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中年人微微一笑,躬身退出。
沙青雲挾著受制漢子掠出城外,飛奔而去,路經一片郊野,忽聞一清朗語聲傳來道:「沙大俠請留步。」
只見五丈開外現出一條身影緩緩走來。
沙青雲定睛望去,來人是五旬左右老者,貌相無奇,卻一雙手臂修長過膝,道:「閣下何人?」
老者道:「老朽鍾化奇,甚少在江湖中走動,諒沙大俠並無耳聞,只是沙大俠臂挾之人,系敞上所遣,不知可否高抬貴手將其釋放?」
沙青雲立時怒容滿面,冷笑道:「貴上無事生非,竟向一手無縛雞之力文弱書生下手。」
鍾化奇道:「事出有因,敞上決不想為難唐公子,只是想明白其中究竟,或許能從話中勾起一絲回憶,與我等大有裨益,唐公子是何等身份,敞上再大膽子也不敢惹火燒身。」
沙青雲冷冷一笑道:「貴上知道就好!」
鍾化奇淡淡一笑道:「沙大俠須知茲事體大,不得不爾,沙大俠與唐公子在不知不覺中捲入是非中,即使敞上不找上二位,還有人亦要找上二位。」
沙青雲冷笑道:「是以沙某已下定決心,非把其中真象找個水落石出不可!」
鍾化奇高聲大笑道:「沙大俠快人快語,英雄胸襟、磊落光明究竟與眾不同,既然如此,何不與敞上聯手亦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沙青雲淡淡一笑道:「沙某生平獨來獨往,閣下盛情心領。」
鍾化奇道:「恐由不得沙大俠了。」
沙青雲面色一變,沉聲道:「閣下想動手麼?」
「不敢,只是想請沙大俠暫留本門作客,禮為貴賓。」鍾化奇道,「倘沙大俠真要如此,那也是不得已之事。」
「沙某無法應允。」
「無論如何沙大俠請勉為其難。」
沙青雲心頭一陣躊躇為難,暗道:「半月來奔波跋涉,竟無法查明一絲端倪。鍾化奇雖然來歷不明,不如將計就計,虛與委蛇,總比自己盲目摸索的好。」
鍾化奇見沙青雲沉吟思索,知意為所動,道:「沙大俠如不見棄,請隨鍾某去見敞上。」
沙青雲道:「貴上可是方天齊?」
鍾化奇不由一震,詫道:「大俠是如何知道的?」
沙青雲手指那被制漢子道:「此人親口吐露,故而沙某知情。」
夜風中忽送來陰惻惻冷笑道:「看來,方天齊知道得不少。」
驀地,如風疾掠而至五個高大身影,月色映照下,為首者面目陰冷獰惡,鍾化奇大驚失色道:「閣下莫非紅髮靈官婁威?」
婁威目光一寒,沉聲道:「速領老夫去見方天齊,可饒你不死。」
鍾化奇冷笑道:「這辦不到!」
婁威面色一變,喝道:「與老夫拿下!」身後搶出兩人撲向鍾化奇。
鍾化奇哈哈大笑,翻腕亮出兩支銀光燦爛短劍,道:「以多取勝,匹夫行徑。」分點兩人咽喉重穴,疾如電奔。
婁威望也不望一眼,竟向沙青雲面前走來,道:「沙青雲,這幾年你威望日隆,可說是名揚大江南北,志得意滿,你是否知道你有性命之危麼?」
沙青雲冷冷答道:「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身在江湖,生死二字已置之度外。」
婁威微微一笑道:「老夫深感為你可惜,人生不過百年,你花費了甚多歲月,習成絕藝,所為何事?如死得不明不白,與草木同腐,老夫認為不智。」
沙青雲冷笑道:「如此說來,閣下要殺沙某麼?未必如此容易。」
婁威沉聲道:「老夫要殺你,何必枉費唇舌,自然有人向你動手,可惜你至死也不明白。」
沙青雲道:「閣下何不說得明白點。」
婁威道:「除非你投在老夫門下。」
沙青雲大笑道:「人各有志,不必相強!」說時猿臂疾伸,挾起地面受制漢子,穿空騰起。
兩聲大喝起處,婁威身後竄起一雙人影,掌風刀光挾襲沙青雲而去。
沙青雲挾著一人,身在半空,無法施展絕學,急沉身沾地將那漢子拋開,右手軟鞭‘叭’的揮出一式「寒江揮釣」,鞭梢抖得筆直,疾點凌空撲下一具人影,逼得那人半空倒翻飄身開去。沙青雲軟鞭變化莫測,右腕微振,鞭化「烏龍擺尾」卷向撲來另一人影,挾著雷奔電閃刀勢而去。
‘錚’的一聲,那人鼻中發出一聲冷哼,幾乎手中鋼刀被卷出手,奮力一扯,彈身倒躍落地。
紅髮靈官婁威目中精芒電射,大喝道:「好鞭法!」伸手一撤肩後,‘嗆’的一聲亮出一柄奇形兵刃,非刀非鋸,兩面刀口帶齒,鋒芒犀利,寒氣逼人。
沙青雲知婁威名列三獨四凶之內,一身武功已臻化境,非是易與之輩,面色沉肅,不敢絲毫大意,偷覷鍾化奇,以一對二,已是險象環生。
婁威身形慢慢走前,帶著逼人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只聽鍾化奇悶哼一聲,身著兩刀,鮮血從眉頭左臂溢位,尤自奮勇力戰。
挾攻兩人掌力加緊,步步緊迫。
忽兩人中一人一聲慘嗥出口,棄刀身形緩緩倒地,面現痛苦之色。
另一人不禁呆得一呆,只覺‘喉結穴’上疾麻,面色大變,悸懼已極,嗥呼一聲與同黨一般面色痛苦倒了下去。
紅髮靈官婁威聞聲心中一驚,停步別面望去,不由面色大變,身形一躍落在兩名手下身前,注目察視,只見兩人喉結穴上流出一絲殷紅鮮血。
他一察致命傷痕,便知為獨手人魔冷飛的‘九絕催魂針’所傷,頓感心神巨震,暗道:「怎麼這怪物還在人世!」
忙目光四巡,鬚髮怒張,厲聲喝道:「冷飛,你為何向我手下暗施毒手!」
冷風颼颼,野草垂拂,那有半點回聲。
沙青雲輿鍾化奇亦為此意外之變呆住,茫然四顧。
婁威目中泛出一抹森厲殺機,大喝道:「沙青雲,老夫委實料不到你竟與冷飛沆瀣一氣。」
沙青雲冷笑道:「婁威,沙某與冷飛無一面之雅,含血噴人,不怕失了你的身份!你又怎知是冷飛所為?」
婁威厲聲道:「老夫兩名手下俱為冷飛獨門暗器‘九絕催魂針’致命,如不是他還有何人?」
沙青雲冷笑道:「冷飛名望均在你婁威之上,難道他不敢現身麼?」
一言提醒了婁威,目露詫容道:「老夫從未聽說過冷飛覓有傳人,他那‘九絕催魂針’手法稱為一絕,亦不向等閒人物輕易施展……」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面色一變,道:「沙青雲,今晚你有性命之危,老夫言盡於此,恕老夫無法顧全。」揮手示意兩名手下,穿空拔起,疾如流星,瞬眼身影杳然。
沙青雲不禁心頭駭然,驀然發覺鍾化奇身影已失,連那被制漢子也不見影蹤,猜知鍾化奇一聞冷飛之名,忙逃之夭,那被制漢子顯然為冷飛擒去,只覺惘然若失,竟不知何去何從。
良久,沙青雲才長吁了一口氣,飛奔而去。
三更將殘,唐夢周身形飄然進入小樓,只見怪老人目光炯炯面向窗外,似有所思。唐夢周入來,他頭也不回,笑道:「你今晚辛苦了!」
唐夢周不禁一怔,道:「恩師從何而知?」
怪老人緩緩回過面來,道:「你知道為師是誰?為師就是沙青雲口中所說的獨掌閻羅邵宮虎。」
唐夢周聞言呆住,詫道:「恩師去過弟子書齋麼?」
邵宮虎道:「非但去過,而且由鳴春院一路暗隨而來,最奇的是為師藏在樹上,足下不到七尺之處竟有一名少女窺聽你與沙青雲談話。」
「此女是誰?」
「燕燕!」
唐夢周道:「這個弟子已知,是弟子暗命不得攔阻,容她安然來去。」
邵宮虎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為師也讓你騙倒了。」
唐夢周道:「弟子如何膽敢欺騙恩師。」
邵宮虎冷笑一聲道:「婁威說得一點不錯,冷飛未有衣缽傳人,他那‘九絕催魂針’從何得來?為師最恨背師重投之人。」
唐夢周知邵宮虎始終隨在身後不離,不禁笑道:「恩師你誤會了。」
邵宮虎雙目一睜,道:「為師如何誤會。」
唐夢周道:「半年前,弟子去萊州探望同窗好友,友人高堂老母因罹疾在床,無暇陪伴,弟子一人旅邸悶得無聊,獨自去郊外踏雪,忽聞雪地中傳來呻吟之聲,弟子循聲走去,發現一獨臂老人昏迷呻吟,腦門高熱燙手,扶至旅邸延醫診治,醫雲此人不久之前受了重傷,失血過多,又經過一段長程奔波,體力不支,外感內傷併發才痛倒雪地中……」
邵宮虎目中發出奇光,頷首道:「這話為師相信。」
唐夢周道:「經醫悉心診治三天,獨臂老人已然清醒過來,只是體弱尚無法行動,詢問了弟子姓名家世。」
邵宮虎道:「你告知了他麼?」
唐夢周道:「弟子絲毫無隱,獨臂老人連道可惜、可惜,弟子問他可惜什麼?他黯然一笑,言說弟子氣質根骨不凡,他日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他自己無恩可報。」
邵宮虎哈哈一笑道:「想不到這老怪物也起了憐才之意。」
唐夢周又道:「弟子請問他姓名,獨臂老人道他那姓名無異掃帚星一般,隨著而來的只是黴星照命、禍患頻仍,還是不問的好,又說他有五宗玩藝,別人夢寐難求,問弟子願學不願學,弟子一時動了好奇之念,不禁應允。」
邵宮虎不由面上泛起一絲笑容道:「哪五宗玩藝?」
唐夢周道:「吐納歸元,輕功心法,追魂三劍……」
說及追魂三劍,邵宮虎不禁雙眉聳動。
「移經換脈,點穴手法及‘九絕催魂針’施展手法。」
邵宮虎道:「好啊!冷飛竟連壓箱底功夫均傳授於你,無異視你為他衣銖傳人了。」
唐夢周道:「獨臂老人恐他言猶未詳,在病榻上用竹筷反覆譬解,直至弟子悟澈為止,並贈弟子一筒催魂針,十二日後趁弟子不在時竟悄然離去,留書一封及一本武功心法,函中告誡不可尋覓他下落,亦不可向人吐露。」
邵宮虎目露迷惘之色,長嘆一聲道:「他表面上冷傲僻異,其實乃性情中人,向不受人涓滴之恩,無意被你所救,又愛上你的資質,無奈你的家世門風種種原因不便吐露收徒之意,他秉性孤介,是以隱忍不言。」
唐夢周詫道:「恩師不是與冷飛結有宿怨麼?」
邵宮虎哈哈一笑道:「那有什麼宿怨,均是以訛傳訛,杜撰附會之詞。武林中人多半具有癖性,何況武林三獨更性情孤異,自詡武功,不甘低下,一見面就無好話,嘲諷備至,激得對方怒火高湧,逐施展武功拚鬥,有時打上三日三夜,其實武林三獨武功造詣各有所長……」
說著黯然神傷,喟然嘆息,目中竟滴出兩點淚珠。
突然邵宮虎目中神光一閃,道:「你真的未曾見過方亞芬麼?」
唐夢周不禁呆住,面有難色答道:「受人之託,當忠人所事,弟子有難言隱衷。」
邵宮虎淡淡一笑道:「你受方亞芬之託麼?」
唐夢周點點頭,詳細說出經過。
邵宮虎微笑道:「那麼你是否已知方亞芬真正來歷?你不過是起了憐憫之念,萬一受託之事導致武林殺劫,你也身入吱途,問你能不歉疚難安麼?」
唐夢周不禁面色一變,道:「這個弟子未曾想到。」
邵宮虎正色道:「你聞聽方亞芬已遭殺害,便激起義憤之心,這隻一人而已,萬一因你激於一時義憤,愚忠愚善,又不察察為明,導致千百無辜喪生,你恐終生悔恨,百死難贖啊!」
唐夢周不由悚然心懍,冷汗遍體,暗道:「是啊!我為何如此糊塗,一念之差,幾鑄成大錯!」身形疾閃掠出。
須臾,取來一隻革囊,遞與邵宮虎。
邵宮虎接過,只覺輕若無物,心中頓生疑竇,將囊中物取出,只見是一束薄如蟬翼、白若絞綃一身相連衣褲及一張宣紙,直廣僅五寸見方,墨繪一幅山水圖畫,旁註繩頭小楷「要明其中事,只問離恨生。」
餘外亦是一張黃舊絹紙,只書密密麻麻圖形字跡。
唐夢周亦大感意外,暗道:「這些也值得武林中人群相覬覦麼?看來一文不值,真是匪夷所思。」
邵宮虎目注那黃絹紙上良久,嘴角漸泛一絲笑意,道:「為師心想,這就是方亞芬不惜喪生之危志在必得之物。」
唐夢周搖首苦笑道:「恕弟子愚昧難解。」
邵宮虎道:「其實方亞芬得去亦是廢紙一般,當今中原武林中除了為師外,恐無人能解。」
說著嘆息一聲道:「王屋盲叟受乾坤獨叟之託,傳柬九位武林高人,想必這九人均是為師舊交,目的尋覓為師下落之詳秘圖文。」
唐夢周望了黃絹紙一眼,道:「此乃何方文字。」
邵宮虎搖首答道:「這不是文字,乃天方古國幾乎湮滅失傳之經說圖文,一個圖形代表一句話或一種意義,尚須演譯成中國文字,毫釐之差,謬失千里。」
唐夢周道:「弟子可否得知其中意義?」
邵宮虎目中精芒猛熾,道:「此乃一招具有強大無比威力劍招,若欲悟澈玄奧,為師須耗費百日時光,才能貫通,屆時為師自會傳授於你,半年後倘方亞芬不來找你,你可前往飛虎峒去找方亞慧,必細查明實情,決定取捨,以免荼毒武林,貽害無窮。」
唐夢周道:「萬一方亞芬百日之期前到來向弟子索取革囊,弟子如何璧趙原物。」
邵宮虎冷笑道:「你哪知武林險惡詭詐,為師一見革囊中物便察出其中疑奧,這一式劍招足以制兇邪死命,是以群邪競相劫奪,若無法參悟,至不濟亦可毀掉,永除大患。」說著語音倏沉,「此囊原系乾坤獨叟之物,方亞芬又非系原來物主,你更目睹方亞芬由馬天祥身旁竊取,你為何不明是非,本末倒置!」
唐夢周不禁語塞。
邵宮虎面色轉霽,道:「你怎知酒店中所遇少女真是方亞芬?」
唐夢周訕訕道:「這個弟子無法知道,不過方亞芬說是身負血海大仇,言語之間真情流露,不似作偽,弟子總覺得乾坤獨叟得來之物來歷不明,或許與方亞芬血仇有著莫大關連。」
邵宮虎聞言右掌猛一擊桌,道:「為師怎不慮及此處,總之我料定半年期內方亞芬必不致來此,你耿耿於懷的莫過於方亞芬生死之謎無法揭開。」
唐夢周赧然笑道:「誠如恩師所料。」
邵宮虎默然須臾,笑笑道:「事在人為,過多的猜測恐將導致迷失。」
說著取過墨繪山水注視有頃,道:「為師心想此圖乾坤獨叟必富有深意在內,離恨生不知是何許人也。夢周,你無事時多多熟規此圖,或許能按圖索驥,找到離恨生。」
說著忽從懷中取出一柄鋒利小刀,猛向那束絞綃戮下,竟然絲毫無損,不禁高聲道:「老朽明白了,老朽明白了。」說時鬚髮怒張如蝟,神態駭人。
究竟明白何事,邵宮虎諱莫如深,唐夢周也不敢追問。
口口口口口口
西風殘秋,千佛山紅楓醉人,斜陽餘暉裡映著大明湖殘荷斷梗,更顯得景物迷人,意境如晝。
唐夢周徘徊於湖畔,衣袂臨風,神態瀟灑,晚鴉陣陣,風送梵鍾,他目凝千佛山,似沉醉其中。
斷梗殘荷中(矣欠)乃一聲,穿出一艘遮篷小艇,駛向湖岸,搖櫓的是一半老徐娘,風韻嫣然,高聲道:「唐公子麼?一位客人自稱與公子系故舊莫逆,請過舟一敘。」
唐夢周道:「他人在何處?」
船孃手指殘荷深處,笑道:「喏,不在那兒麼?」
唐夢周目光望去,隱隱可見有一艘小舟在內,暗道:「為何如此隱秘?」
雙眉微皺道:「在下故舊姓什麼?」
船孃道:「他自稱姓沙,年在四旬左右。」
唐夢周不禁面露笑容道:「原來是他,請搭過踏板容在下登舟。」
船孃抿嘴一笑,彎腰搬過踏板伸向湖岸。
唐夢周飄然登舟,船身一動已離湖岸,筆直似箭駛向殘荷叢中。
兩舟靠近,唐夢周高聲道:「沙大俠別來無恙?」心中生萌起一絲疑念,為何沙青雲不出艙相迎。
只聽艙內應了一聲道:「沙某在此,老弟速速過舟。」語音雖低,卻宛然沙青雲口吻。
唐夢周憶起沙青雲以莫須有之故牽入此江湖是非中,強敵暗隨,步步有險,如此做是他應有的防範,一絲疑慮之念頓告消釋,跨過鄰舟,穿艙而入,目光望去不禁臉色大變。
原來艙中坐著一中年儒生,目光冷峻,嘴角含笑道:「在下此舉逼非得已,請公子見諒,但在下並無惡意。」言畢欠身讓坐。
唐夢周冷笑一聲,立即轉身跨出艙外,不禁一怔,原來那半老船孃已經悄然撐舟離去。
突聞身後傳來那人語聲道:「在下黃榮,乃沙青雲莫逆至友,風聞沙青雲已罹險伏,但不知身陷何處,不禁憂心如焚,救援無門,不得已略施詭計,誆使公子登舟,以防兇邪窺見,亦便於敘話。」
唐夢周緩緩轉面,問道:「真的麼?尊駕何不去撫署以禮求見?撫署防範周密,不虞意外。」
黃榮笑道:「公子真不是武林中人,不知江湖之險,濟南府城如今風雲畢集,若在下身形暴露,一入撫署謁見公子,恐殺身橫禍不旋踵即至。」
唐夢周詫道:「為什麼?」
黃榮道:「因飛鳳鏢局馬天祥所帶暗鏢不翼而飛。」
唐夢周搖首答道:「我不知暗鏢因何失竊,也不知何人盜去,因何武林中人有此想法?」
「這個,在下知道!」黃榮淡淡一笑道,「但武林中人不是如此想法,一來事關乾坤獨叟、王屋盲叟之死,再者盲叟所約數位武林至友均隱約獲悉革囊中物攸關武林劫運,但盲叟遇害後,這數人已是遁往他處,隱跡無蹤或杜門不出……」
「那就該找他們!」唐夢周冷冷一笑道,「武林中人捨本逐末,愚不可及。」
黃榮不禁臉色一紅,道:「公子責備得好,但武林中事自有其法則追循,乃乎牢不可破。」
「什麼法則?」
「應追源溯始,馬天祥所失暗鏢是否為王屋盲叟所失之物。」
「那更應追問馬天祥或飛鳳鏢局。」
「但飛鳳鏢局局主已身遭慘殺,馬天祥至今下落不明。」黃榮笑笑道:「託鏢之人至今不明是何來歷,那潮州嶽尚書府中普秀才更無其人。」
唐夢周冷笑道:「所以才聯想到我的身上。」
黃榮目中神光一亮,道:「江湖中事並非全然捕風捉影,公子怎知那酒店所遇四人……」
「哪四人?」
黃榮道:「公子何必明知故問!就是偷竊馬天祥革囊自稱販藥為生的三老一女,其中一人經查明系江湖中賊名久著的劇盜三手蛇錢白水,他垂危遺言攸關公子,所以江湖中人心疑公子深藏武功不露。」
唐夢周冷冷一笑道:「閣下的話已說得夠多了,究竟志在什麼?」
黃榮道:「公子心中明白。」
唐夢周此刻胸中已煞費周章了,深知自己如若顯露武功恐一發而不可收拾,不管黃榮是何用心,或真是沙青雲至友,他均須鎮定如恆,予人莫測高深之感。
於是——
唐夢周微微一笑,踏身艙板上負手眺望晚霞歸鴉,湖天遠處,竟置黃榮於不理。
黃榮突目露兇光,右臂疾伸,迅於電光石火,五指向唐夢周抓去,帶出一股破空急風之聽。
只要唐夢周身形閃動,不擅武功之稱即不攻自破。
驀聞半空中傳來一聲嬌叱,只見驚天長虹疾閃,黃榮發出一聲悶哼,身形騰空拔起。
唐夢周只見兩條身形此落彼起,借力水面斷梗飄萍,躍下湖岸如飛而去,蒼茫暮色下,後麵人影隱約可分辨出身形嬌小,無疑是一少女。
他不知這少女是誰,心頭頓然興起一種無名惘然之感,暗暗嘆息一聲道:「千金之軀,坐不垂堂,我何能無故捲入江湖是非中。」
但世事無常,往往出入意料之外,一切概不由主。
他抓起船篙,撐舟駛向湖岸,快步進入撫署後園書齋。
童僕送上飯菜,他獨自食用後遣開從人,向獨掌閻羅邵宮虎小樓居處走去,身形一人小樓不禁呆住。
只見被物凌亂,地面尚留有點點血跡猶新,一盞油燈已然傾斜卻未熄滅,獨不見邵宮虎蹤影。
顯然邵宮虎並非不告離去,而是不慎罹受暗算為人擄架,臨行之際那人又搜覓有無革囊,是以什物凌亂不堪,地面血跡無疑經過一番短暫拚搏。
但那人是誰呢?唐夢周不禁聯想到荒寺所見兇狠暴殘的白衣怪入。
他推測白衣怪人必潛入撫署,志在查明自己是否與失物有關,竟不期發現獨掌閭羅邵宮虎潛隱在小樓上,是以……
唐夢周不禁長嘆一聲,革囊中物除了薄如蟬翼那身寶衣已穿在自己身上,其餘二物都在邵宮虎手中,不言而知兩物亦淪人魔掌了。
所幸那幅山水他已深深記憶在腦中,另一式劍招邵宮虎亦傳授自己,然恩師陷身魔掌,其處境必然生不如死,不禁激發起豪情壯志,咬牙切齒狠聲道:「我定要查明真象,救回恩師……」
第二日,唐夢周跨下青驄,得得蹄聲出得府城而去,他不即遠離,下榻在城外一家小客棧內。
他馬行很慢,由撫署去城外不過極短路程,卻大街小巷亂轉一圈,最後落人客店,予人莫測高深之感。
但一路上卻未察覺到有人暗暗躡蹤,心頭頓生疑竇,暗道:「莫非恩師被擄劫走風聲已暗中敞開了?既然失物到手,自身亦不成為眾矢之的。」
心頭如壓一塊重石,鬱悶難舒,默默獨自一人枯坐自飲自酌,片刻之後,招來店夥,取出一塊碎銀兩塞在店夥手中,笑道:「小二哥,在下託你辦一事。」說著密語數句。
店夥眉笑顏開,連連稱喏走出。
約莫一頓飯光景過去,店夥一臉掃興之色,道:「小的探聽得鳴春院燕燕姑娘前日已為揚州富賈量珠聘去。」
唐夢周不禁哦了一聲道:「她竟從良了麼?小二哥,多謝你了。」
店夥只覺事未辦成,心中不是滋味,道:「小的與公子另喚一個來如何?」
唐夢周長嘆一聲道:「曾徑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揮揮手示意店夥離去。
店夥根本聽不懂這兩句話,但卻會意所指,暗道:「怎麼恁地死腦筋。」不便再說,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