳心中本已起疑,但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又不禁疑意略減,皺皺眉頭說道:「‘寒月’、‘孤星’之戰,是雙方積壓已久的莫大心願,異於武林人物的尋常過手,你大可毫無避忌,放手施為我要以一身所學,接接你自詡威力奇強的‘寒月三式’!」
秦文玉點點道:「好,留神!」
未發話前,她已雙掌當胸,如捧圓月,等到「留神」二字出口,雙掌也同時一翻!
翻掌雖快,推掌卻慢,看她莊容凝勁之狀,似乎是在一座山峰,推向丘琳,但卻不會發出半絲疾風勁氣!
越是這樣看來毫無威力,便越是令丘琳雙層緊蹙,.心中有點嘀咕!
這場約會,是雙方立願多年的生死之鬥,丘琳怎甘示弱,在第一掌上,便不敢硬接?但更顯然的是,對方招術中必是無窮變化,自己待敵而動,萬一應變稍遲,豈不……她念猶未了,陡覺身上一緊……不錯,是有座山峰,但不是一座山峰,而是無數座山峰,在身左,也在身右,堵截了丘琳兩個退路!
跟著,秦文玉的兩隻手掌,彷佛也化成兩座更巨大的山峰,帶著令人窒息的疾風勁氣,向丘琳當頭壓下!
她可吃了虧了……
因為招術傳自「寒月」,但是真力卻是資質蓋世,藝出名門,被賀號為「巾幗之雄」的秦文玉所居有!
合兩般絕藝,對付一人,除非丘琳在修為上,能比秦文玉強勝多多,否則,她怎能討得好去?
只見兩隻手峰一合,秦文玉俏立依然,丘琳那女金剛般的身軀,卻拿樁不住地,不斷的向後騰騰退了兩步!
秦文玉雙手微分,身形一矮,目注丘琳,朗聲喝道:「丘姑娘留神,這是‘寒月三式’中的第二式‘月華如水’……」
話落、招發……
不對,應該改成話落、聲發……
因秦文玉剛待發招,丘琳已向她遂搖雙手,發話叫道:「且慢!」
秦文玉一停收式,以兩道充滿懷疑,帶有訊問的眼光,看看丘琳。
丘琳長啞一聲,搖頭說道:「你不必再發第二式了,我以為十年苦煉‘孤星’必朗,誰知在‘寒月三式’第一式下,便告相形見拙?你……你能不能容我在臟腑震盪之餘,調息片刻?」秦文玉笑道:「你儘管調息,等到自覺體能完全恢復,到了最佳狀態,我們再復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