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華山高手,掌門人無論怎樣也不至於不與他打個招呼。
這情形大違常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鼻中哼得一聲,轉身展開草上飛步法趕去察視究竟。
匡九思與三元祖師身法何等之快,初尚可見得二點如豆身影,再過片刻已杳然無蹤。
那人滿頭大汗,追出數十里外,忽見匡九思與三元祖師走出山村小店。
此時相距得近,可瞧得一清二楚。
只見三元祖師目光呆滯,舉止似嫌僵硬,不禁大感困惑。
突然匡九思向三元祖師喝了一聲:「走!」
三元祖師居然聽話得緊,身形疾震,緊隨著匡九思如風閃電奔去。
這人本是華山高手混元掌黎世雄,老於江湖,見多識廣,一望而知掌門人受制於人,說不定還服了什麼迷性之藥,靈智全不由自主。
他不識匡九思,但他卻知與三元祖師同行之人必是一個蓋世魔頭。
黎世雄不能見掌門人危難於不顧,展開身形急急趕去。
一趕出十數丈,突由道旁林中卷出一片勁風,即聞一個陰冷語聲喝道:「不開眼的東西,回去!」
黎世雄聞聲知驚,橫掌一弧,迎著捲來勁風接去。
那知一接之下,頓感兩臂痠痛欲折,氣血逆攻內腑,身不由主地站不住樁,一連倒出數步。
他只覺林中推來掌力雄厚沉厲,比自己恃以成名的混元掌力尤勝一籌,不禁猛駭。
驀地——
林中忽傳出尖銳刺耳的長笑,笑聲愈來愈弱,顯然林中那人已去。
黎世雄再尋視三元祖師兩人蹤跡,已是人天俱杳了。
他自忖勢孤力薄,無能相救掌門人,動念趕往華山邀請同門相助。
但一則不知那制住掌門人的人是何來歷,再相距華山甚遠,一往一返,費時太久,不要誤了掌門人的性命,心中一陣躊躇為難,旁徨無策。
黎世雄忽靈機一動,暗道:「此處相距少林匪遙,掌門人與少林了塵上人交情莫逆,我何不趕往少林相求了塵上人。」心念一定,轉身往嵩山少林方向奔去。
口口口口口口
武當山,道教之發祥地。
山勢廣闊延亙方圓數百里,雄偉幽麗,山中蒼翠密樹森羅,蓊翳蔽日參天,道觀臚列,金碧輝煌,掩映於異杉古柏中,氣象萬千。
三十六嵌,七十二宮,二十四觀,勝蹟處處,使人留連忘返。
那日正午,迎恩宮前現出兩條如飛身形疾行而來,在宮前「米襄陽」書篆「第一山」大青石碑下停住。
來人正是那黑煞令主匡九思及華山掌門三元祖師兩人。
匡九思望著迎宮門目珠一轉,面上泛出一絲陰險的笑容,但卻瞬眼即斂,正要舉步走去之時。
忽迎恩宮內傳出一聲:「無量壽佛!」
走出一個羽衣星冠,五繒長鬚,神清氣肅的中年道人來。
那中年道人向兩人打一稽首,道:「二位施主……」
忽目光落在三元祖師面上,驚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華山掌門到了,恕晚輩不知,容晚輩稟知掌門人出迎,先請至迎恩宮寬坐。」
三元祖師痴笑了笑,未置一答,逕邁開身形往迎恩宮走去。
中年道人見狀,不禁怔得一怔。
匡九思忙低聲道:「華山掌門途中受人暗算,老朽幸能獨免,一路護送而來,現華山是積屍累累,一片血腥,此事至為重大……」
言未了,中年道人眉梢濃聚,接道:「究竟發生何事?施主能否說清楚一點。」
匡九思赧然一笑道:「老朽急不擇言,難怪真人不知,黑煞匪徒由匡九思率領大舉偷襲華山,華山能手摺傷殆盡,三元掌門與老朽拚死衝出重圍,奪路逃奔貴山而來。
不想途中遭匡九思老賊趕上,引起一場生死拚搏,三元掌門因真力耗損過鉅,為匡九思突施毒手點了三處陰穴,老朽犯險搶攻救出得以逃奔貴山。」
中年道人神色一驚,倏又轉沉肅,冷冷說道:「有這等事,華山掌門莫非是向敝山求援?」
中年道人語意之間,隱含不滿三元祖師為本山招來強敵禍害。
匡九思冷笑道:「黑煞匪徒下一著就是箭指武當山,大概犯山之期就在今晚,是以星夜兼程趕來通知早作準備。
黑煞令主匡九思覇尊武林之圖早昭然若揭,九大門派理該聯合應拒,黑煞匪徒就不侵犯武當,也該顧全道義,道兄神色之間顯露不滿,以貴門如此杜門卻掃,小我之見豈不使人冷!」
言語犀利尖刻,聲色俱厲。
中年道人先是一驚,再是滿臉通紅,道:「施主誤會貧道之意了,既是如此,讓貧道速稟明掌門人……」
說著疾轉身軀,就要起步竄上山去。
匡九思突喚住那中年道人:「道兄慢走!」
中年道人一怔,別面問道:「施主還有何指教?」
匡九思面色一肅道:「黑煞匪徒今晚犯山是老朽猜測之見,說不定黑煞匪徒早就潛入貴山,伺機而動,奉勸道兄帶話與掌門傳命貴山弟子暫駐會觀防範,勿輕擅離。
老朽與華山掌門見與不見鐵劍前輩並無重要,再切不可鐘聲傳警,浮動人心,自亂腳步。」
中年道人道:「貧道遵命把話帶到。」
身形一動,星射丸飛竄上山道,向天柱峰瓊臺觀掠去。
匡九思面上泛出得意、陰險的徽笑,轉身疾向迎恩宮掠入。
約莫半個時辰,山道石級上那中年道人領著鬚髮皓白,鶴顏清癯武當掌門鐵劍真人,疾如鷹隼般掠向迎恩宮。
一踏入迎恩宮,呈現眼簾的是一片慘象。
殿上橫陳七具武當道眾屍體,均被劍劈兩截,五臟六腑流了滿地,鮮血染汙全殿,慘不忍睹。
兩道面目大變。
鐵劍真人厲聲道:「妙法,華山掌門……」
言猶未了,一條身形電射入殿,只見匡九思長衫殘破,左臂一處創口鮮血涔涔溢位,神色惶急道:「鐵劍真人,華山掌門距此三里外,被黑煞門中三位能手合攻,形勢危險,急待救援,還有匡九思已率領黨徒從展旗峰後侵入貴山重地……」
鐵劍真人面目疾變,喝道:「妙法,你速傳命十三玄劍趕赴展旗峰防護,本座相救華山掌門後立即趕來。」
中年道人如飛馳出宮去。
匡九思忙道:「鐵劍掌門須隨在下來,遲恐不及。」當先掠出。
在此情形之下武當掌門,自不虞有詐,不遑尋思,身形一躍,竄出迎恩宮,疾隨匡九思身後趕去。
果然在一處陡峭山坡之下,三元祖師正與三黑衣人猛烈拚搏,雙劍逼起寒光漫天,破空呼嘯,劍招凌厲。
三黑衣人武功也是上乘,鞭揮刃劈,招招不離三元真人要害重穴。
鐵劍真人只見匡九思在一株亙杉下倏地停住,伸手作挽劍狀,回面向自己說道:「這等黑煞匪徒罪惡滔天,決不安心存慈悲之念,全力下手不容一……」
鐵劍真人目注場中,凝聽之際,樹後忽轉出身高不及三尺的南天一兇竇無咎,兩手箕張迅如電火戳向鐵劍真人後胸十處重穴。
暗算猝襲,鐵劍真人怎麼也不及料到,猛感身後勁風銳襲,避已不及,後胸一麻,立即昏迷翻倒塵埃。
匡九思一把掠起,疾射場中,沉喝道:「住手!」
三黑衣人仰竄後躍開去。
華山掌門亦收劍住手,緩緩插劍回鞘,神色痴呆望著匡九思。
匡九思低暍道:「走!」
五條身形電疾星飛杳人參天林中。
南天一兇竇無咎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口口口口口口
金烏墜山,殘霞映天。
武當山外,一群群道者神色憂急遊竄不已,似在搜尋武當掌門鐵劍真人與華山三元祖師及一無名老者下落。
突然遠處現出一簇人影,似向武當山奔來。
一道人瞥見,高聲喚道:「道兄們,請看來者是何路人物?」
武當道者一個個定睛凝視,奔來人群越來越近,顯出一群僧侶及一俗裝打扮的武林人物。
率先奔來是三個銀鬚皓白的灰衣老僧,手持精鋼禪杖。
中立者老僧駐杖詢問道:「老衲少林了淨奉了掌門之命前來相見貴山鐵劍掌門人,煩勞通稟,就說少林三大護法首座求見。」
武當道眾中走出身軀魁梧,斑白長鬚道者,向了淨大師打一稽首道:「貴門也聞信黑煞門中前來犯山嗎?馳援敝山德重心感。只是敝掌門人獨自出山援救華山掌門,如今不知何往,所以敝山弟子在山外搜覓掌門人下落。」
了淨大師不禁一怔,問道:「貴掌門人怎麼知道華山三元祖師被黑煞令主匡九思挾制的?」
這道人猛然愕住,道:「此事貧道也不清楚。」
忽四顧喝道:「妙清何在?」
立即在道眾中閃出中年道者,躬身道:「通元師叔,弟子在。」
通元道人道:「你將接待華山掌門經過,從頭至尾細敍一遍。」
妙清道人定了定神,將三元祖師及一不知名老者現身迎恩宮前「第一山」石碑下起,直至迎恩宮中七道橫屍止。
混元手黎世雄突跨步閃前,問道:「請問道兄,那不知姓名老者穿著形貌怎樣?」
妙清道人想了一想,詳述無名老者形貌穿著。
混元手黎世雄大驚失色,頓足道:「壞了!壞了!」
少林僧眾面面相覷。
通元道人愕然變色道:「這卻是為何?」
黎世雄長嘆一聲道:「這不知姓名老者就是那黑煞令主匡九思!貴派掌門人定是遭他毒手所制擒走了。」
通元道人及武當道眾均驚得面色慘白。
半晌工夫,通元道人才出聲道:「施主所說可言而有據嗎?」
黎世雄道:「在下華山黎世雄……」
細說此行經過,他因無力施救掌門三元祖師,逕奔少林面求了塵上人相助。
了塵上人問知挾制華山掌門同行之人形貌穿著,便知是黑煞魔頭匡九思,頓感此事非同尋常,沉思良久,又問匡九思所去方向,即知匡九思心意毒謀。
了塵上人立召三大護法率領第二代弟子多人趕赴武當,他測知匡九思失子敗辱,憤極成怒,決意孤注一擲,暗算擒住各大門派掌門背城一戰。
黎世雄滔滔說至此處。
了淨上人嘆息接道:「敝派了塵掌門算準匡九思行動迅速,果然老衲兼程趕來還是差了一步,如今匡九思必往衡山而去,重施故策,向衡山展門施展毒手。
老衲等人不宜耽擱,就此趕奔衡山,武當道兄等如須救援貴派掌門,可與老衲等同行,不知意下如何?」
通元道人神色慘白,心中激動難受之極,道:「貧道尚須返山與師兄弟等商量,即刻隨後趕來。」
了淨大師合掌道:「如此老衲等先行了。」
轉身率領眾僧急急奔去。
暮色沉垂,山色蒙朧蒼茫,武當眾道如電奔回武當山去,片刻,鐘聲四起,山谷鳴應,響澈夜空……
口口口口口口
衡山古稱南嶽,盤繞八百里,有七十二峰。
由山麓南嶽廟遠眺,群峰羅列,層層深出,最高峰為祝融峰,高插雲海,不見其巔,上山石磴逶迤,掩映翠竹綠樹中,風景秀麗。
衡山縣往嶽門外宮道上,四條人影流星電奔向南嶽奔去。
雖在大白天裡,道上行人車馬來往不絕,絡繹於途,那四人竟然不畏驚世駭俗,依然拔足疾奔,引得行人驚訝注目。
這四人正是那邋遢神丐奚子彤與摘星手盛百川及兩少林僧人,欲趕在匡九思之前到達祝融峰,通知衡山掌門及早準備慎防暗算。
四人日夜兼程,面上均現出風塵萎頓之色。
奚子彤道:「但願黑煞令主匡九思在武當遭挫,不敢來衡山妄逞,我們四人可松卻一口氣矣。」
盛百川冷笑道:「你把匡九思太低估了,老偷兒如料得不錯,此去衡山即可見得衡山弟子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奚子彤雙目一瞪,道:「你是說匡九思已經在衡山得手了嗎?老化子不信匡九思有這通天本領。」
盛百川冷笑道:「老偷兒猜匡九思身後還有能人相助,才敢如此放膽逞兇,你如不信,我們不妨打一個賭。」
樊子彤搖首道:「最大賭注,莫過於項上人頭,總不成老化子要賭人頭嗎?平常小賭,你這偷兒也不放在眼內,我看還是不必賭好,倘若被你不幸言中,則武林局面將不堪設想了。」
兩少林僧人默然無聲,一勁往前飛奔著。
他們四人腳程飛快。
不到兩個時辰,已奔過南嶽廟西渡將軍橋,循澗往北登上。
滿山細竹蒙葺,翠雲一片。
突聞金鐵交鳴,搏鬥鬥叱暍聲隱隱傳來。
奚子彤面目一變,道:「穿過竹林,即是鐵佛寺,想必是衡山門下發現匡九思毒計,在鐵佛寺搏鬥,我等趕上前去相助。」
四人身法更自加疾。
他們穿越竹林,即見鐵佛寺前一塊松坪上,衡山門下多人圍攻兩黑衣人。
兩黑衣人武功精絕,出手投足,無不攻向對方要害重穴,刀光霍霍如電,掌風呼嘯生颼打得異常慘烈。
坪上尚橫有死狀至慘的屍體五六具,看來卻是衡山門下遭了毒手。
突然——
一黑衣人振肩唰地一鶴沖天激起,迅疾弓腰斜投竹林。
奚子彤一聲大喝:「回去!」
凌空沖霄,身形撲向那黑衣人,兩掌平推出一片排山倒海勁風撞去。
只見那黑衣人哼得一哼,身形震得翻了回去,疾沉落地,揚手打出一把黑色豆大暗器,芒飛電漩,傘形散開。
黑衣人打出一把暗器後,猛地斜飛穿空而起,迅疾如電,投入葺密竹林中。
待奚子彤掌袖揮舞將襲來暗器悉數震飛後,黑衣人已身影俱杳。
另一黑衣人見勢不妙,亦往另一方向沖霄上拔。
在半空中打出一把彈雨,爆裂一片白煙淡霧,瀰漫開來,十丈方圓內立變作昏茫鬱勃,翻翻滾滾,煙霧中尚有一股異味。
正巧摘星手盛百川及少林兩僧撲入場中。
盛百川只覺一陣微微頭暈,趕緊屏住呼吸,大叫道:「煙內有毒,諸位留意!」
疾沉墜地,掏出一顆丹丸塞入口中。
那黑衣匪徒已是煙循無蹤。
煙霧瀰漫中衡山門下及少林兩僧紛紛竄出,個個身形搖搖欲傾,顯然他們已經吸入毒煙不少。
盛百川大驚,飛竄上前,由懷內抓出一把藥丸,一一喂服各人口內。
奚子彤走了過來,問道:「這兩黑衣匪徒看來是匡九思手下。」
盛百川冷笑道:「誰說不是,我們四人大概晚來了一步,衡山掌門必已無幸。」
樊子彤不禁一怔,道:「你未免言之過甚,說得匡九思手段如此厲害,衡山各大門派,高手如雲,他怎可如入無人之境,將衡山掌門手到成擒?
更何況衡山掌門武勇睿智,不在匡九思之下,我老化子決然不信。」
盛百川兩眼一瞪,道:「你去問衡山門下即知,何必與老化子窮磨牙!」
夜靄朦朧,遠山近峰一片蒼茫。
毒煙漸漸清散。
衡山門下與少林兩僧神智已復,奚子彤聞言半信半疑,冷笑了笑,大步向衡山門下走去。
衡山門中立有一五官均勻,貌相儒雅的中年人,抱拳施禮道:「承蒙相助,深為感激,但……」
奚子彤不耐煩接道:「目前無暇敍文演禮,老化子奚子彤要問尊駕,是否貴派掌門柳鍾五兄現已不知所蹤嗎?」
那人面色頓現憂惶,道:「原來是神丐奚前輩,晚輩林宏武不知老前輩駕到,多有失禮,如老前輩所言現掌門人正不知何往。
在未查明真象時,敝派決定暫不外洩,免貽武林笑柄,但不知老前輩何以知道?」
奚子彤不禁一怔,轉面望著盛百川道:「老偷兒,老化子料錯了,想不到匡九思手腕真正高明之極。」
少林兩僧目露憂急之色,微微出聲嘆息。
衡山門下聞得匡九思之名,不禁駭然變色。
林宏武大感惶急,出聲道:「如此說來,那逃走兩黑衣匪徒定是黑煞門下嗎?」
奚子彤望了林宏武一眼,嘆息一聲道:「此地非說話之所,且入鐵佛寺中從容商議,還有地面也急待埋葬。」
說著又發出沉重嘆氣。
林宏武見四人神色凝肅,眉梢濃聚,知事非常嚴重,急命同門掩埋屍體,一面引著奚子彤進入鐵佛寺靜室內落坐。
奚子彤一坐下,就問道:「柳鍾五兄何故不知何往,前後之事你且說出,待老化子斟酌情形嚴重與否?」
此時,鐵佛寺外湧進不少衡山高手,由掌門師弟摩雲神鷹區品松率領與奚子彤與盛百川及少林兩僧紛紛見禮。
突然,一衡山門下奔進通報少林武當甚多高人駕到。
摩雲神鷹區品松立即出寺趨迎,略一寒喧,便進入寺內落坐。
他們均無一絲歡欣,面色凝重,個個卻罩上一層灰霾憂雲。
了淨大師直說來意,將華山掌門及武當掌門均為黑煞令主劫走說出,為防衡山亦受其愚,故兼程趕來。
不想匡九思行動竟然迅疾異常,貴派掌門亦遭此不測,良深歉疚。
區品松神色激動道:「此事之發生,任誰也疏於防範,在下誤認匡九思系正派高人,才使掌門人陷在匡九思老賊手中,罪該萬死……」
遂將掌門柳鍾五失陷經過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