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正坐在櫃檯上呼嚕嚕吸上一袋水煙。
瞥見隔壁長遠鏢局老鏢頭率領著鏢師跨進店門,忙放下菸袋掀開櫃房門,走上前去一笑道:「老鏢頭,可是拜望朋友麼?」
老者微笑頷首道:「正是,方才可有一位背劍少年下榻貴棧麼?」
店主忙道:「有,有,這位客人在南院獨廂一間上房,小老兒帶路。」
老者手掌一擺,道:「不敢有勞,老朽自認得路,店主請回櫃上吧!」
店主遜笑道:「那麼小老兒恕不奉陪了。」轉身走回櫃上。
老者率領路大鵬及三位鏢師走向南院而去。
入得院門,三方粉壁,一方髹朱鐫花10字形長扇推門,圍著小小院落,遍植月季、玫瑰,堆雲奇菊,嫣紫鬥黃,五色紛陳,爍麗悅目。
這時除了老者走向門前,其餘四人一閃分開,貼著扇門兩端卓立,神色露出極緊張之色
老者重重咳了一聲,宏聲說道:「老朽長遠鏢局總鏢頭彭三畏,特來拜望朋友,朋友可容老朽一見麼?」
只聽室內床榻輕輕一響,接著哦了一聲,須臾,扇門開啟,現出一個俊逸翩翩美少年,帶著爽朗迷人的微笑跨步出來。
彭三畏不禁目中一亮,暗暗讚道:「好人品,好氣度。」
少年一步邁出,隱在一側的路大鵬十指暴伸,無聲無息地電迅風疾往那少年脅下抓去。
彭三畏面色疾變,大喝道:「路老弟,你……」
只聽得路大鵬一聲淒厲慘噑出口,身形震射了出去,轟的大響摔在院中。
但見路大鵬十指根根折斷,腕折骨露,鮮血汩汩飛灑,面目疼得變出一付猙獰惡鬼的模樣。
彭三畏及三位鏢師見狀,不由遍體寒氣飛湧,大驚戰悚。
只見少年仍是一臉微笑,煞似若無其事模樣,一雙晶澈眼神凝視著彭三畏臉上,道:「老鏢頭有何指教?」
彭三畏一怔,咳了一聲道:「經此一來,老朽不知從何說起,只怕閣下認為老朽有意生事尋釁來的。」
少年答道:「在下知道此非老鏢頭授意。」
說著手指一指了路大鵬,接道:「在下六韶返來途中,偶遇此人無故生事,被在下略施懲戒放過,不料此人不但不予悔悟,反慫恿老鏢頭前來。
此人生性兇狠狡毒,留在人世亦是禍害,被在下護身罡力反震,臟腑全靡,百骸松臼,最多隻有半個時辰好活了。」
彭三畏心神大震,道:「路老弟真是無可救治了麼?咳,事情出得敝局身上,只怕老朽也捲入是非漩渦中,路老弟並非敝局中人。」
少年朗聲一笑道:「老鏢頭儘可置身事外,在下尚須打住一兩日不走,這姓路的有什麼朋友要代他復仇的話,命他們來尋在下,在下姓沈。」
彭三畏一聽這少年姓沈,不禁憶起道聽途說,威譽西南的一個人來。
心內不禁大驚,忙說道:「老朽且先把這位路老弟送回敝局,稍時尚要過來拜望少俠。」
少年道:「拜望不敢,老鏢頭請便。」
彭三畏拱了拱手,命三鏢師扶起路大鵬離去。
這少年正是沈謙,雙眼凝向天際飄浮的一片白雲,暗忖道:「這路大鵬指力委實銳利,武功也是頂尖高手,如非自己火浣獸衣護身,甚難閃避如此迅雷猝襲之下。」轉身緩緩走向屋內而去。
片刻,院外起了衣袂飄風之聲。
只見彭三畏同著李慶兩人掠進院內,彭三畏高聲向屋內道:「沈少俠,老朽再來拜望。」
沈謙由室中一閃而出,見得李慶,不由一怔。
李慶忙趨前一步,抱拳說道:「少俠請勿誤會,傷在少俠手中之路大鵬,並非李某同道至友。」
沈謙愕然道:「尊駕不是與他同由六韶而來麼?」
李慶苦笑道:「這話說來話長,容李某細敍。」
三人走入室中落座。
李慶嘆了一口氣道:「李某與另一傷者何宗輝乃結盟兄弟,三年前偶經蘭州探望世交芮如鷗,發現芮如鷗右臂巳斷去,一身上乘功力亦被廢除,少俠,可曾聞及芮如鷗其人麼?」
沈謙微笑道:「在下初涉江湖,對於武林中著名人物,尚一無所知。」
彭三畏含有深意的捻鬚微笑不語。
李慶又道:「芮如鷗之先祖為武當武功卓絕俗家弟子,數十年前一雙怪人挾劍闖上武當,自負無敵,一場拼搏之下三十七名武當高手均喪命在一雙怪人神妙絕倫劍術之下,芮如鷗之先祖也在其內。
此事,武當守口如瓶,秘而不宣,是以武林中不彰,李某還是最近從芮如鷗口中得知的。
芮如鷗之父誓報此仇,挾劍天下,尋訪仇蹤,但依舊落得齎老含恨而亡,臨終遺命其母,務須其子芮如鷗繼承其志。
芮如鷗城府甚深,陰沉不露,李某與他雖是世交,其祖上之仇始終就不知道。
這次相見,李某驚問其故,他只苦笑不言,轉而邀李某等合組鏢局,他自願退居幕後,目前他仍是皐蘭鏢局鏢主。
因此之故,黑白兩道人物結識了不少,路大鵬是元江七兇之老二,兩月前李某何宗輝與
路大鵬在皐蘭鏢局內同芮如鷗杯酒談心。
芮如鷗那晚酩酊大醉,酒後失言,道出往事及吐露出六韶象鼻峰內藏有前輩異人武功圖刻、秘笈、及遺留之兵刃,倘能得手參悟,武林當可稱尊。
路大鵬怦然心動,威挾利誘兩人同往六韶,李某兩人逼不得已是以前去,誰知何宗輝搶先入洞,立被一種佛門降魔掌力震出……」
沈謙微笑道:「這種事武林之內屢見不鮮,不難想出,但在下實在不知芮如鸛為什麼與路大鵬這等毒辣狡譎人物深結腹心之故。」
李慶慨嘆一聲道:「芮如鷗功力全廢后,如想駕御屬下心悅誠服自是艱難之事,所以他就另想一駕御之法,使鏢局內明顯分成兩派,勢如水火。
他不時扶甲抑乙,忽然又扶乙抑甲,運用密告重賞之法,鏢局內一舉一動他都瞭如指掌。
推而及之,他也對黑道人物深相結納,他之如此做法,無非是鞏固自身地位安如磐石。
他常說用武凌人,乃是微不足道,運用三寸不爛之舌可致昂藏七尺之軀於死,是乃最上之策,自稱深得其中三味。」
沈謙聽後,不由暗中感慨武林之內無不是勾心鬥角。
李慶突面現希冀之色,道:「途中曾聞少俠出言,可為李某盟弟何宗輝施治,但不知少俠可否賜允?」
沈謙略一沉吟,微笑答道:「無須在下診治,只要準備一缸陳醋將傷者泡浸七天,內傷盡出膚現青紫,再服用去淤生血之劑,便可平服。」
李慶大喜,拱手稱謝。
彭三畏突低聲道:「少俠可是新近威震西川的沈謙麼?」
沈謙道:「不敢當,在下正是沈謙!」
忽轉目投在李慶臉上,神色肅穆,道:「李大俠說過芮如鷗酒後失言,據在下看來未必如此,安知不是有意,說不定芮如鷗現在已到了開遠。」
李慶不禁一怔,面目大變,囁嚅道:「這芮如鷗未免太陰險了。」
忽地,院外隨風飄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冰寒澈骨。
彭三畏與李慶兩人立時竄出門外,抬目一瞧,只見六條面目深沉獰惡的黑衣人屹立在院中。
彭三畏一見這六人,心中猛凜,抱拳笑道:「原來是元江六友駕臨,彭某不知失迎,請海涵是幸。」
心內不禁暗暗納悶,他們為何來得這麼快?
「路大鵬是傷在何人手中?」
沈謙一閃而出,沉聲答道:「傷在沈某手中,他自無故尋釁,合該如此!」
那人桀桀一笑道:「殺人償命!」,右手疾如電光石火般抓來,指風銳利,攻向沈謙胸腹三處重穴。
沈謙身形卓立不動,右掌一弧,輕描淡寫地拍了出去。
那人只覺為一種綿軟的內力將自己凌厲攻勢封向外側,不禁心中一寒。
只聽沈謙冷冷說道:「且慢動手,沈某尚有話請問。」
那人退後一步,鼻中濃哼了聲道:「有話快問。」
沈謙微微一笑道:「路大鵬傷在沈某手中,才不過一個時辰,你等為何聞信如此之快?」
那人陰陰一笑道:「這是丁某之事,不勞尊駕動問。」
沈謙朗聲大笑道:「如沈某猜得不錯,來在開遠的武林朋友,不僅你們六位,同行的還有多人,來此何事六位本身尚懵然無知,是麼?」
說完,又是一陣朗聲大笑。
元江六兇面色頓變,眼中兇芒流轉。
大凶忽地右手往腰間一搭,咔一聲響霍地亮出一條四尺六寸的蠍子鞭,暗紫光華閃閃。
大凶冷笑道:「題外之言,不勞曉舌,你還是納命來吧!」霍地一鞭甩出:「白蛇吐信」般箭射而出,鞭梢竟是朝李慶胸俞穴攻去。
勁風呼嘯,奔電流星般凌厲無匹,距李慶胸坎僅兩寸時,只聽李慶一聲大叫,仰面倒地……
元江大凶蠍子鞭梢距李慶胸坎二寸時,突由鞭梢射出三支細如牛毛暗黑毒針。
距離太近,又猝不及防,李慶於無可閃避之下,大叫一聲,急智頓生仰身倒下。
沈謙最厭惡心術行事狠辣險惡之人,身形一邁,迅快無倫欺至元江大凶身側,一把扔住了蠍子鞭,擰腕一震。
只聽元江大凶狂吼一聲,身形蹬、蹬、蹬,倒出三步,一條蠍子鞭被沈謙奪出手外,伹見大凶虎口裂開五分,血液淋漓,痛得面上變色。
沈謙以鞭當劍,急起一式「風雨漫天」,鞭影飛灑之下,元江六兇慘噑聲中,橫屍二對半。
只有大凶見勢不妙,已凌空竄起,這樣也為奇厲的鞭勢掃中後股,剮下一大塊股肉,血液濺飛如雨。
大凶轟的墜地,一躍而起,抱兜屁股豕突逃去。
這等蓋世絕倫的武功令彭三畏等人驚佩震悚。
李慶道:「大凶丁洪逃走!恐怕戰禍不免。」
沈謙微笑道:「如此重懲尚不知悔改,那是死星照命,可怨不得在下心狠手辣。」
彭三畏道:「事尚未可料,不過有沈少俠在,但可無慮。」
沈謙微笑不言。
街上兩端人群如堵,擁擠得水洩不適。
彭三畏眉頭一皺,吩咐鏢局中人收埋五兇屍體,一面廷請沈謙進入鏢局。
進得鏢局大廳落座,彭三畏設下一桌豐盛的筵席,延請沈謙上座,鏢局中鏢師們作陪,紛紛敬酒。
正酒酣耳熱之際,忽見江順趨在彭三畏身側,附耳低語一陣。
彭三畏一怔,抬目望著沈謙道:「據報元江大凶逃入東閥城廂朱家大屋,宅主人名朱奎,昔年在黑道上也是個赫赫有名人物,數十年前封刀息隱。
雖說不聞外事,但宅中經常出入有江湖巨憝邪擘人物,日前風聞有黑煞門中人物來至朱宅,依老朽猜測,這朱奎必與黑煞門暗有勾結……」
話猶未了,沈謙突哈哈朗笑立起,道:「在下慧欲去朱家大屋一趟,不知彭老鏢主可否指點路徑?」
彭三畏道:「老朽理當奉陪。」說時匆匆立起。
李慶及數名鏢師亦願追隨沈謙而去。
當下眾人出得長遠鏢局後門,由小巷僻徑向東關城廂撲去。
朱家大屋,黑壓壓的一片,甲第連雲,聳閣飛樓,遠處已可瞥清朱宅建築宏偉,氣派甚大。
到得朱宅門前,只見黑甸甸大門緊閉。
彭三畏望了沈謙一眼,微笑道:「老朽我要獻醜了。」
徐伸右掌,突吐氣開聲大喝道:「開!」
一掌虛空猛擊了出去,轟的一聲巨雷大響,只見兩扇嚴閉的大門四分五裂,往內濺飛,聲勢駭人。
沈謙高聲讚道:「老鏢主,好雄厚的開碑掌力,在下愧不能及。」說時,已身如離弦之弩穿射入內。
眾人紛紛竄入,沈謙目光落處,不禁一怔。
只見莊院中豎七橫八,倒斃十數具屍體,死狀至慘,腦骨震裂,胸脅斷折,漿血汙藉,似是為高手以重手法斃命,不忍卒睹。
沈謙望著彭三畏問道:「這是何故?」
彭三畏等人不禁面面相覷,略一沉吟,道:「老朽猜測朱宅必有鉅變,朱奎本人亦不能倖免,我等不如進去瞧瞧。」
眾人繼續往內奔去。
只見隨處都可發現屍體,越發心中驚疑不止。
忽地一座高閣上傳出幾聲宏亮的哈哈大笑聲,震入耳鼓,笑聲中,高閣中忽掠出十一條身形,疾如鷹隼瀉落。
沈譙不禁一凜,抬手疾按向肩頭白虹劍柄。
彭三畏等人亦均拔出了隨身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