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山乃一山城,四境萬-環繞,城狹人稀,僅兩條短短大街,市廛不盛,街人行人更寥寥可數。
如與通都大邑,那種車水馬龍,肩摩踵接盛況相較,何啻雲泥天淵之別。
沈謙、奚子彤與徐拜庭快馬疾馳,蹄聲如雷在街心劃過,不一刻已抵南門街尾六如客棧門前落鞍下騎。
但見門楣橫匾四個泥金大字「六如客棧」,門側左右兩行對聯:
「魚羹鴨-多風味,適館授餐客來不遠;
竹葉梨花送酒香,聯床話舊賓至如歸。」
書宗顏柳,筆力過勁剛健。
沈謙微笑道:「此付聯仗委實不俗,我等且充不遠之客。」
只見店夥疾奔而出,在三人手中接過馬韁躬身笑請。
三人昂首跨入客店內。
突由店外送入一陰沉語聲道:「徐拜庭,別來無恙?」
徐拜庭心神一顫,面色不禁大變。
沈謙忙道:「徐兄別朝後望,此人尚是疑信參半,你一回首便證實是你無訛,在下料定此人必隨後躡來窺偵。」
三人猶是不慌不忙昂然入內,選了一所獨院一明二暗房間。
奚子彤與徐拜庭隨著店夥進入室內。
沈謙突然閃在對面牆下衝霄而起,落在屋面上塌身平伏,兩眼凝視著進人獨院的門口。
果然不多一會,門外魚貫邁入四人,一身黑衣長衫,均在五旬開外年歲,太陽穴高高隆起,步履甚沉。
此時恰好店夥走出,一見四人即雙手一攔,笑道:「此院讓客人住下啦!小的領四位選過別間吧!」
為首面目陰沉老者低喝一聲:「嚕嗦!」右掌輕輕往外虛空一送。
店小二隻覺如受重擊,「哎喲!」怪叫一聲,踉蹌一連退出數步,一屁股摔坐地下,直痛得齜牙咧嘴呻吟出聲。
奚子彤徐拜庭聞聲而出。
徐拜庭電欺一步,抱拳冷笑道:「尊駕在我等門前無故生事為何?」
面目陰沉老者一見徐拜庭現身說話,不禁怔得一怔,暗道:「我難道目力竟如此不濟,天下也竟有如此行路姿態神似之人?」
原來徐拜庭三人人店時,適為他瞥見背影,竟肯定是徐拜庭,他認為江湖人物多擅於易容喬裝之術,語音亦可變致。
但唯一不可改變的,那就是走路姿態,多年的習性不論如何的矯柔做作,都隨時自然而然地俱會流露而出。
他自以為判斷無誤,逐出聲相喚。
雖然徐拜庭沉穩凝重不曾回面後顧,心中冷笑一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難逃老夫掌下。」
他急邀了三位同黨跟蹤而入。
他故意生事,即是為了要驚動徐拜庭等人現身,藉故尋釁,想將徐拜庭擒捕向黑煞令主邀功。
然而徐拜庭這一雙手抱拳,不禁把他給楞住了,小瀛洲徐拜庭斷臂之事,在武林中已是無人不知。
不用說,他錯把馮京當馬涼了。
面目陰沉老者呆得一呆,尚未答言。
奚子彤已自狂笑一聲,道:「你們如不是夜走千家的鼠竊,亦是坐地分贓的大盜,可惜你們走了眼,竟把老化子等當作屎暗鏢達官爺,想踩踩盤子是也不是?
老化子身無長物,只留下一錠赤金,待老化子取出,讓你們開開眼界!」
右手倏地往懷中一掏,取出一隻黃澄澄金元寶,揚腕疾舒,只見黃光一線,疾加雷奔往面目陰沉老者面門飛去。
這老者冷笑了一聲,斜身走步,五指迅疾無匹的向前一探,一把抓住那黃澄澄的金元寶。
只覺力道沉重已極,腕骨震痛若折,不禁鼻中哼得一聲,又斜斜走出了半步。
此一動作雖掩飾得天衣無縫,但在場之人均是老於江湖,見多識廣,情知他暗中必吃了大虧。
面目陰沉老者突然哼了一聲,道:「話不投機半句多,爭端難免,不如老朽厚顏拜領尊賜,明日午刻老朽再來面致歉意。」
抱了抱拳,喝了聲「走」字,同黨三人如電轉身,逕先由院門外掠去。
奚子彤哈哈狂笑道:「想不到竟是個軟骨頭,欺善怕惡……」
面目陰沉老者已邁出一步,忽反臂揚腕大喝一聲,一蓬黑色芒雨往奚子彤徐拜庭兩人打出。
奚子彤臉色疾變,大袖疾揮,勁力飈湧把打夾暗器悉數劈了開去,人已晃肩欺出,兩掌一錯,迅快無倫攻出了五掌。
掌勢如山,逼得面目陰沉老者非還手不可。
面目陰沉老者雙臂掄轉如風封出,忽聽得院外同黨三人各發出一聲慘-,倒地重響,不禁猛駭。
他手中掌勢略緩得一緩,老化子掌風卻趁隙掃中肩頭。
只覺肩頭如中利刃,灼痛若焚,踉蹌倒出數步,心知不逃走難逃活命,兩肩一振,沖霄拔起。
那知腳才一離地,突感兩肩被一雙怪手扣住,氣血一逆,眼中直冒金星,痛得悶-一聲,人已似癱瘓般,暗歎一聲閉目就死。
身後那人忽朗聲道:「淳于老弟,請將三賊屍體搬來。」
徐拜庭忽然用手指點了點那面目陰沉老者的鼻樑,笑著道:「朋友,怎麼不睜開眼睛來?」
那老者倏地雙眼怒睜,獰笑道:「要殺就殺,妄想屈辱,別怨老朽罵你。」
突感胸後「至陽」穴被點了一指,由身後忽轉至身前,微笑道:「斷舌之苦難禁,不信閣下就請試試。」
只見是一面如冠玉,英風逼人少年,星目之中威稜寒電懾人,心中一陣寒意升起,噤不能聲。
一個紅面老叟挾著三具屍體跨入。
沈謙微笑道:「淳于前輩,你料不到黑煞門下防不勝防,竟能在你星羅棋佈明樁暗卡之下滲入通山縣城。」
原來黑煞門下步履聲起自院外時,沈謙已凌空越出院牆,心知來人必不是神丐對手,趁此出外看看有無餘黨。
不想竟遇上太極八掌淳于靈趕來,無暇道得詳細,竟與淳于靈說了一句。
淳于靈立時轉身雷奔電射掠出客棧門外而去。
沈謙疾然返轉,無巧不巧正與黑煞門中三人撞上,急施展重手法迅雷不及掩耳驟功而擊。
黑煞黨徒個個都是江湖上的能手。
無奈沈謙一身武學精博絕倫又在猝不及防中,當胸各中了一掌,心脈登時震斷,口噴鮮血倒斃。
沈謙一閃躍進院中兩手猛出,十指箕張扣住那面目陰沉老者。
此刻淳于靈冷笑一聲,道:「他們自以為如入無人之境,其實他們只要再向前走去,便陷入步步兇險之境,一分一寸均有性命之憂,可惜他們連晚死一刻都等不得,竟向沈老弟生事找死。」
突聞徐拜庭陰森森地望著那面目陰沉老者笑得一聲,冷冷說道:「金雲蔚,你的眼力果然不差,可惜自不量力,為了貪功落得個喪身之禍!」
金雲蔚面色大變,目中泛出驚恐之色……
金雲蔚被一種死亡的恐怖侵襲著,只覺寒冰澈骨,生像血液被凍凝了般,瞠目望著徐拜庭。
鷹神徐拜庭冷冷說道:「金朋友,你怎麼不說話?」異樣的光芒由眼神中逼射而出。
金雲蔚此刻已是悔恨交織,知落在這班人手中,必不容自己活命,他自侮今日為何這般貪功心熾,莫非是死星照命,陽數已盡,才會如此倒行逆施。
這一切,都顯得太晚了。
他唯一死不瞑目的就是徐拜庭並未如傳說的斷臂那段真實。
但事實上並不是傳說,徐拜庭斷臂之事乃千真萬確,非但本門中人親眼目睹,而且並曾在小瀛洲湖畔泥中取出。
然而目擊之下,令人淆惑難解……
半晌,金雲蔚苦笑道:「徐拜庭,我們無非是在賭博命運,你不過幸運一點,走了一著勝棋而已。」
徐拜庭望了他一眼,問道:「黑煞門總壇現在遷往富春江,究竟設在何處,金朋友如能說出,還可饒你一死。」
金雲蔚道:「真是欺人之談!」說後,冷笑一聲,面目一變仰身倒地,五官之內溢位絲絲黑血。
徐拜庭見狀不禁一怔。
沈謙笑道:「他知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何不死得壯烈些?」將金雲蔚屍體棄置牆角後,與眾人進入室內落坐。
太極八掌淳于靈道:「少俠,黑煞門下滲透而入,老朽等早就獲知,目前大敵還是匡瑞生及陸文達與一不知名的高手。
他們一舉一動都在嚴密監視中,韓姑娘最關注的也是他們,只等他們一到,即將展開一場慘酷激烈,畢生罕睹之生死兇搏……」
沈謙道:「鳳凰谷主難道不親自主持其事麼?」
淳于靈搖首道:「聽韓姑娘口風中,隱示其父在修研一宗奇奧武功,韓姑娘也算是武林奇才,一切安排均明睿卓雋,老朽亦自愧遜太多……」
神丐奚子彤豪笑道:「淳于老弟,你是在為韓姑娘作說客麼?」
淳于靈赧然一笑,道:「為武林蒼生計,不得不爾,淳于靈亦無心勸諸位與鳳凰谷主沆瀣一氣,但權衡利害,必須判斷孰為之先,孰為之後。
三國時,諸葛武侯聯吳拒曹之計,也是為此,其實諸葛武侯不知兩雄終不併立,將成心腹大害……」
說至此語音略頓,望了沈謙一眼,接道:「對方黑煞令主也為了要事不能主持,但對方除了匡瑞生以外,一雙人物均是黑煞令主左右臂膀,武功卓絕過人,心智詭計尤高,故老朽不勝相憂。」
奚子彤眨了眨眼,笑道:「老化子料事如神,淳于老弟定是韓姑娘授意而來。」
淳于靈微笑道:「奚大俠錯了,韓姑娘早就料到沈少俠要來看場熱鬧,淳于靈縱覽武林大局,天外雙煞驕妄自負,與群邪互相歧視,格格不入,終遭眾怨所指,鍛羽敗名。
黑煞令主秉心多疑,除少數心腹外,手下多存有朝不保夕,惴惴不安的感覺。
其所以能維繫著僅憑彼此監視及人質挾脅,使其手下不敢懷有二心,然卻大違仁德恕道,他日必眾叛親離,齎起含恨身亡。
是以淳于靈認為,目前最可怕的敵人就是鳳凰谷主,其為人表面胸襟恢宏,度德載仁,故其手下樂為用之,雖然是跡近做作,卻恰到好處。
似他這種江湖巨擘,心辣手黑自不能免,但常令人死而無怨,其可怕處就在於此,能左右他之人即為其愛女……」
奚子彤忽噗嗤一笑,道:「有女似玉,吉士誘之,現在居然相反了。」
隱有所指,眾人心中都是雪亮明白,沈謙一張臉漲紅到脖子根上,狠狠地瞪了奚子彤一眼。
淳于靈哈哈大笑道:「茲姑娘雖負有絕世風華,但孤芳自賞,淳某從未見她對年輕男人稽示以顏色,就有也是奉命承意而已。
嵩山後禹王臺之行返來,竟一反常情,黛眉深鎖,鬱鬱寡歡,與淳于靈言談中涉及沈少俠,閃爍其詞,分明是一見價心,情有獨鍾,只以少女矜持,羞於人言罷了。」
沈謙微怒道:「淳于前輩越說越不像話了!」
淳于靈哈哈大笑,倏又容顏一正道:「少俠,請勿以為老朽之言信口開河,無論少俠怎麼想法,但為顧及武林蒼生計,少俠總宜審慎從事。」
說時面現微笑,接著又道:「數月之後就可眼見九宮山麓十步濺血,屍身橫野的慘酷景象,雙方自屬傷亡不在少數,勝負亦難論。
但望沈少俠隱護韓姑娘身側,見危拯救,為他日化解艱險之局,裨益甚多。」
奚子彤道:「淳于老弟竟欲撇開老化子兩人麼?」
淳于靈正色道:「還是不去為妙。」
奚子彤大笑道:「好好,老化子與徐兄在此批月抹風,對酒當歌,不管他人閒事,但我這沈老弟如少了一根汗毛,就唯你淳于靈是問。」
淳于靈亦大笑道:「那是當然,萬一沈少俠有甚差損,不要說你們二位,就是那韓姑娘也不能饒我,淳于靈為不使他們起疑,恕不能奉陪了。」
說完略一抱拳,邁出門外,扶起金雲蔚的屍體縱身上得屋面,只閃得一閃,便杳然無蹤.
這時,沈謙道:「時不與我,在下還是獨自一人趕赴鎖雲崖下,覓出那刖足老人。」
徐拜庭略一沉吟,說道:「淳于靈為人尚不失誠厚君子,說話必有道理,老弟獨自前往還宜小心一二。」
奚子彤道:「老弟,你不要結了新歡,忘了舊好,讓老化子苦等。」
沈謙面色一紅,道:「神丐取笑了!」
說時轉身在榻上取起應用各物,背袱懷惴,收拾停妥,身形一動,穿窗射出,凌空疾翻疾掠屋面電飛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九宮山麓,蒼翠欲滴,綠草如茵。
眺望山勢,只見層巒疊嶂,雲橫夜岫,萬樹迎風,濤湧加潮。
斜陽沉山,暮色蒙朧,山麓一片密青草原間叢草拂搖,寂無人蹤。
驀地——
遠處只見三條身影疾如流星現出,似向九宮山而去。
那片麓野雜有多處林樹荊棘,阻礙視線,夜色蒼茫中那三條人影倏隱倏現。
不一刻,三人到得麓野中心之處,身形猛然剎住。
繁稠星光下,隱隱可見那三人形貌,均是身著一身黑衣勁裝捷服,胸前釘了兩排白繡緊身密扣卻高高隆起,顯然胸心安有護胸軟甲,環腰密排豹皮革囊。
不言而知,內貯甚多歹毒暗器。
三人一列橫身立定,左側一人濃眉大眼,虯髯若娟,驃悍雄偉,中立著鷗目虎吻,嘴角泛出陰笑。
右首一人骨瘦如柴,轉面四顧,足趾頻頻移動,表現出是一個心性多疑狡變的人物。
六道寒電精芒遊掃麓原。
中首鴟目虎吻之人陰側惻發出一聲冷笑,道:「這片麓野倒是一個廝殺的好所在,只是少令主太過鄭重其事,非但將我等總壇七十二地煞悉數撥來,而且左右文襄武機飛趕前來與少令主會合指示機宜。
想一女娃兒有多大氣候,令主此舉似嫌捨本而逐末………」
在他說話時,一條魅影電疾落在三人身後不遠的地方,只閃得一閃,身形倏地隱入草中。
那人倏然住口,只覺身後草叢中「悉索」「悉索」微響,心中生疑,驀然四顧,冷電目光投在草叢中。
只見他手掌一翻,打出一支鋼鏢。
「篤」的一聲,鋼鏢穿草而入擊實地面,卻不見有何異狀。
骨瘦如柴的兇人冷笑道:「你是見了鬼不成?料不到你還較我多疑,十丈外風吹落葉都難逃我等耳目之下,怎有人潛伏近身不事前發覺之理。」
鴟目虎吻兇人猶自未曾消釋心中所疑,目上芒電仍流轉不定。
那骨瘦如柴之人竟似開啟了話匣子,接道:「令主向來行事不會輕舉妄動,如非事關重大怎會如此,你竟敢對令主率加微辭,傳入令主耳中,哼哼!只怕你將吃不了兜著走。」
虯髯若-之人忽低喝道:「你胡說什麼?此時此地尚有鬥口嘴的餘暇麼?少令主與九宮山賤婢定下十日之約,尚有五日即將屆期。
我等三人奉命來此窺察地形及偵出鎖雲崖座落何處,限後日拂曉之前回報,如有貽誤,你我三人可吃罪不起,走吧!」
聲猶未落,已自穿空而起。
二匪黨急忙跟出,電奔星射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夜色蒼茫,風聲蕩谷嘯林。
麓野中,似隱有一種肅殺氣氛蘊含其內。
三怪人遠去之後,草叢中沈謙緩緩的立起,右手抓著一條長約四五尺之巨蛇。
方才隱入草中時,湊巧足踏蛇腰,此蛇負痛見首張牙猛齧沈謙小褪。
沈謙警覺靈敏,五指飛攫在七寸上,不由帶起「悉索」之音。
那鴉目虎吻兇人是黑煞令主手下七十二地煞能手中之翹楚,耳目異常敏銳,竟然為他察覺,鏢出如風,認位奇準。
不料卻被沈謙指力撞歪,他未曾料到而已。
沈謙所以隱藏身形者,為防韓姑娘手下發現難免搏鬥,相見之下不好下階。
這時,沈謙算準這黑煞門中三人一踏進九宮山,即面臨絕境死地,遊目四望了一眼,丟掉手中死蛇,矮身向三人身後追去。
且說三兇雖然自恃武功高強,一進入九宮山,即見危崖險巒,古木蔽空,不時隨風送來一聲悽森的梟鳴,震人心絃。
他們也顫顫兢兢各自掣出兵刃,眼內兇芒流轉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