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在北天山的兩座參天高峰當中的一條幽谷,蒼崖翠壁的薜蘿垂拂之間,有一寬敞古洞,洞外一株綠萼老梅,和一株虯結拿屈的古松的覆蓋之下,正有一位清癯全真,與一位鬚眉奇古的披髮頭陀,以黑白雙丸,當枰對弈。道人手拈白子,俯察全盤局勢,見黑棋原來的幾顆散子,現已互相呼應,泛瀾成勢,沉吟頗久,抬頭向對坐的披髮頭陀笑道:「當初我一著之差,養癰貽患,如今除卻生死劫爭之外,似無互為善罷之法了。」
說罷果然落子成劫,頭陀哈哈笑道:「道兄野鶴孤雲,清虛寧靜,居然也動殺機!棋局如此,世局亦復如此,劫數將臨,任何人無法避免!當初泰山絕頂,你劍下施仁,放走天南雙怪。誰道竟然遠竄絕島,巧得奇書,不但煉成一身絕藝,並還教出來什麼玄龜羽士,毒心玉麟,創設了個四靈寨,攪得武林之中,善良遭禍,魑魅橫行,追源溯本,你既然種因於前,必須結果於後,這一局殘棋的收拾之責,不能旁貸!何況你那一身蓋代武學。也不能沒有傳人,我向你推薦的那塊渾金璞玉,確屬美質良材,就看你這位武林大匠,如何的加以精心雕鑿了!」
道人目注頭陀,微笑說道:「天南雙怪,武功確實不俗!當初泰山大會,惡鬥一日夜間,我僅在青竹九九樁之上,勝了他們一劍,並非有意放走。一別三十年,雙怪處心積慮,誓雪前恥!到目前為止,雙怪本人,仍在海外苦練,僅打發門下弟子二人就在江湖之中,闖下偌大聲望!豈可加以忽視?我們虛名在外,未操十分勝算之前,不能妄動,此心此理,彼此料然相同!北天山冷梅峪內,我固在朝夕精研,你這假學虛無的頭陀,想也未曾閒度歲月!那呂姓孤兒,經你這樣一說,資質定好,我收他不難,但既要造就,就應該造出一朵冠絕天下的武林奇葩,否則不必!因此三年以後我想留你在天山小住五年,以你禪宗天龍掌法,-字多羅劍,和我的乾坤八掌,及太乙奇門劍法,揉合相傳,才能使他以八年苦功,抵得過玄龜羽土等人的數十年內家功力!四靈寨危機出現之時,天南雙怪,自會出場,那時我們再聯訣而出和他作最後了斷。」
頭陀聞言呵呵笑道:「我真想不到這北天山的靈妙勝景,和這滿峪梅花,竟然淡不了你絲毫好勝之念!你既有此意,我也不便掃興,只是那孩子姿稟雖佳,卻一身殺孽!雖然群邪猖狂,該有此劫,但與我佛門的慈悲宗旨,仍覺有悖呢!」
道人不覺失笑道:「三十年前,江湖巨寇神邪,在你掌下喪生的,不計其數,曾有‘活報應空門煞星’之稱,何時裝起這副假慈悲來?誅邪崇正,濟弱扶傾,殺得惡人,正為莫大功德!只須力戒‘妄’之一字而已……」。
話猶未了,突然面對十餘丈外的一叢巨石之後,微笑說道:「北天山冷梅峪,生人不知路徑,月夜之中,絕難到此,石後來人,可是金沙掌狄大俠?隨行還有那位貴友?」
金沙掌狄雲,與揹負呂崇文的慕容剛,此時方自冷梅峪外的迴旋曲徑之中,覓路到達。相距他們對弈之處,約有十餘丈外,自己與慕容剛,均是一身極好輕功,加上山風吹拂的竹韻松濤,居然一到便被道人連名帶號指出,委實欽佩已極!
方一轉出山石,突然瞥見與道人對弈的披髮頭陀,不覺微怔,旋即縱聲笑道:
「想不到宇內三奇竟有兩位在此,狄雲緣法真算不淺!無憂大師既到,則狄雲來意,真人當已先知,毋庸再加贅述了吧?」
慕容剛見無憂師伯竟也迢迢萬里,趕到天山,並還走在自己身前,才知澄登師兄所言不差,師伯先前峻拒,果然另有深意!與師伯對弈的清癯全真,想是靜寧真人,連忙放下背上的呂崇文,一同先向靜寧真人拜倒,然後守l見師伯。
靜寧真人與無憂頭陀,一齊含笑命起,靜寧真人向金沙掌狄雲,讓坐笑道:
「狄大俠熱腸古道,遠送此子來意,已由無憂大師,先為告知,我已決定收錄深造此子,命他由道涼吐納內功入手。練上三年,然後再約無憂大師,來天山小住,共同傳授他掌法劍術,俾可速成,大約八年之後,便足與所謂的龜龍麟風等四靈,一較長短!狄大俠以為如何?」
狄雲、慕容剛二人,此時皆對呂崇文的這種不世奇緣,暗為忻羨!聽靜寧真人問到自己,狄雲答道:「此子何幸,竟得兩位蓋代奇俠垂青,但望他能奮勉精進,刻苦力學,則必為武林,放一異彩!狄雲德薄能鮮,無以為助,年前偶遊南疆,無意之中,救了‘莎車’酋長一次大難,承他贈我雪參兩支。除已自服一支以外,尚餘一支轉贈此子,亦可為他略增先天內力!」
靜寧真人接過雪參,向呂崇文笑道:「這支雪參,足抵你三年苦學,小小年紀,所遇如此之厚,以後千萬不可起了懈怠僥倖之念!在我門下,小節不拘,大處卻絲毫不準苟且,一經犯戒,處罰極嚴,任何人講情,均無寬貸的呢!」雖然帶笑說話,但話到快完之時,面容一整,不怒而威!呂崇文那小年紀,也不由懍然,雙膝跪倒恭謹受教!」
無憂頭陀嚮慕容剛笑道:「你也是極好姿質,只嫌暴躁氣浮,才難得煉成內家最上乘的功力!這一趟萬里西行,是我故意藉此略加磨練,其實自你一離恆山,我便始終在你馬後。那白馬白衣女子,功力不凡,據我推測,可能就是四靈之中的天香玉鳳嚴凝素!但她武功頗似南海一派,難道與妙法神尼,有何關係?總之此女一臉正氣,對你也頗鍾情,將來必會不滿四靈寨中各種倒行逆施,甚至倒戈相向,你卻不準故意矯情,對她辜負!
呂崇文在此先札內功根基,你可隨我同返恆山,由我傳授增進你一身所學!
三年後,再來此間,請靜寧真人略加指點,與呂崇文一齊苦練,下山之時,大約便可與那些龜龍麟鳳之流,一較長短的了了」慕容剛先前覺得臉上訕訕的,後來聽得無憂師伯不但慨允與靜寧真人,共同造就呂崇文,並還願對自己加以傳授,不由喜出望外!才知自己過去,實太淺薄,這位師伯果如先師之言,外冷內熱,急忙拜謝。
無憂頭陀見諸事俱妥,起立告辭,慕容剛則因與師伯同行,不便乘馬,遂將烏雲蓋雪寶馬,託付狄雲帶伺星星峽,代為飼養。呂崇文對這位慕容叔叔,感情極厚,見他剛把自己送到,就要分離,不由含著淚珠,依依不捨!
慕容剛也覺鼻頭微酸,熱淚欲落,勉強佯笑說道:「文侄向來最乖!你好好跟著師傅,札好內功根基,三年之後,慕容叔叔就來陪你一同習煉武功,暫時分別,不必難過卜何況你狄爺爺現還不走,要在此陪你幾天呢!」
人世間事,以故意矯情最難,慕容剛性情過人,掩抑不住衷心所感,話到後來,依然聲帶哽咽,呂崇文更是兩眶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滾下!看得旁邊三位武林奇人卜均不住點頭,無憂頭陀呵呵笑道:「萬緣皆空,人生大夢!區區三年小別,彈指即過,呂崇文赤子之心不說,我這痴師侄怎也排遣不開?你外號鐵膽書生長白狂客,俠骨英風,而今安在?休得如此著相?還不快隨我走!」
「走」字才出,無憂頭陀手挽慕容剛,身形已在八九丈外,剎時便已沒入月光夜影之中不見。金沙掌狄雲,在冷梅峪住了三日,也自告辭迴轉自己所居星星峽。
靜寧真人等眾人走後,把狄雲所贈的那支雪參,另加靈藥,煉成三粒大如龍眼的白色靈丹.叫來呂崇文,傳了內家坐功吐納口訣,正色說道:「我生平從未收徒,此番破例收你,一半固然是無憂大師情面難卻,而你又身負血海深仇,本身姿質更好!另一半也因為近來江湖之中,邪惡之徒,勢力太大,亟須加以整頓清除!而我與你無憂師伯,因輩份關係,又不值得親自出手,所以才立意要造就出一株武林奇葩,以一身藝業,鋤惡誅非,為江湖中伸張正義!等到昔年的兩個老怪,被迫露面之時,我與你無憂師伯,再出手加以誅戮,以求根本上蕩滅邪氛,永除後患,所以對你身上的期望極大!金沙掌狄大俠所贈雪參,更是邊荒異寶,甚為難得!經我再加妙藥,煉成三粒靈丹,賜你在這起始的三年之內,每年服食一粒,將來內家真力,必然極強,對掌法劍術方面,助益亦非凡淺!,你爹爹功力雖非甚高,但亦非內家名手,必系看出你根器至上,有望大成,所以絲毫武功皆未傳授,免得走錯路徑,枉費心力!方才所傳坐功吐納口訣,妙用無窮,此時對你解說,尚難體會,且去將這靈丹服下一粒,並照我所傳,朝夕各做上一個時辰,其他均可隨意行動,但不準走出洞前百丈範圍,過了一年,我再加傳授。」
呂崇文如言服下一粒靈丹之後,便照靜寧真人所傳,在洞內另外一間石室之中,打起坐來。他靈慧已極,天悟神聰,心中毫無渣滓!師傅所傳,又極簡易,只叫他端坐蒲團之上,兩腿交叉縮成一結,左右雙腳分置膝頭,足心向上!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牙關微叩,舌尖輕抵上顎,,兩掌重疊皆仰,輕置丹田之下,凝神跌坐,先自口中撥出濁氣一口,再自鼻中吸入清氣,呼時稍快,吸時稍慢,並須吸盡,三呼三吸之後,始行澄心靜坐。
呂崇文起先覺得這樣每天早晚坐上兩個時辰,毫無趣味!但知慕容叔叔千辛萬苦,把自己送上天山,師傅當然定是天下第一等的武林高人,所教不管難易,必有深意!依舊照樣每日靜坐,毫不懈擔靜寧真人除了照顧他飲食之外,對他打坐情形,自傳授以後,即從未過問。
洞前峪內,除了那一年四季經常盛開的無數梅花,和數十株蒼松翠竹之外,盡是些嶙峋怪石,高的竟有兩三丈餘,最低韻也有七八尺高下。
呂崇文早晚功課暇時,因師傅終日靜坐,極少出室,不敢驚擾,一人閒得無聊,總是爬到那些老梅樹上,靜靜的去領略一些淡淡幽香,偶然看見幾朵殘花,掛在枝頭,覺得足為全樹減色,不是爬上摘掉,就是用地上碎石,非把那些殘花打落不可!
轉眼半年,這天呂崇文看見一株龍梅,離地丈餘的橫枝之上又有兩朵殘花。
遂仍依照慣例,先檢了一把碎石,慢慢去打。他乎日己然練得頗有準頭,可是這次卻將一把碎石通統打完,不但沒有打-下殘花,反而把樹上好花打壞不少!這一來不由犯了童心,因那橫枝,又細又長距離本來頗遠,不易爬過,一時氣惱,縱起就是一手抓去!
誰知那細長橫枝,竟自應手抓落,呂崇文那裡相信自已能跳一丈多高,怔了半天,找塊較小怪石,試學平日所見幕容剛叔叔等人縱躍身法,也是一縱便上,並還毫不費力!
這才知道,自己所服靈丹,及這每日靜坐,竟有如此功效!心中一動,遂把早上那次功課,改在梅林之中怪石的頂端打坐,果然呼吸天地草木的清新之氣,精神更覺舒暢!,中午飯後和晚間,卻仍在洞內石室用功。
一年過後,靜寧真人只叫他服下第二粒靈丹,並未另加傳授,呂崇文因師傅春溫秋肅。不敢妄請。仍照昔日一般用功,到達將近兩年半時,三粒靈丹,業已全部服下,他那以飛石擊落殘蕊的手法,也已練習到不但每發必中,而且可以一掌碎石,滿把撒出,隨興所指,任意在同時擊落十數朵殘花敗蕊!但往高處縱躍,則到兩丈為止,無論如何使力,均難得再高!
這日正值隆冬,掌大雪花,迎風飄舞,呂崇文晨課做畢,看見最喜歡的一株綠萼老梅之上,又有七八朵開殘梅蕊。遂按往日習慣,檢起一塊拳大般的鵝卵石,往山壁上砸成十數小塊,往空一揚,七八朵殘花,紛紛落下,呂崇文覺得自己擲石打花,近來準確已極,有點高興。忽然聽見師傅在身後洞口和聲喚道:「文兒你來!」
呂崇文垂手走過,靜寧真人含笑問道:「文兒你練習打坐,已經兩年有半。
可覺得有些什麼益處麼?」
呂崇文略為沉思,恭敬答道:「弟子尚未明其中奧妙,只覺得自練習坐功以後,體健身輕,並不怕冷,師傅請看這樣大雪天氣,弟子不就穿著單衣一襲麼?」
靜寧真人笑道:「有此進境,業已不易,我方才看你飛石擊花。手法甚準,可再取一塊鵝卵石來,不必向山壁之上碰撞,且照我所傳,在石上盤坐調氣,貫拄右掌,打它一下試試!」
呂崇文不知師傅意旨,只得遵命坐好,慢慢把氣調勻,貫注右臂,照定那塊鵝卵石,輕輕一掌,竟然和在山壁之上碰撞一樣,應手裂成七八小塊!
他那裡料到就這樣的靜坐兩年多的時間,竟能舉掌碎石,正在驚喜交集之間,靜寧真人又道:「文兒不要疑詫!你且用你打落梅花殘蕊的手法,向我五官面目,用力打來!」
呂崇文一聞此言,嚇得低頭連說不敢,禁不住靜寧真入一再催迫,才檢了一塊最小碎石,輕輕拋向恩師胸前!
那知樹上的殘花敗蕊,雖然可以應掌而落,但要想佔得靜寧真人一點衣角,卻是難極!眼看那塊小石發時極準,但在快到胸前之時,卻向左上方斜掠而過,呂崇文屢試不爽,稍有不服,再加上靜寧真人仍在含笑令他盡情施展,不由雙頰微紅,恭身退出五六步去,發話招呼道:「恩師留神,弟子遵命放肆!」
他仍未敢如言去打師傅面目,手揚五六道驚風,齊向靜寧真人腹部襲到!
靜寧真人不閃不避,巍立如山,碎石到得身前,均極其自然的向上下左右各方,偏飛而過。呂崇文方覺一怔,靜寧真人已自含笑說道:「道家內功練法,重於運氣凝神聚神,使精氣神三者,結合融會無間,以神役氣,以氣使力,以力固神,迴圈往復,周行不息。小足以外堅內壯,固本焙元,大足以和合陰陽,胚育靈胎,進參上道。但凡此種種,必須摒絕七情六慾,及一切貪嗔痴愛之事,返本還原,使四大皆空,三相併忘,六根清靜,苦行修持不可。事屬至難,非從打坐忘情之法入手,不克為功!因內功之主要關鍵,在於凝神,斂氣、固精三事,若能心如明鏡,一塵不染,一念不生,則其自凝,其氣自斂,其精自固!倘靈臺之間,雜念紛投,憎愛起滅,則精氣神三者,非但不足以收斂凝固,反必敗精、散氣、耗神,莫成一事!我聽教你靜坐之法,妙用無窮!
一切武功,皆須從此奠立根底,事先不加說明之故,系怕你一得失之念,反易僨事!兩年多來,。我時時暗中默察!你姿質上佳,又加上靈藥之力,進境已不在小,不過不明分合變化及運用之妙而已。你所自練飛石,僅能擊物,不能擊人,上縱無法超過兩丈,均系僅有死力,不會活用之故,須-知既稱內家,必需能夠做到運化剛柔,調和神氣,任意為之,無往不可!。剛非純剛,剛中有柔,柔非純柔,柔中有剛!靜止之時,澤然一氣,潛若無極。動作之時,靈活敏捷,變化英測卜才可稱為上乘境界!自今日起,我便將分合運用,及導氣歸元,遊轉全身十二週天之法,及本門輕功七禽身法傳你,並將人身奇經八脈,三百餘處穴道,慢慢認識熟悉,我那枰上圍棋,乃天山鐵石所制,堅硬無比,挑賜你作為暗器練習,半年以後,你無憂師伯與慕容世叔來時;便可授你劍術掌法,與各種功力了。」
呂崇文自然雀躍不已,依照師傅所傳,冥心參悟,倏爾之間,三年之約已滿,正好也是一個明月梅花之夜,靜寧真人負手閒立洞前,看呂崇文用「一鶴沖天」
轉化成「飢鷹搏免」之式,從三,四丈高處,頭上腳下,疾撲而落,在將將及地之時,一側一偏,拳足躬身,宛如一隻大鳥一般,腳尖輕點山石,塌腰回身,右掌一揮,刷地一片銳嘯過處,奪奪連聲,三丈外的一株老梅樹主幹之上,嵌入五顆白色圍棋,排列得整整齊齊,與枝梅花,一般無二!
靜寧真人聞聲便知,那圍棋子的入木深淺,顆顆一致,距離也極為勻稱,愛徒在這短短期間,能有如此造就,心中那得不喜?方待嘉勉幾句,忽然長眉微展,笑聲叫道:「文兒你無憂師伯與慕容世叔已來,還不趕快代我迓客!」
呂崇文在這三年之間,除了功課外,小小心靈之中,最為渴盼的就是自己的慕容世叔!一聽師傅此語,不由喜上眉梢,肩頭微動,「俊鶻摩雲」飛縱起三丈多高,便從那些嵯峨怪石頂上,一路歡躍,迎將出去!
無憂頭陀是輕車熟路,帶著鐵膽書生慕容剛,自冷梅峪外的九曲盤龍迷蹤小徑之中,剛剛繞出,’一倏小小人影業已從那些嵯峨矗立的怪石頂端,電射而至!
呂崇文人在半空,即行脫口歡呼「慕容叔叔!」如同一隻大鷹一般,往慕容剛身前撲落。到地之後,才想起自己歡:喜得有些失儀,急忙回身,欲待先向無憂師伯叩頭行禮。
無憂頭陀牽住呂崇文小手,不令下拜,向他臉上略一端詳,呵呵笑道:「小娃兒你越天真越隨便越好,不必講究那些繁文褥禮,慕容剛,你看看你這世侄,小別三年,可已大異昔日了麼?」
呂崇文此刻仍然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幼童,但慕容剛見他自石頂來迎的撲落身法,竟是內家絕頂輕功,七禽解數,本己暗自驚詫,自己這個對武功一道,絲毫不通的侄兒,短短三年,怎得有此?現聽師伯說,才朝呂崇文臉上注意細看,果然不僅兩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亮如疾電,連皮肉之間,都有一種內功到了相當火候的寶光,含蘊其中!不由對這位靜寧真人,欽佩已極!暗想自己本具上好根底,經無憂師伯再加指正,這三年之內,功力增加甚多猶有可說。呂崇文一竅不通,居然到此境界,卻是如何教法?
叔侄二人,執手寒喧,互道別來光景。慕容剛聽呂崇文細述經過,恍然悟出,未雕璞玉,更易大成之理!靜寧真人一上手就傳以道家坐功,與吐納調氣之法,他小小心靈,一無旁鶩,再加上靈丹妙藥之力,循步就班,由內而外,根基打得好而又好,一切功力,均會隨時日俱增,自然精進!如此看來,自己所許十年之內,為盟兄報仇雪恨,重整家園的心願,當可如願以償!心頭寬慰已極,三人笑語從容走進冷梅峪內。
從此以後,無憂頭陀便也在天山,暫且小住,與靜寧真人一同督促慕容剛,呂崇文二人,勤練各種功力劍術。
前四年間呂崇文專攻自己師門的太乙奇門劍,與乾坤八掌,至於靜寧真人的道家罡氣,則本來就與吐納坐功聯成一體只要功候一到,氣凝於內,即足護體,氣發於外,即足傷人,無須另外凝鍊!等到把這幾樁師門絕藝全部精熟,待到火候之後,才由無憂頭陀,傳他-字多羅劍與禪門天龍掌法。
但他對於這後兩樣,卻非全部學習,只是精研其中的個數招絕學’摻合融會於本門的劍術掌法之內。
慕容剛則完全與他相反,是以-字多羅劍,與天龍掌法為主,輔以太乙奇門劍,與乾坤八掌的精微奧妙之處。
除此以外,並由慕容剛,為呂崇文課讀詩書,文武兼進,至於陰陽八卦、兩儀四象等奇門陣法之道,也由靜寧真人與無憂頭陀,不時對他叔侄二人詳予講解!
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轉眼之間,業已四易寒暑。呂崇文不但武功已有大成,人也長成了一位風度翩翩韻俊美,英秀少年!
慕容剛雖然年近四十,但內功精進,丰神更朗,望去依然不減當年,烏鬢朱顏,絲毫未改!
這日清晨,呂崇文靜坐已畢,見慕容剛仍在調息垂簾,行功未了,知道這位世叔,本是無憂師伯師侄,所學相通,現在再加探造之時,無須盡廢前功,省力不少!四年之間,互相切磋參悟,彼此長短盡知,自己雖服靈藥,內功掌力方面,仍然稍遜慕容叔叔二三十年的修為一籌!但劍法輕功方面,卻是自己較為靈妙!
走出洞外,那無數老梅的澹澹幽香,沁人神爽!呂崇文近來功力精進,常以洞上的千尺懸崖,作為鍛鍊輕功之所。他此時心神舒暢,暗想反正恩師與師伯,入定要到中午才轉,慕容叔叔也功課未畢,何不上到崖頂遠眺,順便操練哥己的師門絕藝七禽身法!
心念才動,雙臂一抖,「一鶴沖天」身軀業已平拔丈許,輕輕落向一株喬松的虯枝之上,就借那枝條的微微彈顫之力,提氣再升,人在空中,打了兩個盤旋,轉化成「鷹隼入雲」之勢,斜往崖壁飛去。落足崖壁,離地已有六七丈高,呂崇文大展輕功,燕掠鷗翔,鵬搏鶴舞,便如一隻大鳥一般,忽而回旋飛躍,忽然沖霄直舉,未消多時,業己置身危崖絕頂!
登高四眺,萬壑千峰,巖岬幽冥,來路峪下,是一片梅海,妃紅儷白,萼綠蕊黃,疏密相間,鉅細高下,屈伸偃蹇,兢放芳華,無不清癯絕俗,冷豔出塵!
危崖背面,卻是一處深壑,壑底一片綠雲,盡是些妙態娟娟的翠筠斑綠,遠望遙山,條條雲帶,蓊穆輪困,紛紛出岫,巖間橫陣,天末奇峰,舒捲飄飈,瞬息萬態!再有幾處亙古不化的積雪高峰,參天矗立,點綴其間,靈山勝景,確足令人心曠神怡,開闊胸懷!
呂崇文正在眺覽之間,突然似見崖下深壑的竹林之中,似有青色冷光連閃,但等他凝神細看之時,卻又不再發現!不由心中大起疑竇,亟思下壑一探,究系何物發光?惟因思師曾有嚴命,限制自己,只准在所居古洞前後上下,百丈以內活動,未奉恩准,那敢擅自前往?遂在崖頂留連多時,那青光亦未再現。呂崇文只得仍用七禽身法,翻下危崖,迴轉洞府。
等到申牌時分,二老入定方轉,呂崇文稟告朝來所見,靜寧真人尚在拈鬚思索,無憂頭陀已先笑道,「靜寧道兄!聽文兒所說,莫非與昔年大漠神尼,劍劈西域魔僧之事有點關聯麼?」
靜寧真人恍然笑道:「可笑我隱居此間,對這北天山各種典故,竟還不如大師熟悉!當年轟動武林的正邪兩派最高名手決鬥之處,就是這座危崖絕頂。因大漠神尼,號稱天下第一劍客。雖然惡鬥三日三夜,劍劈西域魔僧,但在得手之前,竟被魔僧的西域異寶‘日月金幢’,把所用神物‘青虹龜甲劍’崩缺一口。惡戰既罷,神尼引以為羞,投劍絕壑,誓不再用,不久也自歸西!文兒所見青光,方向正對,但此種前古神物,通靈識主,可遇難求,那壑下地勢甚廣,你們叔侄二人,晚間課畢可以前往一搜,以試緣法!」
慕容剛本擬推辭,但後來一想,多一人尋找,總較容易,自己若能找到,轉贈崇文,不也一樣?遂與呂崇文一同領命退出。
蟾光滿地,梅影縱橫,慕容剛隨無憂頭陀二度再上天山之時,已把盟兄所遺成名之物梅花劍,交還崇文。叔侄二人,各背長劍,翻上崖頂,往那深壑之中看時,雖然月朗中天,因幽壑太深,無法見底,望去乃是黑沉沉的一片!
崖壁靠壑這邊,更為陡削,尚幸藤蔓薜蘿等屬尚多,二人輕功又均達極上乘境界,稍為有物借力,便可提氣飛墜,未為所阻!
壑深足有百丈,到底之後,略為歇息,便行分為兩路,慕容剛往北,呂崇文往南,各自搜尋。
彼此並相約定,倘有何發現,獨力難支之時,即以嘯聲互為呼應。
分手以後,慕容剛覺得這幽壑過於陰森,那些修篁翠竹,高的竟達十四五丈,枝葉怒生,那好的月色,一絲也未透下。不由暗想照此情形,壑底竹林之內,縱有寶物閃光,呂崇文人在危崖頂端,再好目力,似也難得看見,但知呂崇文決無虛語,委實令人費解!
邊想邊行,不覺已有數里,除了那望不見底的竹林,以及壁閱的淙淙泉水,和一些形如蘭,幽香挹人的山花之外,別無所見,一想呂崇文在崖頂目光所及,最多也不過是五六里地範圍,再往前搜,便無意義。方待回頭幫助呂崇文,一同細搜往南一路,突然在微風吹起的竹韻之中,隱隱似有異聲,慕容剛靜心凝神,傾耳細聽,業已聽出十餘丈外,竟似有人正在咀嚼食物。
他在冷梅峪中,一住四年,知道周圍百里之內,無人居祝這夜半幽壑之中,何來人跡?好奇之心一起,到暫把覓寶之事,置諸腦後,輕身提氣,躡足潛蹤,悄悄掩往發覺之處。
那聲息越來越顯,果然是有人在咀嚼什麼香美食物。慕容剛掩到近前,藏身幾株巨竹的密葉之中,偷偷一看,不由得把這位久在江湖行俠的鐵膽書生,也嚇得毛骨悚然,好似見了鬼怪一般!
原來前面青竹略稀,有一片三四丈方圓空地,在地上那些叢生亂草之中,正坐著一個似人非人的巨大怪物,頭如麥鬥,眼若銅鈴,巨口血唇,獠牙外露,通體赤裸,卻長了寸來長的一身綠毛!坐在地上,就要比慕容剛約莫高出兩頭,估量站起身來,最少也有一丈七八高下!
兩條手臂又瘦又長,形如鳥爪,右爪之中,正抓著一條一丈來長的烏稍毒蟒,塞向血盆巨口之內,連麟連骨,咀嚼得吐沫橫飛,津津有味!
慕容剛知道這類烏稍毒蟒,蘊毒甚重,所過之處,草木盡黑,而又行動如飛極不好鬥!不想卻被這怪物捉來,當點心吃!正在看得驚心動魄,拿不定主意是應該下手設法除去,還是置諸不問之時,突然鼻端微聞一種奇腥之味,胸頭頓覺賬悶欲嘔!急忙取出一粒靈丹,含入口中,向四周仔細搜尋,看出在那巨大怪物的右側方兩丈多外,竹林暗影之內,離地六七尺處,有一點寒星,不住閃爍,似在地上蟠有一條奇形蛇蟒之屬!
但蛇蟒不應單睛,而且那巨怪吃嚼情形,分明定是蛇蟒之類剋星,怎的還敢前來撩撥?自己幸而知機較早,不然驟然遇上這些怪物,卻極為危險!慕容剛想到此間,不由心懸呂崇文,怕他也有此種遭遇,年輕冒失!但憑自己閱歷經驗,那林內身發奇腥的獨目怪物,恐比這身軀巨大偽人形怪物,還更難鬥!此時一動便會發覺,自然無法發嘯與呂崇文互相招呼,只得等兩怪物相爭,有了結果之後,再行見機行事。
人形怪物嗅覺極為靈敏,因那烏稍毒蟒也是奇腥之物,大嚼之下,強敵已來,竟未發現!但時間一久,也知有異,一聲震天暴吼,甩卻未吃完的烏稍毒蟒,自地上霍然起立,果真足有兩丈高下!
林內怪物所蟠之處,也響起一聲極為淒厲難聽的兒啼,慢慢爬出一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形怪物!像是一隻極大的脫殼烏龜,約有七八尺方圓,一身爛糟糟的紅色軟肉,難看已極,令人一見作嘔!四隻肥大短足,一步一步爬行極慢,頭部又細又長約有三四丈,五彩斑爛,在背上蟠成一堆,滿布三角形的鱗甲,就如同一條奇形毒蛇,寄生在絕大烏龜的體內一樣!頭作三角錐形,兩腮奇闊,紅信鉤舌,不停吞吐,神態獰惡已極,一隻獨生直眼,炯若寒星,爬到草地正中,把蛇形長頸連頭,抬起了丈把高,註定那人形巨怪的咽喉之間,呱呱又是兩聲慘厲兒啼,懾人心魄!
人形巨怪方才嚼食烏稍毒蟒之際,何等兇威?此時卻滿頭綠髮,根根沖天倒立,兩爪胸前虛抱,一對銅鈴似的巨睛,瞪得幾乎要突出眶外,身軀半僂,與那奇形怪物相距約有一丈,互相對視,均蓄勢待發,但一個神態暇豫,一個劍拔弩張,強弱之別,行家一眼便可看出。
慕容剛正在又覺驚心,又覺有趣之時,突然來路之上,又有輕微響動。知道方才人形巨怪怒吼,及那蛇頸龜身奇形怪物的所發兒啼,可能已把呂崇文引來!
他不明就裡,冒失撞上,豈不太糟?遂潛用兩指夾斷兩段竹枝,暗以一根運用內家真力,打向響動之處,俾便引導呂崇文循聲來與自己會合。
剎那之間,林中撲來一條黑影,慕容剛故技重施,第二段竹枝彈出,呂崇文果然循聲找到,一眼瞥見慕容剛,方待開口,慕容剛慌忙作勢噤聲。叫他輕輕縱過,匆匆一說就裡,並向他口內塞進一顆無憂頭陀秘煉解毒靈丹。
兩人雖然輕功絕倫,竭力隱蔽,但慕容剛兩次彈竹,總免不了略帶破空之聲。
人形怪物離二人較近,首先發覺。它本有所待,疑是援兵到來,心中一喜,目光稍為旁睨,蛇頭龜身奇形怪物,兒啼再起,三角錐形怪頭,帶著三四丈長的細頸,疾如電射,凌空噬向人形怪物的咽喉要害!
人形怪物知道自己失神予敵可乘之機,但對方來勢太快,閃避不及,反正除了咽喉要害之外,自己也是銅皮鐵骨,不懼傷害,遂也索性一聲暴吼,把頭一低,掩住咽喉要害,雙爪一揚,便往對方長頸抓去!一抓正好抓個正著,但蛇頸龜身怪物的那條長頸,又細又滑,來勢又復迅疾無倫,竟從人形怪物的指掌之中,依然衝進了兩丈來長一段,宛如風車電掣,在人形怪物腰間,纏了兩圈,昂起一隻怪頭,覷準咽喉之間,張口便噬!嚇得人形怪物,急忙松卻雙爪,保護咽喉,口中不住連連怒吼!
蛇頸龜身怪物,像是知道對方除那咽喉一地以外,別處均無法下口,只昂起一顆怪頭,闊腮不住一鼓一鼓地,從口中噴出絲絲彩霧。
慕容剛與呂崇文二人,看那人形巨怪,如此高大凶獰,定然力大無窮!但幾度見它意圖扯開身上束縛,卻連那徑約寸許,看似一扯就斷的細長蛇頸,竟都絲毫拉扯不動!
正在暗暗驚詫之間,突然遠遠傳來幾聲與人形巨怪吼聲相若的隱約怪吼,那人形巨怪本來似已禁不住蛇頸龜身怪物的攔腰猛束,和口中所噴毒霧,業已漸漸萎頓!吼聲才一入耳,立時精神暴漲,雙爪握住龜頭長頸盡力一推,將怪物的三角錐形怪頭,推開四五尺遠,避過所噴毒霧,偏頭髮出一聲淒厲長吼,似與遠處吼聲,互相酬答,而遠處吼聲,也連連響應越來越近!
蛇頸龜首怪物,知道對方又來幫手,也是一聲極為懾人的怒啼起處,周身三角逆鱗,一齊不住開合顫動,怪頭一抬,闊腮怒張,絲的一聲,從口中噴出一條奇腥無比勁急黑氣!那麼高大的人形巨怪,竟禁不住這黑氣一噴,立時翻身栽倒!
但一雙鋼鉤似的怪爪,依然緊緊抓住龜頭長頸,死命不放!
黑氣餘腥所及,連遠隔兩丈以外,口含靈丹的慕容剛、呂崇文二人,也覺得心頭難過煩悶欲嘔!連忙撕下衣襟塞住鼻孔,方覺稍好!
這時遠處吼聲,已到竹林之外,就聽得竹林一片斷折之聲,一個與地上人形巨怪,長相一般無二,但身量更為高大的怪物,衝林而出,右臂鳥爪之中,竟還握有青芒奪目的一枝長劍!呂崇文一眼便自認出,劍上青芒,正是自己在危崖絕頂所見。空自與慕容叔叔在竹林之中,找了半天,那裡想到劍已成了有主之物!
想是當年大漠神尼危崖擲劍以後!就為這巨大怪物拾得,神器當前,怦然心動!
也未和幕容劇商量,脫手兩粒圍棋子飛出,後來巨怪的一對兇睛,立被打瞎!不由痛澈心肺,剛剛吼出半聲,呂崇文人如電掣風飄縱到,左手搶它爪中長劍,右掌當胸劈空遙擊!那知怪物力大無窮,一奪竟未奪動,當胸的劈空掌力,何止千鉤?也只將巨怪震得略一晃動,好似未受多大傷損!
呂崇文兩股勁力,一齊用空,人往地上互相糾纏的一對怪物之中落去,後來人形巨怪的雙目雖瞎,人在近前仍能察出方向,舉起一隻左爪,屈如鋼鉤,當頭下擊!
危機重重,間不容髮,慕容剛正在肝腸欲斷,張惶失措之時,身後竹林頂上,突然一聲:「文兒怎的如此莽撞找死?」
無憂頭陀與靜寧真人,雙雙現身,無憂合掌一拜,後來人形巨怪,如受重擊,蹌踉跌倒,與先前兩怪,正好互相糾纏!
靜寧真人則與他同時動作,袍袖展處,宛若神龍御風一般,接住呂崇文下墜身形,並就勢奪過巨怪爪中長劍,縱到對面竹林之內!
無憂頭陀與慕容剛,也自雙雙縱過,四人會合一處,靜寧真人一看手中長劍,果然劍身之上,鐫有龜甲暗紋,近劍尖處,並且微微缺了米粒大小一塊,青芒奪目,寒氣砭肌,確是一口前古神物!回頭看了呂崇文一眼。面容一整,向無憂頭陀說道:「此劍果是大漠神尼昔年故物,這兩個山魈在此壑中,已有多年,因它們平素以蛇獸為糧,尚無大惡,故而未加誅戮。但那蛇頸龜身的奇形怪物,卻是初見,看這形狀,難道竟是傳說之中的極毒惡物‘琵琶錦帶蛟’麼?」
無憂頭陀正色說道:「道兄所料不差,此物那笨重龜身,一無用處,是它最大累贅!全身堅逾精鋼,並只有頭上獨生直目一處致命,倘有人不明細底,妄用寶刀寶劍之屬,將它長頸斬斷,則不但此怪不死,反而脫卻羈絆,剽疾如風,無法能制!就是它那致命獨目,尋常鏢箭,亦不能傷,道兄神物在手,正好制它,殺死之後,並須埋入一丈以下,才不致留毒貽害!」
這時先前一個山魈,早巳被琵琶錦帶蛟所噴丹元黑氣毒死,但因憤怒過甚,一對鋼爪,自行扣死,把琵琶錦帶蛟扣在爪中,一時無法擺脫,後來的另一個山魈,雙睛先被呂崇文用天山鐵石所鑄圍棋子打瞎,再挨無憂頭陀舉世無匹的一下佛門般禪重掌的劈空遙擊,雖因天生銅筋鐵骨,一時未死,但也所傷極重,怒發如狂,跌倒地上以後,順手撈住琵琶錦帶蛟的細長長頸,便是一陣亂扯亂嚼!
琵琶錦帶蛟皮鱗雖然堅逾精鋼,也被山魈咬得難過,何況聞得人聲,知道還有強敵在側,一聲怒啼,鱗片齊開,全身暴漲!原來寸許粗細的長頸,競變成了四五寸的直徑,硬從已死山魈的雙爪之中,掙扎出來,一口咬向正在拼命亂咬自己的瞎眼山魑咽喉要害!山魈雙眼已盲,閃避不靈,一下便給咬中!
靜寧真人恰好也在此時發動「青虹龜甲劍」脫手化成一道青色精芒,琵琶錦帶蛟的毒牙剛剛咬入山魑咽喉,青芒已到,毒蛟頭頂獨目光華眇處,周身皮鱗一陣急遽顫動,三個罕見怪物,一齊僵死!
靜寧真人,又等片刻,見那兩個山魈,與琵琶錦帶蛟,確實已死,才取回青虹龜甲劍,四人合力掘了一個丈許深坑,將三怪斬成寸段,一齊掩埋在內,並放下幾顆化毒丹藥。
回到洞內,靜寧真人叫過呂崇文,正色叱道:「自你二人走後,我忽然想起附近有兩個山魈,力大無窮,刀劍不入,極為厲害!當初限制你不令走出百丈周圍,即是為此。剛才放心不下,才與你無憂師伯,隨後趕來,不想居然深壑之下,又出了琵琶錦帶蛟那等罕見怪物!你見劍在山魈之手,貪心一熾,利害頓忘,竟然敢在不知敵情之下,孤身冒險,不是我二人來得及時,焉有你的命在?你無憂師伯佛家般禪掌力,宇內無雙!尚且不能將那山魈,一下擊死,厲害可想?琵琶錦帶蚊曠世罕見毒物,更不必提!今天倘有差錯,我與你無憂師伯,慕容世叔的多年心血白費,尚不足惜,你父母深仇,何人去報,須知天下之大,宇宙之廣,慢說是像你這樣微末功行,車載斗量,就是你無憂師伯,一樣要處處小心,勉力精修,不敢目空一切!你初次歷險,我也不加深責,再有一年,便可隨你慕容叔叔,同下天山,仗劍誅仇!應以今日為戒,萬事均須慎重將事,絕對不準魯莽胡行,苟有違犯,我授權你慕容世叔,隨時可以代我清理門戶!這柄青虹龜甲劍,乃昔年大漠神尼遺物,雖然賜你,但不到生死關頭,不可隨意使用!
因為大漠神尼昔年曾用此劍,劈死西域魔僧,與西域一派,結下極重仇恨,萬一發現此劍重現江湖,難免又添許多無謂糾葛!你無憂師伯所煉解毒靈丹,雖然功效非常,但對多種特殊毒物,仍須注意避免。那琵琶錦帶蚊,其毒無比,你與你慕容世叔二人,可再各服我清心靈丹一粒,以防不測!這一年之內,務須刻苦加功,下山之時,方不致弱了我與你無憂師伯的多年威望!」
呂崇文想起壑下所歷奇險,也自驚心,唯唯受教,與慕容剛二人,朝夕刻苦精研,軟硬輕功,掌法劍術,無不突飛猛進!
一載光陰,剎那即過,呂崇文自上天山投師,整整八年,業已長成了一個猿臂鳶肩,長身玉立,極其英俊挺拔的翩翩美少年!這日靜寧真人與無憂頭陀,將二人喚到書房,說是二人內外功力,均有小成,自明日起,便可攬轡中原,快意恩仇,併為武林之中,助弱鋤強,扶持正義!但二老仍諄諄囑咐,凡遇惡人,多加度化,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切戒妄殺,又復告以四靈寨雖然人才輩出,高手如雲,因在明面反較好鬥!那千毒人魔西門豹,本身武功並不甚高,但輕功出眾,擅用明暗各種毒物,及易容之術,詭譎陰惡無倫,專在暗中傷人,卻必須加以特別注意!
無憂頭陀又取出一根三寸來長,形似牛角之物,遞與慕容剛道:「此名寒犀角,不管誤服何種毒物,以此磨汁飲下立解,文兒初涉江湖,一切須你扶持照應,從前剛傲之性,千萬不可再犯!還有前遇白衣白馬女子,人品甚佳,卻不許故作矯倩,拒人於千里之外!」
慕容剛臉上一紅,低頭應命,叔侄二人回室整頓行裝,那柄「青虹龜甲劍」
已由靜寧真人,另用蟒皮製一劍鞘,呂崇文以此劍與亡父所遺長劍,交叉同插背後,脅下的豹皮囊鬥,卻裝了兩百多粒鐵石圍棋子,一身淡青色的緊身勁裝,外罩玄色披風,越發顯得英姿颯爽!
慕容剛依然是昔日的儒生打扮,一領青衫,腰中懸著一慣的長劍,丰神瀟灑,意態悠閒,與呂崇文二人,一同拜別二老,下得天山,直奔中原。
星星峽自然是必經之路,慕容剛的烏雲蓋雪寶馬,他寄養在金沙掌狄雲之處,何況狄雲義薄雲天,對於呂崇文又有贈參之德,藝成下山,理應先往拜謁,到得星星峽後,二人雙雙登門投帖。
一別八年,金沙掌狄雲健朗如昔,聞得二人藝成下山,大喜出迎,見呂崇文長得英姿颯爽,高興已極,兩手把著肩頭,朝他臉上仔細端詳了半晌,點頭笑道:
「果然不負宇內雙奇八載苦心,調教出了一朵武林奇葩!看你神儀朗徹,英華內斂,小小年紀成就竟似不在你慕容世叔以下,著實可喜可賀!老朽昔日有言,你復仇之事,願助一臂之力,且在我莊園之內,略憩征塵,容老朽收拾收拾,陪你們走趟中原,會會那些闊別多年的武林舊友!」
慕容剛、呂崇文二人,知道自己雖然八載精研,身懷絕藝,但四靈寨聲勢浩大,能手如雲,無憂頭陀與靜寧真人,臨行之時,一再叮囑除小心應付一切之外,並須防那千毒人魔西門豹,陰毒無倫,專門暗施鬼蜮!報仇之舉,困難仍有重重,狄雲成名不易,春秋又高,何必累他長途跋涉,去犯這種江湖仇殺風險,遂異口同聲,一齊辭謝。
狄雲也知二人之意,微微含笑,也不再提,在星星峽一住三日,慕容剛、呂崇文言語之間,露出辭意。狄雲一笑顏首,晚來安排了一席盛宴,為他叔侄二人餞行,席間狄雲向呂崇文拈鬚笑道:「呂小俠心急親仇,為人子應盡之道,老朽不便強留。我雖久知字內雙奇,冠冕武林,但對他們的各種絕技,卻無緣得親睹之。呂小俠身兼兩家之長,老朽不才欲以一對肉掌,討教數合,可不許你藉詞推託,吝惜師門的真傳手法呢!」
呂崇文想不到金沙掌狄雲要與自己過手,不由紅著一張俊臉,囁嚅答道:
「晚輩不敢當老前輩如此稱謂,末學薄技,更不敢與老前輩中天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