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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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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明湖在冷月迷濛下顯得冷清蕭索。

亭中白眉老者與韓崇對坐默然無聲,落寞異常。

韓崇忽立起道:「在下告辭了。」

白眉老者抬目微笑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始終其事,尊駕不可言去。」

韓崇心下異常為難,他有生之年竟遇上這等迷離難解之事,誰是誰非亦搞不清楚,無端捲入是非似不划算,遂動離去之念。

此時見白眉老者一說,忖道:「我何時允下承諾?」

忽想起打通自己奇經八脈之德,朗聲道:「在下始終不明瞭此事,老丈請說個明白,以釋去在下胸中疑慮。」

白眉老者微笑說道:「此去滇南六韶,萬里途程,途中必與尊駕說明始末,目前老朽尚須行功搜毒,不然到不了六韶。」

韓崇不禁大驚,方待開口,只見白眉老者合目垂首在運功行氣,只得忍住,暗道:「他怎會中毒?什麼時候中的毒?自己怎會懵然無知?」

要知韓崇在未遇黑白雙眉之前,論眼力武功都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能手,如今事後均未能察覺半絲,不由生起一絲慚愧之感。

千佛山方向但見黑眉老者流星奔電趕來,他眼見白眉老者閉目行功,亦坐下不聲不息垂簾運氣。

韓崇又是一怔,暗道:「怎麼他們兄弟二人同樣地中了毒傷,為何自己又不曾呢?」這是一種極難解答之謎。

他仰面凝望夜空,心中苦苦尋思其中關鍵……

口口口口口口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

黑白雙眉老者倏地睜開眼來,一躍而起。

白眉老者瞥見韓崇神色,知韓崇胸中疑雲重重,不禁哈哈朗笑道:「尊駕無須尋思,六韶途中老朽自會解說。」

黑眉老者神色一怔,道:「他還要去麼?」

「怎麼不去?」白眉老者沉聲道:「你我只要一息尚存,撇開賭約不說,也務使不落在芮如鷗手中,荼毒武林。」

黑眉老者默然無語。

白眉老者望了韓崇一眼,道:「我們走吧!」

三人疾展身形而去,轉眼滑失於迷茫夜色中。

工口口口口口

途中不覺已是七日,暮靄漸垂之際,三人巳在衡山祝融峰上。

時巳暮秋,滿山楓殘飛紅。

木落水寒,雲高雁過,不勝肅殺淒涼。

三人就在祝融峰絕頂席地而坐,解開在衡山縣所帶來的菜餚,一大葫蘆美酒飲用。

白眉老者略進飲食後,徐徐一聲長嘆,目注韓崇道:「韓老弟,老朽要問你,如今武林中卓著盛名人物,數誰的武功最高,天下無敵?」

韓崇聞言不由呆了一呆,搖首笑道:「目下武林中只有數人武功高強,望重泰山北斗,但無人知誰身手最高,無敵天下,造物之奇,在於相生相剋,不獨惠一人一物,否則何來如許芸芸眾生。」

白眉老者頷首微笑道:「老弟能明斯理,極是難得,武功一道,淵深繁雜,以人有限之年所得者不過千萬分之一,加今武林中行走江湖恃強鬥勝者,十有其九均是略得皮毛,真正深明武功之人,遁隱山林不求人知。」

說此略略一頓,瞥了黑眉老道一眼,又道:「老朽兩人本是孳體雙生,為家師收養割開,只以天生惡質,家師不欲傳授老朽兩人武功,經老朽兩人苦苦哀求,方予首允。」

說時望著黑眉老者苦笑了笑,道:「早知有今日,何必將百年大好時光全都磨耗在探求武功奧秘之上。」

黑眉老者本來坐在一旁默默用食,聞言後面上不由升起一種激動之色,須臾,低喟了聲。

白眉老者見狀拊掌呵呵笑道:「老二,你也有所感觸了麼?」

黑眉老者剔了剔眉宇,冷著一張臉不答。

韓崇見狀,大感困惑。

白眉老者笑得一笑,答道:「家師傳授老朽兩人武學,採取滴水療渴之法,凡四十年,老朽兩人自命武功已臻化境,尤其在劍術一道更是宇內獨步,一日,乘著家師外出時偷下山去,闖上武當五臺,恃強比劍……」

韓崇不解道:「為何獨挑武當五臺兩派?」

白眉老者道:「因為當時兩派出了幾個傑出人才,也是以劍術卓著盛名,老朽兩人闖上武當時,幾個印證對手俱不在山中,但老朽倆挾劍深入首犯武當禁例,引起一番搏鬥。

老朽兩人以四十年之學,連劈三十七個武當高手後退出,揚言欲復此仇,半月之內,可在五臺晤面。」

說時,眼中露出緬懷過去豪壯的神采。

韓崇暗道:「不錯,這並非是自詡誇大之詞,就拿千佛寺中屠殲不下於百數十人相比,不算什麼!」

白眉老者接著說道:「那知十日後,老朽倆仗劍上五臺時,五臺得武當傳訊,早有戒備,連武當幾個用劍高手亦趕來五臺,一場鏖戰之下,只殺得風雲變色,老朽倆身負重傷,至此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後悔已不及。

身臨垂危之際,家師突從天而降,把老朽倆救去,回山後痛加斥責,並在老朽倆身上點了幾處禁制,說須老朽倆悟出自解穴道之法,否則無人可解。

待解開自身穴道後,尚需去雲貴一帶深山大澤尋出一匣殘本五代武林異人遺藏之太虛秘錄,才可行走江湖,說罷,家師即翩然離去。」

韓崇道:「令師還在麼?」

白眉老者悽然一笑道:「五十年來未曾見過家師一面,家師說過‘太虛秘錄’一得手,他自會現身。」

韓崇道:「五十年來,難道兩位就虛耗在尋求‘太虛秘錄’上面麼?」

白眉老者忽發出震天狂笑,神情異常激動道:「問得好,問得好,老二,他問得好極了,是麼?」

黑眉老者鐵森著一張臉,不聲不語。

白眉老者又是一陣激動長笑,笑聲中充滿英雄老去,無限淒涼,不堪回首之意味。

口口口口口口

寒月一輪,當頭高照。

秋風勁疾,木葉蕭蕭。

祝融峰絕頂衣袖飄飄,白眉老者慨談往事前塵,不勝唏噓。

只聽白眉老者笑定,忽又黯然長嘆一聲道:「等老朽悟出自解穴道之法,屈指又是四十年,人生幾何,八九十年光陰就如此默默無聞虛度過去。

經此一來,又方始悟出家師常稱老朽兩人天生暴戾氣質,不宜習武,只以舐犢深情,逾於父子,抱定人定勝天之慧,相授絕技武功。

豈料我倆私自離山,不行俠仗義,積修功德,先自恃強好鬥,慘戮武當三十七名高手,大傷家師之心,是以點了我倆傷殘重穴。」

韓崇暗道:「千佛寺屠戮之慘,尤過於武當,可見惡根天生,其師點穴深意又成流水了。」想著不禁望了白眉老者一眼。

白眉老者從韓崇眼光中已猜出韓崇心意,嘆息道:「老弟心中還念念不忘於千佛寺中之事,認定我倆豺狼心性,暴戾不改是麼?」

韓崇不禁面上一紅,口稱:「不敢!」心中暗驚他竟能測知自己腹中之話。

白眉老者微笑道:「千佛寺之事不可於武當相提並論,若老朽兩人不施展殺手,只怕我倆那晚就非得橫屍於地了。老弟,世上之事,是非很難分明,每一件沒有你表面上看得這樣好,也沒你想像得那麼壞。」

韓崇暗道:「不錯,自己何嘗不是一樣,託身黑煞門下多年,在正派眼中無異是十惡不赦之徒,其實自己所行所為,比那些自命正派人物,偽貌良善,暗中卻做出令人髮指之輩好得太多。」

但聽白眉老者又道:「我倆自解穴道後,即離山前往雲貴深山大澤,探求‘太虛玄錄’……」

韓崇情不自禁插口道:「令師定欲二位非求得太虛玄錄不可麼?」

白眉老者凝眸望了韓崇一眼,點頭說道:「問得不錯,家師飄然離山之前曾說過,倘我倆不志在江湖,留在山中明心見性,貽養天年,則無須探求太虛玄錄。

老二也曾阻止,是老朽不好,激使老二與我打賭,我若尋獲太虛玄錄,他就要對老朽執弟子禮,反之亦是一般……」

他微微一頓,嘆道:「九年以來,僕僕於雲貴之間,一無所得,老二數次勸老朽打消繼續探尋太虛玄錄之意,只要服輸與他磕上一千個響頭便可,老朽乃心高氣傲之人,怎能服輸。

一年前,正當中秋月明,桂子飄香,老朽倆人正行在六韶一處嶺脊上,忽見有五人端坐峰頭,高聲談笑。

老朽不禁生出好奇之念,隱在一側窺聽五人說話,只聽一人說道:‘芮大哥得手這秘圖,只須悟解圖形所指,「太虛玄錄」不難到手。’

老朽久抑之心情,不禁欣喜若狂,身形不覺現出,直明說如圖形見贈老朽,無事不可首允。

五人中有一個三旬出頭中年漢子,目光閃爍了一陣,這時,老二也現身了出來,他見得老朽二人後,立即哈哈大笑道:‘在下芮如鷗,倘需在下千辛萬苦得來之秘圖相贈,非應允在下一個要求。’

老朽不加思索,答稱:‘只要力之所及,無不應允。’

芮如鷗面上一寒,道:‘要你們兩個項上人頭。’語整未落,五人已出手攻擊,辛辣無比。

老朽兩人雖憤怒,但不欲置對方五人於死,五人不敵而遁,老朽遂暗生終止尋求太虛玄錄之意。

然而,芮如鷗卻不放手老朽兩人,屢屢暗襲,所採的手段又無一不是惡毒陰險之極,有幾次死裡逃生……」

韓崇道:「芮如鷗是恐懼二位從中作梗,如同芒刺在背,拔之而後快,不得不如此。」

白眉老者微微一笑道:「我倆也是作此想法,是以退出六韶,那知芮如鷗竟不放過老朽二人,千里追蹤,如影隨形,惡毒手段愈演愈厲。

老朽忍無可忍,不再退縮,半年以來,芮如鷗同黨四人陸續斃命老朽掌下,但芮如鷗狠稱誓報此仇,在老朽兩人未死之前,必令我兩人食不下咽,睡難及枕,老朽也狠稱非將他碎屍萬段。

自此以後,芮如鷗形蹤鬼魅,飄忽不定,在老朽倆人用食就寢之前必弄上一些手腳,加此一夕數驚,防不勝防。老朽也就決意取他的性命,雙方捉迷藏般,周旋到底。

半月之前,芮如鷗奔往千佛寺老朽追蹤而上,又為之冤脫,屢屢現蹤,直至七日之前,相遇於趵突泉畔,一場兇搏,芮如鷗中了一掌乾元掌力,並一握戮魂砂,負傷逃奔千佛山而去……」

說此一頓,又道:「老弟所見,就是芮如鷗負傷逃去之情景,當時老二曾力勸老朽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倆既一無損傷,不如放手還山。

然而老朽卻斷言他必死無疑,太虛玄錄圖形定在他身上,若落在他人手中未免可惜,老二為此與我發生一場爭辯,我又與他打睹,他拗不過同行,餘下之事老弟全然知情了。」

韓崇道:「千佛寺之事在下還有點不明白。」

白眉老者嘆了一聲,道:「這還有什麼不明白,七僧圍著老朽舞劍不出手之故,乃劍身上附有一種毒性極強粉末,順風吹襲老朽鼻中,老朽發覺有異,趕忙屏住呼吸,驅毒逼出體外,一面施展殺手將七僧殲斃。

之後眾僧群毆,大法賊禿遲不出手之故,是想老朽毒發劍斃及你們二人耗盡內力後,再由他們出手猛攻,務必將我等三人置於死地不可。

老二與大法賊禿等人拼搏之際,也曾吸入劇毒,豈料天不從人願,一番毒計末逞,先我倆含恨入得冥府地獄。」

韓崇略一沉吟,問道:「在下只覺此事另有隱秘,值得審慎探討,芮如鷗似是與二位結有宿怨,不然,怎會無所不用其極?」

白眉老者呵呵笑道:「老朽隔絕塵世已久,芮如鷗尚未有四旬年歲,怎會結有宿怨呢?」

韓崇似有話要說,但又按耐住。

十日後,三人已來在六韶山中,發現芮如鷗及心印和尚現身相誘,追入一座洞腹之中,芮如鷗不幸被白眉老者抓住,一掌飛劈而下。

韓崇忽出手一攔,道:「且問他為了何故欲置二位於死地,再行處置也不遲。」

白眉老者不禁一怔,放下芮如鷗。

芮如鷗已厲聲道:「芮某恨不得將你們碎屍萬段,方清此恨,如有問芮某何故,洞中已有你們相識之人等侯,自會代芮某答覆。」

洞徑深處忽傳出沉厲的語聲:「孽徒!」

黑白雙眉聞聲不禁瞼色大變,飛奔入內。

只見洞腹中端坐一鬚眉皓白,清癯瘦小老僧。

心印和尚立在一旁,目光怨毒逼射在黑白雙眉臉上。

黑白雙眉一見老僧,同時跪拜在地口稱:「恩師!」

老僧面色一寒,道:「孽障,你知芮施主與心印禪師是什麼人麼?」

黑白雙眉跪在地,聞言不禁互望了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老僧低喝道:「孽徒,他們就是五十年前在武當五臺無辜死在你倆劍下俗家弟子之後人,一之為甚,殺孽又增,你倆是否永無愧疚之心麼?」

黑白雙眉只覺心神大震,冷汗浸透重衫,白眉老者連連頷首道:「恕弟子不知,倘芮如鷗說出本身來歷,弟子倆立即束手抵罪。」

芮如鷗及心印眼中怒焰如火,悵不得將黑白雙眉生吞了下去。

老僧輕輕嘆息一聲,望著芮如鷗道:「芮施主你也有不是之處!」

芮如鷗一臉鐵青,高叫道:「老前輩可是有反悔之意麼?」

老僧莞爾笑道:「佛門弟子,忌打誑語,言出如山,那有反悔之理,在一年前老衲一再鄭重相托,將一雙孽徒引來此地,讓他們俯首認罪,化解前愆。

豈料施主不此之圖,憑血氣之勇,一意孤行,千佛寺中百數十條性命就誤在施主手上,施主不覺問心有愧麼?」

芮如鷗一臉漲得通紅,抗聲道:「晚輩當時不知老前輩就是仇人之師,何況先祖之仇亦不能假手他人代報。」

老僧微笑道:「芮施主你這話未免太過牽強,如果一雙孽徒喪命在千佛寺中,算不算假手他人?」

芮如鷗不禁語塞,一臉不忿之容。

老僧嘆息一聲道:「老衲誤卻證果,就是為一雙孽徒雙手血債耽誤,當年武當五臺只是孽徒兩人好勇恃鬥所致,並非與令先祖有什麼深仇宿怨……」

芮如鷗憤色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老僧笑道:「老衲說此話,絕非阻施主熄了復仇之念,凡在人世,無人能做到不曾做過一兩件無心之錯。」

說著目注心印禪師道:「禪師,你我同為佛門中人,請問禪師此生之中沒有殺過一個人麼?」

心印悚然不語。

芮如鷗憤聲道:「老前輩若存心袒護門下,晚輩無話可說,容晚輩們告退!」

老僧臉色一沉,道:「螳螂捕蟬,孰知黃雀在後,芮施主,三年前蘇州天平山下,施主口舌成仇,將趙錦楓殺死,如今趙錦楓後人亦已找上門來。

心印禪師靈臺寺無故伸手,不問是非殺害了一條人命,這人之子也是天涯尋仇,二位可曾有過此事麼?」

芮如鷗及心印聞言驚得臉色慘白,額角豆大冷汗冒出。

突然,在洞後閃出一雙十五六歲青衣少年。

兩人狠狠地望了芮如鷗與心印一眼,忽淚珠奪眶而出,向老僧同聲道:「請老前輩主持正義。」

老僧似是無限感傷,長嘆了一聲道:「親仇不啻戴天,老衲何能相阻,一雙孽徒任憑芮施主與心印禪師怎樣處置,老衲絕不過問,你們的事,就端視芮施主心印禪師有無愧疚之心了。」

驀地——

芮如鷗與心印禪師高喝一聲,雙雙疾如閃電朝洞外掠去。

韓崇原是局外之人,立在黑白雙眉身後四五丈遠處,他們言語字字入耳,胸中不由一陣慨嘆道:「冤冤相報,何時可了。老僧說得不錯,人生在世,不能或免做下一兩件無心錯誤,凡事作退一步想,怨憤漸平。」

及見芮如鷗及心印雙雙迎面竄來,不禁暗罵:「無恥!」

兩手飛攫而出,「海底撈月」手法奇奧無比,倏然翻腕「篤篤」兩聲,兩人右手手腕要穴登時被扣了個正著。

韓崇拾指勁力驟加,冷冷說道:「朋友,大丈夫恩怨分明,敢作敢當,決不可一走了之。」

芮如鷗及心印兩人猛感行血反攻內腑,痠麻襲體,真力一點都使不出,不禁色如死灰。

一雙少年如飛趕出,見兩人已被制住,不由大喜。

韓崇望著兩人冷笑一聲,扣拉著兩人走回老僧面前。

老僧霜眉一皺,嘆息道:「孽重難償,老衲也無話可說,你們自己處置吧!」

說後,閉上雙目……

口口口口口口

韓崇與沈謙、黎玉珊說到此處,沉沉的嘆一口氣,兩道眼神落在鄰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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