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飛灑,昨晚雨後新晴,草木寒光煥發,行人更顯得精神奕奕。
成都青年宮廟宇,人群擁擠,萬頭鑽動,蠅蠅繁囂,如雷盈耳。
太極八掌淳于靈與邋遢神丐奚子彤興致不淺,亦挾在人群中擠進擠出,東張西望,指指點點的。
忽地,太極八掌淳于靈面色一怔,道:「他們怎麼來了?」
奚子彤呆了一呆,茫然不知所指,間道:「淳于大俠指的是誰?」
淳于靈低聲道:「韓廣耀手下。」
兩指偷偷向遠遠人群中一指,道:「那三人就是韓廣耀當年結盟兄弟都陽三鳥,練秋鋒、關書誠、柳倚天三人。
倘如淳于靈所料,來的不只他三人,定是來此尋覓黎玉珊,我不如急連通知太行四劍等人隱避行藏,免得為沈少俠帶來一場麻煩。」
奚子彤微笑道:「淳于大俠速去為是,老化子還要找他們晦氣。」
當下淳于靈穿行人群,快步趨出青羊宮。
奚子彤眼神凝注都陽三鳥,擠開人群,尾躡而去。
只見都陽三鳥正走近一個炸油餅擔挑。
奚子彤猛然靈機一動,高聲嚷道:「喝,這油餅炸得好香,老化子正餓得緊,來,買一個。」
說著身形搶了前去。
飢不擇食似的,丟了十數銅錢與炸餅老婦,一手搶起一個剛出鍋的油餅。
猛然,奚子彤一聲怪叫:「哎唷唷!好燙!」
油餅竟脫手甩出,向練秋鋒面門飛去。
人群擁擠又突如其來,練秋鋒如何能防,「啪!」的一聲,滾燙炙熱的油餅正巧擊中練秋鋒,油汁飛濺。
練秋鋒痛極怒吼得一聲,油餅墜地,只見練秋鋒面門燙起一個大泡。
人群捧腹大笑。
奚子彤愕然張目,似事出無心,惶悚不已模樣。
關書誠暴暍一聲道:「臭化子,你真是找死!」忽地,奚子彤又抓起兩個油餅,迅疾無比向關書誠、柳倚天兩人打去。
手法高明之極,兩人竟然閃不開,被打了個正著。
只見奚子彤哈哈大笑中,身形沖霄拔起,騰身縮腿,竟掠越人群,星曳電奔飛向青羊宮外。
都陽三鳥怒吼出聲,亦一鶴沖天而起。
他們在半空中變換身形,疾射出得青羊宮。
追出二三里之遙,卻見奚子彤身形停下,回身齜牙一笑道:「你們追趕老化子為何?老化子身無長物,只有一身破爛衣衫,做案竟做到老化子身上,看你們是窮瘋了!」
練秋鋒冷笑一聲,道:「明人不做暗事,化子,存心戲弄我等必有所為,何不乾脆說出!」
奚子彤瞪著雙目,道:「沒有什麼所為,不過老化子卻瞧得你們很不順眼就是。」
練秋鋒面目一變,左掌猛劈而出,右手已撤出肩頭一柄仙人掌夾,五指透鋒,電疾攻出三招。
關書誠、柳倚天配合無間,各出兵刃,灰擊奚子彤,招式不離要害重穴。
奚子彤只一味閃避,口中怒罵飢諷,說三鳥鬼不像鬼,人不像人,刁損陰刻笑辭連珠口。
三鳥怎能禁受,連聲怒喝,招式愈發凌厲,歿光劍影,勁風銳嘯。
這時,路邊忽閃出兩人,目光炯炯望著都陽三鳥。
奚子彤目光銳利,已瞥清兩人形像,心中倏然一驚。
一人長髮披肩,圓麵皮色松黃,目光閃爍,左耳輪上生著一粒豆大黑痣。
另一人是個瘦長漢子,左額深陷刀疤一條,斷眉橫鋒,鷹眼深沉。
來者正是奚子彤那晚舟中戲耍過的兩人,亦即寶覺寺中騙過韓廣耀,換屍逃離,一雙可疑的人物。
瘦長漢子忽電欺晃身,虛飄飄揮出一掌。
他逼開三鳥,陰森森笑道:「以三對一,毫不懂江湖規矩,諒你等必是新近出道人物,我也不難為你們,雙方如無深仇大怨,彼此收手了吧!」
三鳥只覺這瘦長漢子掌式怪異,幽幽掌風中滲有陰寒之氣,幽風觸及之處,頓感穴道有點微麻感覺。
不由心中猛震,立時飄後七尺。
柳倚天聞得瘦長漢子之言,不由怒極,身形一振,正待搶身玫去,忽從衫內落下一三角小旗。
那瘦長漢子面目一變,迅速如電俯身掠出,五指一攫把這面三角小旗抓在手中,斜身往外竄在丈外落定。
他反覆打量這面小旗一眼,道:「這是什麼下三濫幫派的令旗?走遍天下卻沒瞧過。」
柳倚天飛撲了前去,大喝一聲道:「這是黃山信物……」
猛覺自己走口,不禁前撲之勢定住,脹紅著臉。
練秋鋒與關書誠二人不禁怒視了柳倚天一眼。
只見瘦長漢子面露鄙夷不層之容,將小旗擲在地下,冷冷說道:「什麼黃山信物,我久走江湖,壓根兒都不會見到。」
都陽三鳥激怒得一臉青白。
要知瘦長漢子這種作為深犯江湖大忌,不啻結下戴天大仇。
柳倚天一聲暴喝道:「朋友,你未免欺人太甚,要知我等都陽三鳥不是易欺之輩,你放手過來,我柳倚天若不合你認罪服饒,從此不在江湖道上行走就是。」
都陽三鳥就數柳倚天胸無城府,毛色粗直。
不像關書誠與練秋鋒心機慎密,陰狡譎智,看看這瘦長面有刀疤的漢子跡象卻是有心尋釁,所以在激怒之下,並未衝動。
瘦長漢子哈哈大笑道:「你倘要從此不在江湖道上行走那是輕而易舉之事,不過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有違尊命。
不如今晚二時在武侯祠內候教,就怕你們三人色厲內荏,不敢前來。」
說著又是哈哈一聲大笑,拾起地上三角小旗,道:「請三位今晚在武候祠內取回,務必光臨是幸。」
說時與同伴往後拔起,疾如鬼魅凌空般,一晃即杳。
這時,邋遢神丐奚子彤早就無蹤無影了。
剩下都陽三鳥面色鐵青,立在那兒發楞。
良久,柳倚天才冷笑出聲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們倆如此嚴重,天塌下來有地抗住,腦袋砍下來不過碗大窟窿。」
關書誠瘦削的臉上泛出罕有憂慮之容,哼了一聲道:「話不是這麼說的,我等此行任務是尋覓珊姑娘,犯不著另生事故。
但一丐兩俗似是有意尋釁,那方三角旗一掉下來,從瘦長漢子眼中神光即已認出故作不知罷了……」
說時嘿嘿一笑道:「事已如此,埋怨也無用,今晚武侯祠吉凶難料,咱們且先與其他人計議,再作道理。」
三鳥如飛離去。
路邊林中突掠出神丐奚子彤,嘴中笑罵道:「蠢才,竟將老化子與兩個壞蛋牽在一處!」
然疾逾飄風般向三鳥身後追去。
口口口口口口
武侯鬧內,古柏聳天凌幹,風送濤聲,繁星漫天。
氣象異常蕭森肅穆。
驀地——
只見兩條黑影,迅疾如電地從空射下,落在一條長長青石板甬道上,甬道兩側古柏參天,籠廕庇空,甬道內更顯得陰沉。
兩人一定身,四道冷電寒光向外一巡。
瘦長身影喉中發出陰惻惻笑聲道:「二更已過,我看這三個無膽之輩是不敢來了!」
古柏之後湧掠而出十數人,身形疾動,將先來兩人團團圍起。
都陽三鳥欺進一步,練秋鋒仙人掌已撤在手中,沉聲說:「現在事實已明,兩位是有意生事,請兩位留下萬兒來!」
瘦長漢子冷笑道:「你死星照命,尚要問姓名則甚?」
練秋鋒大怒,仙人掌一式「仙人問路」突變「玄烏劃沙」,疾劃瘦長漢子胸前三處。
變招奇快,玄詭莫測。
這練秋鋒在這隻仙人掌上,浸淫已數十年,武功不在等閒。
那瘦長漢子陰陰一笑,步法移宮換位,五指一駢,掌緣著力猛切練秋鋒腕脈。
狠毒快準,如練秋鋒不及時撤去仙人掌,那條臂膀就得廢了。
練秋鋒心中一凜,腕脈疾然一沉。
身軀隨之一塌,疾往右旋,仙人掌帶了出去,一式「三環奪月」襲向瘦長漢子背後,端的迅疾若電。
瘦長漢子鼻中哼得一聲,身子猛轉,左掌拂出一片雄厚的勁風,呼嘯如雷。
練秋鋒只覺拂來掌力奇猛,襲去的仙人掌阻得一阻,立時蕩了開來,不禁心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
那瘦長漢子一隻右掌已當胸切入,翻掌疾按而去。
一股陰寒氣勁透入練秋鋒前胸,練秋鋒只噑得半聲,心脈震斷,仰面就倒,張嘴噴出一口血箭。
關書誠、柳倚天面色一變,單掌一揮,十數人紛紛撲上,展開一場圍毆。
星光閃爍下,武侯祠前甬道上,只見人影兔起鵑落,雙光虹飛掣電,夾著一聲聲刺耳冷笑。
須臾。
兩聲慘噑揚起,又是鳳凰谷黨徒斃命在瘦長漢子「幽風散花」掌力之下。
跟著又是數聲淒厲慘噑騰起。
轉眼之間,鳳凰谷黨徒已斃命一半。
關書誠、柳倚天兩人此時眼睛都紅了,形似瘋狂,竭盡平生功力猛攻快搏。
瘦長漢子身形如幻,避開正面不接。
突然身形斜欺關書誠身側,五指一張疾接而下,冷冷一笑道:「朋友,你也躺下吧!」
關書誠倒也聽話得緊,悶噑一聲,仰面倒去。
瘦長漢子迅快掌勢一移,攻向柳倚天,透出一股陰寒勁風。
柳倚天目擊練秋鋒與關書誠死在瘦長漢子掌下,不禁膽寒,心知再要硬拚下去,準死無疑,頓起逃生之念。
那知念頭才生出一半,猛感一片奇寒如冰的勁風撲面襲來,不由右臂往上一格。
「篤!」的一聲,兩臂一接,柳倚天只覺如格鐵石,自己一隻右臂劇痛如脫。
瘦長漢子掌勢非但末撤,而且更自加速。
柳倚天焉能有命在,被瘦長漢子洞穿前胸,血噴如雨,死狀厥滲。
餘下的鳳凰谷黨徒,亦悉數為長髮披肩那人斃命掌下,一個漏網之魚全無。
瘦長漢子目中兇光流轉,環顧了屍體一眼。
忽然縱聲大笑道:「這場拚搏真正快意之極,孫老兒若然知道,準要氣煞,我這‘幽風散花’掌力今晚只施出三成,任誰發現屍體,都不知是死在我的掌下……」
得意忘形之餘,突然在一株參天古柏後面,飄送一個陰冷語聲入耳道:「你就準知無人知道嗎?」
瘦長漢子聞聲立即面色一變,雙肩疾振,向那株古柏射去,幽風散花掌已蓄滿七成,身形尚未落地,已自迅如電光石火掃劈向樹後。
只聽一聲斷喝:「回去!」
瘦長漠子足尖方才點地,倏然倒飛而出。
長髮披眉老者駭然變色,方欲竄出接住瘦長漢子。
驀地——
數聲長笑劃過長空,甬道兩排參天古柏上數十條人影流星奔瀉飛落場中。
眨眼,人影閃了一閃,各按方位已擺成一個奇奧陣式。
瘦長漢子倒飛原處,直立而起,面色慘白。
長髮披肩老人低聲問道:「你受傷了嗎?」
瘦長漢子只搖了搖頭,目光掃視了所來眾人一眼,不禁心內猛震。
方才他撲向古柏,掌力尚未吐出,驀感大片潛勁沉如巨浪襲來,氣血立生翻逆,情知遇上了極強的對手,忙身形一仰,倒飛出去。
不料來的人竟然不少。
只見一個發須若獅,身材極其高大老者邁步走來,乍睹之下宛如一座鐵塔,兩目吐出神光,猶若寒電利刃。
那老者宏聲如雷道:「你們真膽大妄為,膽敢在西川道上生事。」
瘦長漢子放聲大笑道:「江湖道上自有江湖人走,西川道上又不是你一人私有的。」
老者冷笑一聲道:「好毒辣的手段,死者是誰?難道所死的人都與你兩人有生死大怨嗎?」
瘦長漢子冷笑道:「死者是都陽三鳥,自有取死之道。」
老者冷冷問道:「其餘的人呢?」
瘦長漢子冷冷笑道:「大丈夫行事要乾乾淨淨,斬盡殺絕,還要多問嗎?」
老者放聲大笑,聲震雲空,仰天問道:「各位聽見了沒有,這兩人目無西川武林人物表明無遺。」
瘦長漢子及長鬚披肩老者同地一怔,晤道:「怎麼樹上還有人?」
忖念之際,樹上疾如鷹隼般瀉落五人,均是長衫厚履,氣宇雄偉的老叟。
只見一面如滿月,五綹長髮老者,森深的望了兩人一眼,別面向發須若獅的老者道:「龐大俠,可知這兩人姓名嗎?」
瘦長漢子忽電欺近身,一掌向那面如滿月迅如星飛逕劈過去。
猝然施襲,萬不能防。
一掌才距面如滿月老者一尺之遠,瘦長漢子驀感勁風壓頂,立時哼得一聲,移掌往上穿去。
半空中朗笑一聲,疾飄落下一朗眉星目,英俊如玉的少年來。
少年望著瘦長漢子微笑道:「你那幽風散花掌力尚未到火候,就妄想在西川逞威,也真是自不量力,夜郎自大!」
瘦長漢子斷眉一挑,厲聲喝道:「尊駕想必就是自稱西川覇主的沈謙,你也未必擋得我幽風散花掌力,依我看來,尊駕還是自掃門前雪為妙,不然,武侯祠內橫屍即是你們前車之鑑。」
沈謙微笑道:「真的嗎?在下不相信你那掌力有如此厲害,幾根雞骨尚堪承受一擊。」
瘦長漢子狂笑了一聲,右手握拳,一送一彈,五指舒張若鉤,立時一股寒風直劈沈謙「心俞」大穴。
沈謙仍是微笑凝立,眼看來掌就要打到胸前,竟瞬也不瞬,身形亦不略加閃避,生似存心要硬挨這一掌。
奚子彤大驚叫道:「老弟……當心……」
瘦長漢子見沈謙自恃功力閃也不閃,暗中獰笑道:「小輩,你怎知幽風散花掌的厲害……」
心念之間,閃電一掌已自擊在沈謙前胸。
「啪!」的一聲大響,瘦長漢子只覺如中敗革,五指一陣針砭奇痛。
不禁心中大駭,立感沈謙體內逼出一股山湧潛勁,啊得一聲,震得踉蹌退出兩步,目光泛出駭異神光。
他暗說:「這小輩練有什麼邪門功夫不成?我這幽風散花掌一經擊上,百穴凝滯,臟腑全損,怎麼……」
只見沈謙徽笑道:「如何?在下說你自不量力,並非貶損譏刺之詞。」
瘦長漢子目中兇光暴湧,大喝一聲,雙掌起式「堆山填海」,骨骼一陣脆響,立送了出去。
這「幽風散花」掌力,可柔可剛,威力無窮,神妙莫測。
顯然這一式是展出了畢生真力。
沈謙冷笑道:「好狠辣!」
身形右晃,好快的身法,其疾似箭。
沈謙左手翻腕飛出,一把扣住瘦長漢子左手腕脈穴上,右掌一送,緊接著他那後胸「命門」穴。
瘦長漢子瞼色變得慘白。
他只覺沈謙掌心有一股綿軟真力透入,臟腑氣血逆翻,全身功力頓消失於無形,他知自己只起心妄動,心脈立被震斷而死。
不由額角冷汗豆大冒出,如雨淌下。
長髮披肩老人一見瘦長漢子被制,面色疾變,口中突出聲厲嘯,兩足急踹,潛龍昇天颼地拔起半空。
才只拔起四五尺高,頭頂忽聞一聲斷喝道:「下去!」
一片勁力如泰山壓頂,重逾萬鈞壓下。
長髮披肩老人冷哼得一聲,身如斷線之鳶般直墜落地。
他心驚寒顫,知今晚逃生之機希望極少,但猶未死心,兩足一站地,身如箭矢離弦,斜竄而去。
迎面風生,龐東豪掌中紅毛濶刃大刀,冷光如電,捲起一片刀花,夾著驚濤巨飈阻向長髮披肩老者。
長髮披肩老者,兩掌推出一片勁力,蓬的一聲,這老者借力倒飛彈出,一個「金鯉翻身」,疾如流星般往另一方向奔去。
太行四劍迅疾如電的飛身一攔,阻住他的去路,四支長劍一抖,劍影已織成一片梭形劍網,輪湧急漩,勁風生起銳嘯。
長髮披肩老者知逃不出去,把心一橫,雙臂掄轉如電,凌厲奇猛攻向四劍。
他功力端的非同尋常,掌風逼起,攻來劍勢頓被盪開,然而四劍合璧,威力無窮,交相進擊,配合嚴密,一有空隙,即填補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