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眼角只覺人影連閃,距身十數丈外,七、八條身形聚在一起不動,心中一震,忖道:「眾寡懸殊,力有不敵,這地是如何是好?」
忖念之際,身不由主地閃向前去,一鶴沖天而起,身輕如葉般落在樹巔之上,悄無聲息,居高臨下,思索如何對付之策。
只聽一人壓低嗓門說道:「真是一著錯,全盤皆輸,朱某率領八位好手侵入盛老狗內宅,梁惕賢弟留在外面把風。
朱某將盛老狗之徒擊斃掌下後,九人合擊盛老狗,眼看盛狗即將斃命之際,忽變生不測,無端來了一個老鬼,舉手投足之間,八位兄弟盡遭非命。
朱某不是閃避得快,亦是險遭不測,奔離林外,嘯聲呼喚梁賢弟會晤,梁賢弟亦說遇上不知來歷少年,功力高不可測……」
說此,忽聽冷麵無常梁惕陰惻惻笑道:「朱兄,事過境遷,何必多說,此刻不知盛老狗如何?小弟臆料那不知來歷老少兩人救走盛老狗,珍藏亦必攜卷而去。」
姓朱那人冷笑道:「朱某以百步陰風掌擊中盛百川四掌,臟腑俱皆震離糜爛,動彈不得,如一走動,必致口噴黑血而死,盛百川也深知厲害,朱某臆測還在屋內。」
跟著又一森冷語聲接道:「你們爭執做什麼?既來了就該進去探探,嘿嘿,你們說的不知來歷老少兩人這般厲害,我就偏不信邪。」
正在議論之間,忽聞樹頂飄送來一個蒼老的語聲道:「來人中有否我黑煞門下弟兄,請速退出立即赴安慶分堂報到。」
群邪入耳心驚,面色大變,不禁面面相覷,倏地四散分開。
冷麵無常梁惕心計最深,對來人自稱黑煞門下半信半疑。
眼珠轉了一眼,仰面說道:「黑煞門下,久負盛名,如雷貫耳,盛百川可是朋友之交嗎?朋友何不現身一見,衝著朋友,兄弟等今宵之事就此作罷。」
梁惕心中所疑的是,黑煞門下樹頂那人未必確是盛百川知交,自己等人戮害盛百川等人,大可施襲尋仇。
出言警告未免多此一舉,顯然有意恫嚇。
只聞樹梢叢中起了一聲冷笑道:「盛百川是我黑煞門中仇人,多年前盛百川曾偷取本門信物一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晚才覓到盛老偷潛跡所在。
可惜他已死去,現我門中弟兄正在搜查信物,免滋誤會計,諸位還是離去為妙。」
冷麵無常梁惕心中大感為難,就此逃去心有不甘,如受欺騙豈不是天大笑話,煞費躊躇。
須臾,才道:「既然如此,朋友請下來相見,我等與朋友套個交情後,立即就走。」
「那麼尊駕請上來一見如何?就在尊駕左首身前第三株松上。」
梁惕不禁一震,身旁一人附耳悄聲道:「慎防有詐。」
忽聞一陣哈哈大笑道:「尊駕倘不敢上來相見,就請諸位從速離開這奇松谷為是。」
語音森冷,令人心神俱凜。
梁惕鼻中冷哼一聲,兩肩一振,斜穿拔起,一掌當胸,防避樹頂那人趁機偷襲。
他拔出樹巔一望,只見這松枝迎風拂嘯,月華浮天,哪有什麼人影。
不禁一怔,心知受騙。
正驚疑之間,忽覺腦後風生,慌不迭地頭一偏,但急閃避得後,只感「玉枕穴」、「喉結穴」如中鐵鉤,痛極神昏。
嗥叫之聲未及出口,已自逆血封喉,氣絕身死,身軀如斷線之鳶般翔墜落下。
叭噠一聲大震,墜至塵埃,頭斷骨裂,橫屍在地。
群邪不禁膽寒心栗,又驚又怒,紛紛喝叱之聲,揚掌上劈。
掌力匯聚,宛如巨浪排空,狂飈奔雲,威勢駭人之極。
只聽轟的一聲驚天巨響,那株直徑盈尺巨松齊中折斷,上半截飛騰半空,枝丫松針像驟雨般濺飛,落下如雨。
群邪同時劈出一掌後,凝目上望,不見有人受傷落地身影。
那半截松幹震起半空後,復又遮天蔽月墜下,轟隆啪啦響成一片,地土震搖,塵沙漫揚彌天,群邪不禁呆住。
其中有一肩背短劍之邪匪,猛感背上一輕,一聲「不好」驚叫出口,即覺脖子一涼,血花飛濺中已身首異處仆地。
一顆六陽魁首被頸腔噴出鮮血,衝起丈餘高下。
群邪有二人聞得驚叫,心中一凜,疾旋身形,但覺面前人影一花,劍光閃電,已穿洞而沒,慘嗥聲中也倒地氣絕身死。
所來八匪,連對方身影均未瞧清,已慘遭非命一半。
餘下四邪,儘管都是黑道知名人物,在此情形之下,也不禁心膽皆寒,頭也不向後面望得一望,一頓雙腳,先後一鶴沖天拔起。
倏地,只見四人腳下銀虹飈卷,如同附骨之蛆般跟蹤而去。
四聲淒厲慘嗥騰起,身形急降墜地。
再度又是四聲慘嗥,只在地下翻滾,腳脛骨以下齊被截落,鮮血泉湧溢淌滿地,勝臭之氣令人慾嘔。
那慘嗥之聲,隨風飄浮夜空,山谷回應,宛如鬼哭梟鳴,聞在耳中,尤其在此夜靜更深,荒山僻谷中,使人毛骨聳然。
這時沈謙手持著銀光閃耀短劍,屹立在一株松下目光發怔。
他生性溫和謙厚,勢逼如此,不得不爾。
目睹四人翻滾哀叫,血汙滿身慘狀,不禁油然泛起惻憫之心,本欲再刺一劍讓他們能脫痛苦,無奈心又不忍。
沈謙手腕發軟,大感躊躇無計可施。
然而哀叫之聲,生像千百隻鋼錐撞刺他的心胸般,心神直感不寧。
依他現時功力來說,不足以抗衡八邪但他先聲奪人,使八邪意志動搖,又趁其不間,攻其無備。
所謂百勇不如一智,得能克奏其功,固然八邪作惡多端,天注絕命於此,然沈謙智慧用詭,才得如此。
此刻,他雙眼望著四邪,心說:「我與他們無仇無怨,怎能下此毒手?是否不應該呢?」
他不禁捫心自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突聽一嬌媚甜脆的語聲響起耳側:「這又有什麼好嘆氣的,一念之仁,遺留殺身大禍,武林之內,屢見不鮮,你不殺他們,他們也要殺你,難道你要效那婦人之仁嗎?」
沈謙不禁一怔,循聲回視。
只見欒倩倩倚著棵虯枝,嬌靨半露,一雙星目凝望著自己。
夜風勁涼,欒倩倩滿頭秀髮飄揚。
那襲鵝黃披風瑟瑟張開飛動,幾疑是姑射仙子謫降凡塵,風華豔絕,沈謙不由得看呆了。
欒倩倩嫣然笑道:「沈少俠,難道不認得我了嗎?」
沈謙如夢方醒。
他俊面一紅,忙道:「怎麼欒姑娘也來了?他們兩位呢?」
欒倩倩徐伸皓腕掠了掠鬢間吹亂雲發,盈盈一笑道:「偶經路過,不想竟有緣睹獲少俠卓絕武功,他們就在後面不遠,片刻也就趕到了。」
突然那四個刖足匪邪哀叫之聲頓時止住,翻身坐起,向沈謙獰笑一下,其中三人抬掌自擊天靈聰門,骨破漿溢而死。
還餘下一人目光仍凝向沈謙,怨毒已極。
欒倩倩道:「他們與少俠有何怨仇?」
沈謙嘆息道:「陌若平生,有何仇怨可言。」
欒倩倩不禁一怔,詫道:「怎麼?」
那餘下一邪厲聲道:「黑煞門下,全憑喜怒生殺,姑娘,你認錯人了!」
沈謙大怒,知欒姑娘這一生誤會,就跳下長江也難洗清。
邁步走在那人身前,冷笑道:「你死要目前,還胡說什麼?」
那人在沈謙說話時猛然雙掌一揚,打出一片飛芒暗器,激嘯風生,撲面而至,距離又近,眼看沈謙非傷在這飛芒暗器之下不可。
一片勁風在沈謙面前擦過,那飛芒暗器全被震得往回飛去,一點金星恰打中那邪匪咽喉,哼得一聲翻仰死去。
沈謙知不及閃躲,閉目待死。
忽聽欒倩倩嬌笑道:「你這人是怎麼的?一點江湖經驗都沒有!」
蘭麝幽香撲鼻,不禁睜目一瞧,見那人已然絕命。
又見欒倩倩笑意盈盈俏立眼前:「你蒙面布巾取下好不好,方才那賊說話是不是真的?」
沈謙揭開面巾,謝道:「蒙姑娘及時援手,倖免非命,在生終生銘感大德。」說時,躬身長揖。
欒倩倩翩如驚鳳般左閃三尺,一陣銀鈴悅耳笑聲揚起,星眼眨了眨道:「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你真個認為我不知道嗎?」
沈謙赧顏一笑道:「原來姑娘知道了,那晚在下也是冒險而為,不想一時得逞,反引起武林中一片謠諑,這是在下意料不到的。
姑娘勿信那賊所言,在下實非黑煞門下,此中原因非一言可盡,望姑娘慎洩露,為姑娘省除無謂的煩擾。」
欒倩倩螓首微點,道:「這個我早知道,少俠一定有難言之隱,不過這些均是些黑道久負惡名的高手,請問少俠……」
沈謙擺手微笑道:「姑娘既然要問,在下敢不盡情相告,煩勞姑娘相幫將八具屍體清除,以免姑娘同伴見得,不慎走口。」
欒倩倩含笑應了。
兩人立即提起屍體縱躍如飛而去。
月落星沉,山風拂嘯林谷。
黎明之前無比黑暗,濃露薄霜霏霏如雨……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色。
只見沈謙與欒倩倩兩人偎坐在一處,沈謙言及身世說至傷心處,不禁潸然淚下,欒倩倩也陪著落淚。
欒倩倩幽幽嘆息一聲道:「少俠身世與倩倩無獨有偶,少俠知道倩倩為何從母姓?其中不言而知與少俠差不了多少。
只是家母堅決不願與倩倩知道,推說藝業未成徒分了習藝之心。」
同病相憐,兩人感情無形又密切三分。
但誰知兩人之父身遭慘死大有關連。
天邊一聲清嘯響起。
欒倩倩倏地立起,笑道:「方大哥與崔賢妹在找我啦!昨晚我們三人不知你們由何方奔去,所以分途尋覓。
剛才我發現少俠在此,現在暫與少俠作別,厲擎宇處見面吧!」
說著疾閃如電掠出馳去,轉瞬,婀娜身影消失於松翳叢中。
沈謙目送久之,心中不由升起一種無名的悵惘、落寞、悶鬱於胸不能伸舒,似一塊千斤大石緊緊壓著。
朝陽正上,松影遍地。
沈謙仰望雲天出神……
在川汀黔三省交界,萬山叢中羊角崖危峰如戟,峭壁插雲,松蘿翳日,老樹參天,形峰地險。
其中碉堡依山而建,宅第連雲。
堡塞蜿蜒龍蛇,宛然金城湯池。
東南角上築了一層極似石長城的烽火臺,凌雲高聳,登臨眺望,千百里方圓景物,一覽無遺。
驀然——
烽火臺上衝上一道焰火,猶如紅色閃電,良久才消失不見。
臺下堡門隆隆開啟,奔出三騎快馬,風馳電掣般馬後蕩起滾滾塵煙出堡而去。
騎上人均是一色青巾額,玄衣勁裝,肩頭絲穗飄揚的江湖人物,騎太精練,跳崖涉澗,身形似釘在馬背上一般。
其中有個瘦小漢子笑道:「咱們困在堡中有兩個月了,先去松潘縣城六和樓大快朵頤一番,晚上找幾個粉頭樂樂如何?」
另一人冷笑道:「韋老二,你別在做夢了,當家的這兩月來心神煩躁,有不少弟兄無緣無故遭受當家的責斥。
聽說重陽之會取消了,改期再舉行,當家的一定遭遇了什麼逆事,這次咱們三人奉命接引河間五雄,此事重大,稍有隕越,招呼腦瓜子搬家。」
姓韋的報之冷笑道:「蘇老大,你是越來越膽小了,咱們又不是堡中得力能手,只供驅策而已,咱們到松潘後,也須聽命松潘分堂。
誰知道河間五雄潛來松潘是真是假,反正咱們唯命是從,難道事前事後吃喝玩樂都不準嗎?」
另外一人道:「你哥兒倆見上面永遠是鬥嘴皮子,其實韋老二說的也是,人生難得幾回醉,咱們快馬加鞭吧!」
馬鞭揮舞脆響在空中飛揚,蹄聲如雷,愈遠愈杳……
三騎騎後,若有若無曳起滾滾煙塵中,突然現出一人追躡,煙塵瀰漫,那條人影倏隱倏現,若在有無中。
豔陽日麗,時近未刻。
松潘城垣在望,三騎加勁賓士,一進城關,道旁閃出一位雙眼精華芒如電的中年人阻住去路。
三人一見來人,即面色微變,離鞍躍落地面,躬身施禮道:「參見吳副堂主。」
那人將手一擺,顏面森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此處人雜耳密,無須俗禮,三位是否奉了堡主之命來此協助?」
姓蘇的漢子答道:「是,副堂主有何差遣?」
那人眉頭一皺道:「松潘城內來的武林人物不少,看來多半均是針指翠玉如意而來,只奇怪河間五雄行蹤突告不明。
咱們目前應採以的對策是外弛內張,使來在松潘的武林群雄不知咱們是何心意,迷亂他們的耳目。
故此請三位今日還是自由行動,分堂一探出河間五雄行蹤,立即飛報總堂,自有人與三位聯絡。」
三人答了一聲:「是。」
那人又道:「蘇星標,堡中情形近日如何?」
蘇星標答道:「重陽之會已取消了,堡主下令嚴密設樁,無論堡中弟兄或外人易出難入,大概是為了黑煞雙星再出之事。」
那人哦了一聲道:「這個吳某也接到飛報,早知道了,三位自請便吧!」
說時,一個箭步竄出城關而去。
姓韋的漢子哈哈一笑道:「這樣一來,到趁了咱們心願了。」
三人牽著馬韁,緩步向六和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