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過去。
兩人力拚不下千招,鬥勢之猛烈,招式之精奇,為數千年來所僅見。
究竟人不是鐵鑄的。
兩人身形進招漸見滯緩,汗流滿面,胸脯可瞥見起伏不停。
兩人均欲出奇制勝,卻都為對方所破解。
韓廣耀心內驚喜交加,驚的是匡九思武功卓絕,果然名下無虛,喜的是自己多年參悟上乘武功有成,堪與目前武林頂尖高手相埒比論。
倘能獲得「諸天佛法真詮」中「西方不動禪功」,則稱尊武林雄圖,指日可期。
匡九思年來連遇拂逆,黑煞威望大損,他本狂妄自負之人,眼前若敗在韓廣耀手下,豈不是一世英名化為流水。
不由心中焦急,眼珠疾轉,欲尋出韓廣耀招式上破綻走險取勝。
突然,匡九思一聲大喝。
他身形暴起撲出,掌中劍疾變幾股寒虹,迅雷奔電透入漫天金霞中,霹靂連珠之聲不絕於耳。
這一招之奇詭凌厲,大出在場群雄意料之外,眼見韓廣耀就要傷在匡九思「干將」寶刃之下,均駭然變色。
韓廣耀只覺幾股劍氣飛撞而來,竟然盪開兩儀真氣,吸引不住干將寶劍迅雷之勢,不禁膽戰魂落。
說時遲,那時快,了塵上人忽疾電撲出。
精鋼禪杖一招「天外來鴻」往匡九思攔腰猛掃,左掌展出「大金剛」降魔掌力,帶出一片狂刮巨濤擊向兩人之間。
匡九思猛感銳嘯勁風襲體,頭不得傷敵自保要緊。
身化潛龍昇天,颼地拔起半空,手中劍幾乎為了塵上人降魔掌力震得脫手飛去,不禁激怒得厲嘯一聲。
聲回夜空山谷,入耳毛骨悚然。
只見匡九思飄身落地,目露怨毒,切齒大罵道:「好禿驢,今後匡某若不將少林夷為平地,屍積如山,匡某誓不為人!」
了塵上人收杖,喧了一聲佛號,道:「匡施主請暫息無名,老衲佛門中人,不能見死不救,而且也不忍目睹本寺中發生血腥殺孽,徒增老衲罪愆。
倘若兩位施主定欲分個高低,請另訂時地或請遠離本山之外吧!」
匡九思喋喋怪笑道:「了塵,你說得好輕鬆,今晚少林別妄想置身事外,除非獻出‘諸天佛法真詮’!」
說時,聲息俱厲,殺氣森森。
了塵上人面色一寒,目中逼吐懾人神光,沉聲道:「匡施主,老衲為息事寧人,不欲將本門涉身武林是非之中。
‘諸天佛法真詮’令郎前次逞強卻去,毀樓傷人,老衲尚未興師問罪,索還藏經,施主反咄咄相逼,莫非施主自恃武功精絕蓋世,不將少林放在眼內……」
匡九思橫劍在手,聞言嘿嘿冷笑不止。
了塵上人似乎動了真怒,愈說愈沉道:「我少林自達摩開山以來,雖歷盡滄桑,始終屹立不衰者,全仗少林歷代掌門將達摩佛祖遺留武功,鍥而不捨,發揚光大,七十二宗絕藝精博淵奧,縱眼今日武林,尚無人能出我少林之右……」
匡九思突仰天發出震天狂笑道:「想不到佛門高僧,執九大門派之首之少林掌門也動了無名,久聞少林七十二不絕藝無雙,匡某今晚定要見識,否則,匡某怎能為虛言嚇退!」
了塵上人激怒漸平,嘆息道:「匡施主定欲如此,老衲也無可奈何。」
韓廣耀為感了塵相助之德,冷笑道:「匡九思,你認為你能穩操勝算嗎?如非少林掌門及時化解,方才韓某一招殺手絕招才未能展出,哼!否則此時你已是屍橫當場,血流五步了!」
匡九思狂笑道:「大言不慚,你我再動手如何?」
韓廣耀冷笑道:「韓某戄你不成,不過此地不成,另約時地,韓某若不勝你,當永退出江湖。」
匡九思狂笑道:「好,十日後今晚準在西冷橋畔你我單獨見面,不準約人相助,彼此放手一拚。」
韓廣耀大笑道:「韓某準如約就是,不過要看你能活到十日之後否?」
匡九思嘿嘿冷笑兩聲,不置理會。
目光轉註在了塵上人面上,沉聲道:「少林掌門人,匡某今晚是不到黃河心下死了,決以本身絕學領教貴門七十二宗絕藝,若掌門人不幸敗在匡某劍下,莫怨我匡某血洗少林,以報屠戳黑煞門下之仇。」
少林眾高僧聞言不禁怒形於色。
了塵上人微微一笑道:「老衲一派掌門,豈能與你無知妖邪動手……」
言猶未了,匡九思不禁勃然變色。
就是少林諸高僧也疑詫無比,不料掌門人竟會出此猖狂倨傲之語,與他平素言行大相徑庭,暗暗驚訝不止。
只聽了塵上人說下去:「本派七十二宗絕藝,淵博浩繁,凡人有生之年不能盡窺奧秘,所以本派歷代門規視門下弟子資質擇藝而授,務期有成。
七十二宗絕藝中有一降魔慧劍,威力莫測,所幸老衲有一俗家弟子習此降魔慧劍已達八成火候,匡施主你這不全之雷霆四劍恐非本門降魔慧劍之敵,望匡施主慎思而行。」
匡九思激怒得渾身頓震,大喝道:「了塵,你莫大言欺世,喚你俗家弟子出來,匡某要覓識什麼少林降魔慧劍有何莫測威力。」
少林諸僧更是疑惑不解,驚奇不至。
七十二宗絕藝中就無降魔慧劍之名,更無這俗家弟子,不由互望了一眼,且看掌門人如何處理。
只見了塵上人嘆息一聲道:「忠言逆耳,竟勸不醒施主痴迷,老衲無可奈何,望我佛慈悲。」
說時緩緩轉面,朗聲喚道:「九成何在?」
少林群僧不禁一怔,不約而同轉過面去。
只見大殿之內飛步邁出一黑衣少年,手捧一劍,一跨下殿階,兩足一踹,身如流星電奔激射而來。
群僧霍地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這少年一晃落在了塵上人面前,躬身施禮道:「掌門人有何諭令?」
了塵上人面色嚴肅,沉聲道:「命你以降魔慧劍與匡施主印證,你要小心了。」
黑衣少年稱了一聲是,轉面向匡九思對立。
匡九思凝目望去,只見這少年額扎一方玄色英雄巾,面如鍋底,目中神光內斂一如常人,不禁心中微凜。
匡九思暗道:「這少年居然練得英華內蘊,深藏不露地步,看來,了塵賊禿並非虛聲恫嚇,倒真有這麼一回事。」
於是一腔狂傲之氣倏變沉穩戒備。
黑衣少年緩緩褪劍出匣,一道墨綠光華亮出,劍訣一引,寒氣颼颼逼起。
少林群僧暗中驚收一聲,這柄墨綠色寶劍是少林鎮山之寶,名謂墨鱗劍。
百餘年來一直深藏兵器庫內未曾一顯,今晚方始一見,相傳此劍切石如腐,吃毫可斷,較干將莫邪不為稍遜。
此刻,全場屏肅無聲。
數十百道目光同注在這兩人身上一瞬不瞬。
匡九思突冷笑道:「你叫何名字?」
黑衣少年森冷答道:「只問劍下功夫,尊駕問此未免多餘。」
匡九思大喝道:「好驕妄的小輩!」
掌中干將劍一翻,倏地一招「后羿射月」刺出,一道寒光,迅如電奔直刺黑衣少年喉結穴。
黑衣少年知道他這招乃問路虛式,身形一斜,疾滑出五步。
果然匡九思這招是虛。
劍至中途,掄腕突地一震,隨著黑衣少年滑開的身形,劍勢展了開來,一泓劍浪託著萬朵寒星,夾著漫空洶湧劍氣湧襲而去。
他這一招竟是生生不已,劍動風雷,嗡嗡之聲不絕於耳,當真是精絕凌厲。
黑衣少年斷喝了聲:「好招!」
身形一滑倏抽,掌中墨鱗劍一引一震,劍勢震開。
化作千百條劍影,翠光飛動疾漩,幻成無數墨雲綠絮,鬱勃翻滾,劍氣宛如奔濤,呼嘯盈耳,四外柏枝松針簌簌飛躍了滿地。
黑衣少年道:「這是降魔劍第一式,尊駕不妨盡力施為,試試這招威力如何?」
匡九思心中大震,未料降魔慧劍有如此驚人威力,只覺自己推出劍勢阻力甚強,施展耗費真力甚鉅。
他現在已成騎虎難下之勢。
眼前對手不過是一少林俗家弟子,縱然不勝,萬不能落敗,更不能自找臺階而下,如果對手是少林掌門人,則又另當別論。
匡九思處於此種進退維谷情況下,惟有盡力施為,將黑衣少年折在劍下再說,除此以外別無第二條道路可走。
黑衣少年不言而知是沈謙喬裝?
今晚少林情勢發展均經沈謙妥為預謀。
沈謙前次窺見匡九思與韓廣耀拚搏,只覺匡九思武功卓絕,雷霆四劍威力莫測,自己以新近習成之「天象七式」與之對抗,勝負不能逆料。
殺父之仇雖不共戴天,但不可輕率逞性,萬一不能手刃強仇反影響大局,所以沈謙情思再三,方定出此策,勝固然好,落敗亦不至乖誤。
此時,匡九思蓄聚平生功力施為。
劍起龍蛇,寒浪宛若奔雷驚濤,潛力逼向四外,幼幹嫩枝均往外傾側,葉飛如雨。
立在十丈以外之群雄衣袂飄飛,塵揚漫天,生像地崩天坍之勢,駭人之極。
沈謙一招「雲卷千層」綿綿迭生,潛勁愈使愈強,一片翠濤墨霾,滾滾鬱勃阻住匡九思凌厲攻來的劍勢。
雙方看來是功力相敵,無分軒輊,誰也不能侵越雷池一步、
這是最耗真力的拚搏,兩人均是汗流滿面,沉著應戰,不容一絲忽懈,一分之差便決生死。
表面上他們不啻棋逢敵手。
其實匡九思功力深厚,倘非方才與韓廣耀一戰耗損真元甚鉅,難料匡九思不出奇制勝搶制生機。
沈謙劍勢宛如一股狂流墨濤,疊起雲湧,烕勢之猛是罕見少睹,但依然未能將匡九思逼退一步。
沈謙暗道:「我何不用第三招‘馭電長空’,脫手馭劍,此招威力極強,說不定僥倖一擊而中,報卻戴天大仇。」
他心念疾轉時,匡九思也是同樣起了歹毒念頭。
他帶了不少陰毒暗器,起意滲著劍勢打出,他不但要制沈謙死命,而且欲連少林諸僧及韓廣耀等人一併葬送在內。
沈謙起念時,忽瞥見匡九思目光兇光流轉,左手已伸入懷內,不禁心中猛剔。
突然,匡九思口中發出一聲厲嘯,全身猛撲搶攻,左手倏地一提,但劍光眨人眼目,竟然不能瞥見他打出何物。
沈謙也是無法瞧清。
但卻認定匡九思賦性狠毒,手中打出定是一種極厲害的暗器,右腕一振,劍勢疾變「天象七式」第五式「雨灑漫天」。
霎那間,萬點墨綠驟雨煩灑而出,將打來無形曙器擋飛卷消,可是,卻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這些被擋飛的無形陰毒暗器不但傷了匡九思的手下三人。
而且少林眾僧及韓廣耀黨羽多人因猝不及防亦被打中,紛紛噑出慘叫,痛得滿地打滾,哀吼不絕。
了塵上人及韓廣耀及時拂出一片罡力潛勁護住身形,倖免祈害。
沈謙這一式「雨灑漫天」威力驚人,森森劍光直逼匡九思而去,不可遏制,比首式「雲積千層」威力何嘗增加一倍。
匡九思不由心神猛震,頓萌退志,劍勢以攻為退,大喝了聲,身形凌空拔起,迅電衝起八九丈高,斜撲逸去。
沈謙因目睹眾人慘狀,激怒無比。
劍勢疾變「馭電長空」,勁貫劍身,奔雷疾電而出。
恰巧匡九思沖霄而起。
沈謙劍眉一豎,曙罵道:「好無恥卑鄙之徒!」
劍尖上挑,身形拔起,隨即墨綠劍芒一吐,五指疾送猛襲。
墨鱗劍脫手飛出,慧星曳空似地,直指匡九思胸後襲去。
匡九思才換掉身形斜掠,猛感胸後劍氣森森襲體,不禁大驚。
他不愧為武林頂尖高手,身形疾沉,墨綠長虹噗地一聲,僅將他飄起的衣衫洞穿一個大孔。
沈謙凌空五指一抓,真力逆收,墨鱗劍疾向回飛,一把抓在手中,待沈謙浮身墜地時,匡九思已落抵暗處逃逸無蹤。
他咬牙悔恨,只一分之差平白讓匡九思安然逃去。
但是,追悔又有何用,強抑著胸頭怒火,轉目望去,黑煞黨羽已抓起負傷之人狼狽的逃去。
其餘受暗器所傷之人,猶是滿地翻滾噑叫。
了塵上人與韓廣耀雖分別察視及用靈藥喂服門下黨羽,卻絲毫無效,不由束手無策。
沈謙疾掠在了塵上人身前,躬身稟道:「弟子無能,讓匡九思逃去,請掌門治罪!」
了塵上人道:「此非你之過,匡九思之事且容議計,你可去休息吧!」
說時,忽見沈謙掌中置放一隻玉瓶,伸向自己胸前。
了塵上人已知沈謙心意,暗中伸手接過置入懷中。
此一動作,迅疾如電,韓廣耀竟蒙若無知。
了塵上人忽出聲嘆息道:「老衲尚配製有一種解毒靈藥,不知是否有效,有道是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姑且取出一試。
否則,他們必是數中註定,難逃此卻,老衲也是有心無力了。」
說時由懷中取出沈謙暗交的玉瓶。
了塵上人大步邁在韓廣耀率來所傷門下之前,在瓶中傾出數粒丹藥,一一喂服受傷人口中,再反身與門下施治。
此一先人後己的行為,連殺人不眨眼的韓廣耀也為之感動。
韓廣耀暗道:「少林雄尊武林,自有它過人之處,那淵繁浩博的武功撇開不說,僅拿度量恢宏,不念舊惡這點,就無人可與之相比。」
不由些微敬佩戴德之念。
此刻,受傷之人已無噑叫翻滾情形,掙扎立起,個個萎頓不堪。
韓廣耀目露感激之容,道:「少林絕藝震古鑠今,威望中原數百年,韓廣耀今晚有幸目睹,才知並非虛言……」
了塵上人合掌接道:「老衲為維護少林基業不墜,欲將少林置身是非之外,終究還是不能免,年來少林屢遭劫數,看來還是老衲德薄能鮮之故,負疚良深焉敢當施主謬獎。」
韓廣耀聞言心底不由泛起一絲歉意,立即抱拳正容道:「韓某此來有事向上人討教,望上人指示迷津。」
了塵上人道:「不敢,老衲只要力之所及,無不盡其所知詳告,何言討教二字。」
韓廣耀突然目中露出黯然之色。
沉吟須臾,才道:「韓某有一女為匡九思擄去,被迷性之藥所制,韓某膝下只有一女,未免舐犢過深,每一思及小女身受苦痛,不覺五內如焚。
但自恨功力不濟,無能制勝匡九思,雖獲機緣得手禪門奇珍蓮瓣金粟降魔杵,卻無西方不動禪功,不能發揮此寶威力。
韓某造次登門乃冀求西方不動禪功,望掌門上人念武林蒼生及韓某失女之痛,尚希不吝搶點,韓某有生之竿,當感上人之德。」
了塵上人微笑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請至靜室一敍如何?」
韓廣耀心中一喜,轉顯隨來之人道:「你等在此稍候。」
了塵上人含笑道:「韓施主同來之人自有敝寺弟子接待,請!」
了塵上人與韓廣耀並肩循殿廊走向一列低矮僧舍而去。
僧舍外花木扶疎,幽香襲人,月色如水銀瀉地,積水空明,清風習習,濤聲天韻,使人足履斯境,塵慮盡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