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睜著一雙又圓又大,黑若點漆的雙睛,望著老叟道:「爺爺,那兩起人是誰?爺爺怎麼對他們如此懼怕?」
小童語聲清脆響亮,韓廣耀與花奇聽得異常清切。
老叟神色方定,聞言目光一變,低喝道:「珠兒,大庭廣眾之前,怎能如此大聲!」
老叟似是鍾愛其孫,緊接著又道:「你那知道,爺爺所遇的俱是江湖卓著盛名的妖邪巨擘,黑煞令主匡九思、青冥魔叟及黑煞五毒使者。
尤其是青冥魔叟與爺爺結有深仇,爺爺自忖敵不過他們,所以避開為宜。」
小童又道:「爺爺那白衣少女是誰?珠兒看地神色極為勉強,不願與他們同行,卻又不能違抗。」
韓廣耀聞言暗中心神大震,那所說的白衣少女不是珊兒是誰?
顯然淳于靈所說之話是真的。
只聽老叟搖首道:「爺爺不知,這等妖邪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做不出來。」
韓廣耀聽了心如刀絞。
花奇突壓低嗓門道:「齊舵主來了!」
抬目望去,只見一勁裝捷服的瘦小漢子走入店門,目光巡視四座,發現了韓廣耀在此,眉宇一展,急奔過來。
瘦小漢子垂手低聲稟道:「淳于靈已發現匡九思潛跡所在,珊姑娘似已受制隨匡九思與青冥魔叟等同行,形蹤飄忽不定。
只因礙於珊姑娘性命有關,不好下手,現淳于靈等人緊躡匡九思身後,深恐谷主等侯憂急,故命屬下前來稟明谷……」
韓廣耀怒形於色道:「匡九思現在何處,老夫這就去與他理論。」
瘦小漢子垂手道:「恕屬下再進一言,淳于靈之意,今晚匡九思必返歸潛跡所在,要安排雷霆攻擊,由谷主下手救出珊姑娘,使他們措手不及。
若明與匡九思發生拚搏,這樣反而會誤了珊姑娘的性命。」
韓廣耀略一沉吟,抬目問道:「你可知道潛跡之處嗎?」
瘦小漢子搖首道:「不知,淳于靈說兩個時辰前遇上都陽三鳥等人,已安排他們行事,今晚二更正,淳于靈必趕來陳明一切後同往。」
韓廣耀猛一動念,目露疑容道:「你等不是與淳于靈同行嗎?怎麼你不知匡九思潛居之處?」
瘦小漢子答道:「匡九思率領黑煞門中能手不下五六十人,人多勢強,淳于靈將我等化整為零,避免匡九思發覺。
且各人均有執事,屬下奉命蒐購火藥引線甚多,藏於西郊一塊山麓之下隱處……」
韓廣耀急急立起,低聲道:「此處耳目眾多,回房去說。」
三人離座往內走去。
清癯老叟望著小童微微一笑,叫過兩碗麵,呼嚕塞入腹中後離店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祥盛客棧一座獨院內植有數株梧桐。
月光如銀,桐陰匝地,幽靜恬美之極。
緊靠著一株梧桐圓窗內燈光明亮,由窗紙映現出人首陰影。
驀地——
夜空中騰起一聲刺耳淒厲的慘噑,接著十數具身形如斷線之鳶般飛墜院中,叭噠大響,地上震撼不已。
窗內燈光疾滅,三條黑影迅如電飛的由門內疾掠而出,瞥見院中狼藉血汙屍體,不由一怔。
花奇發出一聲驚呼,道:「谷主,死者俱是我們的人,都陽三位前輩亦在內,還有……」
言尚未了,眼前忽見三點豆大黑星疾射而至,閃避不及,只慘叫了半聲,倒地氣絕。
韓廣耀不禁大驚。
百忙中已見花奇目中血流如注,鼻樑骨上嵌著一顆黑色星形暗器,知為黑煞星釘所斃,不禁面目一變……
瘦小漢子兩肩一振,身形颼地筆直拔起,才只拔出三丈高下,陡地慘撥出口,斷線般墜下。
韓廣耀鼻中哼得一聲,如電穿空斜掠屋面落下。
只聽遠處飄送入耳一陣狂笑聲道:「韓廣耀,想不到你口蜜腹劍,居然存心暗害我們令主,令主神目如電,你該遭報了!」
語聲中,四條身形衝起,曳空星奔如電飛去。
韓廣耀激怒得發眉怒張,急向那條身影之後趕去。
四條身形奇快,翻過城垣落下疾杳。
韓廣耀一登上城垣,只見那條身影已遠在郊外數十丈遠處。
韓廣耀怒極大喝道:「鼠輩,老夫不將你挫骨揚灰,難稍此恨!」
一躍下得城垣,疾追趕去。
口口口口口口
韓廣耀一生之中精於計算別人,但此次卻墮入別人計算中。
而且方寸之間,靈智昏蔽,逐漸深入陷阱而不自覺,雖說天道好還,然善泳者必死於溺,誠不虛言。
今晚月色分外皎潔,前行四條人影彈丸飛射可以瞥見得異常清晰,韓廣耀施展開絕世輕功,電疾飄風趕去。
追出五七里外,相距已不過二十餘丈。
突見前行四人掠入一片幽林中不見。
韓廣耀心中大急,疾竄入林,不禁一怔,只見林木森立,曳枝送濤,虛虛蕩蕩地一無人影。
他不禁鋼牙一咬,哼了一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夫豈是由得你橫行的!」
身形疾動,在林中展開搜尋,仍是杳無人影。
韓廣耀激怒得心中熱血沸騰,不可遏止。
袖掌拂飛而出,排山倒海勁風中碗大口徑樹幹紛紛斷折了十數株,木葉橫飛,轟隆驚雷,聲勢駭人之極。
這片樹林緊傍著一處高可十餘丈丘陵。
韓廣耀激怒漸平,一腔沸騰熱血也慢慢冷了下來,突然風送一陰峭的冷笑聲入耳,其寒澈骨。
韓廣耀拂袖送出一片勁風,循聲撲去,疾穿出林。
只見一片斜斜陡坡上丘陵之巔悄然立有兩條人影,一是黑衣瘦長身形,另外一條人影使韓廣耀心中一顫。
那是一婀娜少女身影,背向而立,白色羅衣翩舞,滿頭秀髮柔柔飄飛,皓腕慢慢抬起,緩理散亂雲鬢。
因為背向而立,面目輪廓未能瞥見,其餘無一不神肖黎玉珊。
連動作舉止均一模一樣。
韓廣耀奪口呼喚道:「珊兒……」
呼喚聲中,人已流星奔電掠向丘陵之上。
瘦長黑色人影冷峭語聲送出:「孫南平!你該遭報了,珊兒是你的嗎?」
手一牽白衣少女,疾離而去,宛若鬼魅,一閃而逝。
韓廣耀身形尚未撲至丘陵之巔,聞言如受雷擊,只覺眼中金花亂湧,真氣一洩,沾足山巔由不得身形一陣晃動。
目光前望,只見丘陵起伏,芳草綠樹高下起落遮住視線,那有兩人的身影。
一聲「孫南平。」道破他數十年隱秘。
焉能不使他驚駭心魄,神震魂搖。
他木立在丘陵之巔,動也不動,似跌入沉思中……
他暗忖道:「這孫南平三字,只有限數人知道,但悉數被我誅殺,即知之最詳的韓崇亦為我刖足墜下鎖雲崖粉身碎骨,還有何人能知我身世來歷……
嗯,莫非是都陽三鳥洩露,然而他們卻不知我離開他們之後之事,三鳥未必敢生異心,何況他們也不知道姍兒不是我親生之女……」
他目中泛出駭疑的目光,喃喃自語道:「那瘦長之人是誰?他何以知道?」
不覺陷入極端困惑中。
驀地——
相隔兩座丘陵之後騰出兩聲淒厲的慘噑,隨風遠曳,陵野一片回聲。宛如鳥鳴狼噑,令人毛骨悚立。
韓廣耀剔然一驚,聞聲撲去。
翻過兩座丘陵,月色悽迷下,一片慘景落入眼簾。
只見在一片山坡上屍體凌亂不下數十具,洞胸裂脅,臂折項斷,血腥氣味撲鼻襲來,中人慾嘔。
饒是他殺人不眨眼,喪生在他手中何上千百。
但現在處境不同,也不禁為之心中猛凜。
他定睛慢步察視這片屍體,看出大半均是自己手下,其餘都是黑煞黨徒。
一聲微弱的呻吟在叢草中飄送入耳。
韓廣耀飛躍而去,用掌拂開草叢,赫然現出遍體血汙奄奄一息的太極八掌淳于靈,嘴角翕張斷續發出痛苦的呻吟。
唇角淌溢一絲血液,且目光散淡無神。
韓廣耀急扶他脈象及察視他的傷勢。
發現淳于靈六脈散亂無力,內腑重傷亦點了多處陰穴,顯然下手之人慾淳于靈受盡痛苦而死。
他更發現點穴手法極為獨特高明,而且辛辣無比。
穴穴受制,使自己解擬無方,如拍開一處穴道,另一處穴道立時傷發惡化斃命,不禁心中暗暗膽寒。
此刻的韓廣躍不禁束手無策,但他卻急於要知道黎玉珊的下落,於是呼喚道:「淳于兄……淳于兄,可認得老朽嗎?」
語聲分外焦躁不寧。
淳于靈散淡的眼神漸漸收聚,眼珠緩緩轉了兩下,極困難的點了點頭,但喉中並未發出聲音。
韓廣耀咬了咬牙,左手摻淳于靈坐起,右掌心緊抵著淳于靈胸後命門穴上,以本身真元灌輸入淳于靈體內。
他知道這樣做,無異於催淳于靈速死,但除了此法,別無他策可使淳于靈靈智精神稍復,得以說話。
果然,淳于靈喉中氣如牛喘。
須臾,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來,接道:「苦煞我了!」
韓廣耀喚道:「淳于兄,可認得老朽嗎?」
他欲試淳于靈的神智稍稍清楚否?
淳于靈似乎一怔,目注了韓廣耀些時。
忽面現愧疚之容道:「谷主,我淳于靈罪該萬死,身受重託,不但未能將珊姑娘護送返山,連太行四劍麒鱗雙傑等人的性命均不能保全,而且……」
韓廣耀察覺淳于靈體內已生異狀,命亡在即,不能盡情容淳于靈說出前因後果,迫不及待道:「你方才可曾見到珊兒嗎?」
淳于靈慘然一笑道:「見到了,珊姑娘被匡九思這惡賊逼服下迷性毒藥,挾制同行。」
「那瘦長黑衣人是誰?|」
「恕淳于靈不知,只知是匡九思得力臂助,一身武功卓絕,方才就是他與匡九思兩人對淳于靈施展毒手。」
韓廣耀急道:「匡九思現往何處?」
淳于靈手指向正西,道:「距此約莫十里,一座不太高的山崖上,崖頂植有十數株巨楠,極是好認,谷主你速去救回珊姑娘,淳于靈行年七旬,死不為夭,谷主你快去吧!」
韓廣耀也不再說,左掌一鬆,身形斜飛穿起,其快如電,往西掠去,眨眼,人影如豆,愈遠愈杳。
此時,在淳于靈相距五丈外草叢中,突冒起一條人影。
迅捷無倫地落地淳于靈身前,兩指伸出,落指如飛地朝淳于靈胸腹前後點了十數指,並取出三粒丸藥與淳于靈服下。
淳于靈一躍而起,笑道:「沈少俠,這一來韓廣耀深信無疑,孤身涉險,不死也要重傷!」
來人正是沈謙。
他聞言低喟了一聲道:「但願此一戰他們兩敗俱傷,在下也可慰先父在天之靈,天下事往往出於意料之外,未能盡如我等所算。」
話聲一頓,又道:「現在匡九思尚在與公輸老前輩遊鬥否?」
淳于靈道:「諒想尚在。」
沈謙點點頭道:「此事淳于前輩備極辛勞,請回鳴鳳山莊靜侯佳音,在下現就趕去。」
手突往天空一揚,奪手飛出三顆彈丸,沖霄騰起,半空中互相激撞,猛然爆出漫天紅星四散射開。
宛若纓絡珠雨,燭灼天際,奪目絢爛。
沈謙手一揚出,即流星電奔而去。
淳于靈目送了沈謙一眼,轉身趕返鳴鳳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