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俱是面目深沉,身背長劍的五旬開外老者,見韓廣耀與沈謙劍拔弩張情形,不禁面面相覷。
一麻面黑衣人身形疾動,掠在韓廣耀身側,附耳低語了數句。
韓廣耀雙眉剔了剔,目中泛出一片異光,也低語了數句,麻面黑衣人垂首稱是,竟向沈謙走來,抬臂已挽出肩後長劍。
此劍光華燦爛,一望而知不是凡品。
麻面黑衣人立定沈謙五尺之前,一領劍訣,道:「孔宗瀛有請少俠指教。」
沈謙朗笑道:「韓山主又要借刀殺人嗎?」
韓廣耀面寒似鐵,嘿嘿冷笑兩聲,收藏蓮瓣金栗降魔杵後,穿空而起,去勢如電,瞬眼無蹤。
孔宗瀛一招「天孫織錦」揮舞而出,幻成一團光幕,寒星萬點嘯空湧襲而來。
沈謙輕聲一笑,一式「電馭長空」飛出,只見一道匹練如驚天長虹股透入那湧襲而來的光幕。
細微風雷之音生起,那片光幕立化作流螢四散,碎錦漫空。
只聽孔宗瀛閃哼一聲,劍光倏斂,孔宗瀛手中劍為白虹劍絞碎,只剩下一截劍把,三個手指削去兩截,鮮血涔涔滴了下來,面色驚悸慘白。
另六黑衣人均駭然變色。
沈謙目注了孔宗瀛一眼,嘆息道:「尊駕竟不察知韓廣耀所行所為俱是違理悖義之舉,以他人之性命換取自身完成武林覇業。
在下甚以為尊駕不智,方才在下劍招易發難收,竟誤傷尊駕歉疚難已。」
說著,回面向中年武師道:「速取出傷藥,續上孔大俠斷指。」
中年武師應喏一聲,目光落在孔宗瀛身前三尺之處掃巡了一眼,發現之截斷指所在,飛身掠落拾起。
目注孔宗瀛微笑道:「請孔大俠伸出手掌,讓在下續上斷指。」
孔宗瀛面色異常激動,內心矛盾躊躇。
只覺此舉無異是受對方大德,恩仇難明,抬目發現沈謙目中泛出一片善意光輝,右掌不禁伸出。
他的殘劍護柄也嗆啷墜地出聲。
那中年武師左手揣出一瓷瓶,傾出膠狀乳白藥液注入右掌心三截斷指,瓷瓶復又收置入懷,端詳孔宗瀛斷處一眼,細心接上斷指。膠液粘性極強,一經筍接立即吻牢不脫。
孔宗瀛只覺痛楚消失,血行暢通無阻,不禁大為驚詫,暗道:「此藥靈效如神,想必是極罕求之奇藥配成,看來傳言不差,這姓沈的少年才華絕世。」
中年武師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幅襟角,與孔宗瀛包紮定妥微笑道:「七日後當可痊癒,但在此期內最好不得施展真力。」抱拳微微一拱,疾飄而退。
孔宗瀛目露感激之色,但張口欲言又止,處身之境微妙,使他設詞有所困難躊躇。
其餘六黑衣人忽快步邁前。
其中一人道:「閣下年少英傑,磊落光明,我等七人不勝欽佩,但韓廣耀也不是什麼心術險惡之人,父女之情無過逾此……」
沈謙不得他說完,即朗聲大笑接道:「尊駕等人尚認為韓山主愛女失蹤之事是在下所為嗎?」
七人不禁相顧一怔。
孔宗瀛道:「這樣說來竟是傳聞失實?」
沈謙微笑道:「眼見尚未必是真,何況傳聞乎?不過韓姑娘與在下彼此頃談甚久,相得亦洽,嫌疑自屬不能免,然韓山主曲意誣指,甚為不當。」
話聲略頓,又道:「若謂韓廣耀心地善良,不是譎詐陰險之徒,在下絕難同意,久而自明,但恐尊駕等淡雲七子清名大損。」七人不禁心中猛震。
孔宗瀛詫道:「閣下為何知道淡雲七子賤名?」
沈謙尚未作答,突聞隨風送來數聲刺耳厲嘯,不由面目微變。嘯聲倏然而止。
沈謙抬目望去,只見幾個面色獰惡,目光如電的老叟屹立在門外。
沈謙遂朗聲道:「朋友,何不進入?」
陰惻惻冷笑聲中,五條黑影疾如電射掠至沈謙身前落定,所來五人形狀冰冷猙獰,令人不寒而悚。
中立一老叟,兩面嘴角各長著一顆紫紅贅痣,冷電雙目打量了沈謙一眼,陰陰說道:「你就是沈謙小輩嗎?」
沈謙劍眉一剔,身形疾晃,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老叟突然怪叫一聲,踉蹌跌出數步。
定睛望去,老叟左頰腫起老高,牙血崩流,目中噴出狠毒火焰。
原來沈謙惱怒這老叟態度倨傲,出手奇快,劈面一個耳聒,淡雲七子連沈謙如何出手的,卻無法瞥見,心中驚異不止。
沈謙冷笑道:「你是何人?來在沈某府上尚敢耀武揚威,自取其辱,再要出口不遜,休惡我心黑手辣!」
顯然這一掌捱得不輕,左頰火辣辣的灼痛,牙齒被崩折三個不說,而且內腑被震得氣血逆蕩。
內心雖然氣憤,但震於沈謙武功,怒極身形撼震不止。
其餘四黑衣老叟也極為震驚憤怒,八道冷電眼光逼視著沈謙一瞬不瞬。
陡然被捱上耳聒老叟嘴中吐出喋喋獰笑道:「好小輩,居然敢對老夫無禮,要知老夫五人乃黑煞門下五毒使者,殺人無數,小輩,你真是有目無珠……」
說時,手掌倏如迅電一揮,一蓬黑芒打出,星漩驟雨般往沈謙攻去。
沈謙冷冷一笑,隻手掌護住面門微弧,那黑色芒雨蓬的一聲,悉數打在沈謙胸腹等處,冒出濃煙腥臭中人慾嘔。
淡雲七子及中年武師忙撩開屏住呼吸,均心懸沈謙安危,憂急不已。
那腥臭氣味均嗅入一絲半縷,頭目微生暈眩,均不禁大驚變色。
那老叟放聲狂笑,高吭響亮,激烈鳴震,樹葉簌簌離枝飄落。
笑聲突然中斷。
只見老叟目中露出驚異光芒,額角沁出涔涔冷汗。
原來沈謙夷然略無損傷,緩緩向老叟身前舉步邁出,腳力沉重。
五黑煞老者均駭然變色。
這氣氛滿布濃重殺機,五人心沉如鉛,只覺壓得透不過氣來。
這時,沈謙眉宇間畢露殺機,腳步已邁出三步……
倏地,五毒使者身形疾動,已立成一列,拾臂同抬,疾推而出。
聯臂出掌,威力何等強猛,宛如巨浪排空,雷霆萬鉤,卷濤中夾有無數陰毒暗器,呼嘯破空如雷。
沈謙大暍一聲,身形奔電急衝攻前,竟穿透如此猛烈的勁風,雙臂奇奧掄出。
五聲悶哼騰起,人影翻跌出去。
但見沈謙五指已扣著嘴有贅痣老叟,冷笑道:「瞧瞧誰比誰狠!」
五指一擰,老叟張嘴慘叫一聲,一條右臂生生被扭斷,一抖一扯,離肩甩出飛向空中,殷紅鮮血泉湧冒出。
老叟雙眼痛得凸出眶外,渾身連頡。
其餘四毒老叟被迅疾詭奧的手法點上穴道,臥倒塵埃,面色蒼白如死。
沈謙沉聲喝道:「你等來此究竟意欲何為?快說!」
說時聲色俱厲,殺氣森森。
斷臂老叟饒是鐵打銅澆之人,至此也不禁心驚膽寒,一則震於沈謙武功卓絕神化,更凜於不解沈謙練得百毒不侵之能。
斷臂老叟面色慘淡如灰,答道:「閣下豈可怨我等尋事生非,陸文達詹少羽等人死在閣下手中,少令主亦為閣下誘擒。
令主大為震怒,盡遣壇下能手趕來西川,與閣下一決雌雄,縱然閣下殺卻我等也無濟於事,只怕令主日內趕來,閣下甚難倖免。」
沈謙眉頭微皺,道:「你們匡令主怎知道陸文達是在沈某劍下亡身,傳聞失實,焉可當真。」
斷臂老叟答道:「匡令主心憂少令主九宮山之行音信俱無,親自趕去,在九宮山麓遇上韓廣躍,引起一場拚搏,後又握手言和。
韓廣耀稱系閣下所為,人證確鑿,閣下難道推諉圖賴不成?」
「什麼人證,是沈某屬下嗎?」
斷臂老叟不禁呆了一呆道:「是九宮山屬下,他親眼目擊閣下誅戮敝幫兄弟。」
「想不到名震江湖黑煞令主匡九思昏昧若此,貴幫少令主率領陸文達詹少羽一干能手去九宮山目的何在?」
斷臂老叟不禁呆住,半晌答道:「他們是向一少女謀奪‘諸天佛法真詮’。」
沈謙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那少女是韓廣耀何人?」
「少女是韓廣耀獨生掌珠,但根據韓廣耀所言也為閣下誘去,老朽只覺此言不可置信,亦不可不信。」
沈謙哈哈大笑道:「黑煞令主被韓廣耀玩弄於股掌上猶不自知,看來是作惡多端,天奪其魄了!」
說著,目露憫側之色道:「念在你等奉命差遺,寬貸一死,你們走吧!」
說時,手掌虛空往外一揚。
四個癱在地上的老叟,只覺徽風拂過,受制的穴道自解,一躍而起,與斷臂老叟無言轉身疾奔而去。
沈謙望著五毒逝去身影長長嘆息一聲。
孔宗瀛走了過來,長施一揖道:「續指之德,容圖後報,我等七人奉命差遣,身不由主謹向閣下告辭,韓廣耀必將再度前來侵擾,望閣下留意一二。」
沈謙微微一笑道:「韓廣耀可是聽七位回報發現太極八掌淳于靈前輩形跡,才匆匁趕去是嗎?」
淡雲七子不禁大詫,相互望了一眼。
孔宗瀛道:「閣下怎麼知道的?」
沈謙嘆息道:「其中原委,目前很難解說清楚,久後自知,在下本想留住七位,但人各有志,不便勉強。
奉勸七位,勿再涉身其中,保全令名要緊,後會有期恕在下不恭送了。」
一抱拳即領著中年武師轉身向大廳中走入。
孔宗瀛與其餘六人走出宅外,心頭均感困惑難釋。
孔宗瀛眉峰濃聚,急道:「小弟甚感不解,沈謙為何知悉我等淡雲七子字號,淳于靈之事他怎麼知情,其中大有文章在,看來他臨別之言,內藏深意,只是小弟解他不透。」
其餘六人亦是莫解,只有暫時撇開,疾展身形,如飛掠去。
口口口口口口
韓廣耀因聞聽淡雲七子稟報在武侯祠附近發現太極八掌淳于靈形跡,已有多人在後躡蹤,放心不下,是以不顧沈謙急急趕去。
他知道只要尋著淳于靈,無異是尋著了韓玉珊。
因為他將韓玉珊付託了淳于靈。
韓廣耀一路疾撞而去,腹內不停的忖思淳于靈為何安然無恙,迄至如今他尚懵若無知淳于靈已叛離自己,早依附沈謙這方。
武侯祠內,古柏森森,聳天凌幹,數里外可瞧得極為清晰,韓廣耀身如箭矢般,流星疾射地落在武侯祠外。
忽由兩內一株參天古柏之上斜瀉掠下一條人影,身在高空高聲道:「是谷主嗎?」
音落人已至地,現出一個虯髯魁梧大漢。
韓廣耀一見那大漢,即道:「花奇,你可曾見得淳于靈?」
花奇垂手答道:「屬下見過……」
不待花奇說完,韓廣耀緊接著問道:「其餘的人呢?」
花奇神色鄭重稟道:「淳于靈說姍姑娘為黑煞令主擒去,他由富春江上一路追趕匡九思前來,珊姑娘亦被匡九思挾制來川,其他人手俱被淳于靈遣往跟蹤匡九思等人下落去了。」
韓廣耀不禁大震,他只覺耳內所聽不是真情,面目大變,沉聲喝道:「什麼?你說的確是真情實話嗎?」
花奇囁嚅答道:「屬下焉敢對谷主欺騙,淳于靈還說谷主何等睿智,依然受愚於匡九思,匡九思自忖無能制勝谷主,故生出毒計,煽惑谷主向沈謙尋仇。
待兩敗俱傷之時,他可遂一石二鳥之效,淳于靈尚留下言語,如谷主尋來,請在祥盛客棧等候他。」
韓廣耀面色數變,頓了頓足道:「珊兒這孩子,平素機警伶俐,怎麼會落在匡九思的手中,哼!匡九思呀匡九思,老夫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接著又暍道:「花奇,你隨老夫同去祥盛客棧。」
兩人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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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盛客棧座落於照春街西端。
可真是成都首屈一指的旅店,寬敞幽靜,數重院落房間不下百數十間,尚兼營酒食外會的買賣,生意異常鼎盛。
夕陽沉山,萬戶炊煙之際。
祥盛客棧內寬敞的廳堂內,二十多張桌面已上了九成座,食客們興高采烈,猜拳行令,喧譁吵雜。
韓廣耀與花奇傍坐一隅,飲著悶酒一言不發,韓廣耀面色憂鬱,思緒紛歧,花奇一對眼珠骨碌碌亂轉,不放過進進出出的每一人。
片刻,韓廣耀忽低嘆道:「怎麼淳于靈還不見來,不要是遇上什麼兇險不成?唉!老夫急於知道詳情,珊兒為何落在匡九思手中。」
花奇道:「谷主不必憂慮,珊姑娘福澤深厚,想必有驚無險,淳于靈為谷主相托之責,若不探出珊姑娘下落,他怎有顏相見谷主。」
韓廣耀嘆息無語,無論他心術怎樣陰險,但對韓玉珊卻是一片舐犢深情。
自韓玉珊西行入川即五內煩躁,不能心止於水,更不能參悟上乘心法,他卻不知日後敗滅之因已深深種下了根。
忽地,店外一個清癯蒼老的老叟,形色勿惶牽著一個幼童奔入,奔向韓廣耀緊鄰空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