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風揚塵飛,驕陽初止令人生出燠熱難耐之感,唐夢周慢步從容,飄然進入客店。
店主一眼窺見唐夢周,如獲異寶,奔出躬身道:「唐公子,昨晚往何處去了?撫臺衙門已遣來武師兩人相迎,護送公子回衙。」
唐夢周笑道:「昨晚店內亂嘈嘈,無法入睡,在下寄宿附近農家,他們人呢?」
店主答道:「現在後院。」
唐夢周又問沙青雲返回店中否。
店主道:「未曾返回,不是小的多口,這等江湖人物,公子還是少與他們交往為宜。他們多無事生非,往往招來一場無謂煩惱,以公子之身份無此必要。」
唐夢周淡淡一笑。
只見兩名錦衣武師聞訊已慌忙奔出。唐夢周用手一擺,道:「我們回去!」
三人登上渡舟,船上已有許多旅客,黑壓壓地一片。
唐夢周登舟後,舟子長篙一抵河岸,船身悠悠駛離,隨即櫓聲伊伊駛向中流。河面遼闊,濁流滾滾,唐夢周側坐船舷,目注對岸遠處,似有所思。
船中旅客幾乎有一半均在談論昨日酒店中發生之事,唐夢周察覺身旁不遠兩名青衣漢子蹲坐舟中,瞑目不語,佯裝入睡,暗暗生出警覺念頭。
一名武師突笑道:「酒店中事公子親眼目睹,不知公子可否見告?」
唐夢周淡淡一笑道:「這等捕風捉影、無事生非之事,不值一提。」
那武師愕然道:「言之鑿鑿,公子何謂捕風捉影?」
唐夢周道:「我別的不知,那一雙藍衣勁裝漢子入店之際,神色狂傲,在我同席坐下,吆喝酒食,不禁心生厭惡,暗中對他們便留意觀察,據我所知,他們身旁並未有什麼革囊,或許在途中已然失竊,竟然誣良為盜,引起軒然大波。」
「公子何不說明。」
唐夢周冷冷一笑道:「江湖中事,自有江湖人管。既有沙青雲仗義執言,為何自找麻煩?」
武師笑道:「公子與沙青雲似有極深的交情。」
唐夢周道:「萍水相逢,杯酒論交,說不上有什麼深厚交情,但覺其和藹平易,令人油然生出親近之感。」
這席話顯然是說與那一雙青衣漢子聽的,只見一雙青衣漢子仍自瞑目蹲坐,絲毫不動聲色。
唐夢周暗暗冷笑一聲,目凝遠處似極心曠神恰。
一頓飯光景過去,船已靠河岸,岸旁早預備三騎快馬,唐夢週三人登騎揮鞭絕塵奔去。
濟南府古為齊都,名勝古蹟,不勝列舉。全城無河,諸泉匯為大明湖,居民賴以灌汲。湖在城西北隅,周圍約十二里,佔濟南府城三分之一,湖水極淺,其水碧青,清澈見底,水鷗浮沉其間,游魚歷歷可數,尤以碧流回環,水木明瑟,多泛水天,憂挹荷浪,秋容蘆雪,春色揚綹,對湖千佛山,奇偉深秀,梵宇居次,蒼松翠柏,高下相間,遠望畫屏,徘徊其間,塵慮盡滌。
一艘精緻綠油畫舫,簾幕深垂,只見一妙齡船孃輕搖槳櫓駛向河浪深處。
艙中唐夢周與一中年儒生對坐。
那儒生面色白皙,三綹短鬚,氣度宏正,含笑道:「少君風塵僕僕,甫抵家門,即召學生泛舟,諒必有什麼緊要大事相商。」
唐夢周即低聲敘出經過詳情。
中年儒生點點頭,沉吟須臾,道:「學生嘗謂少君有非常之器,必成非常之人,令尊又不禁少君習武,學生極力反對之故,只以仰承極是重要,盲目習武似有急病亂投之嫌,江湖中事學生所知不多,不敢妄加蠡測,此老定為武林奇人,少君不可錯失良機,此老居處自有學生安排,少君你去吧!」
唐夢周即揭簾命船孃搖向西北岸旁濃蔭密柳,極為隱秘,他倏地穿窗外出,一閃即隱,畫舫又駛向河浪深處……
暮靄四起,繁星滿天之際,唐夢周悄然抵達荒寺,四顧無人,躍上偏殿,揭開屋瓦,緣下承塵。
只聽冷冷語聲道:「速合上屋瓦,不可發出響聲。」
唐夢周急將屋瓦還原,凝目望去,隱隱見那老人仍坐窗前,走前坐下,低聲道:「老前輩有什麼發現麼?」
老人急搖手製止,只聽窗外急風破空,屋瓦上生出落足微音,但聞有人驚噫了一聲道:「我明明瞧見一條人影躍上偏殿,怎麼不見影蹤,難道我眼花了不成?」
另一森冷語聲答道:「疑心生暗鬼,我怎麼未見,我委實猜不出誰人膽大包天,敢向瓢把子輕捋虎鬚,自找其死,我等還是靜候瓢把子到來。」
急風破空聲起,顯然兩人已離開偏殿屋瓦之上。
老人冷冷一笑,道:「此人智謀遠慮,但難免百密一疏。他唯恐自身來歷隱秘外洩,手下僅寥寥數名心腹親信,不然你一路而來,難免不被發現。」
唐夢周凝目投向窗外,月色清朗,瀉地成銀,景物歷歷如繪,只見殿外靜悄悄地一無人影,惟昨晚十數具積屍尚橫陳狼藉,未有收埋,不禁皺眉說道:「這些屍體就忍令蟲獸噬咬麼?縱令死者生前作惡多端,死後亦要一坯黃土埋骨。」
老叟答道:「此人心機毒辣,一年中必有數度來此無人荒寺,所行所為皆滅絕人性,他心疑老朽仍活在人世,潛跡之處亦必在近處,只要老朽一念之慈,恐為老朽帶來殺身大禍。哼!老朽活在人世一日,他必有所畏忌。」
說著語聲一沉,又道:「這廝來啦!」
唐夢周不禁一怔,只見殿外人影疾閃,一條白影如飛鳥般自空瀉落,掠風振飄衣袂,瑟瑟飛舞,目光陰森,令人膽懾心寒。
四個勁裝黑衣人疾掠而至,停在白友人身側。
白衣人注視屍體片刻,嘴角忽泛出一絲陰森笑容,道:「看來今日無人來過荒寺了!」說完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四勁裝漢子互望了一眼,猜不出白衣人話中用意,卻又不敢詢問。
白衣人忽道:「他們到了麼?」
勁裝漢子躬身道:「來了,均在寺外候命。」
白衣人頜首道:「喚他們按次晉見!
那人身形一躍,拔起七尺高下,身形在半空中捲曲疾轉,忽又彈腿疾展,身如箭射穿出寺外而去。此人輕功身法之高極為罕見,瞧得唐夢周不禁暗暗稱奇。
耳旁突響老人語聲道:「這人武學輕功均臻上乘,在江湖中亦是響噹噹人物,甘為白衣人所驅使,可見白衣人野心不小了。」
唐夢周道:「老前輩定知此人來歷。」
老叟搖首答道:「不知。猶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老朽已絕跡武林多年,想來後起之秀不知凡幾。」
只見三條人影騰躍如飛而至,落在白衣人面前。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三位辛苦了,你們細心辨認屍體,不知道有無遺漏。」
那三人快步走向屍體之前,巡視須臾後又走回白衣人面前,朗聲答道:「全數在此,一無遺漏。」
白衣人頷首道:「你等既已辨認無訛,另候差遺,你們可以回去了。」
三人抱拳躬身道:「遵命。」
倏地轉身,身影未起之際,白衣人突右臂一揚,三縷寒光應手飛出,疾如閃電襲向三人後胸要穴。
只聽三人慘嗥得半聲,兩條身影已橫屍在地,另一人踉蹌跌出兩步,反身定住,戟指白衣人,面色慘厲罵道:「尊駕太心黑手辣。」
白衣人面色冷漠如水,陰笑道:「在下生平行事不留活口。」
那人身形一顫,蓬然摔在地上,片刻之間,三具屍體均化為一灘血水。
唐夢周瞧得目駭神搖,忖道:「世上竟有如此惡毒之人,視人命如草芥,此獠不除,不知還有多少性命喪生。」
須臾,又見兩條人影疾掠如飛入寺,唐夢周隱隱瞧見正是舟中共渡青衣漢子,心說:「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只聽白衣人問道:「此行如何?」
「屬下兩人暗隨那唐公子,只見他身入後衙,不久便同衙內一位師爺泛舟遊湖,約莫一個時辰後,又召來歌妓鬻唱,絃歌不綴,屬下亦曾打聽,均謂唐夢周不會武功,在渡船屬下親耳聞聽唐夢周說,這等捕風捉影之事管他則甚,江湖中事有江湖人管,枉費心機,徒亂人意。」
白衣人點點頭,道:「那沙青雲呢?」
「沙青雲本欲追蹤羅衝,途中遇上紅衣羅利盧琬玲不知為了何事匆匆折返,似往杭浙奔去,屬下曾聽唐夢周言說,他與沙青雲萍水相逢,杯酒論交,但因文武異途,說不上什麼交情。,然雲及察覺馬天祥、高麟兩人進入酒店落座,身旁無有什麼革囊。」
白衣人不禁一怔,面色漸變,目中逼射兩道殺氣。
一雙青衣漢子不禁大驚失色,自知必死無疑。
寺外突傳來一聲輕嘯,嘯聲未落,一條龐大身影疾如流星般掠入寺內,現出一面如淡金的長髯虎目老者,道:「賢弟尚有何疑慮?」
白衣怪人冷笑道:「其中大有蹊蹺,看來你我時機未至,尚須等待時日。」
虎目老叟望了兩青衣漢子一眼,咳了一聲道:「賢弟不可殺生太過,如今用人之際,他兩人忠心不二,極是難得,並無什麼大錯……」
白衣人冷笑道:「還說無錯?他們兩人輕易放過了沙青雲,縱虎歸山,終成大患。」
虎目老叟道:「老朽在寺外亦曾問過他們,他們並無過錯。」
白衣人目中兇光一閃,虎目老叟手掌一擺,道:「賢弟聽老朽說,沙青雲不知內情,打草驚蛇反為不美,何況他們兩個怎是沙青雲、盧琬玲敵手,所以老朽認為他們無過錯。」
白衣人冷冷答道:「我看未必!既然兄臺講情,死罪雖赦,刑責難免。」
兩青衣漢子倏地拔出鋼刀,自斷左手兩指,刀光一閃,斷指落地。
唐夢周不禁皺眉,耳旁又響起老人冷笑道:「老朽說的百密一疏、自露馬腳一點不錯!日後你行道江湖時如發現斷指人,便可偵出他的來歷下落。」
唐夢週一心貫注在白衣人身上,只見白衣人喝令:「速清除屍體。」
一雙青衣人及三勁裝漢子迅疾搬運屍體望寺外奔去。
但聽白衣人嘆息一聲道:「在下棋差一步,致令乾坤獨叟遺物為王屋盲叟得去。」
那虎目老者詫道:「老朽只知賢弟去向乾坤獨叟尋仇,但不知原因。」
白衣人冷笑道:「放眼當今武林,才華武功勝過在下之人屈指可數,六年前老怪物逃去,生死不明,心懷耿耿難已,那老怪物與乾坤獨叟向稱莫逆,是以遣人臥底在乾坤獨叟門下,無意探出乾坤獨叟研悟兩宗精妙武功,無一不是剋制在下之學,但因在下遣出之人不慎露出破綻,被他瞧出,重手處死。乾坤獨叟久隱世外,年逾九旬,無意重出江湖,急傳迅王屋盲叟趕來。在下先發制人,趕上乾坤獨叟居處,潛人施展毒手製住乾坤獨叟,那知他竟自絕而死。」
虎目老叟道:「賢弟竟未取得乾坤獨叟遺物麼?」
白衣人道:「在下見乾坤獨叟已死,大禍已除,盲叟趕來亦不明所以,不知怎的事後竟風聞盲叟取得乾坤獨叟遺物,待在下趕至王屋時,又棋差一步。」
虎目老者雙眉緊聚,道:「究竟是何人所為,賢弟諒胸有成竹。」
白衣人目中兇光逼射,沉聲道:「此與六年前生死不明老怪物必然有關。」
虎目老者詫道:「老怪物是誰?」
白衣人搖首答道:「兄臺還是不要問的好,不過在下可以斷言,盲叟口中所說藍衣人與飛鳳鏢局馬天祥、高鱗全然無關,又安知不是老怪物故弄虛玄,誘使在下誤入岐途。」
語聲略頓,發現殿外屍體清除無餘,又道:「走吧!」
只見兩條身影穿空飛起,去勢若電,瞬眼無蹤。
怪老人道:「好啦!他們已走了。」將一方黑巾釘封在頁窗上,倏地火光一亮,只見老人已燃起一支殘燭。
唐夢周發現老人目中尚有淚痕,詫道:「老前輩怎麼哭了?」
老人悽然道:「知友竟先我而死,怎不令人傷心落淚。」
唐夢周道:「白衣人口中所說的老怪物就是指老前輩麼?」
老人道:「不是老朽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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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濟南城燈火萬家,大明湖畫舫來往如梭,絃歌不綴,清風徐來,蓮荷飄香,暑氣全滌。
撫署後花園小樓一角,竹簾深垂,燈光隱約,樓內唐夢周正與那怪老人對坐晤談。
怪老人微笑道:「想不到老朽又重覆人世,蜉蝣若夢,令人不堪回首。」語聲不
勝有淒涼愴懷之感。
他語聲略略一頓,深深目注了唐夢週一眼,道:「你在荒寺中自白衣人及虎目老者離去後,便絕口不提此事,老朽知道你心中疑慮重重,不待水落石出,無法知其真象,但老朽可斷言,較白衣人搶先一步攫取王屋盲叟之物無疑是一極厲害的魔頭。」
唐夢周頷首道:「晚輩也想到了這點。」
怪老人搖首道:「你未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在酒店中所遇的三老一女卻又是另一心計更高的黑道巨擘所驅使。」
唐夢周不禁一怔,道:「這個,晚輩卻未曾想到。」
怪老人目含深意地一望唐夢周,說道:「酒店所遇,未始無因。老朽猜你定有所見,你既不說,老朽豈能勉強,此中因果較想像中更為複雜,還是不說為上,免得老朽定不下了心來。」
唐夢週數次欲言又止。
怪老人一擺手掌,笑道:「老朽行將就木,去日無多,打算從今晚起傳授你的武功!」
唐夢周起身作別,悄然走出後門向大明湖而去。
之後--
他與府城年少士子詩酒論文,或亦追逐聲色之娛,唐夢週年少翩翩,飄逸不群,每至之處,無不以親近為榮,堪謂擲果盈車,羨煞衛階。
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就是半月。夜幕深入簾攏之際,唐夢周獨坐書齋,握卷沉思。書僮匆匆走了入來,稟道:「公子,陳侍郎二公子來此拜謁。」
唐夢周哦了一聲,露出笑容道:「快快有請。」
書齋外突響起清朗笑聲道:「唐兄怎未掌燈,藏至書房胡思亂想則甚。」
說時已自走入一個年方弱冠四方臉膛少年,一把拉住唐夢周,道:「新近布市口鳴春院添了一名校書燕燕,年方二八,琴棋書畫,色藝雙全,你我同往如何?」不待唐夢周同意,拉著就走。
鳴春院華燈盛張,風光旖旎,龜奴諂笑領著唐夢周兩人進入一間寬敞爽朗,佈設幽雅的花廳內,高唱「燕燕姑娘會客啦!」
須臾,兩個老媽子簇擁著一身著紫衣薄羅的少女走出,這少女薄施脂粉,秀麗無儔,向二人盈盈一福,柔聲道:「賤妾燕燕拜見二位公子。」
唐夢周微笑道:「這位陳振楚公子是鳴春院熟客,姑娘得多伺奉些。」
燕燕兩朵紅雲飛上嬌靨,嬌羞不勝道:「賤妾不敢,只怕嫣雲姐姐生氣。」
陳振楚面現赧然之色,朗聲大笑道:「唐兄取笑了,嫣雲呢?」
屏後忽響起嬌脆語聲道:「只道陳公子已將賤妾忘諸腦後了。」
隨即屏風後蓮步姍姍走出一嬌媚如花少女。
咄嗟之間,華宴盛張,燈光釵影,杯籌交錯,陳振楚談笑風生,而唐夢周甚寡言笑,但周旋之間,從容有禮,一絲不現儇薄之色。
燕燕似依人小鳥,對唐夢周極其柔順。
唐夢周察覺燕燕眉目之間隱泛剛健英氣,不禁暗中一怔,忖道:「此女分明是江湖人物,怎會溷臨勾欄,其中必有蹊蹺。」口中不說,心中已生警覺。
陳振楚忽目注唐夢周道:「唐兄,周口北岸今晨發現一具屍體,死者是江湖人物,王捕頭認出是江洋大盜一枝桃葛彪,想那葛彪犯案累累,作惡多端,官府追捕甚久,想不到天網恢恢,竟陳屍黃河岸上。」
唐夢周眉鋒一皺,道:「陳兄為何提起此事?」
陳振楚道:「小弟是想起前年冬寒歲暮深夜之際,葛彪在小弟鄰宅刀傷八命,先奸後殺財物悉掠一空,凶宅情景慘絕人寰,如今天道好還,此獠就殲,衷心為之大快。」
「武林中事自有武林人管,惡人豈有善終之理。」
陳振楚道:「風聞唐兄半月前探友返回之際,強風阻途,偶遇奇事,友朋多方探問,唐兄均避而不談,不知可有其事麼?」
唐夢周頷首微笑道:「提起此事徒亂人意,在下幾乎捲入武林是非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此話一點不錯。」
嫣雲道:「唐公子可否見告詳情?」
唐夢周淺飲了一口酒後,娓娓說出酒店所遇經過詳情,笑道:「其實在下自始至終就未注意到馬天祥、高麟兩人身旁是否帶有革囊,不過與其同席又無意與沙青雲攀談了兩句,險招致一場禍劫。」
燕燕忽道:「公子自此便未與沙青雲見面麼?不然倒可自沙青雲口中問出詳情。」
唐夢周笑道:「風塵豪俠,英雄肝膽。他乃性情中人,與在下不過逆旅萍逢,杯酒論交,又無所需求,怎還記得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庸俗之人。」
時已午夜,唐夢周不願再作勾留,與陳振楚離了鳴春院,途中作別分道而行。唐夢周隻身一人踏著初弦月色,望大明湖柳堤上飄然慢步,湖風習習,突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道:「唐公子可否暫請留步。」
人影疾晃,迎面落下一個目光森冷的黑衣勁裝背劍漢子。
唐夢周驚得倒退了一步,道:「朋友,你阻住在下去路為何?」
漢子目中兇光一閃,沉聲道:「唐公子,我此來並非謀財害命,只須公子說出實情。」
唐夢周道:「這話令在下茫然不解。」
那漢子冷笑一聲道:「半月前周店北岸酒店中,馬天祥身旁失竊革囊為公子取有……」
唐夢周冷冷一笑道:「捕風捉影之言豈可憑信,朋友無事生非恐鑄戍大錯!」
那漢子面色一變,厲聲道:「狡辯無益,公子請隨我去見一人,此人言之鑿鑿,未必是假。」
唐夢周道:「此人是誰?」
「方亞芬族叔方天齊。」
唐夢周不禁心神一震,故作茫然之色道:「方亞芬是誰,方天齊又是誰?朋友你大錯特錯。」
那漢子面現煞氣,冷喝道:「公子請屈駕一行,有話可當面說清,不然休要怨我出手辣毒了!公子雖是撫臺之子,大爺照樣可以殺你!」
突然空中人影撲空掠落,冷笑道:「這倒未必!」右手快如電光石火飛出,咔嚓聲響,那漢子一條臂被生生擰斷,鮮血如注流下。
那漢子喉中發出一聲悶嗥,目露兇光厲聲道:「原來是你!」
「不錯,正是在下!」來人左手二指疾伸點了昏穴,漢子蓬然倒地。
唐夢周定睛望去,不禁喜形於色,道:「沙大俠!」
來人正是金面韋護沙青雲。
沙青雲道:「老弟,你我速返你的居處再作詳談。」左臂挾起漢子。
「好!」
兩人快步走去,一條形如淡煙般人影卻暗隨兩人身後。
唐夢周領著沙青雲行至撫署後門,擊指輕敲了三下。
大門呀地開啟,只見一黑衣長衫,貌相威武中年人探首而出,不禁笑道:「原來公子回來了。」
唐夢周道:「在下邀請友人前來敘談……」繼附耳低聲數語。
黑衫中年人望了沙青雲一眼,含笑道:「卑職知道,沙大俠請!」
沙青雲頷首為禮,隨著唐夢周走入書齋。
唐夢周命廚下送來酒食後,面對舊友喜不自勝道:「此人如何發落?」
沙青雲道:「愚意此事不可驚動官府,天明前沙某將其帶走,在他身上或可查出端倪。」
唐夢周點點頭,舉杯相敬。
一條輕巧身影掠至窗外,疾若驚鴻般穿上一株濃葉密叢中,正面對視窗。
唐夢周似無意地瞥向窗外,隨即道:「沙大俠那晚與盧女俠追蹤羅衝而去,但不知有無發現。」
沙青雲長嘆一聲道:「那晚與盧女俠別了老弟追蹤而去,尚未到達荒寺,盧女俠遇上同道,力阻我等前往,說是已有十數黑道高手聞風趕去,我等趕往必遇險伏,正舉棋不定之際,又見一武林同道奔來,他聞聽一武林蓋世魔頭亦趕來參與其事,更不能捲入這場是非漩渦中,恐遭殺身之禍。」
「武林魔頭是誰?」
「獨手人魔冷飛!」沙青雲笑笑道,「老弟並非武林人物,所以陌生得很,故沙某中止此行,決定潛伏原處,靜候其變化動靜。」
唐夢周道:「沙大俠定有什麼發現。」
沙青雲道:「約莫一個更次後,只見一白衣人偕同一位老者前行,後面緊隨鬼手鐵掌羅衝及馬天祥、高麟三人,色如死灰,宛如待宰之獸……」
「沙大俠追蹤了麼?」
沙青雲搖首一笑道:「沙某生平行事,決不輕舉妄動,何況尚未知馬天祥囊中失物究竟是否王屋盲叟所有之物。」
「那是何物,有何珍異值得如許武林高手覬覦?」
沙青雲嘆息一聲道:「其實也並非王屋盲叟之物,盲叟從乾坤獨叟手中得來,沙某這半月中奔波探覓,才知絲毫端倪,風聞邇來有數位巨邪,多秘密組織幫會,圖謀霸尊武林,但互相形若水火,積不相容,眼下卻不敢明目張膽猖狂無忌之故,因心有所懼,以尚有隱居世外已久奇人仍然在世,沙某猜想與馬天祥囊中失物,一定有什麼關連。」
唐夢周道:「此話在下不解。」
沙青雲笑道:「老弟自然不懂,沙某如猜測不錯,囊中失物定是乾坤獨叟已探出這些組織隱秘,將其筆錄、因預知自身之危,所以傳訊王屋盲叟趕來相助,盲叟趕至,獨叟已遭慘害,匆匆返回王屋飛書知友密謀對策,怎知事機不密,亦遭毒手,遺物亦不翼而飛,是以引起劫奪追尋。」
「沙大俠堅信如此麼?」
「不錯!」沙青雲頷首答道,「也許囊中還有其他珍異之物也未可知。」
隨即嘆息一聲,道:「世外高人藏處甚秘,多已封刀,極少參與江湖紛爭,只三個老怪物嫉惡如仇,若能彼此捐棄宿怨,聯手共謀,事尚有可為,可惜……」
唐夢周詫道:「三個老怪物是誰?可惜什麼?」
「武林三獨!」沙青雲道,「獨掌閻羅邵宮虎,乾坤獨叟諸葛天龍,獨手人魔冷飛,這三人武功各有所長,性情癖異,多獨行其是,可惜乾坤獨叟已死,另二人則彼此仇如海深,無論如何不能捐棄前怨。」
說著隨即微笑道:「沙某此來為的是鄭重相囑,老弟並非武林人物,卻涉入是非漩渦內。」手指那制住穴道漢子,接道:「方才所遇,便可明證。老弟必須少出外為是!」
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匆匆立起,道:「沙某還有事,不能久留,今後恐相見無望,老弟珍重。」抱拳一拱,拖起昏迷漢子穿窗而出,一閃疾杳。
唐夢周端坐不動,只喃喃自語道:「這是從何說起。」
須臾,只見那黑衣長衫中年人飄然進入,道:「方才卑職發現一身影掠越院牆,藏在窗外古木之上,奉命不得驚動,任他安然離去。」
唐夢周微笑道:「那夜行人物分明是暗隨沙青雲而來,我等豈能捲入江湖是非中。」隨即又道:「夜深闌靜,該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