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藩的手下,在莊門外久候不耐。
忽見兩人一臉憤怨之色悶聲不言走出,大感惶惑。
陸文達眉頭一皺,道:「命你手下先行吧!」
餘東藩抬手一揮,人犬立即如飛馳去,然後悄聲問道:「陸堂主,今日為何變得這樣浮躁?」
陸文達目中泛起怒意,道:「你是說我輕率得事,才有今日之失麼?」
餘東藩忙道:「這個屬下不敢。」
陸文達嘆息一聲道:「這也難怪你如此猜測,本座實是佯裝為之,你沒瞧出本座只露出三成武功麼?」
餘東藩睜大著雙眼,茫然目注陸文達,實在忖測不出他在鳴鳳山莊是何用意。
只聽陸文達道:「張恂說懷璧自珍,築城自防固然理由充分,但古亮等死在他莊外,未免難卸罪嫌,是以本座確認徐拜庭在他莊中,言詞一再隱逼,使他自露口風,或認作我倆送入虎口似待宰之獸,生死由之。須知一人在有恃無恐,得意忘形之下,十有其九狂言無忌,唉!」
微微嘆了一口氣後,目光泛出黯然之色又道:「哪知張恂沉凝若定,不浮不狂,使人感到高深莫測,那鬚髮若銀的老叟身手之高,確出乎本座意料之外,一起疏忽之心才有此失。」
餘東藩道:「徐拜庭此人是否落在他的莊內?」
陸文達沉吟須臾,搖首道:「本座料徐拜庭不在鳴鳳山莊內,張恂亦不知實情,如若本座臆測相反,那張恂之才本座亦棋遜一著。」
餘東藩心知陸文達料事如神,在教中尊稱神算諸葛,百無一失,默默無言半晌,忽道:「那麼屬下要摒棄鳴鳳山莊這條線索,但今日之恥,誓必報復。」
陸文達望了他一眼,冷笑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本座一旦覓得解藥,鳴鳳山莊立即血染廢墟,寸草不留。
但令主有命,本門根基目前尚未穩固,切忌招事生非,犯者立置重刑,張恂之事從緩計議,眼前急務在追查徐拜庭形蹤,務需在最短期間找出。」
兩人身形如飛往成都而去。
鳴鳳山莊大廳內。
那發須若銀老叟目送餘東藩、陸文達,兩人走出莊門外,陡然發出宏亮大笑。
張恂等人面色,誠敬莊重,似對這老叟敬畏異常。
這老叟正是巧手鬼醫公輸楚,大笑聲中,只見公輸楚用手一揮,張恂等人躬身急步走出廳外。
廳壁緩緩升起,走出豔光四照的蕭綺雲及沈謙、徐拜庭兩人。
蕭綺雲抿嘴嬌笑道:「義父使的好計謀,酒中哪有千日醉,根本是義父在暗中施展無形罡指,點了他倆的暈穴,及逆脈手法,再用攻心計,使他倆墜入殼中,服下兩粒慢性毒藥。」
公輸楚兩目一瞪,佯怒道:「雲兒,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算事小,為何專揭為父的底,走漏風聲該當何罪?」
徐拜庭不禁一怔,道:「老英雄委實智計過人,但陸文達其人腹笥淵博,胸羅永珍,短短時日內必悟出中計,找出解藥,那時,此處當非樂土,恐無寧日了。」
公輸楚微微一笑,道:「無妨,憑他之能就是十年八載,亦難找出解毒之藥,老朽白色藥丸系七種劇毒藥味合成,若每種單獨服用,立即穿腸蝕腑而斃。
其珍異處就在七種合成互有剋制,而毒性不減,能使人在不知不覺中緩緩侵蝕臟腑苟延三年之久,而其中成份參差不齊,然合成量一釐一絲亦不能差。
解藥亦然,任憑陸文達有捭闔縱橫,兼收幷蓄之才,也難在短短數年之內,知道老朽用的什麼藥物。」
徐拜庭皺了皺眉道:「徐某納罕陸文達方才在廳內並未施展平生絕學,他有意藏拙,為的是什麼?」
公輸楚哈哈大笑道:「他的用意不言可知,如徐老弟身落敝莊,不可能不告知老朽,他們身為黑煞門,他這一傲慢無忌,認為張恂必按捺不下,又見他武學平平,大可認作是網中之魚,道出他們出身來歷,陸文達即施展辣手,哪知他究竟棋遜一著,反而落在老朽的套中。」
沈謙忽道:「話雖如此,老前輩不可不防,萬一陸文達、餘東藩懷著必死之理,唆動黑煞星盡出門下與老前輩為敵,則鳴鳳山莊危矣。」
公輸楚聞言怔得一怔,頷著道:「這話極有道理,事有出於意料之外者,雖不足懼,但此間將無寧日了。」
徐拜庭感覺事由他起,不禁深感負疚,突然一整臉色,說道:「事全由徐某而起,不可連累老英雄,徐某即去餘東藩宅中解決。」
公輸楚意搖首喝道:「徐老弟一去,老朽更危如累卵矣,你想,大患已除,他會放過老朽麼?」
徐拜庭不禁無言。
但聽公輸楚又道:「先發制人,老朽料他們尚在成都不如先殺之以除後患。」說著擊掌三聲。
須臾,廳外只見張恂慢步入內。
公輸楚便向他道出心意,問計於張恂。
張恂沉吟良久,才道:「屬下臆料他們必遠去奔向總舵,但可一試,故意尋釁藉此殺之未始不是妥善的辦法。
但陸文達委實難鬥,只看他言語多變,巧於做作,那粒白色丸,似未吞入腹中,雖一時失算,必成為東翁心腹之疾,請東翁調遣人物,屬下自會安排。」
公輸楚不禁一怔道:「那藥丸他未服下麼?」繼又道:「莊中武師你隨意調遣吧!我請沈少俠及雲兒在暗中相助。」
張恂又道:「蘇昌琪無故失蹤,其情可疑。」
公輸楚聽後不禁一怔。
只聽蕭綺雲冷冷說道:「他被我殺了,已毀屍滅跡。」
「什麼?」公輸楚勃然作色道:「你把他殺了?他有何罪?」
蕭綺雲道:「義父還不知道,蘇昌琪屢屢潛入女兒房中,遊言微語,用心卑劣,女兒暗中隱忍不言,誰料昨晚他又闖入女兒房中,以奉義父之命搜尋沈少俠為由,出手輕薄,女兒忍無可忍……」
語猶未了,公輸楚望了沈謙一眼,接道:「我已知道,必是蘇昌琪有所挾制,你有名的心狠手辣,他焉能不死?」
說至此一頓,目注張恂道:「事不宜遲,你同雲兒及沈少俠去辦理吧!我需與徐老弟上殘肢入內。」
張恂立時轉身道:「蕭姑娘及沈少俠請隨張某來。」說時,身已邁出一步。
蕭綺雲沈謙二人並肩隨去。
暮靄深沉,餘東藩宅中燈光如畫,閃耀一片,壁角隱處暗樁密護,只是偌大宅院,寂無人聲。
客廳內只有陸文達與餘東藩設局對奕,落子丁丁。
正奕之間,突有一黑衣勁裝大漢快步趨入廳內,稟道:「門外來了一人求見,並抬了四盒禮物,自稱鳴鳳山莊張鄉紳所遣。」
餘東藩道:「命他入見!」
那大漢如飛趨出。
陸文達望著餘東藩微笑道:「本座所料如何?他們意在偵視虛實,看看我等兩人還在麼,來人諒必是能手,待本座對付。」
餘東藩目泛憂慮之色道:「屬下已服用劇毒之藥,不如暫且容忍,飛報教主後定奪,再著手對策。」
陸文達冷哼一聲,語意森厲道:「你怕死麼?徐拜庭比你重要得多,權衡輕重之下,你死了,教中並無絲毫損失,自有人接替,大概你平日養尊處優,這條性命當然看得重了。」
餘東藩不禁心寒膽悸,額角冒出冷汗滾滾如雨順頰淌下,忙道:「屬上不敢珍惜蟻命,身入黑煞門下,雖斧鉞加身也應義無反顧,萬死不辭。」
陸文達冷漠面上泛出一絲笑容,道:「你明白就好啦!」
此刻,那名方才進來通報的勁裝大漢,領著一儒服老者飄然入內。
陸文達一見這儒服老者,面色頓然一驚,「哦」了一聲立了起來,道:「原來張莊主駕臨,怒陸某不知,望乞寬諒。」
餘東藩驚詫更比陸文達尤甚,匆匆起立,兩目炯炯,不勝駭然,大聲叱責那名大漢道:「你怎麼報事不明,使我失禮於張莊主。」
張恂微笑道:「餘公子不可責罵於他,只怪張某未把話講明,張某一介俗人怎敢驚動二位,故此謊言晉見。」
餘東藩手一揮,那名大漢急趨而出,遂請張恂坐下。
陸文達這時微微冷笑道:「莊主雖然不懂武功,卻豪氣邁俗,敢踏入龍潭虎穴中,不勝欽佩。」
張恂神色從容,爽朗一笑,答道:「兩位縱有殺我之心,卻為事實所格,不能如願,為之奈何?」
陸文達目湧殺機,冷冷說道:「此時殺你易於反掌,你道陸某真的吞下那粒白色藥丸麼?」說著右手緩緩抬起。
張恂突然高聲大笑起來,陸文達不禁心中微震,喝道:「你笑什麼?」
只見張恂笑住,面色一整,緩緩啟齒說道:「你未吞用藥丸,死得更快。」
陸文達冷然一笑道:「你不必枉費心機,餘兄服下藥丸,陸某仗著手法巧妙,瞞過你們,但為何我倆頭暈均消失,顯然你那名武師別有居心,用意至明。」
張恂微笑道:「張某平生仗著察事入微,智計過人以維財富,雖兇頑大憝亦不敢侵犯鳴鳳山莊,張某不是沾沾自喜,但你們究竟棋差一著,有言聰明反被聰明誤,陸先生,你用逆搜真元之法,是否感覺體內有異,只怕餘公子能先見你慘死之狀。」
陸文達暗暗大駭,試運逆搜之法逼運真氣一轉,只覺渾身經脈立生麻癢感覺,而且帶有針刺灼痛。
不禁面色微變,冷笑道:「你此來用意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一點麼?」
張恂淡淡一笑道:「不錯,張某方才在寒舍,已瞥見陸先生用偷天換日手法,將右手藥丸換交左手。當時因張某見陸先生別有居心,故不出言相驚,事後想起張某既非武林人物,何必結怨,是以特來奉告。」
陸文達道:「你是說叫我還是服下白色藥丸的為是?」
張恂微笑道:「性命休當兒戲,何須張某贅言。」
陸文達取出一顆白色藥丸,託在掌心,望了一望,道:「莊主既耽憂陸某性命,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致贈兩顆解藥?」
張恂緩緩立起道:「江湖中人,雖睚眥之仇必報,張某如此作為是無可奈何,再說亦無解藥,只有待白色藥丸中毒性與千日醉毒性克衡消滅後,才可投下養命保元之劑,不然自速其死而已。」
說至此微微一頓,又道:「張某此來備下菲禮四色,望乞全收,稍減張某罪愆,至於藥丸陸先生服與不服,全在自已,張某心意已到,珍重再見。」
說完,抱拳略頓一揖,轉身飄然向客廳外走去。
餘東藩一直悶聲暗憂無言,此時倏地立起,高聲道:「張兄慢走,餘某送客。」往張恂身後追去。
廳內陸文達目光閃爍,面色變得異常陰沉,猛出一指,虛空朝餘東藩胸後點了一指。
餘東藩尚未跨出廳門,驀覺「命門穴」上一縷陰寒勁氣透穴而入,不由連打了幾個寒噤,轉身返回,目中露出驚悸之色。
只見陸文達面色森冷道:「回來,你是想追上張恂,以出賣本門秘密贖還一條性命是麼?」
一言道破餘東藩心中隱秘,不禁大驚惶悚道:「屬下不敢,他以禮來,屬下需以禮相送。」
陸文達冷笑一聲,忽然面色大變,長嘆一聲道:「究竟我還是棋差一著。」汗珠涔涔落下,鋼牙猛咬,狠狠地頓了一下腳,將手中一顆白色藥丸一吞而下。
繼又望著驚愕的餘東藩沉聲說道:「你隨本座返回總壇吧!此地的事交付副壇主暫攝,本座日內派人來接掌。」
餘東藩面色如灰,道:「是否即刻起程?還求堂主賜準屬下交待家人幾句。」
陸文達厲聲道:「不準,又非生離死別,本座已吩咐過副壇主,暫攝川滇教務,你的家人另有安排,咱們走吧!」
用手一牽餘東藩,穿窗射出。
去勢如風,轉瞬,已翻出院牆,撲向城外而去……
兩人撲上城垣,遠處迤逶城垣上亦現出兩條身形,往城外瀉落,飛掠超前,但陸文達餘東藩絲毫未察覺。
斜月曉星,霜濃滿天。
兩人身法本快,已趕過梓童縣城,向七曲山撲去。
天邊一線青白,黎明破曉,只見千山落木,萬里飄霜,雲低風高,黃沙彌漫,暮景色處處倍感荒涼。
七曲山雖非高插雲中,崇山然巒,但頗峻奇,山中翠柏森森,草色萎黃。
柏翳叢中,隱約可見宮闕重重。
陸文達道:「咱們就在此文昌宮內歇息一會兒,略進飲食。」
餘東藩一路行來,心中怔忡不寧。
他知陸文達在教中權柄最重,一遭疑忌,即予處死滅口,堪稱心狠手辣,蓋世兇人。
他腦中千迴百轉,只覺自己定無生還之望,思慮逃生之策,無奈陸文達如影隨形,一齣手就可置自己死命,心懷首鼠之下,惶悚無計。
這一聽可在文昌宮憩息,殿垣重重,自己對此地極為熟悉,逃生尚有可望,不禁眉角上泛上一絲喜意。
哪知已落在陸文達眼中,他暗暗冷笑一聲。
他們一踏入偏殿,只見陸文達倏地轉身,五指搭在餘東藩胸前五處大穴,冷森森笑道:「你知道本座的心意麼?」
餘東藩面色慘白,顫聲答道:「屬下早知堂主有賜死之意,但屬下雖然無功亦無過,乞堂主告知屬下罪犯何條,死亦瞑目。」
陸文達雙目一瞪,迸出森冷如電神光,道:「你主持川滇分壇多年,連近在咫尺的鳴鳳山莊隱藏如許武林能手卻不知道。
教主一再嚴令查明各地江湖人物巢穴,申報總壇,本座從未睹過你申報檔案有鳴鳳山莊在內,為本門帶來莫大危害,罪證顯然,難道不該死麼?」
餘東藩自知必不能倖免,豪氣頓生,抗聲道:「張恂並非武林中人,他請護院武師也是江湖人物巢穴麼?如依此為例,蜀中一地連督署撫衙在內不下兩千餘處,汗毛充棟者不可計數,堂主以此相責,屬下不能心服。」
陸文達容顏變厲,大喝道:「你還敢強辯,本座出手無情,由不得你了。」
餘東藩閉目待死,陸文達五指正要著力之際,忽聞身後響起一陣陰惻惻笑聲,道:「好大的膽,竟敢在老夫宇下行兇。」勁風銳嘯應聲而起。
陸文達不禁大駭,旋身出掌一招「迴風舞柳」掃甩出去。
只見一條手影玄詭無比往陸文達手腕擒來,迅疾若電,倏的沉腕,移宮換位讓出了三尺左右。
陸文達抬目望去,只見是人形甚怪的老人,目光如電,背上搭著一柄斑駁蒼綠,其形甚古的長劍。
他不由大喝道:「這是文昌宮殿,豈是你所有?無端尋釁,自找死路,可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兩掌倏地平推而出,內力潛湧,狂風巨飈,宛如排山倒海。
那老者怒哼一聲,雙腕一翻,硬接而出。
「轟」的一聲大響,掌力互接之下,陸文達只錯出半步,老者身形震得飄後五尺。
經此一來,陸文達目睹那老叟功力不如自己太多,心中大定,冷笑了一聲,正待喝叱出口,忽發覺餘東藩已無蹤影。
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往殿外飛身追出。
腦後只聽得老叟一聲厲喝道:「狂徒,你能走得了麼?」腦後猛生金刃劈風之音,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