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康侯怒哼了聲,目光轉向窗外,眺望雲天,久久不發一聲。
這情景異常尷尬之極。
空月禪師一臉赧然之色。
盛百川則苦笑了笑。
沈謙恐弄成僵局,忙道:「家師冷麵心熱,習性如此,禪師不可見怪,在下昨晚曾見有一瘦長身形曾尋視了一眼被白骨釘形銷膚化之骷髏望了一眼後,向峨嵋山中掠去。
在下臆測此人必是劫走四怪人所擒之人與打出白骨釘同是一人,不知昨晚貴山有何異動否?」
盛百川敘及昨晚所見未提及此人,疏漏此點最為緊要之事。
空月禪師不禁驚疑萬分,窮思苦索之下,忖思不出其中關鍵。
但猛一轉念道:「昨晚並未有何異動,但貧僧斗膽問盛施主一句,這被白骨釘釘死之人,先藏在叢竹之內,四怪並未察覺。
緣何有巨石擊中巨竹,驚動四怪,那人沖霄而起,為瘦長怪人打中白骨釘滅口,難道除了三位外,還有何人隱身左側?」
盛百川搖首道:「這不是其中可疑之處,因沈少俠年少好奇,亦藏身另叢翠竹之內,四怪停身就在沈少俠眼前。
南宮大俠恐沈少俠為四怪發現,投石擊向另叢翠竹,引起四怪,碰巧死者匿身於內,遂種滅口之禍。」
空月禪師哦了一聲,濃眉皺聚喃喃自問道:「四怪人是誰?那被擒都又是誰?白骨釘是何妖邪獨門陰毒暗器?」
繼而長嘆一聲道:「恕貧僧愚昧,茫然難能了。」
沈謙介面道:「下在聽那四怪有一人自稱姓名萬森,禪師只要追查江湖黑道中有無萬森其人,不難根據這線索找出真象。」
空月禪師呆了一呆道:「萬森?多謝沈少俠見告,貧僧當追查此人。」
南宮康侯聽沈謙說出萬森之名,不禁目光凝視向沈謙臉上,似有所思。
盛百川見狀心疑,不禁問道:「南宮兄莫非知道萬森此人來歷嗎?」
南宮康侯淡淡一笑道:「愚兄絕意江湖已久,已數十年不問江湖之事,哪裡知道這江湖宵小。」
空月禪師聽他口氣甚大,不似孤傲自狂,心中一驚,自愧未能知道南宮康侯是何為人。
南宮康侯忽轉向空月禪師微笑道:「老朽等來此心意已盡,有擾禪課,老朽還要攜徒投見桫欏散人。」
說著緩緩立起拱手告辭。
空月禪師更是一驚,忙立起道:「南宮施主有事,貧僧不便強留,但貧僧卻有一言,不知可否見聽?」
南宮康侯笑道:「老朽恭聆教益。」
空月禪師面色誠敬道:「不敢,桫欏散人昔年大恩於敝派,拯救敝派覆滅,再造之德,無可答報。
上代掌門人聽桫欏散人語意之間對千佛頂萬壽寺隱露愛意,故堅求桫欏散人家居千佛頂,長鎮峨嵋。
桫欏散人躊躇再三,終於應允,唯千佛頂從此不準任何人打擾,亦從此不過問峨嵋之事,不經他首允,無人能到這千佛頂訪晤他老人家。
就是掌門人亦不例外,貧僧有生之年只聞他老人家名,無緣見他老人家之面,恐南宮施主徒勞往返,故而饒舌。」
南宮康侯笑道:「老朽強行登上千佛頂,桫欏散人還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他說時不禁為一難題困擾,僅他自己,與桫欏散人多年舊友,不怕他不見,只是沈謙投師,不便明著攜往,須用詭計促成其事,沉忖心念電轉。
空月禪師不疾不徐答道:「千佛頂有一對守山神獼,深得桫欏散人喜愛傳藝,南宮施主恐還未走得半途,一雙神獼必猛襲猝攻。
貧僧心知施主武功卓絕,神獼非敵,但這對神獼雖死亦不會歇手,萬一觸怒桫欏散人……」
說此略略一頓,目注澄慧一眼又道:「貧僧卻有一法勉可一試,但求南宮施主稍稍計議。」
南宮康侯微笑坐下。
只聽空月禪師道:「貧僧小徒澄慧,本不應身入空門,暫行削髮,寄身寺中,實含有深意在內,日後尚可蓄髮還俗。
因其身世之悲慘,血海大仇待報,貧僧所學有限,難望其大成,每每在他面前雲及桫欏散人武藝超凡入聖,若能得桫欏散人一鱗半爪,不但終生受用不盡,而且大仇可望得報。
因此小徒存下深心,五年前他妄自攀登千佛頂,為兩神獼驚嚇,不慎跌下萬仞淵壑,所幸桫欏散人在旁目睹,飛身施救得蒙逃生。
小徒已是被嚇昏,回醒後,桫欏散人慍怒問明不是有人教導,只是他自己心切大仇,妄想習藝,顏色轉霽。
但無論小徒如何哀求,只不允傳藝,但允他例外可以到千佛頂常來玩,一雙神獼也異常喜愛澄慧,五年於茲,澄慧輕身功夫較貧僧尤強。
這皆為一雙神獼之功,若仗著澄慧與神獼熟稔,誘使暫離,南宮施主與沈少俠可暢然無阻,登上千佛頂。」
南宮康侯道:「這豈不是叫令徒擔當偌大風險嗎?」
空月禪師道:「此誠不足相報盛施主救命之德於萬一。」
南宮康侯想了一想,慨然道:「只此一途,別無善策,老朽必有以相報,但禪師與令徒須永守此項秘密。」
空月禪師道:「這個貧僧遵命。」
夕陽隱山,綠映峨嵋。
山徑上澄慧疾逾猿猱往千佛頂奔去。
由白水寺至千佛頂,路程不短,百里長途。
沿途俱是陡壁小徑,聳崖危峰,險峰峻拔,又是攀登而上,輕身功夫再好,也要六七個時辰方可抵達千佛頂。
日落寒生,雲漫籠罩。
澄慧一個時辰急奔,累得汗如雨淋,全身溼透,不禁立身停步,稍事歇息,經山風一吹,全身似為一層寒冰緊裹了一般。
澄慧寒噤冷耐,暗暗忖道:「不知怎的,自己一見沈謙,由衷地生出親近之感,這大概所謂之有緣。
沈謙去見桫欏散人,不難猜出亦是求藝,但願他能如願,留在千佛頂,自己與他也可時常聚面。」
他想著,用衣袖拭了拭額面冷汗,仰望了天空一眼,星光閃爍藉著星光可辨出眼前景況。
足下只是寬約尺許的小徑,右側峭壁矗立如屏,鑽捏霄漢,左側是雲樹悽連的萬丈深淵,下臨無地,險峻萬分。
他暗道:「再有十里便可繞過祖師殿,即是峨嵋天險之途閻王坡和鑽天坡,過此到達洗象池,休養體力後再攀登而上,不難在日出之前趕上千佛頂。」
他正要拔步時,忽見峭壁之上兩條黑影急閃而杳。
不由心中一凜,暗說:「這南宮大俠與沈謙已先由別途趕奔千佛頂,所見定非他們,夜黑人靜,絕非是本門巡山寺僧,這又是誰?莫非是盛大俠口中所說的怪人。」
心念至此,不由機伶伶打了兩個寒噤。
澄慧天性孤獨倔強,雖然微生膽怯,卻仍向前躍去。
猱登數十丈後,存身處是一蜿蜒如蛇險峰山脊,樹影怒晃,天風怒吼,宛如魅影竄湧千重。
陡地,耳聞一聲陰森冷笑道:「小和尚,天色這麼晚了,你還在山脊亂奔幹什麼?」
其聲寒冷,使人魄懾膽落。
澄慧心中大駭,循聲凝視,只見沉沉黑色中,丈外挺立兩人,隱隱可見他們袍袖翻飛。
澄慧強斂著心神大喝道:「小和尚是本山弟子,獨來獨往已慣,你們未免多管閒事。」
另一人啞然失笑道:「我們是遊客,為瞻仰貴山勝景而來,只緣路徑不熟,天黑迷途,我們下榻於大乘寺,煩小和尚引路,當重金以酬,決不食言。」
澄慧心知他們所言不盡真實,遂故意出聲驚哦道:「原來如此,不幸小僧奉命傳訊,兩位施主不妨下山投宿初殿,恕小僧失陪了!」
身形展處,疾射而出。
一聲冷笑挾著急風飄過耳側,竟然趕過自己,只見黑影急沉而落,阻住自己去路,道:「小和尚,這是你貴山待客之道嗎?」
一片震懾寒意湧襲澄慧全身。
眼前只有一人,無疑問的還有一在自己身後。
他心急,恐誤了千佛頂之事,怒哼了一聲,身形一晃,疾出右掌,直向那人胸前撞去,一股暗勁潛湧而出。
那人喉中發出一聲陰笑,身形奇快的一轉,澄慧掌力頓時打空。
澄慧只覺一縷勁風向腕脈拂來,心中一凜,右臂未及撤回,左掌猛劈出一掌,呼的一聲,狂飈頓出。
忽聽那人冷笑道:「小小年紀,這等心狠手辣!」
左掌亦是一次打空,驟感右臂回撤之際,腕脈一麻,右腕已被那人五指抓住。
只聞身後之人哂笑道:「我猜小禿驢必是受人指教,拒我等冰冷顏色,你非得仔細問問他奉命傳訊何事?」
澄慧想不到一照面就被人扣住,氣憤至極。
在他說話之時,右手奮力一掙,左掌「三陽沓掌」一式「三環套月」,劈出三股掌風,直攻向那人三處重穴。
那人料不到澄慧有如此深厚的功力,猝不及防,被澄慧掙出手外,噫了一聲,掌風已自襲體。
饒是他的功力精湛,也不敢以身硬擋這峨嵋正派絕藝三陽沓掌,仰腰斜閃出去兩尺。
澄慧一則知道功力不夠拼搏,現亦無暇與之糾纏。
在那人閃身之際,雙足奮力一踹,沖霄拔起,仗著地形極熟,掉腰弓身撲瀉左側一片楠樹林中而去。
驀聽身後疾風颯然,哂笑道:「小禿驢你能走得了嗎?」
澄慧不由膽裂魂飛,大驚失色。
忽見一具龐大的身形,似張翼蝙蝠般,凌空瀉落。
半空中即大喝道:「無知妖孽,敢在峨嵋發橫猖狂!」
身未落地,雙掌平胸,他擊而出。
只聽暗中發出兩聲怒哼,破空疾掠逸去。
澄慧定睛一瞧,見是師父空月禪師,不禁大喜。
空月禪師道:「來人不接而退,恐就是盛施主所說之人,他們只是想在你身上探出虛實,尚未到達公開現身之時。
所以一見為師到來,惟恐形像敗露,亟亟而走。兩人身法之快,武林中極為罕見,可知功力當不在為師之下。
往後遇上,小心應付,用機智套出他們用意為是。」
澄慧躬身唯唯。
空月禪師接道:「你去吧!」
夜空寒星點點,風入松谷振濤,澄慧如電離去。
空月禪師遊目四望了一眼,身形一動,沒入黑沉沉夜色中不見。
在峨嵋中有一極神秘人跡絕難到達之處,是為雷洞坪,坪上建有殿祠,內供尖啄張翼雷神,塑像威猛,栩栩如生。
坪周絕壁萬仞,怪石嶙峋。
坪下壁上洞穴羅列有如蜂巢,為數七十二,皆傳雷神所居,時出雲雨,霹靂閃光迭有所見所聞。
非但常人履足沒至,即是峨嵋身手絕佳之人,亦裹足不前,視為禁地。
七十二洞內有女媧、伏羲、鬼谷三洞皆在絕壁危峰,人跡不能到達之處。
究竟此中有何神秘之處,千百年來並無傳聞,峨嵋歷代高僧奇人或有知之,亦諱莫如深,一問搖頭三不知。
就在這晚上。
雷洞坪危壁萬仞之下,湍泉急流澗谷旁燃起一團熊熊野火,寒氣甚勁,火苗甚是旺盛,呼呼嗶剝之聲不絕。
火光映耀中,火旁不遠有一發須斑白老者,身穿藍布破爛褂褲,褲腳已卷在膝蓋上,卷腿倚壁蹲坐假寐著。
這老頭身側設有一陳舊鹿皮革囊,鼓鼓地顯然有物盛裝在內,另有一對爬山用鐵鉤及一把鐵斧。
還有一束由山藤捆紮紅莖綠葉紫花野生藥草。
不言而知這老者不是山中樵翁,定是採藥夫子。
但見火勢越燒越旺。
忽然,兩條黑影如鬼魅飄風般的落在這老者身旁。
火光映視之下,只見這兩人全用一方黑紗,從首至膝矇住,宛如山魈怪僵,乍睹之下使人恐怖失魂。
一雙怪人互望了一眼。
其中一人突出聲道::「喂!老頭兒醒來!」
聲音雖不高,但刺人耳鼓。
這老者驀然驚醒。
睜開惺鬆雙眼一瞧,只見面前立一對黑影,驚得跳了起來,顫聲驚呼道:「有鬼!有鬼!」
不禁張慌失措。
那怪人出聲溫和道:「老頭兒休要驚惶,我等是人,不是鬼怪。」
這老者驚魂漸定,睜大眼睛,囁嚅道:「你……你們是人,為何裝成這般模樣?」
那怪人道:「我們因怕風沙,故將面首矇住,遠道來此偶經此地,夜寒難禁,見老丈生火,有意加入取暖,故而驚動。」
老者露出苦笑,伸出粗糙右掌摸了額角一下,道:「老漢說哩!走多夜路終會遇上鬼,老漢採藥廿幾年,每每一月兼旬不歸。
常露宿在谷壑山野中,駭人之事多有遇見,但卻沒有碰上鬼。」
說時口沫橫飛。
兩怪人就在火旁坐下,借話答話道:「原來老丈是採藥人,峨嵋山中亦產靈異藥草嗎?」
老者蹲身坐下,聞言瞪眼說道:「多哩!不過不是極內行之人,窮年經月也採不到一本治病如神的藥草,充其量所得是本草所用的普通藥味而已。」
說著拿起身旁一束紫花綠葉紅莖藥草,道:「這是極為罕見難覓之九葉紫花地丁,專治癰疸在背,疔腫瘰癧,無名腫毒,靈驗如神。
此藥草生於絕崖危壑壁上,隱石而生,白天月夜難見,唯在月黑昏夜,莖蔓伸出石外,細心掘之,方可到手。」
說時面現洋洋自得之色。
兩怪人靜靜不發一言。
聽完,其中一人乾咳了聲道:「這採藥行業未免太辛苦了,山中凜冽,夜寒入骨,老丈為何不覓一處巖洞棲宿?」
說著,手往上一指,意示巖壁上七十二洞。
老者伸舌搖首笑道:「兩位是在開玩笑,別處用不著說,主崖洞穴均為雷神所居,入洞必遭雷殛。
前年老漢伴同十數採藥人來此,中有一年輕姓張漢子,素來不信神道,藉著鐵鉤攀登而上,妄自入內。
片刻只聽得洞中傳出霹靂之聲,張姓漢子為一股狂風捲出,墜落澗中,老漢等急近前一瞧,只見跌得粉碎,黑如枯炭,難道不要命了嗎?」
兩怪久久不發一聲。
過了一會,一怪人突出聲道:「哪有此奇事,人言人殊,未免無稽,我終究須去自古以來認為畏途之伏羲、女媧、鬼谷三洞一趟。」老者翻了翻眼說道:「但願兩位如願以償,老漢今生不敢妄想,年少時即聽傳言女媧洞中藏有奇珍異寶,單是剩餘的補天石,將之鑄鋼,即可切石如腐,吹毛立斷。」
一怪人失聲笑道:「無稽之談,哪有什麼補天之石,倒是有……」
忽覺走口,立時改變話鋒道:「奇洞幽穴,人跡罕至,從來謠傳紛紜,畫蛇添足,紛聲繪影,如同活靈活現,但亦有如同傳言者。」
老者忽問道:「兩位深夜來在峨嵋為了何事?」
一人說道:「我們是路經此地,借道入邊川打箭爐而去,還有兩同伴稍時自會趕來。」
話音甫落,夜風突飄傳進來一陣低沉嘯音。
兩怪人不禁振身躍起,匆匆說道:「同伴已至,取暖之德容圖後報。」
說著轉身雙雙疾掠如風離去。
老者兩道常人眼神一變為冷電寒芒,炯然生威,枯黃雙頰上泛出一絲冷笑。
他在堆火上加添了一些枯枝,仍然倚壁而坐,冷電眼神不時四顧。
一刻時分過,暗中忽閃出空月禪師,湊在一處,低聲向老者說道:「如何?」
老者振身躍起,冷笑道:「果然如我們所疑,已知一絲端倪,等南宮康侯返轉再商討對策,盛某料四怪人必未遠離,禪師急返寺中,盛某待天明自回,以免四怪心疑。」
空月禪師頷首,轉身躍去。
風動谷鳴,寒冽澈骨,空中飄飛牛毛飛霜,間有絮絮雪片。
火苗漸漸趨弱,寒風扇了一扇,火焰吐起後突然全熄,只剩下一堆暗紅餘燼,散飛著無數火星,老者身形杳隱入無邊黑暗中……
星月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