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向地面屍體一指,隨行黑衣人撲出如風,抓起屍體離去,王雷又肩一晃,跟著而出。
一剎那間,走得一乾二淨。
冷月平西,地面葉影縱橫,湖上籠著一片薄霧,宛若鮫綃,清風徐來,荷香四溢,小瀛洲上又是一片人間仙境!
這時,一條人影飛落而下,顯出一猿臂蜂腰,目若寒星,英俊如玉的少年。
在方才生死兇搏之處徘徊留連了片刻,目中閃出濃重茫然神光,搖了搖頭後,翩然走向湖濱。
湖上傳出蕩槳破水之聲,顯然這少年已離去。
蒼松忽掠下單袖垂飄的鷹神徐拜庭,將了無大師與戴龍豪兩人,一一擱還原處後,疾逾飄風般離開小瀛洲。
了無大師與戴龍豪兩人不知何故鷹神徐拜庭突然棄他們而去,心中悶決而且急不已。
無奈身已被制,動彈不得,除非另有遊人發現施救,唯有靜待死神降臨,他們均料到方才所見兩怪人必去而復返。
月落星沉,晨霧染寒,西子湖一片蒼茫。
這是黎明前一段黑暗,轉瞬,又是霏霧朝陽,翠波盪漾,荷盤滴珠,葆花盛放,重睹人間仙境。
忽然,鷹神徐拜庭領著兩個痞混混的人來,只見他在了無大師與戴龍豪兩人耳中各悄語了一陣後,立起沉聲與兩個痞棍道:「你們遵照我的前言,送他們兩位至靈隱寺,並依照我的話與眾僧說明,我在嶽王墓前等候你們,每人賞銀五十兩。
兩痞棍喏喏連聲,分抱起了無大師戴龍豪,趨至湖畔小艇,蕩槳而去。
徐拜庭四外望了兩眼,沉沉的嘆息一聲,形似淡煙如飛離開小瀛洲。
靈隱寺又名雲林寺,始建於晉代,居西湖北高峰下,殿宇巍峨,禪房幽靜,朝魚暮鼓,香火極盛。
為江南著名禪林,門前澗水溜玉,畫壁流青,寺內有飛來峰,冷泉亭諸名勝,千百年來為瞻仰勝地。
這日清晨,朝陽正上,靈隱寺籠罩在一片鬱勃濃霧中,梵唄罄魚之聲隱隱可聞。
山門外忽飄然走來兩個身著玄衣長衫怪人,其中有一兩眉之上,各長著一顆豆大黑痣,神態陰鷙異常。
兩怪人大模大樣走入靈隱寺,逕往大雄寶殿側廊向雲房走去。
迎面忽走來一中年僧人,朝兩怪人合十為禮道:「兩位施主何往?貧僧明慧身為本寺知客,請至禪房待茶。」
眉上有痣怪人冷冷說道:「我們要見貴寺方丈了無大師。」
明慧面上陡現一層憂鬱,長長哦了一聲,道:「施主來得不巧,敝寺方丈昨晚與一剛從粵省來訪的黃施主賞月泛舟,在小瀛洲上忽罹全身癱瘓,口噤不語怪疾。
經人發現送回敝寺,現請杭城名醫診治,醫囑靜養,不得驚動,請兩位施主見諒。」
有痣怪人故作怪訝道:「竟有這等事,我們只是慕名求見了無方丈,請他至舍下超度亡魂,既然如此,我們只有等候方丈痊癒後再來寶剎。」
說此略略一頓,又道:「中風不語,體衰老邁最易罹患,但兩人同時而罹,真是罕聞罕睹之事,此症最忌搬動耽誤,不知何時發現,經何人救回?」
明慧答道:「發現本寺方丈的人就是杭城有名的丁大丁二兄弟,時在三更左右。」
眉有黑痣怪人聞言點點頭道:「我們還有要事待辦,祝了無方丈早占勿藥,吵擾之處,祈請見諒。」
說時目注同伴道:「我們走吧!」
略一抱拳,雙雙揚長轉身走出山門。
兩怪人向蘇堤方向疾馳而去,正行之間,忽聞道旁一株參天榆樹後響起陰惻惻的語聲道:「冷相傑,酆豹,你們事辦妥了嗎?」
只見兩怪人面色一驚,倏地向發聲之處撲去,一起落在榆樹前齊躬身施禮道:「巴香主駕到,屬下不知,望乞恕罪。」
樹後忽閃出一矮小精悍的老頭,頭髮斑白,穿著一身藍色粗布短褂褲,足登四耳麻鞋,如非兩目神光奕奕,幾乎疑是莊稼老漢。
老頭用手一擺,道:「罷了,你們可擒著那叛徒嗎?」
眉有黑痣怪人面露惶恐之色道:「屬下與酆兄弟緊追那叛徒不捨,趕至小瀛洲上,酆兄弟打出三枚黑煞星釘,因叛徒身形遊閃,準頭失偏,但全數打中叛徒左臂之上。
想本門黑煞星釘奇毒天下,見血攻心,封喉無救,哪知這叛徒居然機伶無比,自斷左臂逸去……」
老頭哼了一聲,目中迸射懾人心魄神光,陰沉沉說道:「小瀛洲四面環水,為何被叛徒逃去?」
冷相傑惶恐之色益自加深,囁嚅道:「那小瀛洲雖然不大,但樹木蓊鬱,屬下與酆兄弟追蹤趕去,突聽到湖水嘩啦大響,只道叛徒潛水而走,屬下等聞聲趕去,卻不料中了叛徒聲東擊西之計……」
老者鼻中濃哼了一聲。
冷相傑接道:「屬下等在兩湖周近搜尋,遍覓不見,酆兄弟臆測叛徒尚在小瀛洲潛匿,重返小瀛洲,卻遇上兩遊客瞥見叛徒斷臂,為防他們洩露本門隱秘,酆兄弟出手點了他們殘穴,並將斷臂毀去,只是那叛徒仍然未見下落。」
老者沉聲問道:「兩遊客是俗人還是武林人物?」
酆豹立即躬身接道:「是兩個俗人。」
他說話時,心中頓生惴惴不安感覺。
老者忽面罩寒霜,陰森森的一笑,道:「你們兩人平素自負譎勇多智,原來是言過其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輩。
既然是兩俗人,你等就不刻暴露行藏,等他們離去後,再毀去斷臂也不遲,為著你們魯莽愚鈍,無異是昭示世人,本門如有後患,你等責無旁貸。」
冷相傑、酆豹兩人汗流浹背,悚然無聲。
老者疾言厲色道:「王副香主已完成任務,本門總壇即將移往,舉行秘密開壇大典,三日內必須趕達,還有叛徒務必探出下落。」
說完,身形一晃,已出得三丈開外,去勢如電,瞬眼無蹤,冷相傑酆豹兩人四目相望苦笑一聲。
酆豹道:「小弟昨晚如不出手,怎知了無及姓黃的是俗人,巴香主說話未免強詞奪理了。」
酆豹說時,猶自露出怏怏氣忿之色。
冷相傑道:「巴香主說話未嘗沒有道理,我等重返小瀛洲時,無須暴露行藏,一發現了無二人身蘊武功,即出手擊斃也不遲,因為本門還在養精蓄銳中,三年之內不得自露身份……」
酆豹突介面道:「這個小弟知道,事已做錯,無可挽回,倒是巴香主嚴命務必探出叛徒下落,但叛徒真姓名仍是茫然無知,天涯遼闊,叫我等何處去找,哪裡去尋?」
冷相傑微嘆一聲道:「看來,我等只有返回總壇請罪了。」
兩人又是苦笑一聲,振肩疾馳而去。
冷相傑、酆豹去後不久,葉影柳絲叢中忽閃出一俊俏如玉的少年,兩道劍眉斜伸入鬃,目送兩人即將消逝的形影,泛出怨恨之色。
只見這少年跺跺足,走向湖畔,自淌一舟往小瀛洲方向緩緩駛去。
舟靠小瀛洲上,少年竟向左側一片泥沼走去,走到一塊岩石邊,只見他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是這裡了。」
巖上長滿粘滑暗綠青苔,少年折斷一截樹枝緊握著,伸出右臂向岩石挖下去。
移時,只見他掘出一隻斷臂,沾滿了泥漿,腥臭撲鼻,令人慾嘔,他用樹枝作鉗夾著那斷臂。
少年閉住呼吸,急奔了兩步,蹲下身子將斷臂在湖水中沖洗乾淨。
但見斷臂已紫腐骨現,少年細心用樹枝在斷臂上不停地撥弄,突然,這少年眼中,頓露奇光。
他長身立起,伸出手掌,只見掌心內託著三顆細如黍米,稜芒凸吐的黑色星狀暗器,迎著朝陽,泛起眩目烏光。
這少年目中竟露出仇恨怨毒神光,面泛赤紅,恨恨地說道:「不錯,一點不差,天可見憐,讓我沈謙找出一點端倪了。」
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星目中流出兩行熱淚。
此刻,西子湖波光泛萃,堤柳含煙,紅荷飄香,山色橫黛,在他眼中是一片模糊。
驀地——
身後忽揚起一聲陰森森的笑聲,令人毛髮皆寒,悚然筆立,急旋身回面抬目望去。
只見冷相傑、酆豹兩怪人立在身前不足兩丈遠處。
沈謙不禁面色大變,三顆黑煞星暗器仍然緊握掌中,他昨晚曾睹這兩怪人身手絕倫,非可力敵。
他情急智生,右掌急揚,喝道:「照打!」
冷相傑、酆豹不禁身形住外一閃,沈謙颼地疾向兩人中間竄出。
沈謙施展燕子三抄水身法,猛力前衝。
雖竄出三丈開外,但身形卻顯得遲鈍欠靈,這無異是說沈謙未投名師,情急慌亂,無臨敵經驗之故。
冷相傑、酆豹兩人只道他打出黑煞星釘,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繼覺並無暗器風聲,只見沈謙沒命前逃。
酆豹大喝道:「原來是初生之犢,冷兄,不能讓他逃去。」
飛雲馳電掠出追去。
沈謙突覺身後疾風颯然,暗道:「我命休矣!」
正在危急之際,忽感頭項一片勁風掠過。
但聞聲如宏鍾,豪邁蒼老的一陣大笑起自身後道:「我老人家就是瞧不順眼以大壓小,以眾凌寡的事,這娃兒與你們何仇,讓我老人家主持公道。」
沈謙不禁大喜,知遇上武林異人施救,轉面望去,不由得心中大震。
只見是一披頭散髮,形相極為醜陋的漢子,褲管高高紮起,露出雙膝以下黑黝黝的兩腿,兩眼白多黑少,對首自己齜牙一笑後,疾然回首衝著冷相傑、酆豹又是一笑。
酆豹大怒喝道:「你這醜鬼,膽敢架樑生事,可是嫌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人哈哈大笑道:「老漢行年七十有九,從未有人說我活得太長命了,你們居然有此膽量,令人欽佩已極。」
笑聲宏亮,高亢雲霄,入耳驚心動魄。
沈謙已是嚇破膽,乘酆豹說話時,身形慢慢退至樹蔭叢中藏匿。
酆豹與冷相傑聽得這醜鬼笑聲,知這人內力充沛,必是一個難惹的魔頭,不由相望一眼。
冷相傑略略躊躇之下,冷冷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齜牙一笑道:「我就是我,何必多問。」
冷相傑與酆豹身形突然電欺,四臂飛掄而出,手指箕張,帶起破空銳嘯之聲,疾抓向那人環身重穴。
手法玄詭,凌厲已極,猝然發難,使對方防不勝防。
那人穩穩不動,竟視若無睹。
待那雙手指抓到近前,才疾然晃身,右手駢起兩指,掃戳冷相傑掌心,左掌橫削一式「金蛟剪妖」,劈向酆豹雙臂,迅捷無比,宛若奔電。
冷相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雙臂硬撤,疾然橫挪開去五尺。
只聽一聲悶嗥,酆豹雙臂頓時骨折血濺。
那人哈哈一笑,身如鬼魅飄風般地欺至冷相傑身前,五指穿胸而出,手掌向冷相傑「心俞」穴按去。
冷相傑料不到這醜漢武功竟然卓絕無倫,不禁大駭,雙足一踹,颼地一鶴沖天拔起。
哪知這醜漢如影隨形騰身而起,只覺胸後被一股無形勁力壓下,不禁眼前一黑,鮮血張口噴出如雨,叭噠墜至地下,已然氣絕身死。
酆豹兩臂肘腕處折斷,皮肉綻開,血湧如泉,不禁痛澈心脾,正待反身竄逸。
忽見冷相傑身死,心中大震,急急起步,那醜漢已如閃電掠在身前,只呼了一聲:「老前輩……」
猛感一片勁力撞來胸前,如受千斤重擊,身形被震飛上半空,帶出淒厲慘嗥聲,墜向湖水中。
那醜漢冷冷說道:「原來是兩個膿包,早知如此,也費不了這麼大的手腳。」
說著回面一望,沈謙已無蹤影,不禁一愕,又道:「這小娃兒竟是無膽之輩,有我老人家在此,還怕吃了虧不成?」
說時,搖了搖頭接道:「我老人家靜極思動,由峨嵋跑下山來,費時半年,根本就沒碰見一個良才美質,方才這娃兒長甚好,卻原來是個繡花枕頭,看來,我老人家一身武學將隨之入土了。」
他自言自語了半天,又凝向冷相傑屍體久之,滿頭散發隨風飄揚,益顯得醜陋無比。
突然他抓起冷相傑屍體,電飛而出,落向湖面之上,身體略不下沉,似流星飛弩般,眨眼,便杳入對岸柳雲翠鬱叢中。
沈謙藏在一棵大樹之後,眼見那人舉手投足之間,便將冷相傑、酆豹兩人擊斃,那死前慘嚎之聲,入耳膽顫魂飛。
又不知那醜漢是正是邪,本當出來叩謝救命大恩,為此之故,未免首尾兩端,愈拿不定主意。
耳聞那人自言自語了半天,還是狐疑不前,忽見那人抓起冷相傑屍體流星奔電般離去,猛然醒悟,暗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分明這人是武林異人,這等曠世難逢奇遇,豈能錯過?」
待他躍出時,醜漢已形影落在對湖岸上,不由悔恨欲死,如痴呆怔立久之。
沈謙又揣出從鷹神徐拜庭斷臂中取出的三顆星形暗器,面露愴然之色,喃喃自語道:「我不該躲開,也好留下匪徒性命,從他口中也許問出這星形暗器主人是誰,現在何處,現在又是一片混亂了。」
他黯然久之,唉了一聲,忖道:「眼前要找出端倪,首要向鷹神徐拜庭套問真情,除非徐拜庭應允說出,否則以自已這點微末武學,他不說也難逼他。
其次就是探出高元亮總壇的所在,但此事如同捕風捉影,難於登天,縱然探出,也是無可奈何,此身血海大仇,恐難報得了。」不由珠淚潸然落下。
終於他決定去靈隱寺一行,求見了無大師,請他引見鷹神徐拜庭。
心意一定,衫袖飄飄走去,登舟泛向蘇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