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身最近的大漢頰上被印了一掌重的,「啪」的一聲大響,大漢連連倒退數步,火辣辣的一陣灼痛。
姑娘罵了一系道:「好不開眼的賊子!」身形已電飛而出。
五個黑衣勁裝大漢連番吃虧,激怒得高喝狂罵。但他們似乎有所顧忌,不敢追去。
羅凝碧出得鎮外繞至邋遢神丐奚子彤所說的土地祠,卻未見奚子彤在此,心中暗暗忖道:「我何不去黃山東麓,探探鳳凰谷在何處。」
心念一動,逕向黃山疾展身形走去。
寒氣逼人,遠近一片銀粉玉白。
鳥獸絕跡,禿樹枝啞琉璃永結,景物蕭索淒涼。
羅凝碧只覺得那少年的舉動奇突,似是有意向豫西五虎起釁,卻又一觸即離,下知他用意何在。
尤其是他臨行之際望了自己一眼,目光中含有一種神秘的意味。
那少年顯然不及沈謙太多,沈謙神清骨秀,有若臨風玉樹,凰度翩翩,丰采迷人,而他面目之間隱隱流露陰鷥。
雲兒忽從她懷中伸出頭來,人聲道:「羅姑娘,你在想什麼?」
羅凝碧搖搖頭說:「我沒想什麼。」
說時不禁粉臉一紅。
雲兒又縮入懷中不言不語。
正行之間,突聞去路中傳來一片鏘鏘歌聲:
樓下雲飛樓上宴,
歌咽笙簧韻聲顫,
樽前有個好好人,
十二欄杆同倚偏。
簾重不知金屋晚,
信馬蹄來腸欲斷,
多情無奈苦相思,
醉眼開時猶似見。
歌聲入雲,抑揚頓挫,異常受聽。
羅凝碧幼讀詩書,深解詞律,這闋木蘭花詞,顯示寄情之作,不禁粉臉霞生。
待聽出了是前見少年口音,忖道:「這少年大概是愛侶突然不告離去,心中苦悶無處發洩,才歌出這首木蘭花詞。」
歌聲杳然無聞,羅姑娘身形毫不停頓,卻不見那少年身影。
眼前雖是一片疏林映雪,但雪地上連個淺淺腳印都沒有,暗中驚詫這少年輕功高絕,已至踏雪無痕的境界。
忽聞一陣朗朗語聲道:「姑娘,請留步,最好請姑娘拔上樹梢,向左踏梢展開輕功出得五十丈外,在下有話請教。」
姑娘倏地一驚,沉聲道:「閣下這是何意?」
說罷兩眼左望林中,卻遍無人影。
林中傳來語聲道:「姑娘但請放心,在下並無惡意,來與不來,聽憑姑娘抉擇,在下實在不信姑娘也置身在即將形成的殺劫中。」
羅凝碧聞言不禁一怔,料出他說話必有所見。
因此,芳眉微振,人已筆直拔上樹梢,蓮足輕沾又起,展出蜻蜓點水輕功,不過六七個起落,已掠出五十丈外。
羅凝碧一眼瞥見那少年立在一株枯乾之下,即飄身落地。
那少年笑了一笑,道:「姑娘隻身來此,在下敢斷定姑娘必是受了途中傳聞影響,為了不使姑娘捲入,只有出聲相阻。」
羅凝碧點點頭道:「我本需趕往蜀中,並無意在此逗留,但來時風聞有一禪門至寶落在黃山東麓鳳凰谷內,江湖能手紛紛來此追尋,不禁生出好奇之念,是以來此一看究竟。」
那少年不禁微笑道:「鳳凰谷不但不在東麓,谷名也是虛構,禪門至寶倒是實在,只怕早落在人家的手中了。」
姑娘晶澈雙眸中露出不勝驚訝之意,道:「閣下為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那少年淡淡一笑,仰面望了陰霾雲天一眼,長吁了一口氣,道:「姑娘如若見信,只待一個時辰後,管教姑娘目睹一片慘絕人寰的屠戮,至於在下為何知道這般清楚,一時無法詳告。」
忽地似有所覺,凝耳靜聽須臾,口中喃喃自語道:「來啦!」眉稜猛振,悄聲說道:「姑娘請隨我來!」
身形一動,疾向右側閃去,身形奇快絕倫。
羅凝碧怔得一怔,突聞懷中雲兒低聲道:「那少年不是什麼好人,必須留心謹防一二,目前只管隨他前去。」
她知雲見慧性靈巧,江湖能人它見過不少,必已認出那少年來歷,為免那少年心中起疑,此刻不追問雲兒,接踵掠去。只見少年掩身在一株大樹後,神情微現緊張,姑娘亦掩在另一株樹後,靜靜注意著那少年神情變化。情況緊張,姑娘亦掩在另一株樹後,靜靜注意著那少年神風送飄來一陣極細微身形破空之聲。那少年目光飛速流動,緊張無比,逼視林外。
突地——林外颼地現出一個白衣老人,面色紅潤,銀鬚及腹,神態莊嚴。
這時少年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搖了搖頭,暗歎了一口氣。
那白衣老人竟負手而立,似有所待。
須臾,一箇中年漢子矯捷飛快的奔在白衣老人面前,低聲稟道:「稟谷主,都陽三鳥已抵孤松之處,太極八掌淳于靈與麒麟雙僕太行四劍亦已抵達,雙方似發生爭執。」
白衣老人微笑道:「都陽三鳥本谷主知之甚深,絕不會無故與人動手,眼前只有他們數人來了麼?」
那中年漢子答道:「據報尚有大江南北,著名高手多人已在奔來途中,不久即可抵達。」
白衣老人點點頭道:「你快傳令依計行事。」
中年漢子轉面疾奔而去,但見白衣老人默然沉思有頃,突然大袖一展,人影一閃即已不見。
這時,掩在樹後的少年,忽雙肩疾振,颼地一鶴沖天而起,拔起五六丈高下,突身子蜷曲一團,凌空兩個翻滾,舒開四肢,飄身落在白衣老人所立之處,一臉懊喪失望之色。
羅凝碧亦飛閃而出,見這少年目中隱隱泛出淚光,不禁出聲問道:「閣下為何如此神色
?」
那少年淡淡一笑道:「在下自有一段隱痛,目前尚難告知姑娘,這白衣老人就是鳳凰谷主。」羅凝碧芳心一震,道:「閣下怎麼知道?」
那少年突然冷笑道:「普天之下只有在下一人熟知他的形象,禪門降魔至寶也只在下略知一二實情,其餘江湖傳聞,均是捕風捉影之說。」
說此一頓,忽然改口說道:「姑娘,快去,再遲恐來不及目睹了。」說時,掉面撲入林中,電飛掠去。
羅凝碧只覺此少年不但言語奇突,而且舉動太過離奇,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遲疑了一下,決定隨他前去察看究竟。
約莫一刻時光,少年與羅凝碧先後停身在一不高陵丘之上。
這丘陵滿是巨幹鐵杉奇松,叢集翕翳,眺望丘陵之下,一片茫茫雪野,雪野當中獨植一株巨松,異常顯眼。
巨松之下現已圍聚了二三十人。
但是雪野盡頭還陸續的湧出許多豆大黑黠。
轉眼之間,巨松之下-集了不下數百人,密聚如蟻,蠕蠕而動。
羅凝碧與那少年分立在兩株巨幹之下。
這時那少年冷笑道:「這百數十人不知死亡將至,只怕片刻之後黃山就要成為他們埋骨之所了。」
少年的語聲寒冷,陰森逼人。
羅凝碧入耳心驚,不禁毛骨聳然,望了他一眼道:「閣下好似知道預謀全盤真情,眼前這些人未必都有可死之道,閣下何不顧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想個方法從速通知他們,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送死麼?」
少年目注雪野,冷冷說道:「在下自身之事都還解決不了,那有餘情替人家分什麼憂?」
羅凝碧不禁氣得身形微顫,暗道:「此人怎麼如此自私,像這天性逼仄之人?難怪雲兒說他不是善良之輩。」
那少年隨即警覺自己失言,輕輕咳了一聲道:「武林之事,變幻無窮,當局者迷,甚難見信於片言隻字,在下縱然可事先一一通知他們,他們必說在下危言聳聽,自討沒趣,目前在下要趕去的話,只怕在下也要畢命黃山了。」
此言雖屬有理,但羅凝碧只輕哼了聲未再答腔。
突然只見松下密集之人蜂湧向西北山麓中奔去,電飛疾走,轉眼成了一片黑點。
兩人存身這座丘陵位置落在正西,與眾人奔去之處崗巒相接,少年用手一招姑娘,騰身縱出,撲往西北。
羅凝碧接著掠出,所落足之處,卻是叢林險石
這黃山雖是一片白雪皚皚壓蓋之下,但林密葉厚,飛雪未能盡滲透林中,因此林地仍然保持原狀。
不覺奔出半個時辰,山勢愈見陡削
此地冰崖凍石,滑不留足,甚是難行,又防虞被人發覺,東閃西挪,兩人相距越拉越長,終於彼此失去形跡。
羅凝碧不禁進退兩難,雲兒突從懷中鑽出道:「姑娘,你請稍候,待雲兒與姑娘覓路。」
說畢展翅疾拍,沖霄升起。
只見雲兒急衝而上,高不復見,羅凝碧只好立待。
片刻,雲兒急衝而下,落在姑娘手中道:「一片長狹深谷之中,伏屍累累,死狀厥慘,姑娘,不必去了,速回客店去吧!」
姑娘驚道:「就無一人逃生嗎?」
雲兒道:「谷口雪中足跡凌亂,看來必有人逃出,只是雲兒去得遲了,未見一個活著的人影。」
羅凝碧感覺一股奇寒由脊骨上升起,忙道:「雲兒,引我去瞧。」
雲兒忽地躍在姑娘肩頭,道:「姑娘!你也忒膽大了。」
它催促著快走,同時不住地出聲指示路徑。
羅凝碧則疾馳如飛,須臾,姑娘奔至一處斷崖盡頭。
雲兒忽道:「姑娘,你請望下瞧。」
羅凝碧垂目下望,只見一條狹長的陰谷,伏屍不下數十具,血跡斑斑,染在積雪之中,呈露桃紅點點,異常駭目驚心。
姑娘存身之處,下臨數十丈,危壁削-,平滑如鏡。
對崖也是一般,相距不過五六丈,兩崖夾著一條隆谷,形成一絕境,死者到得谷中,有如甕中之-,垂手可擒-
姑娘心中疑雲重重,能在短時中將眾人同時斃命,雖蓋世武功亦不能及,必有毒狠狡計在此谷中早經設定。
羅凝碧有心偵出,卻又防身陷危境。
忽地谷中捲起一片怪風,呼嘯如雷,揚起雪塵漫沒迷人眼目,滾滾翻騰有若雲絮怒卷,將谷中慘景盡都淹沒。
羅凝碧見谷中怪風突生,心中疑訝之際,忽聞雲兒夾叫說道:「姑娘,快躍往對崖去!」
雲兒展翅如箭穿向對崖而去。
羅凝碧猛然一呆,驀覺身後疾風颯然,料知有人猝襲,蓮足急踹,身形迅疾的向對崖撲去。
姑娘耳邊但聽得一個陰沉的笑聲響起道:「女娃兒,你自己在找死!」
她落在對崖後,已是撤劍回鞘,人也跟著縱出兩丈。
雲兒停翅空中,叫道:「快逃!」
劍勢削出之際,猛覺手腕一震,劍勢迴盪,心中不由大凜。
姑娘一身禪門真傳,臨敵不慌,雙肩疾振,颼地凌空拔起,一個倒翻,手中長劍唰唰猛攻七劍,撒下滿天劍芒。
羅凝碧此時已瞥見是一個黑髯碩長老者,滿臉怒容雙掌直擊橫打攻向自己,掌勢雄厲,劃空生嘯。
姑娘七招劍法救命絕學,玄奧莫測,威力奇大,劍芒紛指老者制命死穴。
那老者被逼得後退了三步。
羅凝碧身還未落地,左足一踹左腿,人已斜斜衝起三四丈,驀然掉首,全身彈丸飛墜飄瀉出去十數丈外。
雲兒落在姑娘肩上,緊抓住她的肩頭連聲催促快逃。
羅凝碧亦無心戀戰的疾掠逃去。
約莫奔出一刻工夫,將出得山口,羅凝碧感覺無人追趕,身形不由放緩下來,欲待後顧回視。
雲兒急叫道:「姑娘快點走,千萬不可落入他們的耳目中。」
羅凝碧不由氣極罵道:「都是你!」
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快了許多。
雲兒哼了一聲道:「姑娘,我雲兒屢次催你速回,你卻倔強不聽,萬一誤了我主人性命,不要說神尼不會饒你,連我雲兒也不會饒你。」
羅凝碧怒道:「憑你也敢!」
雲兒哈了一聲,未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