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管內抽出一張卷摺的函箋,展開仔細閱看一遞,不禁面色一變。
了無大師向雪兒道:「你回覆主人,就說老衲即與掌門人照書上行事。」
雪兒道:「好!我就告辭了!」
振翼沖霄而起,往西飛去。
了無大師將沈謙書信妥藏懷中,大袖一展,疾如流星奔電掠向少林寺而去。
不到一盞茶時分。
寺內撞起急促了亮的鐘聲,迴盪山谷,曳送雲空,暮靄沉垂,野鴉繞林,鐘聲震盪心絃,有種蒼涼肅殺之感。
鐘聲寂然而止,少室北麓一片沉靜。
寺中燈火具無,僅有滿山滿谷呼嘯濤聲,月華如水。
三更將近。
驀地——
山谷那邊現出七八點豆大人影,電疾飄風而來,奔向少林寺中而去。
大雄寶殿前寬敞地坪上,竚立著幾個老僧手持禪杖,衣袂飄飛,面色均是肅穆莊嚴。
來人越牆掠入現出七八條身形。
只聽了塵上人朗聲道:「匡令主,老衲了塵在此恭候已久。」
掠來身形俱倏地止住。
為首之人正是那面目陰寒,江湖巨憝,黑煞命主匡九思。
他聞得了塵上人出聲,不禁心中大震,鷹目中逼射懾人神光,沉聲道:「少林掌門為何知道在下今晚必來,敢問其故?」
了塵上人雙掌合什道:「老衲無未卜先知之能,是一位自稱韓廣耀的老檀樾通知令主今晚定駕臨敝寺。」
匡九思聞言一愕,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厲聲道:「在下不信,他人呢?」
了塵上人接道:「令主不信,老衲無可異辯,不過韓檀樾稍時必到,如今人已他往。」
匡九思目光殺機畢露,陰陰一笑道:「韓廣耀暫且撤開不提,在下此來非為別故,特來借取一冊‘諸天佛法真詮’。」
了塵上人緩緩答道:「令郎前次已取去了,損毀經樓不說,連斃本寺弟子數人,匡施主,你也太目中無人了,一為己甚,老衲雖慈悲為懷,也無法相忍。」
匡九思喋喋怪笑道:「你責在下造次登門嗎?誰叫貴寺真本藏起,在下豈是受得騙的,今晚若允借贈,萬事干休,否則袒護叛幫孽賊及屠戳本門手下之仇,將一併索償。」
了塵上人高喧了一聲佛號,道:「老衲忝膺掌門,少林威望自不能在老衲手上葬送,明知匡施主武功絕倫,老衲也要以本門武功誓死周旋。」
匡九思敞聲大笑道:「在下何幸得領教九大門派之首,領袖中原武林數百年之少林絕學。」
手掌一翻,疾向肩頭按去,錚錚一聲龍吟中,一道碧光隨手而出,寒氣四逼,映得眾人眉目皆綠。
了塵上人一見匡九思手中長劍,知是春秋神物,心中一驚,不敢大意,禪杖平胸舉起。
匡九思目光註定了塵上人道:「掌門人,在下要出招了!」
忽大殿瓦面上傳來一聲長笑道:「匡九思,我們不是寃家不聚頭,想不到又在少林相見。」
黑煞令主聞聲即知其人,抬面喝道:「韓廣耀,你……」
十數條身形疾瀉撲下。
半空中韓廣耀答道:「不錯,正是老朽,你夢想不到老朽也會光臨少林吧!」
話落,所來之人紛紛站起。
匡九思目光電掃,發現韓廣耀身後緊立著一個濃眉虎目,斑白長鬚老者,兩道烱烱目光直視在自己掌中的「干將」長劍上。
匡九思不禁喋喋冷笑道:「羊角堡厲擎宇也來湊熱鬧,在下這柄‘干將’將與堡主之白虹劍自是不能相比。」
此語甚是損刻,明知厲擎宇白虹劍被竊,可又不說出,奚落之意盡在言外。
厲擎宇聞言老臉赤紅,鬚髮怒張如蝟,身形一閃,掠在韓廣耀之前,雙目射出兩道懾人心魄的怒光,神色威猛狠毒之極。
厲擎宇冷笑道:「匡九思,你目前處境,已是連戰皆北,羽翼折盡,英推末路,你還在厲某面前逞什麼威風。」
你敢譏笑我厲擎宇失去白虹劍,可卑之極,厲某要仗一支凡鐵,領教你那偷學不全之雷霆四劍!」
匡九思目光一沉,冷森如刃,喝道:「厲擎宇,你道我不知你心意嗎?年前你在羊角堡中網羅的都是黑白兩道高手。
以白虹劍為餌,挑動武林是非,妄想與我匡九思分庭抗禮,可惜天不從人願,你那隨身不離的白虹劍竟被竊去。
可知天下之大,較你身手高明的大有人在,你還有什麼面目與匡某比舌逞能?」
颼地從匡九思身後竄出一人,道:「既然來此,就非言語可能解決,令主暫請退下,待我姜鑫領教他有何絕藝。」
匡九思道:「你要小心。」
姜鑫一橫手中朴刀,光華閃動,目注在厲擎宇面上,一語不發,沉凝如山。
厲擎宇狂笑道:「你也配與老夫動手,自不量力!」
反手一把,肩頭長劍奪鞘而出。
姜鑫倏地長身,揮刀快攻。
刀風銳嘯中,銀星滾滾,去勢猛厲,辛辣已極。
厲擎宇身形動也未動,屈若無睹。
待刀光堪近面門,突地身形滑開一步,掌中青鋒一貼來刀,叮的一聲,用吸字訣粘住刀身。
姜鑫不禁面目變色。
只覺厲擎宇劍上發出粘滯之力極強,朴刀竟然不能分開,心中猛駭。
猛然厲擎宇大暍一聲,長劍疾震,將姜鑫手中朴刀震飛半空。
姜鑫閻哼一聲,踉艙倒出一步,只見姜鑫一隻右掌,指縫裂開,鮮血淋漓溢位。
說時遲,那時快,厲擎宇一支長劍驚虹掣電一式「江河倒瀉」劈下。
劍光閃處,只聽姜鑫一聲慘噑出口,已為劍勢從頂至尻生生劈成兩半,五臟翻溢,橫屍在地。
了塵上人暗念了聲:「阿彌陀佛,少林清靜佛地今宵又成血海地獄了,望我佛慈悲!」
厲擎宇收劍狂笑道:「匡九思,你瞧厲某手段如何?」
匡九思冷冷答道:「果然高明不差,有道是血債血還,你也活不到片刻時光,你也瞧瞧匡某手段如何?」
聲猶未落,從身後疾閃出來一紅面赤須老者,道:「屬下不才,想請厲前輩賜教,請令主允准。」
匡九思望了他一眼,點點頭。
厲擎宇道:「屠如海,你那霹靂雙劍雖然高明,卻比厲某稍遜一籌,你還是藏拙的好。」
屠如海微微一笑道:「拋磚引玉,有什麼不可。」
拔出肩後雙劍,一式「雙龍戲水」猛攻出去,劍化作兩條矢矯神龍,甩飛怒卷,霎那間,只見劍光漫天,聲如奔雷。
要知屠如海本邛睞第一用劍高手,成名多年,在兩口劍上下過極大功夫、出手招式,無不精絕老練。
厲擎宇冷笑一聲,一劍斜飛而出。
劍至中途,突然展開一套精奇絕奧的劍法,鷹搏鷂撲,招招俱是狠辣之極,滿場俱是人影劍光,勁風銳嘯。
這時,匡九思對兩人拚搏置若無睹,一雙眸子只凝注韓廣耀不離。
只見韓廣耀目光落在了塵上人面上。
須臾,身形向了塵上人緩緩走去。
匡九思冷笑一聲,喝道:「韓廣耀,你竟想與少林套上交情,無異是白日做夢!」
韓廣耀身形停了停,轉而笑道:「韓某與少林掌門昔年舊友,不與他傾吐腹心,難道反與你棄仇捐嫌嗎?」
說後,又自上前行去。
了塵上人目注韓廣耀走來,暗暗忖道:「老衲與你素未謀面,怎說老衲是你舊友?哦,莫非他中了沈謙的圈套,沈少俠的確是才華絕世,老衲何不將計就計。」
面上佯裝出如逢舊友喜容。
匡九思心頭髮火,喉中發出狼噑怪笑道:「韓廣耀,你想少林雙手自動送你‘諸天佛法真詮’,任你習成西方不動禪功,不如將少林基業立讓於你來得好些!」
韓廣耀聽而無聞,一步一步走近了塵上人。
了塵上人合掌微笑低聲道:「韓施主,此非談話之時,施主來意,老衲盡知,稍時容作長談如何?」
韓廣耀心中一寬,答道:「如此韓某遵命。」
轉身又自走回。
他來到少林,本想圖取「諸天佛法真詮」,途中撞出一事,竟改變心意,為求黎玉珊的下落想問了塵上人。
究竟在途中發生何事,心意突改?
了塵上人忖道:「怎麼沈少俠還不見來,他函中肯定三更必到,如途中遇事牽纏延誤,眼前之事恐怕老衲無法善處。」
心頭猛感怔神不寧。
場中情形突大起變化。
原來兩人轉眼之間已是數十照面過去,厲擎宇一招比一招迅猛,左掌更施出玄陰掌力,威勢有如排山倒海,江河煩瀉。
屠如海掌中雙劍精奇絕妙,雖未能制勝,但自保卻是綽綽有餘,守定心神,不矜不躁,尋取先機。
驀然——
厲擎宇邪辛辣劍勢霍地一收,劍風掌力全撤。
屠如海雙劍「日月同升」招式已出,雖感對方此舉未免可疑,但勢子用老,未及回撤。
厲擎宇冷笑一聲,側身電欺,劍尖迅疾斜點上挑,抖腕震出,芒星一點,疾如奔電。
那柄劍竟脫手飛出,飛勢迅猛,距離又近,劍尖已戳入屠如海右眼眶中。
一聲慘噑出自屠如海口中。
厲擎宇左掌跟著又出,啪的一聲打在屠如海脅骨上,又是一聲淒厲慘噑,血噴如泉中,屠如海一條身形被劈飛出三丈外,撞在一株巨柏上,骨斷身裂斃命。
那支長劍仍深嵌在屠如海眼眶上,顫晃不停。
厲擎宇得意狂笑一聲,一躍落在屠如海屍前,拔出長劍,又大步走了回來。
匡九思冷冷一笑道:「好劍法,畢竟與眾不同。」
厲擎宇亦冷笑道:「未必有你雷霆四劍高明。」
匡九思突雙眉一剔,大喝一聲,掌中劍由下往上斜挑而出,一縷碧光,奔電襲向厲擎宇面門。
厲擎宇腳步一錯,向左滑開一步。
掌中劍「江流激湍」,急點匡九思「氣海」大穴。
一上一下,不容有兵刃碰上機會,厲擎宇知道只要讓匡九思掌中「干將」劍沾上自己兵刃,準保劍斷身亡。
那知匡九思手腕倏地一沉,劍勢下擊。
厲擎宇慌不迭的撤劍,居然還是碰上,叮的一聲,厲擎宇長劍已被削去三寸餘。
厲擎宇身形疾往後躍開七尺,口中大喝道:「匡九思,你敢換過一支劍與厲某交手嗎?」
「無恥狂徒,你還想活命嗎?」
身形斜穿而出,連人帶劍捲成一團寒光瑞雪,往厲擎宇撲去。
中途那團寒光倏地散開,化作流螢萬點,勁風如雷。
勢如雷霆萬鉤,迅厲無匹。
只聽厲擎宇發出一聲驚叫,血雨橫飛,但見一條身形卷在匡九思劍勢之中……
匡九思劍勢突出,奇奧絕倫,連人帶劍卷削而去。
厲擎宇竟然閃避不開,只見匡九思劍勢陡地散開,滿天流螢星雨,雷嘯勁風中卷束厲擎宇身形。
只卷得一卷,猛聽厲擎宇發出一聲淒厲慘噑,血肉橫飛。
匡九思狂笑騰起,劍光頓收。
厲擎宇身軀已為「干將」劍支解成十七八塊,斷肢殘腿狼藉,五臟六俯被捲成一灘血泥,死狀厥慘。
可憐玄陰鬼手厲擎宇一代鳥雄,竟落得個屍體不全,葬身無處,也是厲擎宇作惡多端之報應。
成名以來,殺人無數,足見天理昭彰,歷歷不爽。
了塵上人目睹厲擎宇死狀之慘,不禁高喧一聲佛號,合掌瞑目喃喃誦經。
此刻,韓廣耀冷笑一聲,疾然閃出,手持金光閃閃降魔杵,沉聲道:「匡九思,你我不必徒費口舌,今晚不論個生死決不干休,你要當心了!」
匡九思領教過韓廣耀降魔杵威力驚人,心中不無微凜。
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傲然冷笑道:「你那降魔杵功力也不過爾爾,匡某未必懼了你!」
韓廣耀沉聲道:「多說無用,放手過來吧!」
他心切黎玉珊被匡九思所擒,欲盡力一戰制住匡九思,勒逼他釋出黎玉珊。
匡九思倏地振腕出劍,搶制先機,長虹怒卷,寒星千萬滾滾湧襲韓廣耀周身重穴。
他快,韓廣耀也出手迅疾如電,降魔杵舞出金霞萬道,粟雨繽紛,迎向匡九思逼來之劍勢。
兩人招式精奧詭奇之極,都是快打猛攻,只見勁風呼嘯有若雷鳴巨濤,霞光燭天,威猛罕見。
了塵上人凝視兩人拚搏,心中焦急不寧。
無論何方致勝,少林必難免一場橫禍,因兩人武功卓絕神化,較天外雙煞毫不遜色,本門中尚未有人可資一拚。
正憂慮時,肩頭忽落下一隻雪白鸚鵡,挨近上人耳邊,低聲道:「掌門人,沈少俠已趕到了,他吩咐雪兒轉告掌門人一事,必須如此這般……」
聲音壓得甚低,加上場中兩人拚搏之勢呼嘯勁風,就是立在了塵上人身側的高僧,也無法辨清它在說什麼?
了塵上人霜眉一展,盡釋胸中疑慮,低聲道:「你就說老衲遵命行事。」
雪兒聞言沖霄而起,沒入蒼茫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