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劍光寒十四州》小說信息

第三章 美酒蘊陰謀 隔舫飛光援俠士 青衫藏劇毒 憑空彈指制兇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出半聲,便即委頓在地。

南天義一擊成功,縱身跳出圈外,向青陽雙煞發話說道:「老夫在江南行道三十餘年,對一切惡人,均以度化為旨,即屢誡不悛,也最多廢去武功,從未開過殺戒!但這西門泰,倚仗老魔頭的幾件昔年舊物,肆意行兇,倘再不加剪除,武林之中,必將流毒無算!所以才用八九玲瓏手法中的‘神仙彈指’,點了他的五陰重穴!七日之內,口吐黑血而亡,別無解救!五場賭鬥,顧莊主這面,已勝三陣,你等可將這垂死的惡寇抬走,務望勿食前言,從此退出綠林,回頭向善!」

青陰雙煞孟長風與竇一鶚二人,默然無言,用姥山雙傑這邊事先準備好的軟床等物,將金錘羅漢智圓遺屍,和半死不活的西門泰抬走,仍乘原船自去。小銀龍顧俊,自然更有家下人妥善處理後事。

展翅金鵬顧清,雖然手足情深,鴿原抱恨,但知道若不是呂崇文、南天義,仗義出手,今日之局,恐非天龍劍客陶萍,及自己之力能支!群寇方面,苟佔上風,他們個個心毒手狠,則全莊焉有噍類?故而只得暫抑悲懷,重新設酒開筵,道謝眾人相助之德!

眾人也對顧清慰藉一番,說是雖然顧俊身遭不幸,但皖南道上,這幾位兇星一除,不知為人民造福多少!此番功德,仍是無量!

快到席終,慕容剛向呂崇文正色說道:「文侄!前在王屋四靈寨總壇翠竹山莊的金龍堂內,你與白衣勾魂刁潤過手,他先蓄兇謀傷人,被你將他螳螂陰爪,一齊震斷,肇因在彼,傷者無虧,所以毫不為過!當時我斥責於你,那是因為你一時大意,在凝氣行功之時,輕易顯露本門心法,所以藉著斥責為由,怪你不該擅用易筋經的回元反震之力,震傷刁潤,其實是藉此遮蓋,不使裴伯羽,傅君平等人,看出我們藝出何門!加強準備!但今日你對付智圓,卻非正派俠士應有之道l那樣恃藝驕人,戲弄對方,尤其是末了雙錘奪過之後,還要講那兒句風涼話,脫手拋錘,以致誤傷智圓,不給人留絲毫自新之路,捫心自問,應有餘慚!今後望你再與人過招動手之時,謙讓則可,否則各憑真實功力相敵,對方藝不如人,雖死無憾,千萬不可再蹈今日覆轍!」慕容剛這番話,說得不輕,呂崇文一張俊臉,窘的通紅,但知道把事作錯,只得低頭受教!

滌凡道人早就覺得呂崇文小小年紀,竟有這樣一身驚人武功,愛惜已極!見他窘得難過,忙自笑語解圍說道:「白衣勾魂刁潤,是鄱陽雙鬼之一,藝出崆峒,名頭不弱!四靈寨總壇所在的翠竹山莊,更是高手雲集,無殊虎穴龍潭!二位能在那種地方及人物手下,討了便宜,實在令人敬佩!聞得二位曾與四靈寨訂下拜山之約,不知是在何時?貧道雖然不才,也想邀約幾位同門,一觀盛會,併合力稍挫四靈寨兇焰!」

慕容剛正好覺得明春翠竹山莊之會,自己方面人手太單,這滌凡道人,分明已得武當真傳,藝業不俗,既然自告奮勇,到是個大好助力!聞言急忙謝過,南天義、陶萍及顧清等人,也均隨聲表示願意屆時同往,慕容剛則把三月三日約期以及結仇原由,略向眾人傾訴之後,便與滌凡道人、南天義及呂崇文等人,起立向顧清告辭,顧清再三挽留,眾人因情面難卻,遂在這姥山之上,又復逗留三日,等小銀龍顧俊的喪事辦完,才各自揖別風流雲散。

滌凡因出外雲遊已久,必須先返武當,南天義則如孤雲野鶴,隨意所之,見慕容剛、呂崇文二人,意在南遊,遂相攜結伴,沿途指點山川形勝,介紹文物古蹟,多了這樣一位識途老馬,慕容剛、呂崇文二人,益發不覺寂寞!離卻湖巢,是往東南浙江省方面進行,慕容剛、呂崇文均有良駒代步,南天義遂也買了一匹好馬,三人執策周旋,從容慢步,第三日晚間,因貪看夜景,錯過宿頭,時到初更,仍未走出一片山嶺。

好在各有一身超絕武功,也不怕什麼虎狼宵小,索性馬蹄的答,踏月緩行。

安徽省內的江淮兩域,湖泊河流,星羅棋佈,在河影山光之下,漁笛衣砧,蟲聲鶴唳,那種自然音韻,交織出一片清幽!

呂崇文觀賞之餘,突然回頭嚮慕容剛叫道:「慕容叔父!那崔畔的虯松之上,不是有人在懸繩自縊麼?」

探囊揮手,一粒鐵石圍棋,電閃飛去,但繩索緊斷之後,人落地上卻僵直不動,好似早已死去!

慕容剛想起當年在蘭州豐盛堡呂家莊外的桃林之內,也是飛刀斷索,救了一名假裝自盡的鄉農,結果被千毒人魔西門豹,假手自己以一隻人耳毒匣,毒死盟兄之事,今日情景相若,當然深存戒心!急忙制住呂崇文輕舉妄動,與南天義慢慢走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那人七孔流血,死已多時,但卻認得分明,就是姥山赴約,在顧家莊內,以判官雙筆與天龍劍客陶萍過招落敗的青陽雙煞之一,那作莊稼漢打扮的竇一鶚!

慕容剛見過竇一鶚,好端端的死在此地,不禁一愕!抬頭打量四方,果然在崖邊暗影內,另一株大樹的枝葉之中,發現還懸有一人,解下一看,未出所料,正是青陽另一惡煞的孟長風,二人死狀一樣,均是七竅溢位黑血,顯系中毒身亡之後,被人吊在樹上,並非自縊致命!慕容剛暗忖,看此情形,對這青陽雙煞下手之人,心太毒辣,似非正派俠士所為,他二人抬走西門泰,莫非……。」

南天義觀察半晌,自言自語道:「看這二人死狀,是他獨門手法!難道?……」慕容剛介面問道,「南兄莫非也疑心此事,是那千毒人魔西門老賊所為麼?」

南天義看他一跟,點頭答道;「南某昔日與這西門豹,頗有一段淵源,在十年以前,才反臉成仇!所以對他千變萬化的鬼蜮伎倆,尚能略知什一!看這青陽雙煞死狀,正是千毒人魔的獨門手法!此人詭譎無端,多年不現江湖,突然在此偶露魔蹤,可能是因他侄兒遇害之事而起,慕容兄及呂小俠與他結怨甚深,俗語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前途無論甚事,必須特別小心謹慎才好!」

慕容剛劍眉雙剔,恨聲說道,「慕容剛對這老賊,恨不得食共肉而寢其皮!

就怕他隱居不出,無可奈何!但願如南兄之言,前途遇上,定教這老賊在我‘-字多羅劍’下,屍分八塊,才能略慰我盟兄在天之靈!」

南天義聞言笑道:「慕容兄肝膽義氣,生死不渝,令人敬佩無已!

‘-字多羅劍’似是恆山無憂上人不傳之秘,原來慕容兄藝出宇內三奇,無怪不把四靈寨及千毒人魔,看在眼內!呂小俠身手,超凡出奇,難道也是同沐無憂上人恩光所賜麼?」

慕容剛最不願倚仗無憂頭陀及靜寧真人等宇內雙奇的名望驕人,見自己把話說漏,連忙掩飾道:「先師上無下垢,元寂已久,無憂上人乃是師伯,慕容剛不過略受指點,那裡談得到藝出恆山,南兄休要過譽!」

南天義見他設詞推脫,知道他叔侄不願輕露本相,微微一笑,也不再問。三人策馬再行,又越過一個山頭,發現了一座廟宇。

廟雖不大,建築得到頗華麗,門匾大書「金鷲寺」三字。南天義輕叩山門求宿,知客僧人,問明來意,把三人讓到一間頗為精緻的靜室之內,坐騎也命小僧牽到寺後。

知客陪著三人,稍談數語,便自辭出稟告方丈。少頃小僧送三碗素面,說是方丈恐怕尊客夜行腹飢,請用夜點,即出相見。

慕容剛見那素面之上,堆著不少松茸香菌,不由向南天義笑道:「荒山野寺之內,竟還整治得出這樣精緻的飲食,真算口福不淺!看這幾碗素面,色香均佳,味亦當不壞,不可辜負這位方丈好意,明日行時,多留些燈油香火之費就是,南兄及文侄,我們趁熱用吧!」

三人端起麵碗,還未就口,突從寺後傳來「希聿聿」一聲馬嘶,慕容剛長年與愛馬為侶,到耳便自聽出,正是自己那匹「烏雲蓋雪」,遇見了什麼恐怖之事,故而發出這種嘶聲!不由霍然起立,向南天義說道:「南兄,廟後何人?竟敢暗算我們坐騎!」

南天義自聞馬嘶,就在四處打量這間靜室,忽然眉頭一皺,且不理會慕容剛,從袖底取出一根三四寸的銀針,插入手中所捧的麵碗之內,果然半截銀針,立呈烏黑!

南天義審視銀針,雙目暴現神光,滿面曬薄不屑之色!慕容剛與呂崇文卻均驚出一身冷汗,暗叫慚愧,若不是這-聲馬嘶,三人豈不全作了屈死冤鬼?

這時一個胖大僧人,面上含笑,剛剛走到靜室門口,突然瞥見南天義自麵碗之內,抽出銀針,倏然變色止步,便待回頭!

呂崇文自座中躍起,點手叫道:「兇僧休走!你與我們有何冤仇?竟敢下毒暗算!」

那胖大凶僧,竟似知道三人武功厲害,一言不發,伸手在室外的一根大柱之上一摸,「嘩啦」一聲,一塊極厚鋼板,自空墜落,「噹啷啷」的震天巨響,砸得地上磚石橫飛,硬把門戶堵死!

三人這才注意到這間靜室的所有窗欞,均是用極粗鐵柱所鑄,外塗黑漆,鋼板一落,無殊被人監禁在一座鐵牢之內!

慕容剛對南天義笑道:「南兄!江湖之中,只聽有黑店之說!想不得我們今天居然落在了黑寺之內!"話音甫了,頭上的屋椽之間,發出一陣磔磔獰笑,一個粗暴口音說道:「四靈寨威震江湖,從無任何大膽狂妄之人,敢加冒犯!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竟敢去往武林聖地翠竹山莊之中,撒野滋事,豈非活得太不耐煩?如今玉麟令主業已通令各地寨中弟子,以你二人首級,呈繳總壇者,立加特殊升賞,畀予香主之位!活該佛爺建此奇功,一看那黑紅二馬,便知道你們時乖運蹇,不走天堂之路,偏投地獄之門,要在我這金鷲寺的小須彌禪房以內,被你家佛爺超度!至於另外一位老施主,也無辜株連在內,想是前生與佛爺註定有這段善緣,等收屍之時,佛爺特別替你念上幾句往生經文!也就是了!」

南天義聞言並不生氣,只在環顧這靜室四周,嘿嘿冷笑!

慕容剛聞此才斷然肯定,那毒心玉麟傅君平,確與自己有不解之仇!但此時還推測什麼結仇之因?只覺得把南天義也牽涉在內,好生過意不去!方一略表歉意,南天義已自哈哈笑道:「這種話實非慕容兄這等人物,所應出口,江湖行俠,險阻艱危,還不是家常便飯?彼此既成好友,自然利害相同,何況南某早就憤激四靈寨過份跋扈驕狂,久欲邀集志同道合之人,掃穴犁庭,挫其兇焰!但這些都是後話,目前兇僧自知武功不敵,不敢入室明攻,我們應注意他下一步的鬼蜮奸謀,是從何處下手?才好準……。」

話猶未了,方才兇僧傳音的屋椽之間,忽然嫋嫋生煙,三人定睛細看,原來根根屋椽也均是精鐵所制,椽上並有無數小孔,淡黃煙霧就在那些小孔之中,騰騰而出!

慕容剛知道這種煙霧,若非薰香,其中必也蘊含劇毒,忙自懷中取出靈丹,分與每人一粒,並把鼻孔塞住,向南天義說道:「這是家師伯無憂上人秘煉的解毒靈丹,南兄請含上一粒!我們困在此間,總不是事,小弟來試試這些窗欞,可能弄得它動?」

細看那些窗欞,橫豎相交,中間只有寸許方孔,根本無法下手,慕容剛運足真力連擊兩掌,也不過把那核桃粗細的鐵柱,震得稍稍彎曲,依舊無濟於事!這時因窗孔太小,又只有一扇,椽間噴得太多,室內煙霧已濃,又腥又臭,雖然含有靈丹,那種氣味也自難耐!

呂崇文皺眉問道:「慕容叔父,勢逼至此,只有一試寶劍鋒芒了!」

那柄青虹龜甲劍,因昔年故主大漠神尼,與西域一派,結有深仇,為免此劍一現江湖,傳揚開去,引起無謂糾紛,所以宇內雙奇一再告誡,不準輕易使用!

但總無在這斗室之中,坐待毒煙薰嗆之理,萬般無奈,慕容剛只好點頭,呂崇反手扳劍,嗆啷啷的一陣極為清脆悠揚的龍吟起處,青瑩瑩的一泓秋水,橫在呂崇文手中,四處黃煙,竟為之減退不少!

南天義失聲讚道:「端的好劍,真是罕見神物!」

呂崇文青虹龜甲劍在手,往鐵柱窗欞之上,輕輕幾劃,慕容剛雙掌再震,果然應手立開,現出了一個二尺方圓的大洞。三人穿窗而出,為首兇僧還在密室機關之內,拼命放那黃色毒霧。等到得報趕出,呂崇文早就恨透了這種暗算傷人的卑鄙之輩,青虹龜甲劍,光疑電閃,劍似龍飛,舉手之間,便把個胖大凶僧,連禪杖帶人,劈成兩半,屍橫就地!剩下兩名小僧,正待奔逃,呂崇文殺心已動,青芒電掣之下,又是兩顆光頭,墜落塵埃!慕容剛怒聲叱道:「文侄怎的如此瘋狂?你就算不遵我在巢湖姥山之上的諄諄誥誠之言,難道連你恩師、師伯,臨下山前的訓誨,也一齊忘卻?」

呂崇文恭身正色道:「叔父請恕侄兒頂撞!顧莊較技之時,侄兒戲弄智圓及拋錘誤傷之事,確屬輕狂不當,既經叔父訓教,今後決不再犯!但對這四靈寨的爪牙之輩,卻不能輕饒,因為暗算我們可恕,為害世人難容!就以今夜毒面毒煙,及房舍中的機關之類看來,這座金鷲寺內,已不知有了多少屈死冤鬼?四靈寨聲勢太大,手段太毒,江湖之上,人人側目而畏其兇鋒,含憤在心,莫敢一吐!今後侄兒只要發現四靈寨任何一處明樁暗卡,一定把他們化作飛灰,劍劍誅絕,以儆兇邪,伸張江湖正義!不然難道我們八年埋首,茹苦含辛,學來的這一身功力,就為了報卻一己私仇,殺一個千毒人魔和單掌開碑胡震武老賊面已?恩師曾說過,自他老人家等人,隱居以來,江湖之中奸邪得勢,魑魅橫行,亟須有所整頓,所以‘殺’並不戒,戒之在‘妄’!就拿這柄青虹龜甲劍的昔年故主大漠神尼來說,身為佛門中人,不但也在一夜之間,仗此三尺青鋒,連斬六十七名萬惡不赦的江洋巨寇,至今傳為美談!人人敬仰不已麼?」

呂崇文展眼之間,連斬三僧,偏又說得頭頭是道,慕容剛一時真還無話相駁!

想起八年前,此子目睹父母遭禍,忍淚不流的那付怨毒眼神,和遠上恆山,無憂師伯嫌他一身殺孽,不肯收錄等事,知道這是劫運使然,-幹奸邪,恣肆太久,如今碰上這位小小殺星,一柄青虹龜甲劍,不知要有多少綠林賊寇,斷肢飛頭,開膛破腹!

呂崇文見慕容剛默然無語,以為對自己生氣,忙又涎臉笑道:「侄兒年輕,不會說話,以後儘量少殺就是!叔叔最疼我的,不要生氣,我們看看馬去!」

慕容剛與呂崇文情逾父子,便真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何況仔細一想,呂崇文所說,確甚有理,按照一路所見四靈寨爪牙,及千毒人魔叔侄的種種惡行,以及當年之事,難道還說不上死有餘辜?罪有應得?所以根本就未生氣,聽呂崇文提起馬匹,心內到是一驚,暗想方才若非寶馬長嘶,毒面入腹,與南天義等三人,豈不成了這金鷲寺內的新死冤鬼?但寶馬不會無故驚嘶,不要被兇僧有所傷害?

忙即趕到寺後一看,黑紅白三匹駿馬,驕立廊下,神駿如常,引導三人入寺的那個知客僧人,卻已腦漿進裂,地上還遺有一柄戒刀。顯系想來暗算,被寶馬奮威踢死,前殿又起爭鬥,所以屍體尚未收拾,也顧不得再害寶馬!

慕容剛真為自己這匹烏雲蓋雪擔心,見它不但無恙,並還踢死一名兇僧,不由高興已極,伸手一撫馬背,寶馬昂頭擺尾,一聲驕嘶!慕容剛乘這烏雲蓋雪寶馬,昔年在白山黑水之間,肝腸似鐵,義氣如雲,不知做了多少除暴安良,扶危濟困之事!它這一嘶,嘶得慕容剛英風盡復,劍眉軒動,星目閃光,向呂崇文說道:「我們今後處置任何人,任何事之前,先儘量憑自己的良知,加以判斷,當寬則寬,當厲則厲!當放則放!當殺則殺!你說得一點不錯,江湖中危機四伏,荊棘叢生。稍微善良軟弱之人,不但隨處受人欺凌,並隨時有喪生之禍!若不能剷除不平,造福人群,要這一身武學何用?自此我們便憑掌中三尺青鋒,頸內一腔熱血,從頭整頓這齷齪江湖!回山後,兩位老人如若降罪,我與你一齊領責!」

呂崇文見慕容剛竟被自己說服,不由高興已極,這金鷲寺規模不大,四個兇僧,均已涅盤,三人自己從廚下找些食物,試過無毒,胡亂充飢,並略為歇息。

天明以後,因這寺內設有機關,不必留以貽禍,遂放起一把大火,策馬南行,仍往浙江方面進發。

南天義在馬上嚮慕容剛笑道:「我們被困密室之內,呂小俠劍一齣鞘,南天義便知不俗,但想不到是大漠神尼昔年故物!但江湖傳言,當年大漠神尼劍劈西域魔僧之後,即將所用青虹龜甲劍,投入天山絕壑,誓不再用,不想今日重現江湖!據我所聞,大漠神尼嫉惡如仇,在這柄劍下喪生之人,不下二三百之眾!所以除青虹龜甲劍本名以外,此劍又名‘天下第一煞劍’!慕容兄與呂小俠,雖然真人不肯露相,但南天義窺一斑可測全豹,二位均身懷極高武學,再有這稀世寶物在手,綠林宵小之輩,大概又是一次劫運當頭,無可稽誅於絕藝神兵之下了!」

慕容剛對這南天義的器宇風懷,著實欽佩!此時更震驚他關於江湖掌故,幾乎淵博到無所不知!聽他又在讚許自己,微笑說道:「武林中高人無數,我們叔侄這點微末之技,不值方家一笑!到是南兄在巢湖較技,憑空彈指,點那九華惡寇西門泰五陰重穴之時,所用六合拳中,揉雜著的八九玲瓏手法,確是一種絕傳已久的內家絕藝呢!」

南天義笑道:「慕容兄眼光畢竟高明!這八九玲瓏手法,我確是近六七年來,得了一冊秘笈以後所習,無師自通,功候還差得太遠,真正遇上高手,原形立現,慕容兄再加謬讚,便使我汗顏無地了!」三人一路談笑,不覺已到安徽東南的寧國縣境,慕容剛雖然聽說八年前贈送自己雕凰玉佩的白馬白衣女子,往南海朝香,所以想由江浙沿海南行,一來訪查千毒人魔西門豹的蹤跡,二來如能遇上此女,也好看看是否就是四靈中聲譽最好的天香玉凰嚴凝素!但寰宇之大,又無準確去處方向,這種希望,未免太已虛渺?而千毒人魔行蹤尤其詭秘,更非一時可以尋得!四靈寨約會之期,又遠在明春,故而身上並無急事,每到一處,均隨意徜徉遊覽。南天義有位老友,住在這寧國縣城之中,既然路過,正好順便探視,三人遂落店投宿,準備明日再行。

晚飯用畢,南天義自去訪友,慕容剛,呂崇文則上街瀏覽,彼此歸來之後,因時間還早,齊在房中閒坐飲酒。南天義持杯在手,無意之中,偶一抬頭,面上神色忽然一變!

慕容剛何等機警?知道必有岔事!順著南天義目光看去,只見房中屋樑之上,貼了一張長白紙條,條上字跡雖看不清,但末尾因署名稍大,慕容剛卻已看了個一真二切!’當年往事,立時電映心頭!霍地輕伸猿臂,止住南天義作勢欲縱的身形,抄起桌上的一雙竹筷,躍起當空,就用手中竹筷,把那梁中紙條,輕輕夾下!

南天義見他這般小心,取出銀針一試,紙上未如所料,絲毫無毒,只寫著兩行字跡道:「鐵膽書生!你倘若膽真如鐵?明日夜間,請到浙江百丈峰下的古塔塔頂一會,彼此了卻八年舊債!」下面赫然署著八個大字「千毒人魔西門豹啟!」

慕容剛閉眼皺眉不語,呂崇文卻見這千毒人魔不找自來,親仇眼看可殲其一,頗為興高彩烈!叔侄二人,各懷心事,輾轉枕蓆,連南天義也攪得一夜未曾睡好!

次日清晨即行,那百丈峰屬天目山派,在浙江省內,鄰近安徽,離這寧國縣城,本就不算太遠。慕容剛的烏雲蓋雪,和呂崇文的火騮駒,又是千里良驥,雖然南天義的白馬稍弱,延慢不少腳程,但天過晌午,也已到了百丈峰下!

呂崇文初生之犢滿不在乎,慕容剛卻因昔年上過大當,知道傳言不謬,這千毒人魔實是陰詭無倫!他既然敢於下帖相邀,必然有甚自恃,遂主張乘著白天,先行找到古塔,把周圍形勢,踩探一遍!

果然在這百丈峰麓,頗為隱僻之處的一座廢寺之後,發現千毒人魔帖上所說的那座古塔。塔共七層,好似久無人跡,蛛網塵封!但從那些雲棟風鈴,及各種雕塑的玲瓏形態看來,當年香火盛時,高超碧落,俯視煙雲的巍峨之狀,仍然可以想見!

慕容剛想一看塔中光景,剛剛走到塔門,又見一張紙條,迎風飄舞,上面寫著:「月到中天,人在塔頂,鐵膽書生何必操之過急?」

慕容剛臉上微紅,不再入塔,與南、呂二人,就在附近徘徊眺覽,準備宵來赴約!

這一段不太長的時間,在慕容剛、呂崇文的感覺之下,簡直過得緩慢已極,好不容易,等到夜色朦朧,彼此用畢乾糧,突然風雨大作,傾盆不止!

空山新雨,天氣生寒,等到風息雨停,慕容剛抬頭一看,下弦秋月,已然將到中天,忙把坐騎藏好,取出解毒靈丹,分給每人一粒,向呂崇文正色道:「這千毒人魔一身是毒,防不勝防!我們口含靈丹,你並把寒犀角備好待用!少時如若動手,必須效法你南老前輩制那西門泰一般,完全以內家掌力,劈空遙擊,千萬不可讓他任何物件,觸及我們肌膚!就連那座古塔門窗牆壁,以及一切陳設之物,均須特別小心,不可輕易觸碰!」

呂崇文先前確實未把這位千毒人魔,估得太高,但見慕容叔父對他如此忌憚,一再諄諄囑咐,也自提高警覺,唯唯應命!

那廢寺周圍,盡是些參天古木,在悽悽月色之下,好像是無數幢幢魅影,加上極幽極靜之中,突然不時響起的梟鳥悲號,景色確實陰森森的,懾人心魄!

三人轉過廢寺,藉著悽迷月色,看見那座古寺,黑黝黝的矗立在萬樹叢中,除卻風搖葉顫,積雨下滴,和斷續淒涼的蛩鳴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慕容剛以為千毒人魔,又是故弄玄虛,根本不敢真正來到古塔赴約,回頭向南天義笑道,「老魔狡獪無倫,可能我們這回又是徒勞跋涉,上他惡當!」

南天義微微一笑,手指塔頂,嚮慕容剛說道:「慕容兄!這回卻料得不對,你看塔頂燈光已現,南某與這老魔,也有多年舊債,正好一齊清算!」

慕容剛聞言霍地回頭,果然就在這剎那之間,那古塔最高的第七層上,點起了一盞孤燈,綠熒熒的宛如鬼火般,正對三人的塔窗之間,也現出一蒙面黑衣人影!

慕容剛一見塔頂人影的這身裝束,傷心往事,重到跟前!這不分明就是八年前,呂家莊外,桃林之內,假扮劫路強人的那個蒙面黑衣客麼?

深仇在目,滿腔熱血不住翻湧,心頭也不住騰騰亂跳,但知千毒人魔,既敢現身,必有詭計,生怕呂崇文萬一按納不住,衝動起來,易遭暗算!遂一伸手,攔住呂、南二人,叫他們把解毒靈丹,含入口內,然後自己舉步當先,緩緩向古塔走去!

塔門虛閉,日間那張紙條,仍貼其上,但卻換了八個大字:「鐵膽書生,請從此入!」

千毒人魔兇名久震,四周環境又是這樣陰氣森森!慕容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真連這塔門都不敢用手去推,拔出腰懸長劍,朝塔門中央輕輕一點!塔門「呀」然自開,慕容剛、南天義及呂崇文,均不禁被一件意外之事,驚得連退幾步!原來當門立著一具骷髏,嶙峋白骨,襯著從叢樹枝葉之中,漏下的幾絲淡淡月光,加上塔頂幾隻夜鳥,撲撲驚飛,遠山再傳來幾聲慘切猿啼,確實怖人已極!

這古塔底層,一片漆黑,從暗影中突然出現此物,呂崇文真被嚇了一跳,等看清是具骷髏,不禁大怒,單掌遙推,一股奇勁掌風,把那骷髏震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骷髏震散,三人才入塔內,塔頂便是一陣「哼哼」冷笑,笑聲怪異淒厲,四壁迴音嗡嗡,似有萬千惡鬼同時並作哀鳴,聽去令人心魂欲飛,毫髮皆豎!

慕容剛劍眉雙剔,搶步登梯,閃眼一看,這第二層塔上,到也點著一盞孤燈,但空無一物,只在窗臺之上,擺有三隻酒杯,酒杯之下,壓著一張紙條,仍然是八個大字,寫的是:「點滴斷腸,試君鐵膽!

武林之中,這一種尋仇赴約,對方就是設下了劍樹刀山,也須坦然直前,毫無懼色,才稱得起英雄人物!所以慕容剛先前那般防範千毒人魔,連這古塔之中的任何物件,均避免觸碰,但對這標明「點滴斷腸」的毒酒,卻毫不遲疑的舉杯一傾而盡,且是連盡三杯!這不但表示了不畏任何艱阻,矢志尋仇,並且代替南天義、呂崇文二人,承擔了毒酒穿腸的殺身奇險!

但這位專以毒藥成名的千毒人魔,在這酒中,卻按著武林規矩,毫未下毒!

慕容剛三杯入肚,神色泰然,南天義自在一旁暗挑拇指!

那盞孤燈之內,居然又有花樣,燈花越來越變成暗綠顏色,慕容剛方笑了一聲說道:「老魔頭盛名在外,怎的盡弄這些狡獪?未免太小家子氣……!」

話猶未了,燈花一爆,倏地全滅,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但頭頂似有微光,注意看時,原來這第二層塔,與塔頂之間,已無阻隔,上下相通,螺旋形的塔梯,則均已頹壞堵死,所以要想到達塔頂,非從第二層起,施展輕功,平拔而上不可!

這時千毒人魔的笑聲已止,古塔之中,連半絲聲息全無,又恢復了沉默得可怕的那種死寂!

慕容剛打量由此起腳,約須縱過五丈,才能到塔頂,像這樣高下,自然難不倒自己與呂崇文,就連南天義,照他在巢湖所顯露的那手「平步青雲」絕頂輕功看來,也似不足為慮!他自入古塔以來,知道面對武林中第一險詐狡兇人物,事事均是一馬當先!此時貿然上縱,危機自然甚大,他豈肯讓南、呂二人,以身涉險!肩頭微晃,「潛龍昇天」一拔便是五丈來高,但把佛門般禪掌力,業已提足,全神貫注當頭。以防不測!

但腳點古塔頂層的方磚,不覺一怔,因為那位黑衣蒙面的千毒人魔,卻在憑窗遠眺,明明聽得有人上塔卻連頭都不回,好似根本就沒把這位和他誓不兩立的強仇鐵膽書生和小俠呂崇文等人放在心上!

這時南天義、呂崇文,業已跟蹤縱上,慕容剛真想不到這千毒人魔!居然如此沉穩從容?自己遂也把驟見不共戴天深仇的那種既高興又緊張的心情,稍微一定,手指千毒人魔出聲叫道:「西門當家的!慕容剛與呂崇文應約來此,了斷彼此的八年舊債,你何必再擺這些無用排場!趕快劃下道兒,我們是條條照走!」

千毒人魔不理不睬,憑窗依舊,慕容剛心頭微慍,冷笑說道:「閣下何以如此傲慢無禮?慕容剛與呂崇文,雖然與你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但仍不屑於在背後傷人,不然三尺青鋒之下,你豈不早作了洞胸之鬼?」。

江南隱俠南天義二度為慕容剛的這種光明磊落襟懷,暗挑拇指,並嚮慕容剛笑道:「慕容兄!這老魔端的狡獪無倫,我們大概又上了一個大當!據我看來,憑窗而立的,不像是個真人呢?」。

慕容剛被南天義一言提醒,上前一看,果然是個假人,但做得唯妙唯肖,在這樣微弱燈光之下,簡直難以分辨,塔窗之間,掛有一根長繩,直垂塔下,三人才一探頭,樹林之內,閃出一個與塔上假人衣著一般無二的黑衣蒙面之人,向塔上哈哈笑道:「鐵膽書生果然不凡,但老夫固有急事,今夜無法奉陪!好在我化身千億,時時不離你等左右,我們前途再見!」身形微閃,沒入林內,慕容剛與呂崇文等人空自氣憤填膺,無奈追之不及,只得徒呼負負!

下塔以後,尋回馬匹,慕容剛越想越不明白,這千毒人魔既然下帖邀約,在這古塔相會,為何又虎頭蛇尾,不戰而退?

回頭一問南天義,南天義沉吟片刻,皺眉說道:「西門豹一生行事,任何人均難以猜測,但在古塔之上的一切佈置,卻多屬戲耍!例如酒中無毒等等,不但與他昔日行徑,大相逕庭,且對慕容兄及呂小俠這等深仇,好似並未存有多大惡意,著實令人費解,空白惴測無益,好在老魔說過前途再見,料無虛言,我們沿路多加小心便了!」

慕容剛雖然滿腹疑雲,但無法解答,只得信馬前行,到了一個昌化縣屬的小鎮之內,時值晌午,三人均覺腹飢,方自下馬入一家飯店,店家業已迎上前來,滿面堆歡,招呼笑道:「三位尊客請坐,小店酒萊均是現成,包令尊客滿意!」

霎時送上十斤陳紹美酒,一隻油淋肥雞,兩尾鮮魚,一蒸一煎,還有一碗新鮮蟹糊,一盤荷葉蒸肉。

三人雖然覺得像這樣小鎮店中,居然在短短時間之內,整治出這等酒飯,太已難得!但因一夜乘騎,頗感飢餓,酒菜又件件鮮美,到口便如風捲殘雲,頃刻之間,吃得一千二淨!

飯罷吩咐結帳,店家陪笑回道:「這酒菜早已有人訂好,帳也付清!」

慕容剛聞言面色一變,方待細問那人形貌,店家笑嘻嘻的,自衣袋之中,掏出一個信封,遞與慕容剛道:「那位爺說是尊客舊友,極其慷慨,賞賜甚多,並命小人將這信呈交騎黑馬的尊客!」

慕容剛又疑心到那位莫測高深的千毒人魔身上,但見店家,手執信封,安然無事,遂接將過來,用竹筷夾出信箋,攤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鐵膽書生俠駕南來,老夫忝屬地主,古塔之巔,因事爽約,歉疚無已!濁酒粗餚,聊當謝罪,請放寬鐵膽飲酌,保證安全無毒!」

下面雖未署名,但一看便知,不出自己所料,果然又是那位千毒人魔!

南天義就慕容剛手中,看完信箋笑道:「我們這頓飯可吃得太過玄虛!難道江湖傳言,千毒人魔業已回頭向善之語,果然是真?不然任憑我們功力再高,此刻只怕早已魂飛腸斷!」

慕容剛冷笑一聲,介面切齒答道:「西門豹蛇蠍為心,豺狼成性,數十年闖蕩江湖,身背無數惡孽!這種人怎會回頭?不過是賣弄他那兩下鬼蜮伎倆驕人而已!暫時讓他得意,只要叫我撞上,慕容剛若不使他當時碎骨粉身,以慰我盟兄的在天英靈,武林之中,從此便無‘鐵膽書生’四字!」

呂崇文悶聲不響,珠淚雙垂!南天義見自己的幾句話,引得池叔侄如此傷感,也覺得不是意思,哈哈一笑,自找下場,三人繼續向前趕路。

這日行到建德附近,天已昏黑,四周全是一片墳塋,斷碣殘碑,荒煙蔓草,秋螢點點,綠火磷磷,間有極其怪異悲涼的梟嘯蟲鳴,點綴得景色幽森,淒涼已極!

一鉤殘月,不時為浮雲所掩,淡淡柔光,忽隱忽現,慕容剛馬上微吟道:

「秋墳鬼唱鮑家詩,確是目前光景……」語未畢,突然聽見四外荒煙蔓草之內的那些寒蛩悽切聲真如啾啾鬼語一般,彷佛有人在不斷低低喊著自己外號「鐵膽書生」四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