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太澤不由心中猛生殺機,一連三式「漫天風雲」、「星轉鬥移」、「天河倒瀉」攻了出去。
但見狂颼怒卷,土飛石奔,將老僧逼退了三步。
在這一絲絲的空隙中,只見藍太澤乘機取出了九支白骨釘緊扣在掌心,颼地筆直凌霄拔起。
老僧一生狂傲,只緣皈依佛門,善善惡惡在其有生之年無日不在矛盾煎熬中,終因惡勝於善致沉淪至今不得解脫。
所以,如今與藍太澤動起手來似有魔鬼附體一般,殺機逐漸增湧,這一為藍太澤這退,亦暗中蓄凝佛門旁支邪絕之學「八界天魔」掌力,身形電疾湧升。
只聞驚天霹靂一聲大震,半空中人影一接即分,疾瀉墜地
但見藍太澤一襲寬大長衫已然四分五裂,飄縷飛舞,兩目神光呆滯,清冷月色映在他的臉上如敗紙一樣的灰白無神。
老僧卓立在一株巨幹柏樹下,眼中進射怨毒而又失望之色,滿頭汗水冒出。
此刻藍太澤突然一聲冷笑道:「老禿驢,你已身中老夫九支白骨釘,轉眼毒發身死,你還倔強做什麼?」
說著又吐出一聲寒冷澈骨的得意陰笑道:「想那號稱中原武林之聖桫欏老鬼僅中一支白骨釘,仗著功力純厚,也只四十九日可活,現在已化一堆白骨,何況你九隻同中,最多可以苟延一個時辰。」
老僧如同充耳不聞,面色慘白,想來他身受之痛苦萬分難耐。
藍太澤見狀,又不禁發出刺耳已極嗓嗓怪笑道:「老夫這白骨釘,功力淺薄者中上立即形銷肉化骨腐,雖然立即死亡,然可少受那噬心蝕腑不可言宣的痛苦,愈是功力精深者那痛苦愈是難禁,看你能強挺著多久。」
說罷,不由自主地機倫倫連打兩個寒噤,原來灰白的臉色更顯得難看。
他本認為受老僧佛門降魔掌力震得臟腑氣血怒翻,只運用真氣壓抑平息,短時內必可恢復如初。
是以,他暗用真氣潛搜內傷,感覺並無大礙後不禁發出得意狂言,那知他這一疏忽已鑄成大錯。
老僧目中怨毒之色更濃,冷冷說道:「你比老衲身受更苦,須知天魔附體能令你發狂,老衲錯習了天魔掌力,一生所為俱是乖錯非錯,現在轉嫁諸你身內,你毀滅之期當在不遠。」
話落,人已轉身緩緩走去。
藍太澤聞言,一陣凜駭之念泛襲心胸,遊目四巡,那面如鍋匠黑衣少年已不知何處去了。
但聞翠竹林中傳出一聲兀萬喝音,聲調似有點-悶,怔得一怔,起步竄往紫竹林中,突覺足下一個踉艙,頭目似生昏眩,不禁大驚定身卓立原處。
須臾,昏眩感覺已無,但盛氣滑失殆盡,望了林中一眼,頓了頓足沖霄而起,疾如流星奔瀉,曳空掠影,瞬即無蹤。
且說兀萬迫入紫竹林中,了塵了明及奚子彤三人身影迅快無比消失不見,但覺漫漫翠篁無際,竹影橫斜,不由怒火突升,揮掌猛向林中劈去。
掌力剛吐未吐,驀感身後一股無形潛勁襲壓而來,趕緊撤掌左移三步旋身抬目一望,那有半個人影,不禁羞怒交加,大喝道:「少林名滿天下,威尊武林,竟如此躲躲藏藏見不得人!」
忽由身後林中傳來一聲冷笑道:「我自在此處,你目力不好猶自罷了,拿竹子出什麼氣?」
兀萬激怒得鬚眉俱張,反身一躍循聲撲去,覺紫竹後紛歧滋生,阻礙身形直欺,非得左閃右挪不可。
他一深入林中,還是未見三人身影,但聞環身周側林內一聲冷笑此起彼落,似嘲笑又似譏諷。
此種處境豈是兀萬能忍受的,心中暗道:「老夫偏要毀除這片竹林,使你們原形畢露,無處遁逃。」
忖畢兩掌分劈而出,喉中發出一聲大喝。
那知潛力一吐,立即有無形潛勁自四面八方襲湧而至,大驚之際身形凌霄拔起,閃電升空。
身才拔出林梢,忽感肩後一涼,倏生麻癢感覺,不禁魂不附體,施展「蜻蜒點水」輕功
,足沾竹梢一點而起,十數個起落,即已飄身落地。
眼中已然瞥清滿地屍骨狼藉,獨不見藍太澤身形,知今宵落得一敗塗地,輸得奇慘,不禁怒發如狂。
他一摸囊中欲待震懾天下武林之暗器,起念毀滅少林,但又忍耐下去,只感肩後痠麻逐漸加重,由不得黯然長嘆一聲,身形疾晃,穿空斜飛而去。
他這一掠離,只見一條人影升空而起,趕向他的身後,只一晃眼,兩條身形先後消失不見。
口口口口口口
晨霧霏霏,天泛青白,嵩山麓野現出兀萬矮胖的身形,疾掠如飛著。
兀萬自離開少林寺後,不時默運真氣搜察肩後受了何種暗器暗傷,卻又不能察明,只覺肩後痠麻之感時重時輕,忽有忽無,令人捉摸難著。
這傷得太損,既不能目睹,又摸不著,似兀萬這功力絕奇之武林魔頭也是一籌莫展,心中雖急怒交加,但無可奈何。
他正行之際,只見去路有一人行雲流水般,不疾不徐的走來,定睛一瞧,正是自己欲收他為門下之沈謙。
這時的沈謙比前見尤勝,神儀內瑩,風度翩翩,玉面星目,俊秀不群。
沈謙似也發現兀萬,閃立在路旁,目露驚訝道:「兀老前輩,怎麼在此處見到你老人家,莫非江湖傳言屬實,真想不到……」
兀萬沉聲接道:「不錯,老夫正由少林返轉,風聞你現已名揚西川,你又來少林做什麼
?」
沈謙躬身答道:「老前輩明知,晚輩西川所為也是情非得已,欲報殺父大仇,勢必結好武林同道,多方面覓問線索……」
說此略略一頓,目光突然一怔,又道:「怎麼老前輩氣色這等灰敗,是否少林之行遭遇困難,事與願違麼?」
兀萬避不作答,只道:「你去少林做什麼?」
沈謙答道:「先父在生時因落落寡合,知交不多,認識先父的人更少而又少,所以為探出先父致死之因,雖一絲之微也極須求證,晚輩僕僕來往於江湖道上亦是為此,少林……」
說此突面現憂容,目注在兀萬臉上,道:「老前輩面色越來越不對了,恕晚輩直言無忌,老前輩一定受了傷,而且是極重的暗傷或中了劇毒。」
兀萬不禁心內大震,淡淡一笑道:「你是說老夫會死麼?」
沈謙正色道:「老前輩功力蓋世,等閒之物甚難近身,若非極厲害之暗器或陰毒掌力焉能傷害得老前輩,要知怨毒所積,適以喪生,老前輩若不早為之施治,則禍福難料。」
兀萬黯然長嘆道:「老夫平生孤傲自許,從未有一人獲老夫青睞,即是盟兄藍太澤也不例外,惟對你諒系前緣,深獲老夫喜愛,但願一年之期屆了,老夫能將一身絕藝悉授於你。」
沈謙心內感慨異常,不便置答,道:「老前輩能讓晚輩察看傷勢否?」
兀萬抬目望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傷在背上,須袒露才可瞥清。」
說著忙把長衫脫除。
沈謙轉在兀萬身後,掀開內衣佩視了一眼,大驚失色道:「老前輩是受了黑煞釘所傷,幸虧功力純厚,將劇毒逼在穴道之外,但已呈腐爛。
晚輩深知此釘劇毒無比,只一絲防護不到,即蟻竄入體緩緩腐蝕終至身斃,晚輩不知毒性有無滲入老前輩體內,臟腑有否蟻噬感覺……」
言未了,兀萬神色立變,沉聲問道:「什麼?少林中怎有黑煞門下?」
沈謙道:「黑煞門下無孔不入,不獨少林潛有,各大門派中均有他們潛跡,近數月此種事實,已然揭開,甚囂塵上,難道老前輩並無半點耳聞麼?」
兀萬尚未答言,只覺體內宛如群蟻蠕行之感覺,心頭一凜,即道:「黑煞釘雖毒,卻奈老夫不何,你我日後再見。」
說時大袖一展,如一隻白鶴般沖霄騰起,斜瀉而下絕塵奔去。
沈謙茫然目注著兀萬那即將消失的身影,心內正為一種理智與感情之間的情緒而衝突著。
他喃喃自語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自己是否已鑄成大錯。」
原來他在揭開兀萬背衣察看傷勢時,如乘此取兀萬性命本易如反掌,卻受兀萬坦然不疑之情深深感動,是以腦中天人交戰掠過無數次,終於不忍心下此毒手。
這時見兀萬離去,不禁又生懊悔之心,倘為一念之仁,替武林留下無窮後患,則百死莫贖,永懷耿耿了。
其實兀萬怎有此容人不疑之量,天下無這般湊巧之事,恰恰就遇上沈謙,更不信沈謙有此銳利的目力,一眼看出自己受了陰毒掌傷,或是極厲害的劇毒暗器,是以對沈謙去少林之行動起了疑念。
在脫除長衫時手中已扣著一枚辛辣暗器,像他這種武林高人,聽風辨影警覺敏銳,只察
出沈謙有些微異狀立即反手打出。
兩人俱是心中有鬼,處勢微妙,彼此都未想到發展如此平和。
兀萬也鑄了一個大錯,他追趕了塵上人深入紫竹林中理該將竹林毀去,明知少林在林中布成玄奧陣式,使他心神困惑,豈能讓少林有所憑藉,自負名望又為人喝破更不屑為之,最後待他下了決心要毀去竹林,身已陷入核心為時已遲了。
此刻,沈謙不知怎的泛起一陣無名的悵惘,嘆息一聲,如飛馳往少林而去。
他一到得洗心禪院之前,不禁一怔。
只見門前跪著密密壓壓一大片僧人,口中吐出梵尺經唱之聲,邋遢神丐奚子彤靜靜立在那群僧人身後。
奚子彤發覺沈謙返回,聚在一處低聲道:「掌門師叔圓通禪師已坐化了,臨終之前向掌門人深深懺悔,死後化為一堆白骨,骨上嵌著藍太渾所發的九支白骨釘。」
沈謙聞言不禁愴然神傷,在兩人凌空猛拚煞手時,自己已掠入林中,為防兀萬突破生門,不然或可制止藍太澤。
原以為藍太澤見屬下盡數就殲,又見兀萬深入林中,兩人共進共退已慣,勢必捨棄拚搏老僧與兀萬會合,不料老僧結局真是始不及料。
稍時只見了塵上人面色肅穆,合掌走了出來,目注在奚子彤沈謙臉上道:「兩位請隨老衲去達摩院內一。」
三人先後走進達摩院禪室,沈謙即道:「圓通禪師之死,是晚輩鑄成大錯。」
了塵上人道:「少俠無須介意,老衲師叔坐化之前已悟沉迷,求得真解脫,何須臭皮囊。」
說此一頓,良久才微笑說道:「一切都如桫欏散人所算,竹林陣式也是桫欏散人繪就命盛施主轉交老衲擺威,更有嚴苕狂大俠周易神算委實令老衲欽佩。
他算準了天外雙煞將無功而退,沈少俠攜來函中均一一指明,不然少林又將蒙一場無邊浩卻。」
沈謙似不相通道:「竹林內所設的奇門陣式真有這麼奧妙無窮麼?」
了塵上人微笑道:「天外雙煞就屬兀萬才華絕世,深知生-奇門變化,不論怎麼奇奧的陣式也不能難倒他,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
故令師命老衲設下此陣,此陣破綻百出,而且四不像,兀萬一入此陣先就愜怯狐疑,舉棋不定。
成見之害人不淺,就拿兀萬此事足賣證明,兀萬認定少林決不會擺設此一似驢非馬的陣式,必然是一絕奧罕有久經失傳的陣圖。
經此一來,兀萬心靈上就無形承受了一種極大的威脅,心神混淆所及,自然而然地觀察上功力就大大打了一個折扣,不然奚檀樾怎可三支黑煞釘悉數全中。」
沈謙欽佩其師武畢才華自是不用說,略一沉吟道:「上人請臆測兀萬身中三釘,其生死結局如何?」
了塵上人搖首道:「生死結局尚難逆料,但依雙煞之能決不會致死,至少嵩山能得以風平浪靜一時,雙煞再度尋仇時當在令師等出山之後。」
說此稍停頓,話鋒突轉道:「少俠詭言本門不肯了空在汴梁古吹臺為人架去之事已不陘而走,老衲又密命本門弟子放出訊息說他盜走‘諸天佛法真詮’抄本,真本亦被一不知名的黑衣人在馮鳴霄手中搶了去,如今汴梁一帶江湖人物來往不絕,只搞得個雞犬不寧,鬼神難安了。」
沈謙微微一笑,奚子彤忽立起說道:「此間事已了,老弟,你我何不立即動身前往九宮山一行?」
了塵上人道:「何不稍坐一時,讓老衲備下一席素宴與兩位餞行。」
沈謙立起道:「師命難違,晚輩心領。」
沈謙、奚子彤兩人去意甚堅,了塵上人不便強留,相送出山門外目送久之才返入寺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