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平原,周圍並無高山峻嶺。
唯有丘陵起伏,相形之下,不啻雲泥之別。
一處高可不過十餘丈之土阜上,種植有十數株巨楠,參天翳葉,雄偉凌雲。
西月斜映下,現出兩條身形不停的轉動。
兩人出掌雄厲,勁厲互接,呼嘯雷震,塵草漩飛。
一是面罩黑巾的老者,一是面寒如冰,弔客雙眉塌鼻掀唇,頷下長有疎亂山羊鬍須老叟,虛空硬接硬拚。
巨楠之下散立著雙方掠陣之武林高手,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兩人拚搏,地面上紛陳猙獰慘斃屍體數具。
弔客眉老者一招「西風捲簾」推出,沉喝道:「尊駕既不示人真面目,又不自承來歷,恕我匡九思要無禮了!」
蒙面老者斜飄七尺冷冷答道:「老朽乃韓廣耀至友,要老朽自承姓名容易,匡令主,你要接完老朽三十六招震天手再說,現才僅一半,莫非匡令主你膽怯了嗎?」
匡九思哈哈狂笑道:「匡某為愛惜尊駕一身絕乘武功,所以未出殺手,一味周旋,匡某肩上長劍一齣,只怕尊駕項上人頭難保。」
蒙面老者冷冷答道:「未必見得!」
匡九思目中暴射懾人寒電,一聲狂笑道:「驕狂自負,尊駑既不信,不妨試上一試!」
右腕緩緩抬起,手指堪堪觸及劍柄。
忽見東方天空映出紅光閃閃,跟著一聲長嘯,聲如龍吟,劃空流矢傳來,匡九思不禁一怔。
蒙面老者道:「韓廣耀來了,正主兒已到,老朽也該抽身引退。」
說時一鶴沖天而起,三條人影迅捷無倫跟著升空,撲瀉土阜之下而去。
匡九思更是一呆。
嘯音倏然而上,一條龐大的身形電疾掠上土阜。
身還未落定,即大暍道:「匡九思,還我女兒來!」
身形顯處,韓廣耀怒容滿面,鬚髮蝟張,目光如兩道利刃般逼射著匡九思。
匡九思冷笑道:「韓山主,你莫血口噴人,匡某並不知令嬡身在何處,倒是犬子在九宮山麓失蹤,事亦為你令嬡而起,匡某要問你索人才是……」
韓廣耀目光炯炯,才喝得一聲:「你……」
匡九思手掌一擺,冷冷笑道:「且聽匡某說完,匡某被你謊騙趕來西川向沈謙尋仇,也算是匡某謹慎,多方探詢。
得知沈謙當日只路經九宮山麓,見屬下圍攻令嬡,不平之念頓生,拔劍相肋解救令嬡被圍之厄,之後即抽身而退。
犬子及詹少羽等人失蹤之事,卻在沈謙離去之後發生,衡情度理,你難諉過他人……」
韓廣耀怒暍道:「看來為遊詞煽動你就放過沈謙不成?」
匡九思放聲大笑道:「匡某行事自有分寸輕重,孰先孰後,焉可本末倒置,韓山主你口蜜腹劍,借刀殺人之計怎能騙得了我匡九思。
匡某對沈謙按兵不動,一計不成已心生二計,盡遣你屬下高手屠戮匡某手下,甚至安裝地雷火藥欲將匡某化作非非劫灰,想不到為匡某察覺,你還有什麼話說?」
韓廣耀本來就存下借刀殺人毒念,匡九思說的一點不錯。
當下不禁老臉一熱,忖道:「只怪淳于靈行事未能周詳,致使行蹤敗露,他死不為辜,只是敗了老夫的大事,一著錯滿盤皆輸。」
目光閃爍狠鷙,厲聲狂笑道:「匡九思,你休譏損老朽,你那心意還不是一樣嗎?你放出小女萬事干休,否則老朽降魔杵一露……」
匡九思大笑道:「你當真把降魔杵秘奧參透了嗎?我不相信你練得西方不動禪功可發揮降魔杵威力,只仗兩儀真氣斷難傷得匡某!」
手腕疾發,肩頭一剔,長劍出鞘,耀目碧光應手飛起,劍芒吞吐,宛如靈蛇吐信,寒氣逼人。
韓廣耀不禁一凜。
這柄劍一望而知是切金斷玉如腐的春秋神物「千將」寶劍。
只聽匡九思接道:「匡某不才,新近習成一套劍法,你我不妨一試,究竟是誰高明。」
韓廣耀在他說話之時,目光一掠地面屍體,發現其中三具是自己屬下,只覺一腔熱血猛升。
聞言冷笑道:「誰不知道你那孽子在金牛道殺死河間五雄,從五雄屍身中起出翠玉如意,才能從峨嵋雷洞坪得手半部劍訣。
伏羲風雷八劍因叛徒偷去定風珠,無法進入風洞,你不過僅習得四式而已,你譏笑老朽,無異於五十步與百步之分爾!」
說時已取出降魔杵,褪下藍布封囊,金黃耀目,散射粟雨寶光。
匡九思不禁暗讚道:「好一件禪門至寶!」
突從匡九思身旁掠出一白髮飄蕭老叟。
手執一支鐵笛,大喝道:「韓廣耀,你乃武林之內無名之輩,尚妄想與我家令主一爭雄長,真乃無恥之尤,老朽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韓廣耀大怒道:「無知之輩,你在找死!」
話猶未落,白鬚飄蕭老叟已自鐵笛三式迅疾如電猛攻而來,夾著一片嗡嗡破空強猛之勁風。
韓廣耀鼻中濃哼一聲,手中降魔杵輕飄飄掄出一招「飛絮舞風」,金霞萬道,粟雨繽紛,罩向對方而去。
白髮老者口氣雖狂,卻知韓廣耀並非易與之輩。
何況韓廣耀手中有禪門奇珍為助,招到中途,倏往後撤,身形沖天而起,臨頭猛撲掄笛攻下。
笛孔中突射出牛毛飛針,蓬的散開,隨著銳嘯勁風遮天蓋地襲到。
匡九思眉頭濃皺,暗罵白髮飄蕭老叟不知分寸,輕敵過甚,自找殺身之禍,本想出言止,但轉念欲察看降魔杵威力如何,方可思出取勝之途。
不如待形勢危殆之時,才出手搶救,是以只在一旁凝視韓廣耀身法招式路子。
此刻,韓廣耀極輕奇的飄出七尺,降魔杵「飛絮舞風」一招仍自生生不已,一片祥光霞霧籠護身形。
白髮老者身在半空猛撲而下,突見笛中射出億萬牛毛毒針,宛如泥牛入海,沉入粟雨中不見。
非僅如此,只感對方降魔杵逼出金霞,似有一種極強吸力,吸住自己身形往金霞中投去。
他不由驚得魂飛天外,身形急化一式「猛龍翻身」,仰腰雙足互動一踹,掙出這片吸力之外,殞星疾瀉往五丈開外撲落。
人尚未點地,只聽韓廣耀一聲哈哈長笑,眼前金霞大盛,不禁大駭,右手急掄鐵笛攻去。
長笑未落,白髮老叟只感胸前為一片綿軟之潛力壓實,狂噑一聲,心脈斷絕,口噴血雨橫屍在地。
這不過是一剎那間之事。
等匡九思發覺手下形勢兇險時已措手不及,手腕一振,大喝道:「韓廣耀,好狠辣的手段!」
手腕震處,掌中長劍化作劍影漫天,森森電芒,生出悶雷之聲。
韓廣耀大笑,降魔杵不接匡九思劍招,身形一躍往匡九思立在圈外黨徒撲去。
金霞幻作排浪卷濤,粟雨籠空,勢如雷霆,只聽幾聲慘噑騰起,四個黑煞高手被絞作一團肉醬,血雨橫飛而死。
匡九思又駭又怒,劍勢疾展,猛卷而來,掣電奔雷,劍風盈耳,有若江海倒瀉,威勢強猛。
韓廣耀亦自揮動降魔杵迎去,劍光金霞卷作一團,人影難分。
兩人都是未能探得震爍古今的絕學驪珠,一知半解無法發揮威力,但仍自不同凡響。
匡九思發覺韓廣耀降魔杵威力不如他想像之甚,那片兩儀真氣吸力只能運成三成,難以制住自己,不禁心中大寬。
匡九思劍勢疾變,雷霆四式儘量施為,森森寒光中夾著一片懾人心悸雷鳴。
學到用時方恨少,韓廣耀雖感覺降魔杵威力不同尋常,但未能取勝匡九思,心中大念,展出十二成真力,猛攻而去。
這無異孤注一擲,不中則退。
豈料匡九思也是同樣的心思。
月色之下,只見兩團光幕一合即分,光華頓斂,兩人面色慘白,互望了一眼不出一聲,雙雙東西衝天拔起,曳空電閃離去。
兩人一離去,巨楠之上鷹隼疾落三人。
現出沈謙、盛百川、徐拜庭。
沈謙面色懊喪之色道:「想不到他倆卻效博浪一擊,不中遠遁而去,我始不及料,否則在他兩人拚搏,挾劍猛攻或能僥倖制他們死命。」
盛百川微笑道:「賢侄不必追悔,如此正恰到好處,賢侄若一現身,他倆必然醒悟中計,暫棄嫌隙,聯臂對付賢侄,你未必勝得了他們,反僨大事。」
徐拜庭接道:「他倆俱是機智絕倫,雖一時受我等之愚,返回後必然醒悟,日後武林中腥風血雨定無巳時。」
說時神態不勝憂慮。
盛百川大笑道:「兩人適才一式拚搏,雙方受傷非輕,真元大減,非一年半載不能調養還原,縱然醒悟,桫欏前輩等人大功告成,找上門去,他們豈非不如束手待斃,尚能有反擊之機會嗎?」
沈謙道:「但願如老前輩之言,然而蜂窩有毒,他們未必就此罷休,晚輩不勝殷憂。」
盛百川目注了沈謙一眼後,道:「賢侄所慮未必沒有道理,老朽這就趕返峨嵋後山,瞧瞧今師等可提早出山否?」
轉身接道:「賢侄保重。」
身形一動如飛離去。
口口口口口口
沈謙與徐拜庭趕返鳴鳳山莊,已是月落西山。
曙星升空,露涼霏霏。
羅凝碧一身白色羅衣鴻閃掠出廳門,迎著沈謙他們盈盈一笑道:「他們都逃走了嗎?」
沈謙不由一怔道:「碧姐,你何從知道?」
羅凝碧斜眸一笑,道:「公輸義父判斷匡九思與韓廣耀命數未盡,逆天行事,反為不美,義父正等著你還有話說,你快去吧!」
沈謙徐拜庭勿匆跨入大廳,只見公輸楚負著雙手,在大廳來回走著,似是為一件疑難問題,無法解決。
一見沈謙兩人走入,卻微笑道:「匡九思韓廣耀羽翼折傷殆盡,誠然是可喜可賀之事。」
他雖然微笑,可是目光中憂慮之色依然泛出。
沈謙道:「岳父心中似有煩慮,可為小婿一說嗎?」
公輸楚微微嘆息道:「方才韓廣耀與匡九思激鬥情形,我已在暗中窺見,他倆雖兩敗俱傷,但均身懷靈藥,短時調養必可復元,我料韓廣耀此去一定是去少林。」
沈謙詫道:「韓廣耀去少林為何?」
公輸楚捻鬚微笑道:「蓮瓣金粟降魔杵禪門奇珍,卻未能制勝黑煞令主匡九思,只因未習西方不動禪功之功。
這西方不動禪功乃佛門絕學,詳載於少林藏經‘諸天佛法真詮’中,試想韓廣耀焉能不去少林嗎?」
沈謙搖首道:「這諸天佛法真詮在小婿懷中,他此去徒然落空。」
公輸楚道:「他怎麼知道在你手中,韓廣耀睿智料事,堪為雋才,他由黎玉珊轉述,料出‘諸天佛法真詮’黑煞門未能得去,定尚在少林寺內,何況你手中一冊乃是假的。」
沈謙不禁大驚,道:「岳父怎可斷定是假?」
公輸楚答道:「這冊書我已詳閱一遍,發覺內載只是普通梵文彌陀經,那有什麼禪門正宗武功在內。
當時我也覺茫然不解,直至方才忖思其中道理,必是少林上代掌門為防「不動禪功」絕學誤落妖邪手中,調換封皮混淆眼目。」
沈謙道:「那必是與彌陀經互換,只找出彌陀經經冊,即是‘諸天佛法真詮’。」
公輸楚搖首道:「少林上代掌門豈會如此愚蠢,必連換數十經冊封面,使人不易找出,藏經樓上經書何止千萬冊,想找出諸天佛法真詮談何容易,十天半月亦難尋出,我料目前少林掌門人了塵亦未必諳曉真情。」
沈謙不由一震,忙道:「這樣說來,韓廣耀上得少林必大肆兇焰,小婿不如急赴少林通知了塵上人,早作準備。」
公輸楚垂目沉吟些時,方道:「尚有更危難之事在眼前即將發生,你怎可輕離?」
沈謙不由瞪著雙目,茫然不解道:「莫非天外雙煞又將前來生事?」
徐拜庭忍不住介面道:「老英雄憂心之事,是否為了黑煞令主匡九思?」
公輸楚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沈謙道:「他一人前來有何作為?」
公輸楚正色道:「他西川之行,幾遭覆滅,創痛之鉅,任誰也不甘忍受,經驗由教訓中積聚而得,他怎會一人前來,重蹈覆轍。
此行大敗,實肇因於黑煞西川分堂煙消瓦解,武林之事,本非無由,盤根錯結,誤在我們鳴鳳山莊手中。」
徐拜庭略一沉吟,搖首道:「在下之見,與莊主稍有出入,匡九思定暫置鳴鳳山莊於不顧,恐與韓賽耀是一條路。」
公輸楚怔得一怔,高聲道:「徐大俠之見不錯,老朽怎不想至此。」
說著轉註沈謙道:「謙兒,你還是趕去少林為是,此地自有我在,你可放心。」
說著話聲略頓,又道:「綺雲晨閒忽體感不適,急於見你。」
沈謙一聽,面色疾變,快步趕向內面而去。
公輸楚轉而向徐拜庭微笑道:「綺雲已身懷有孕,且讓沈謙驚喜一下。」
徐拜庭笑道:「這是大喜之事,理當道賀。」
兩人相顧大笑。
須臾,牽手步向廳後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嵩山少室,幽澗流泉。
松風杉影,蔽崖翳谷。
徘徊其間,觀溪聽濤,悠然清涼。
遙望北麓,松柏森森中少林寺紅牆綠瓦,梵宇層次,隱隱可見。
此刻,斜陽秋山,似一團金黃色火球,烘照幻彩,絢麗之極。
忽然從少林寺中飄飄走出一面如古月,霜眉銀鬚之老僧,一身寬大灰白的僧衣瑟瑟飛動。
這老僧慢步行雲,只在這山麓隨意眺望,顯盼山景,眉目之間竟含有一絲憂鬱,似是無法舒展,無由而來的長吁了一口氣。
老僧喃喃自語道:「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不知西子湖光還與當年一模一樣否?」
突然,從空際飄傳送耳呼喚聲:「了無大師,了無大師……」
語音甜脆嬌嫩,似少女而發,只在空中盪漾不定。
了無大師驚愕不已,仰面望去,只見一隻雪白鸚鵡在頭頂盤旋,不禁一怔,暗道:「這是何人豢養的靈禽,怎麼知道老衲之名?」
遂用手一招,軒眉笑道:「好靈慧的鳥兒,可是你主人命你來尋老衲嗎?你主人是誰?你叫何名?」
鸚鵡疾然瀉落在了無大師掌上,道:「我叫雪兒,主人沈謙,這次奉命帶有一函系鈴足面上呈大師,我主人日內便可趕到。」
了無大師清知有特別事故即將發生,霜眉上剔,目泛驚容,哦了一聲,解開雪兒足上一節細小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