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達往下一墜,身形猛塌,施袖拂出,但見一道驚天寒芒,宛如匹練下瀉,知是干將莫邪之屬,抗拒不得,猛撤袖刀,一鶴沖天而起。
「嘶」的一聲,一方衣袖應劍削落,隨風飄飛緩緩落下。
陸文達一拔起,即驀然改式斜撲而去,疾逾閃電,轉眼,已落在十數丈外。
老叟一劍落空奮身而起,向陸文達追去。
怎奈陸文達身形如電,去勢太快,追趕不及,停身怔得一怔。
只聽陸文達遙遙隨風飄來語聲道:「老匹夫,不是我懼你,無奈我身有要事,下次相遇就是你的死期。」
那老叟尚待要追,不遠處傳來曼妙語聲道:「謙弟,不可再追。」
只見一嬌小身影掠來,手中提著餘東藩,身形一定,現出美若天仙的蕭綺雲。
這老叟正是沈謙喬裝的。
只見蕭綺雲笑道:「謙弟如出手就用白虹劍,哪容陸文達全命,不過留得他的命在,與鳴鳳山莊也有好處。」
沈謙不由一愕道:「什麼好處?」
蕭綺雲道:「萬一他命喪在你的劍下,陸文達身為黑煞星智囊諸葛,不可一日沒有,無故失蹤,黑煞星必來川中偵查,鳴鳳山莊難免首遭其罹。」
沈謙想了一想頷首道:「雲姐所言有理,我們回鳴鳳山莊去吧!」
蕭綺雲搖首笑道:「你尚不可離開此地,因陸文達必不甘心讓餘東藩逃去,心疑你是鳴鳳山莊遣來,稍時他必迴轉,是以……」說著附耳密語了幾句。
沈謙方一點頭,蕭綺雲一聲嬌笑中已提著餘東藩如風離去。
偏殿中,只剩下沈謙一人,徘徊躑躅,一種落寞淒涼之感無由自來,耳聞垣下秋蟲悲鳴,展望山下原野,風霜蒼茫,益增孤獨愁思。
只感人生本多變幻,蜉蝣蕉鹿,黃鵠勞形,際遇無常,不禁悵觸無端。
忽覺殿脊上起了落足微音,心知蕭綺雲料算無差,來人必是陸文達,佯裝無覺,良久才喃喃自言自語道:「哪來的狂徒,擾人安寧佔地行兇不說,還口出狂言不慚,哼哼!下次他不遇上老夫便罷,若冤家路窄,不叫他血濺三尺青鋒之下,老夫也枉稱南天一兇衣缽傳人了。」
伏在殿脊上的陸文達不禁大驚,心說:「他是南天一兇傳人麼?他來中原為了何事?」
只聽沈謙又喃喃說道:「老夫來到中原,尋訪仇家未遇,恐已故去多年,花朝月夕日飄海離瓊如今葉落飛霜天下秋,屈指算來,已逾半載,孤雁南飛,客寓非久居之地,老朽也要離開此處返瓊窮研劍學,與中原武林一爭雄長。」
說時,略一盼顧,似不勝留戀,慢步飄然走下山去。
陸文達飛身下殿,目中泛出困惑之色,遲疑了須臾,遙遙跟在沈謙身後。
只見沈謙向閬中走去,暗道:「這人若真是南天一兇傳人,必在閬中雙龍場嘉陵江源頭買棹南下嘉陵,再循長江千里猛瀉飛渡三峽天險,徑入洞庭奔粵。」
時近正午,果然見得沈謙走在雙龍場江邊埠頭上,與一船東高聲說他需買棹入洞庭,議定價銀,信手由懷中取出一錠黃金交與船東手中。
船東喜笑顏開,道:「老客請隨小的在艙在稍坐,小的尚須喚齊人手,辦置食物,片刻即可起錨揚帆開船。」
沈謙一點頭,即隨船東步下艙中,船東砌上香茗一盞,告辭而去。
沈謙由艙門縫障中窺視,只見陸文達立在江岸上注日此艙良久,才見他轉身離去。
不消多時,船東率來十數人手並擔來食用物品登艙,沈謙急命開船。
船行才出二三里江面沈謙便召來船東,又取出一錠黃金,說道:「我還有事登岸離去,船可在嘉陵江岸等我,一月為期,若不見我返轉,你可駛回雙龍場,但不可對外人吐露我片言隻字,如敢違故,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船東連聲稱諾,沈謙閃出艙門,騰身一縱,飛落在兩丈外的江面上,疾足馳去。
返回鳴鳳山莊時,已是夜月昏黃,子夜三更。
沈謙見得公輸楚,即述明此得經過,又道:「瞧陸文達由江岸上離去神色,似對餘東藩逃去之事心有不甘,必對餘東藩家屬有不利之企圖。」
公輸楚捋須微笑道:「少俠所見不差,老朽已遣人救出,故佈疑陣,陸文達定認為餘東藩逃轉救去。」
說著略略一頓後,又大笑道:「老朽遁隱鳴鳳山莊,匆匆數十年,時光荏苒,英雄老去,雖說功名事業宛如過眼雲煙,但老死片下未免心有不甘。
目睹徐老弟與少俠誓報血海大仇。明知不敵尚勉力以赴,其志可嘉,其行可勉,老朽不禁豪心頓萌,又何懼於兀萬藍太澤兩孽,如不嫌棄,老朽當助少俠殲除黑煞星,以免荼毒武林。」
沈謙聞言大喜道:「有老前輩鼎力相助,晚輩當能大仇得報,此恩此德,永銘不忘。」長施一揖後,又道:「徐前輩經老前輩施治如何了?」
這時蕭綺雲已翩然走出,聞言嬌笑道:「徐前輩尚需三日才能醒轉過來,此時已裝上假肢裹藥不能動彈,因他失血過多,真無耗損過鉅,義父用生血補充靈藥點了他的睡穴,使他在不知不覺中免除痛苦得以恢復。」
沈謙聞言不由心下大寬,遂道:「徐前輩托雲姐照顧,小弟想立即動身趕往華山,再轉赴燕京一行。」
蕭綺雲目含幽怨道:「你要走了麼?」說著,眼中突射出一種喜悅之色,又道:「那麼我隨你一同去。」
沈謙不禁一怔。
只聽公輸楚朗聲大笑道:「少俠師命難違,老朽不敢挽留,至於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吧!」說著飄然走去。
蕭綺雲玉靨陡湧上嬌羞紅霞,道:「義父已把你視作未來愛婿,他老人家已與我說明,日後他把醫術與玄恐怖迷陣之學相授你我,不能由他而絕。
最重要的一點,他幼年投師習藝,飽受藍太澤兀萬欺凌,屈辱之恥非可形諸於口舌,是以他竊笈逃離,誓必相報。
但自知武功不能與他們相抗,年復一年,恨如山積,如今聽得你是桫欏散人弟子,當今武功蓋過藍兀二人的僅寥寥數人,桫欏散人就是其中之一,是以他對你寄望甚殷。」
沈謙微微嘆息了一聲道:「黑煞星武功卓絕,小弟還不知道能否報得大仇,說不定會讓你義父失望。」
蕭綺雲嫣然笑道:「互助相扶,方能有成,黑煞星所以能震懾天下者,不在其卓絕武功,而是他陰蜮詭計致人自陷於死,你如無義父之助,雖有蓋世武學終必飲恨而沒。」
沈謙笑道:「雲姐,你真會說話,事不宜遲,小弟想立刻起程。」
蕭綺雲道:「我們先收拾隨身應用之物,向義父辭離去。」
兩人向內緩緩並肩行去。
晨霧迷濛,曉寒瑟瑟。
兩人衣袂飄飄,身形如飛在劍閣天險途中。
沿途峭壁千仞,直疑下臨無地,令人神駭目眩,至廣元影城已逾午刻,匆匆用食再度趕程。
由廣元起程,北入陝境,山勢端高,寒意森森。
薄暮時分,已過朝天閡,即舊日王丁開鑿之金牛道也,棧石鉤連,峨巖聳峙,險峻異常。
沈謙耳中隱隱聞得金鐵交鳴聲,喝叱怒罵之聲隨風傳來,不禁一怔,道:「雲姐,你聽見了沒有?」
蕭綺雲輕頷螓首道:「江湖尋仇鬥殺,幾乎無日無之,我們少管閒事,視若無睹繞道而過為妙。」
沈謙道:「似此兩岸削聳,金牛一線避無可避,我們怕事即多事,倒不如迎上前去。」
蕭綺雲道:「近年來妖氛彌湧,到處生事,我是怕你遇上無謂牽纏,你既不懼……」
忽聽兩聲淒厲慘嚎播震峽谷,令人心絃猛震。
沈謙道了聲:「不好!」人已電射而出。
蕭綺雲緊接著掠去。
穀道彎回路轉豁然而開,短崖夾著一條石徑中,只見散亂陳屍七八具,頸斷項折,腦骨震破,血汙漿溢,慘不忍睹。
三個黑衣人各自俯首在屍身中掀翻摸索,不知在找尋何物。
沈謙兩人尚距十餘丈距離,蕭綺雲忽然一把拉住沈謙悄聲說道:「這種仇殺最忌有人窺視,我們又不知誰是誰非,最好隱在此處不動。那三個黑衣人,看來稍時必然逸去,謙弟,你心憂姐姐安危,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當下不由分說,一把拉住沈謙隱在一塊巨石之後,沈謙不禁俊臉一紅,兩道目光不敢與蕭綺雲相觸,只覷望三黑衣人舉動。
忽見一黑衣人長身直立,振吭發出一聲怪嘯,宛若梟鳴,刺耳已極。
其餘兩黑衣人聞聲大驚,仰腰而起,同聲喝道:「陶老大,你這是做什麼?莫非是到手了嗎?」
那黑衣人道:「有人來了!」手往北方峽道隘口一指。
兩黑衣人凝目一望,只見十數條飛快身形矯捷掠來。
那出言的黑衣人趁著兩位同黨心神旁註時,倏地一鶴沖天而起,電疾絕倫躍落崖上倏然而隱。
這舉動分明是有意避開同黨,沈謙與蕭綺雲瞧得極為清楚,但兩黑衣人似若無知,目注來人一瞬不瞬。
來人為首的是一年方五旬的藏僧,胸前由上至下一排金環束袍,豹眼電睜,頷首獨隆起一核桃大小的肉瘤,貌象極為獰惡。
只見這藏僧在一雙黑衣人丈外立住,吐出洪亮語聲道:「二位就是桐柏雙魅麼?」
兩人互望了一眼,左方那人冷冷答道:「不錯,正是我畢氏兄弟,你可是哈達寺主持金環方丈麼?我畢氏兄弟向來行事,不欲人染指,犯者必死,你難道沒有聽過傳聞?」
金環方丈哈哈大笑道:「看來豪名如雷的畢氏兄弟,今日一見未免傳言失實,俱是心胸狹窄之輩,貧僧要問畢大施主,不欲貧僧染指是何所而指?」
這時蕭綺雲悄聲向沈謙道:「這畢氏雙魅長名畢東雄,弟畢南傑,武功快辣得出奇,更兩手能同發十數種暗器,件件都可致人死命,兇名久著威震荊楚,又是一場生死搏鬥了。」
沈謙正想問金環方丈來歷,只聽畢東雄冷冷說道:「金環大師既然不知情路經金牛,那麼愚兄弟讓路就是。」
金環方丈豹眼神光掃視了散陳屍體一眼,微微笑道:「貧僧雖是久隱藏疆,七八年來未履中原一步,但對中原武林知名人物性情揣摸大都於胸,賢昆仲夙性殺人滅口,真能讓貧僧安危離去麼?」
畢東雄目湧殺機,冷森森一笑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必畢某再費口舌了。」
金環方丈面色一變,大喝一聲道:「別人懼你們,但貧僧也是手辣心黑,你們震破屍體腦骨,防有人認出,但瞞不了貧僧,到手之物趕緊獻出……」
言猶未了,畢氏昆仲突電閃欺前,四掌分飛劈出,潛力狂湧。
哪知金環方丈早有戒備,後躍七尺,四個鷙猛無倫的大漢由金環方丈身後衝出,刃光如電卷向畢氏昆仲。
這四人刀法快疾,玄詭奧絕,顯然也是江湖能手。
畢氏昆仲一驚,撤掌翻退,迅疾無比在右肋一搭,手中已執著一節黑甸甸鋼管,咔簧響中,鋼管頭上蹦出五尺長蛇頭梭鋒,飛身湧出一分,各向兩大漢攻去。
果如蕭綺雲所言,畢氏雙魅出手快辣得出奇,得見畢東雄蛇頭鋼槍一齣手就是上中下三招,梨花點點逼兩大漢連連後退。
那邊的畢南傑也是一樣,出手幾招就使對方兩人險遇頻頻。
餘下掠陣的七八人均都以刃護胸,似欲聯臂合襲畢氏昆仲。
只金環方丈獨自走向屍體旁邊,腳觸手摸,神情十分訝異驚疑。
這時,畢東雄忽然大喝一聲,疾翻左腕,乘隙而入,扣住左方大漢手腕一拉,左腿飛出,踢在「關元」穴上。
登時那名大漢嚎得半聲,張嘴噴出一股鮮血。
畢東雄一腿飛出之際,右手蛇頭鋼槍一招「破雲見月」,飛芒閃動,篤地一聲,挑破右方大漢肋下「天溪」穴,狂嚎一聲仰面而倒。
那邊畢南傑接著也刺死兩人,這一來掠陣七八人紛紛喝叱出聲,舉刃撲前。
畢東雄大笑道:「金環賊禿,你叫人賣命為的是什麼?」
笑聲中,與畢南傑兩手齊揚,鋼管內打出了漫天寒星飛弩,力道強勁,悶哼聲中,紛紛倒地。
金環方丈神色猛變,右手往胸前一拉,脫手悉數飛出二十餘枚金環,遊轉若電,勁風銳嘯,上下錯落向畢氏雙魅襲去。
畢氏雙魅身形陡地一轉,兩隻鋼槍輪轉如飛,騰身躍起,磕向漫天襲來的金環,左手同時打出一蓬紫色星彈,宛若驟雨傾瀉。
金環方丈打出金環後,見畢氏兄弟舉槍向金環磕去,正咧嘴大笑得半聲,猛見一蓬紫芒飛彈雲湧襲來,倏又閉嘴怒哼,雙掌平胸推出,潛力噴吐。
豈料一接之下,那蓬紫芒星彈雖震得往後飛去,但彈殼爆破,迸出牛毛毒針,速度更加疾速,罩襲金環方丈。
金環方丈只知雙魅暗器厲害,但料不到有如此惡毒,雙袖連拂,身形疾往後閃,仍是被打中雙處,透衣侵膚而入,只覺中處一麻。
畢氏兄弟舉槍磕金環,槍環一接,嗒嗒一串聲響,金環登時四分五裂,且反震之力如雨凌厲襲下。
金環為脆銅所鑄,中空薄如層紙利刃,鍛有劇毒,破肌見血不消半刻毒沒全身不治而死。
畢氏兄弟只磕破半數金環,見狀為之凜然,心想這賊禿暗器與自己手法惡毒一般無異,立時仰腰貼地後竄。
但那半數金環飛旋襲來刃片不撓人,腿腹等處已中了多處。
後竄之勢未衰,竄後丈餘叭嗒平墜在地,仰面雙雙坐起,腹股之間鮮血溢位,不禁獰笑出聲。
畢南傑望著金環方丈冷冷說道:「咱們同歸於盡,於妄想者作一殷戒,但你又得到了什麼?鏡花水月,俱是虛幻。」
金環方丈遍身麻痛飛布,欲奔已是乏力,掃視了隨來同黨一眼,個個橫屍在地,自知無能生還。
他獰笑了一聲道:「貧僧雖然死得有點不值,但你們似乎也死得冤屈。」說時,身形漸已不支,倚著峭壁滑坐在地,面上冷汗如雨滾滾而落。
畢東雄聞言不禁一怔,冷笑道:「我們非力有不敵,只是事先未知你那金環與我等暗器一般惡毒,如若閃身避開,再施全力諸般暗器悉數打出,也不至於有現在了!」
金環方丈搖首苦笑道:「貧僧說的不是這個,就是你們兄弟受了陶老三的愚弄了,借刀殺人,雙方俱受他的愚弄,可笑你們臨死還在做夢。」
畢氏兄弟目光變得無比憤怒,相視了一眼。
畢南傑頹然長嘆一聲道:「他丟下我們逃走,畢老二有點心疑他懷有鬼胎,這樣說來,你是他約來對付我們的麼?」
金環方丈嘆息道:「不錯,是陶老三請貧僧等來的,非但如此,連翠玉如意他也得手了。」
藏在遠處山石後的沈謙聞言不禁一震,暗道:「莫非畢氏雙魅先殺死的是那河間五雄麼?」
只聽畢南傑問道:「大師怎麼知道陶老三已得手翠玉如意?」
金環方丈此刻越發不支,強聚了一口真氣,說道:「他自知一人無法勝得河間五雄等人,所以邀請你們兄弟相助,但又知你們兄弟是一獨利狠辣之人,絕不容他安然而得翠玉如意。
是以又暗請貧僧等人相助,貧僧是何樣人,心性並不稍遜你們兄弟,鷸蚌相爭,兩敗俱傷,他可遂漁翁之利,他暗約不管是他或是你們得手翠玉如意,即嘯聲相引,如否,貧僧等不會在此現身,可……」
說至此,毒性大發,真氣不繼,頭一歪氣絕身死。
畢氏雙魅憤極,張嘴噴出一腔血雨,倒地斃命。
星月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