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禪房落坐,自有小沙彌送上香茗。
了塵上人以目示意小沙彌退出。
韓廣耀輕咳了一聲,道:「韓某有句不當之言,請上人勿以為忤。」
了塵上人含笑道:「施主有話儘管說出,老衲世外之人,深戒嗔妄,何況施主遠來是客,有道是事無不可對人言,老衲自當洗耳恭聽。」
神態誠敬無比。
韓廣耀略現沉吟,礙難出口。
終於抬面說道:「如今武林亂象日非,少林首當其鋒,為何上人無動於衷,漠然不視,使韓某大感困惑不解,可否見告?」
了塵上人沉沉嘆息一聲道:「敝門年來劫禍頻傳,武林傳聞本速,遠近皆知,老衲所以含垢忍辱者,是深感責任艱鉅,又不欲挑動武林是非。
故而採取隱忍之策,但施主不可認作本門懦弱,只是暫時而已,一俟本門弟子習成絕藝,即是蕩魔除暴之時。」
韓廣耀道:「上人豈不知西江之水難救涸澈之魚嗎?」
了塵上人徽笑道:「老衲知施主含意,但施主忽略了最重要一點,倘本門此時擔起衛道之責,各大門派必不能袖手旁觀,定激怒妖邪巨憝。
如此,各大門亦將遭受屠戳,不如暫時容忍,杜塞妖邪藉口之實,施主不曾見到老衲俗家弟子方才降魔慧劍令匡九思知難而退嗎?時機即將成熟,指日可待,施主勿殷憂過甚!」
韓廣耀道:「上人一番深心,恕韓某愚昧不知……」
忽目含深意轉過話鋒,道:「方才降魔慧劍確是貴門七十二宗武功之內嗎?」
佛門弟子戒打誑語,這使了塵上人大感難以作答。
只歡笑道:「是否施主深知敝門七十二宗武功名目,降魔慧劍不在其內嗎?」
韓廣耀不禁語塞,老臉一熱,訕訕笑道:「韓某識淺能薄,怎可妄言熟知貴派七十二宗絕藝,不過韓某衷心欣羨貴派武功源遠浩繁,實非外人可窺萬一,今晚一戰,貴門烕望當傳遍遐邇。」
說著,略略一頓,又道:「韓某與匡九思結有不世之仇,矢志相報,雖得手降魔忤,奈末習西方不動禪功,不能發揮此杵威力。
是以與匡九思相搏,幾乎飲恨齎老,故特來相求上人指點。」
他一再提及西方不動禪功,冀念之切溢於言表。
了塵上人對西方不動禪功避而不談之故,是藏了深心在內,也是一種機心。
大凡一人若有所求,心切此事,你若避重就輕,他益發心癢難熬,冀望愈切。
這時,了塵上人知時機成熟,也再難裝聾作啞。
目注著韓廣耀長長嘆息道:「西方不動禪功載於‘諸天佛法真詮’中,可惜被匡九思孽子盜去,施主想必知情,莫非施主尚心疑敝門弄詐嗎?」
韓廣耀面色一紅,赧然笑道:「上人請勿誤會,諸天佛法真詮被盜之事,整個江湖是無人不知,焉能是空穴來風。
但韓某尚有存疑未釋,顯然被盜去之諸天佛法真詮,為何匡九思不施展西方不動禪功尅制韓某降魔杵?」
了塵上人淡淡一笑道:「施主豈不知匡九思之子失蹤此事?」
韓廣耀不禁一怔道:「此事的確不是傳言失實嗎?但不知其子遭何人擄去?」
了塵上人答道:「這老衲就不知情了。」
韓廣耀目露詫容道:「諸天佛法真詮被劫,此是何等重大之事,似乎上人並不切切追回?」
了塵上人掀髯朗笑道:「西方不動禪功乃一極艱深之佛門武學,非絕乘根骨而且尚須耗費三十年歲月參悟,方曷有成。
若貪速圖快,囫圃吞棗,必致走火入魔,少林開山以來,僅數位高僧習成,所以老衲不亟亟追回,天下事欲速則不達,急則生變,反為不美。」
韓廣耀長長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諒上人亦習成此項絕藝,尚望不吝指教?」
了塵上人正色道:「老衲亦然緣習此西方不勁禪功,縱然老衲練得,亦非短短時日可以相授,施主請勿操之過急。
待小徒練成降魔慧劍後,結伴同行,忤劍合壁威力奇大,匡九思定授首無疑。」
韓廣耀乃雄心萬丈,陰譎狠毒之輩,聞言不禁大失所望,久久不語。
了塵上人焉有不知其心意之理。
當即微微一笑道:「施主無須心憂無法制勝匡九思,匡九思作惡多端,積怨難數,自有遭報之日,並非一定須死在施主手中。」
韓廣耀不禁露出尷尬的笑容,徐徐立起,道:「韓某誓欲手刃匡九思,並非一定要仗著降魔杵不可。
韓某已練成一物足可致匡九思死侖,但一經施為,覇道異常,未免上幹天和。」
了塵上人道:「但不知施主所說何物?可否見告老衲。」
突然,韓廣耀面目一變,右手迅如電光石火向了塵上人抓去,逼出一片陰寒澈骨勁風,嘯聲尖銳刺耳。
他一絲感德之心,因了塵上人婉拒西方不動禪功,變成滿腔怒怨,欲猝然施襲,使了塵不及措手,勒逼吐出「西方不動禪功」悟練之法。
那知手到中途,疾感後胸有一尖銳芒刺緊抵「命門穴」上,不禁大駭。
只聽腦後飄來一聲冷笑道:「以怨報德,狼子野心,像尊駕心性較匡九思尚不如,若不及早除之,反貽留無窮禍害……」
胸後芒尖漸漸加重,刺破長衫入肉,一陣割痛襲體,不由魂落,額角涔涔冒出冷汗,瞠目變色。
了塵上人沉喝道:「九成,休得無禮韓施主!」
「弟子遵命!」
身後那人鼻中哼出得一聲冷笑,道:「如非掌門師尊慈悲為懷,尊駕休想活命,速離開本山吧!如敢再來,休想少爺饒你。」
韓廣耀聽出就是方才以降魔慧劍驅退匡九思的少林俗家弟子,不禁怨恨入骨,怒哼了聲。
只覺「命門」穴上劍尖一鬆,也不回望,側身電射掠出禪房門外,流星電奔飛離少林寺中而去。
此時了塵上人向沈謙微笑道:「沈少俠之計萬無一失嗎?老衲認為縱虎歸山,禍害無窮,尤其蓮瓣金粟降魔杵在他手中,不啻如虎添翼,助長兇焰,本門將永無寧日了!」
沈謙道:「上人請勿耽憂,若此時逼令韓廣耀獻出降魔杵或制其死命,反為不美,嵩洛一帶,江湖高手雲集,無不知悉匡九思韓廣耀來少林逞兇,坐待觀望。
倘知降魔杵為少林得去,更教妖邪覬覦之機,在下已安排良計,韓廣耀此去必艱險重重,在下還要趕躡韓廣耀身後,三兩日內必回稟上人。」
了塵上人頷首道:「沈少俠維護本門之德,老衲永銘五內,恕老衲不恭送了。」
沈謙微微躬身,轉身一晃出得室外電疾掠去。
口口口口口口
曙光甫呈,露塗霏霏。
東方天際幻出霞彩,絢麗燦爛。
嵩山太室東麓山道上,現出韓廣耀疾奔的身影,鬚髮蓬亂,衣袂飄飛,面色泛青,目中怒光閃閃。
他本心胸狹堤之人,欲求不得,懷恨在心,又懸念十日之後與匡九思相約拚搏,未知鹿死誰手。
正行至在一片狹長山谷內,兩側皆是茂密松林,濃針密葉,稜稜送濤。
忽從林中紛紛掠出七八條身形。
韓廣耀心中一凜,抬目望去,只見是同行少林寺中的黨羽,另有人接待寺中,自己一惶憤怨,竟忘懷了他們尚留在少林。
不知為何竟在此地相候。
內中一黑衣長鬚麻面老者道:「谷主轉來了!」
韓廣耀鼻中濃哼一聲,目中射出二道懾人神光,道:「老夫……」
驀地——
林中傳出數聲激越的長嘯,高亢入雲。
韓廣耀面目疾變,嘯聲未落,兩旁林中電射而出敷十條身形,迅捷如風將韓廣耀等人圍在核心。
為首一人跨近韓廣耀身前,喉中發出極刺耳心悸的喋喋怪笑。
韓廣耀見得那人,心中不由一驚,面色又是一變。
那人銀髮披肩,頷下蓄著一部短短山羊銀鬚,臉部極長,五官部位蹙聚在一處,顯得奇怪醜陋異常。
雙目眯成一線,進射出懾人心魄的寒芒,一件白衫只在晨風中瑟瑟飛舞,乍睹之下,令人不寒而悚。
韓廣耀腦海中泛出傳說中人的形像,冷笑道:「朋友可是青冥魔叟嗎?相阻韓某意欲何為?」
青冥魔叟兩目突張,狂笑道:「韓山主難得尚知兄弟之名。」
說著用手指向四外,接道:「今日與韓山主見面的這些朋友,均是五湖四海武林知名人物,聞聽韓山主在少林取得‘諸天佛法真詮’,敢求借閱一觀。」
韓廣耀猛然一驚,目光掃視了群雄一眼,道:「那來的空穴來風,諸位想必聽聞謬誤了吧!」
青冥魔叟陰惻惻冷笑一聲道:「誰不知你與少林拉上交情,將諸天佛法真詮相贈於你,你用心險毒,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藉此參悟蓮瓣金粟降魔杵之玄奧,以臣伏我等江湖人物,遂你圖尊武林之慾,你如交出諸天佛法真詮還可善罷,否則狹谷之內就是你畢命之處!」
韓廣耀心神大震,才知了塵上人為何讓他安然離去。
為的是想自己斷送在這些人手中,但醒悟已遲。
他猶自恃降魔杵及一袋依照巧奪自郗鴻寒冰真經所練成的星寒釘,憤極大笑道:「你等可知老夫降魔杵的厲害嗎?只怕畢命在狹谷的不是老夫,而是你們咧!」
突由韓廣耀身側,竄出一人,雙掌當胸推出,掌發生飈向青冥魔叟劈去。
青冥魔叟冷哼一聲,身形斜滑。
右腕疾震一抖抽拂出,身法奇詭無倫。
那人身形尚未撲出至地,小腹之上頓被袖勁拂中,如被千斤重石猛擊,痛極神昏,慘叫一聲。
一股箭似地鮮血從口中噴出,身軀被甩飛半空,斷線之鳶般往松林中墜去。
青冥魔叟身手如電,一袖拂出,又自兩袖分飛而起,韓廣耀黨羽均感措手不及,袖風襲面,氣逆噎喉,紛紛倒地氣絕。
韓廣耀不禁大駭。
疾然如電取出蓮瓣金粟降魔杵,左掌扣緊數十支「星寒釘」,大喝道:「青冥老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杵揮蕩攻出。
豈料他「青冥」兩字才出得口中,青冥魔叟突沖霄拔起十數丈高,忤身金霞方自閃得一閃。
群雄突電欺進身,合力出掌攻出。
掌風合壁,威力何等巨大。
四面八方狂颼猛勁,如排山倒海湧向韓廣耀而去。
韓廣耀只覺手腕如受巨擊。
一個把持不住,降魔杵脫出手外,被巨飈捲起半空。
他本身亦被震得氣血狂逆,身在險中尚念念不忘於降魔杵,兩足猛踹,奮力一式潛龍昇天拔起。
青冥魔叟凌空旋身欲墜時,瞥見韓廣耀掌中降魔杵脫手卷起逕向面門飛來,不由心中大喜。
青冥魔叟五指疾伸,朝金霞閃處攫去。
突聞腦後風生,一聲冷笑飄入耳中。
青冥魔叟心中大駭,五指堪堪觸及杵身,猛感一股重逾山嶽潛勁壓下,身不由主地急沉而下。
一聲宏亮大笑起自空中道:「老夫匡九思頷謝諸位相贈降魔杵大德。」
一條身形曳空流星般落入松林中不見。
青冥魔叟下墜的身形恰巧與韓廣耀相撞,轟地一聲大響,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悶哼,急墜地面。
一個到手之物被天外雙煞漁翁得利搶去,不由怒發如狂,面如噀血,神態更顯得醜惡鶩猛。
另一人失去降魔杵大感痛心疾首,對青冥魔叟恨如切骨,如非是青冥魔叟誤聽傳言,攔路相截,降魔杵怎會平白失去。
突然,韓廣耀一聲大喝,左掌扣緊的星寒釘,揚手打出,身形斜穿向匡九思身落松林之處撲去。
那蓬星寒釘扇形飛出,寒芒閃電,漩飛激撞。
青冥魔叟相距極近,不假思索,一掌劈出。
群雄亦紛紛推掌猛劈。
勁風一撞,釘身受力所震,星寒釘為脆銅所鑄,登時爆裂。
生出一連串波波脆晉,釘身內忽爆出億萬細如髮絲的銀芒,蝟散蜂湧打去,迅疾無比。
青冥魔叟未及料到韓廣耀竟有如此歹毒暗器,情知不妙,揚袖拂去。
但那裡來得及,只覺為數十銀芒打出,穿透穴脈而入,不由機伶伶的連生兩個寒噤,面色灰白。
不禁奪口叫出一聲:「好冷!」
猛感如墜寒冰地獄中,血髓皆凍,渾身篩糠般抖震,牙齒格格作響。
群雄中亦有三十餘人為星寒銀芒所中,紛紛翻跌在地,與青冥魔叟之狀一模一樣。
閃身後躍得快的倖免於難,目睹情狀亦不禁色如敗灰,心寒膽戰,做聲不得。
青冥魔叟奮力提聚著一口真氣護住心穴,顫聲嘆了一口氣道:「各位親眼得見搶去降魔杵主人是兀萬嗎?」
倖免於難之人搖首同聲道:「來去極快,無法看清是否兀萬。」
青冥魔叟神色更顯得難看,瞥見中了星寒銀芒同伴,均無聲無息瞪眼氣絕斃命。
自知必不幸免,苦笑道:「我不料韓廣耀身懷如此歹毒晤器,只覺死得心猶末甘,難以瞑目……」
真氣一時逼護不住,冷毒入侵心臟,仰面墜地而死。
留得活命之人相顧變色。
忽地林中傳出洪亮長笑,那是方才匡九思笑聲,群雄觸耳膽魂飛落,不約而同地抽腿逃之夭夭。
片刻,林中忽躍出沈謙、奚子彤、徐拜庭、龐東豪等四人。
沈謙手中多出一柄降魔杵,金霞閃閃。
目睹橫陳零亂屍體一眼,搖首嘆息道:「韓廣耀巧騙郗鴻一冊寒冰真經,竟助他練成如此歹毒暗器,這一逃去更是變本加厲,不知多少性命誤在這歹毒暗器身上。」
樊子彤大笑道:「少俠,你自動了慈悲心腸,瞧在珊姑娘一再相囑之語,任他逃去,尚自怨自艾則甚。」
沈謙不禁俊面一紅,做聲不得。
松林內唰啦一響,疾掠而出一人。
沈謙定睛望去,只見是摘星手盛百川。
盛百川身形尚未穩住,即與沈謙道:「令師等功成在即,三日內必趕至少林,風聞天外雙煞約來天竺國中一名妖僧助拳……」
忽瞥見沈謙手中降魔杵,目中頓現喜容,高聲道:「嚴苕狂老前輩神算無差,算準降魔杵會落在你的手中,他說六韶象鼻峰上老僧就是降魔杵原主,命你即去扣關求他傳授降魔杵用法。」
沈謙不禁一怔,道:「這位高僧已將洞內外下得禁制,闖入必死。」
盛百川笑道:「有降魔杵在手,禁制自開,少俠悟性極好,到時迎刃自解。」
沈謙猶豫了下,道:「這就動身嗎?」
盛百川道:「愈快愈好,此地自有老朽等人與少林安排一切,你可放心就是,說不定老朽亦追蹤韓廣耀赴西湖一行。」
沈謙拱了拱手道:「在下告辭,必早早返轉。」
身形疾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