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珊嬌嗔道:「二叔,講話講到節骨眼上就打住了,以後呢?」
韓崇望了兩人一眼,道:「黑白雙眉及芮如鷗、心印四人都得了所應得的處罰。」
黎玉珊道:「他們都死了麼?」
「不。」韓祟道:「他們都廢除一身武功,自殘一隻右臂,這是取得一雙少年同意,黑白雙眉至今尚留在洞內懺悔罪惡,芮如鷗心印及一雙少年均立下重誓,永不得洩露此洞所在後離去。」
「為什麼要立下重誓?」沈謙道:「莫非是太虛玄錄關係?」
韓崇搖首道:「太虛玄錄有無,恕老朽不知,不過老朽所得武學秘笈,乃老僧舉贈,據老僧說此洞為前輩武林異入所居,內洞所藏笈經圖刻,均為練武人夢寐難求者。
老僧為防妖邪得手,所以長護在洞內,老朽離開此洞後,老僧即下了數重禁制,闖入者必死無疑。」
沈謙道:「不知老僧是何來歷?」
韓崇搖首道:「連黑白雙眉都不知姓名,何況老僧。」
話猶未落,鄰峰忽衝起一聲淒厲噑叫,播震得山谷回應不絕,那噑叫之慘,實不忍卒聞。
沈謙面色為之一變,一躍而起。
韓崇急沉聲喝道:「謙兒,不准你過去探視,老朽曾答應過那位佛門高僧永不洩露此洞秘密,你這一去,萬一佛門高僧現身出來,你如何答話?」
沈謙面上一紅,僵在那裡做聲不得。
韓崇目中冷電逼射,哼了聲道:「他們怎麼逃出山外,我料此事必是芮如鷗與心印有意放水,若又掀起一場武林殺劫,則武林將永無寧日了。」
沈謙與黎玉珊目光均投在鄰峰上。
只見兩條淡淡人形疾瀉而下,前面一人尚挾著一人。
韓崇忙道:「謙兒,你可跟蹤他們,偵知他們來歷,必要時下手殺卻,免貽武林無窮後患,你也可順道返回西川。」
黎玉珊急叫了一聲道:「就要走了麼?」依依不捨之情溢於言表,剪水雙眸中泛出無限幽怨。
沈謙不敢用目光相接,只道了聲:「二叔,珊妹,珍重再見!」
說時,兩臂一振,颼地「潛龍昇天」而起,半空中疾然一轉,星瀉電射往峰下瀉去。
黎玉珊星眸中不由自主淚珠順頰落下,這一回,她動了真感情,只覺芳心中一片空虛悵惘。
她突感肩頭被搭上一隻手掌,只聽韓崇溫和的說道:「珊兒,謙侄不久就會返回,我們進去吧!」
黎玉珊猶自屹立不動,目送久之,才勉強轉過身軀,羅衣飄飄,蓮步細碎,隨著韓崇回返山居。
口口口口口口
朝陽正上,放射萬道霞光,天際尚飄浮著一兩片雲絮,也襯著淡淡金黃,湛藍的天空延伸無際。
這時驛道上響起得得蹄聲,由遠而近,響亮清晰。
滇本驛道崎嶇,山迴路轉,又是鬱林密茂,深菁莠草,將驛道隱沒,是以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漸漸林木開朗,現出一條逼仄崎嶇黃澄澄驛道,道上只見兩騎黃驃高頭駿馬,一前一後,向開遠縣城行走。
為首騎上人黑衣勁裝捷服,燕頷虎目,目光深沉,肩插一柄「多環緬鋼鬼頭刀」,環聲隨著馬步叮噹作響。
騎上街橫放著一具重傷僵硬軀體,為使傷勢不震動起變化,馬步不敢放快。
隨後一騎上人身形驃悍,臉膛煞白,像是罩上一層寒霜,鷂鼻鷹睛,目光亂轉閃爍,眉上斜揮一柄松紋古劍。
兩騎默默無言按轡行去。
過了一會,為首騎上人目光投向了前路遠山一瞥,嘴角牽了一牽,冷冷說道:「好啦!開遠縣城僅十里之遙,不久便可抵達,只不知何賢弟沉重傷勢捱得過麼?」
後面一人冷冷答道:「早與你說過,讓我先奔騎至縣城抓藥停當,你一到便可施治,這樣慢吞吞地,不誤了何賢弟性命才怪咧!」言下倖幸不已。
燕頷虎自漢子咳了一聲,道:「你那知道,何賢弟需用的藥都是極珍貴上材,只有愚兄才可分辨出來,萬一其中有一二味是劣質,嘿嘿!準保何賢弟一命斷送無常。」
背後回出一聲鼻中冷哼,並無應答。
蹄聲仍自得得個不停,此起彼落。
突然,兩騎身後隨風傳來一陣晦沉蹄聲。
騎上兩人同地面目大變,情不自禁地轉過而去。
但屏樹森翳,什麼都也瞧不見,只聞傳來蹄聲由晦沉而清亮,轉疾馳而徐緩,兩人驚疑交換了一下目光,伸手按向眉頭兵刃。
煞白臉膛漢子壓低嗓門說道:「只一有神色,立即宰了再說。」
忽聽歌聲嫋嫋而起,兩人按騎慢行,目光更顯驚疑,凝耳靜聽,但聞:
西湖楊柳風流絕,
滿縷青春看贈別,
牆頭簌簌暗飛花,
山外陰陰初落月。
秦姬穠麗雲梳髮,
持酒唱歌笛晚發,
驪駒應解惱人情,
欲出重城嘶不歇。
歌聲鏗鏘悅耳,配合著得得蹄聲,節奏有序。
燕頷虎目漢子面色轉和,冷冷說道:「原來是一個書呆子,咱們放心走吧!」
煞白臉膛漢子冷笑道:「我看不然,在這滇南蠻荒,深山野嶺,那有騷人墨客在此經過,我總覺透著點邪門兒。」
前面那人答道:「只要不是衝著咱們哥兒倆來的,管他什麼來路。」
突聽來路身後歌聲又起:
「帽簷風細馬蹄塵,
常記探花人;
露英千樣,
粉香無盡,
驀地酒初醒。
探花人向花前老,
花上舊時春,
行歌聲外,
覬妝叢裡,
須貴少年身。」
來騎上人一闋「少年遊」方罷,似歌興大發,又是一闋「臨江仙」又起:
「自古傷心惟遠別,
登山遠水遲留,
暮塵哀草一番秋,
尋常景物到此盡成愁。
況與佳人分鳳侶。
盈盈粉淚難收,
高城深處是青樓,
紅塵遠道明日忍回頭。」
歌聲中,驛道盡頭一騎現出,騎上人劍眉朗目,面如冠玉,肩後長劍絲穗飄揚。
兩人四顧一望,臉色煞白漢子陡地一驚,低聲道:「你瞧,來人座騎不是何賢弟的麼?壓根兒就滿透著邪門。」
說時,嗆啷長劍奪鞘而出。
來騎緩緩走近,騎上人軒眉微笑道:「兩位好早。」
煞白臉膛漢子忽斷喝一聲,道:「朋友,你座下之騎由何而來?」
少年淡淡一笑道:「落荒野馬,無主之騎,在下正行得疲乏,正好擒而權代腳步,莫非閣下認得此騎麼?」
燕頷虎目漢子介面道:「路賢弟,莫妄自惹事生非,這匹坐騎是我們不要拍走,我棄他取,有何不可。」
路姓漢子鼻中哼了一聲,雙目上剔,精光逼射,朝那少年冷笑道:「朋友可是從六韶而來麼?」
少年面色平靜,點了點頭道:「正是從六韶而來。」
「去六韶為了何事?」路姓漢子緊接著追問,音調咄咄逼人,一付凶神惡煞神情。
少年聞言目中陡湧怒意,輕笑道:「遊山玩水,有何不可?閣下此話是何用意,難道六韶是閣下私有的麼?」
說此略略一頓,怒容一收,面上轉起一種爽朗笑容,道:「瞧兩位神情似驚弓之鳥,懼前恐後,卻為了什麼?」
目光突落在前騎橫放一具傷者上,疾又改口道:「啊!這也難怪。」
路姓漢子突暴雷似地一聲大喝道:「朋友,你少在路某面前裝神弄鬼,路某眼中揉不進一粒砂子,你實話實說還可饒上一條性命。」
少年面色一寒,道:「閣下眼中揉不進一粒砂子又怎麼樣?」
路姓漢子臉色亦是一沉,掌中劍一式「分花撥柳」,颼地一劍直刺少年右胸「幽門」大穴,勁風凌厲,認位奇準。
燕頷虎目漢子高呼了聲:「路賢弟,不可……」
話聲未了,卻見那少年端坐騎上,竟將迅厲來劍視若無睹,劍尖距「幽門」穴僅三寸時,身軀突向左一歪,劍勢頓然落空,直刺了過去。
少年右腕一抬,一把飛扣住劍身,微一著力,咔喳聲響,一柄長劍齊中斷折,路姓漢子被他一震之力幾手甩落下騎。
路姓漢子只覺少年腕力沉厲如山,震得血翻氣逆,耳鳴目眩,身形似不由自主地拉了出去,心神大凜。忙兩腳一沉,豎腰後仰,才算把身子定住。
但卻因兩足急沉,馬怎禁受得住,希聿聿一聲豎蹄長嘶,馬身連搖,差點又將他掀下鞍去。
少年一聲哈哈朗笑,道:「在下本要為負傷的朋友施治,經閣下這樣瘋狗似地亂咬,在下也心灰意懶了。」
韁繩一提,輕叱一聲,座騎似風般擦過兩騎,四蹄翻飛,疾馳而去。
路姓漢子一張臉又驚又恐,變得紙一般灰白,目送黃塵遠蕩而逝。
半晌神定,冷笑道:「是路某一時輕敵,才讓這小輩佔了便宜而去。」
燕頷虎目漢子不忍責怪他,只道:「還好他不是存心找我們作對,只是路經偶過,這事撇開不提算了,啊!為此又耽誤了一些時候。」
說罷一拍馬背,蹄聲亮開而去。
路姓漢子一面隨行,一面說道:「誰相信我等昨晚象鼻峰之行不落在他眼中,如果聯合出手,這小輩怎能逃出掌外。」
燕頷虎目漢子冷笑道:「俺李慶就不相信,他準知道象鼻峰的奧秘麼?當今之世,只有芮如鷗大哥、心印禪師及你我、何賢弟知道其中底蘊。
他若獲悉,不會逕上象鼻峰,隨著我等身後幹什麼?哼!真是疑心多鬼,庸人自擾。」
路姓漢子不禁為之語塞……
口口口口口口
開遠縣城一條長街上,人群熙來攘往,語聲如潮。
茶樓店肆裡生意興旺。
這本是一座山城,因靠近安南邊界不遠,皮毛海貨布疋珠寶無形中集中此處轉運,行商負販雲集,把這山城增添得繁榮起來。
長街西端,正當西關入城數十丈處,有一家規模宏偉,氣象森嚴的「長遠鏢局」,門額上一塊橫區,龍飛鳳舞斗大黑字,老遠就現入眼簾。
門前立著一個發須蒼白老者,面色紅潤,腰幹挺直,一手叉腰,一手捻鬚,沛然雙目掃視著街上人群。
在這家長遠鏢局緊隔壁是家「天福客棧」,只見一個氣宇軒昂,英俊瀟灑的背劍少年,牽著一騎駿馬走向天福客棧。
客棧店夥跑了出來,接住馬韁,那少年已自昂然入內。
老者目光一怔,兩道濃眉聚了起來,似作思索一件重大之事。
有頃,忽回面高喚了一聲:「江順!」
這老者聲音響亮宏沉,震入耳鼓。
鏢局門內一個短小勁裝漢子奔了出來,垂手問道:「鏢主,何事呼喚小的。」
老者手指著天福客棧門側馬樁上繫著一騎,沉聲道:「你認認看,那匹馬是否昨日何宗輝老弟借乘的那匹?」
江順怔得一怔,疾趨前兩步,端詳了兩眼,應道:「正是何老弟借乘的那匹,昨日李慶路大鵬、何宗輝三泣老弟借去三騎,怎麼只見一匹,何老弟人呢?」
老者面色立刻變得冷沉起來,自言自語道:「莫非三人遭了什麼兇險不成,怎麼……」
突然目光投在西關方向,只見兩騎並轡行來,行人閃開一條通道。
老者目睹李慶鞍前橫擱著一具何宗輝軀體,不禁變色,身形一邁開,疾逾飄風的落在李慶馬前,道:「李賢弟,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慶翻落下鞍,苦笑這:「此事一言難盡,彭鏢主,小弟入得鏢局再說吧!」
老者用手一指天福客棧前一騎馬。
李慶面色一變,抱起何宗輝軀體,低喝了聲:「進去!」一個箭步,託著何宗輝電射入得鏢局。
老者一怔,轉身跟了進去。
路大鵬也發現了少年的坐騎,想起途中曾受過這小輩折辱,目中不禁現出陰鷙狠毒之色。
突眼睛又滴溜溜地轉了兩轉,一絲冷笑在他鼻中生出,一邁步進入長遠鏢局而去。
只剩下江順,見三人神色有異,不禁有點發楞,口中嘀咕了兩句,身子向天福客棧前繫馬樁緩緩移動。
客棧屋面上一條人影疾晃而隱,快得令人不可思議,只不過常人眼中瞥見當作眼花幻覺而已。
這條人影疾閃方向似去向長遠鏢局,鏢局內人聲鼎沸嘈雜,突然,李慶神色憂慮倉惶掠出,向長街中奔去。
接踵而出的是長遠鏢局鏢主、路大鵬以及三位勁裝鏢師,快步邁向天福客棧。
江順站在馬樁房,一見鏢主出來,急迎上前去,道:「稟鏢主,小的確認出那是何老弟借乘的座騎。」
老者似不耐煩,低喝道:「知道了,嘮叨!」
江順醜表功,滿認為鏢主會誇獎兩句,反被淋個滿頭冷水,楞著雙眼,面色紅中轉白,白中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