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才走出兩步,聞聲站住回面冷笑道:「小店雖是開的客店,不禁九流三教,來的都是財神爺一樣看承,但卻不懼爺臺這般頤指氣使,傲岸自高之輩。」說著快步走入內面。
錦衣漢子不禁心肺氣炸,目中怒光違射,鬚髮無風自動,面頰激動難以遏制。
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朗笑道:「這小二說的都是實話,妄逞意氣自蒙其害,尊駕找這位姑娘則甚?」
錦衣漢子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覺入店之際僅店小二一人,自己耳目聰靈無比,身後來人為何絲毫未曾警覺,旋面一望,只見一個俊逸瀟灑少年立在身後丈外之處,不由怔得一怔,道:「閣下為何知店小二說的都是真情實話?」
少年微笑道:「在下亦住在客店中,鄰室之隔故而知情,在下詫然店小二為何將真情相告,倘尊駕是七星幫匪徒,豈不誤了大事。」
錦衣漢子暗中一驚,面色佯裝鎮靜,強笑道:「兄弟仍受故人之託,尋找這位姑娘有話轉告。」
少年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尊駕何不遙往西院面告這位姑娘。」
錦衣漢子略一沉吟,搖首道:「兄弟若是進入西院,六扇門中人倘不分皂白,誤將兄弟當作七星幫匪徒,兄弟豈非代人受過,罹受不白之。」
少年正色道:「尊駕頭上有青天,既非七星幫匪徒,胸襟袒蕩,官府中何能皂白不分,莫非尊駕心虛。」
錦衣漢子吃他言語一激,不由兩道濃眉猛剔,道:「兄弟行得正,坐得穩,怎會心虛。」
「那就好!」少年伸腕拉住錦衣漢子左臂,笑道:「在下帶尊駕前往西院,官府中人在下也相識不少,他們諒不敢盲目動手。」
少年伸手緩慢已極,便平淡無奮,不知如何錦衣漢子怎麼也閃避不開,竟被拉住卻毫不帶力。
錦衣漢子面色徒變,左臂一掙。
那知不掙還好,猛感少年五指宛如鐵鉤,深嵌入肉,痛澈心脾,額角冒出黃豆般大小汗珠,身不由主地為少年牽入西院。
只見少年五指慢慢鬆開,微笑道:「在下也不懼尊駕逃走,這西院屋面牆外均伏有六扇門高手,強弓毒弩無異天羅地網,尊駕如自信有能為可逃出,儘可一試,至於尊駕帶來四名同道,均為在下留置店外。」
錦衣漢子逼射狠毒之色,冷笑道:「閣下究竟是何來歷?」
少年朗笑道:「尊駕稍時自知!」
說時一條嬌俏人影疾若驚鴻般掠出廂房,正是麥如蘭,她面罩嚴霜,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楊副堂主,那淫徒已喪在姑娘劍下,難道楊副堂主尚欲為淫徒復仇麼?」
錦衣漢子心知眼前處境凶多吉少,示弱未必有用,反不如放硬朗點,冷笑道:「麥姑娘算你命大,倘楊某猜得不錯,如非有人及時相教,憑麥姑娘武功未必勝得了周豐。」
少年在一旁冷笑道:「尊駕也忒大言不慚,周豐武功比起尊-如何?」
錦衣漢子道:「兄弟比他略勝一籌!」
少年不由放聲朗笑道:「尊駕真認為玄靈宮無人麼?在下不信你能勝得了麥姑娘!」
說著語聲一頓,又道:「倘尊駕能勝得了麥姑娘一招半式,在下任憑尊駕安然離去。」
錦衣漢子聞言精神大振,雙眉一剔,道:「真的麼?」
少年正色道:「在下一言九鼎,決不食言。」
錦衣漢子右臂飛撤出一柄鋼刀,足下不丁不八,刀身平指顫出眩目銀星。
麥如蘭長劍已挽在手中,冷冷說道:「楊副堂主請出招吧!」
錦衣漢子竟欲先發制人,怪笑一聲,鋼刀斜揮而出。
刀光起處,麥如蘭身形奇妙一閃,只見劍芒流奔,但聽錦衣漢子冷哼一聲,身形踉蹌倒出三四步,左掌護住右脅,鮮血在他指縫中溢位,面色慘變,目泛悸驚神光。
少年冷笑道:「身為副堂主,未及一合便傷在麥姑娘劍下,尚敢尋事生非。」
麥如蘭料不到這一式劍招,竟有如此強大威力,不禁呆住。
少年忽取出一粒黑色丹藥,道:「麥姑娘劍身淬有奮毒,兩個時辰後,尊駕全身筋絡必僵硬無疑,體內寄毒慢慢侵蝕內腑,痠麻癢麻非人所能禁受,尊駕快服下吧!」
錦衣漢子悶聲不答,眼中逼泛怨毒神光。
少年手指疾如電閃飛落在錦衣漢子頰上,克嚓微響卸下顎首,黑色丹藥自動飛入錦衣漢子口內嚥了下去。
錦衣漢子慘笑一聲道:「麥姑娘劍上無毒,倒是閣下所賜丹藥未必是仙丹靈藥。」
少年放聲大笑道:「尊駕倒是明白得很,請至敝人住房內一敘如何?」
錦衣漢子自知無能逃去,倒不如放光棍點,道:「好!」
少年正是唐夢周,正好及時趕回,微微一笑,頷著錦衣漢子及麥如蘭進入房中,道:「尊駕請坐!」
麥如蘭道:「少俠,這位是七星幫外五堂銀鶴堂楊副堂主楊崇虎。」
唐夢周道:「楊副堂主,貴幫為何與玄靈宮結怨,既在林中作生死拚搏,幾乎將玄門下誅戮殆盡,尚放不過麥姑娘,其故何在。」
楊崇虎神色異樣難看,苦笑一聲道:「敞幫主雄才大略,意欲拉攏玄靈宮,玄靈聖母不但不允,反將去使羞辱一場並斷去一臂,自此以後兩派形若水火,積不相容。」
唐夢周道:「僅此而已麼?看來貴幫主氣量狹隘,不能容物,焉能成大事,楊副堂主相覓麥姑娘是否欲明周豐生死下落,周豐已在劍下亡身。」
楊崇虎面色慘變,眼中泛出一線異樣光芒。
唐夢周冷笑道:「楊副堂主認周豐罪不至死麼?」
楊崇虎聞言不禁悚然戰慄。
唐夢周面色一和,道:「事成過去,不必再談,在下請問楊副堂主,貴幫飛巡三使郭玉彪等現在何處。」
楊崇虎心神一凜,答道:「楊某不知!」
唐夢周面色一沉,道:「楊副堂主,方才所服丹丸雖非穿腸毒藥,但發作時所受痛苦非人所能禁受,與其不死不活,何如速吐實言。」
驀地——
楊崇虎面色慘變,體內毒性漸已發作,宛如萬蛇穿體,涕淚橫流,兩眼猛睜,大叫道:「楊某說出,少俠自去找他們吧!」
唐夢周搖首道:「不成,在下無法抽暇去找貴幫飛巡三使,有勞楊副堂主誘使三人自動投到。」
「閣下不遣人隨行麼?」
「無須偕人同往!」唐夢周微笑道:「在下相信楊副堂主不敢拿自己性命當兒戲,因在下所賜之藥天下無人可解,每隔兩時辰必發作一次,而一次此一次時間增長其痛苦亦愈烈………」
言猶未了,楊崇虎忽翻跌在地,全身痙攘顫抖,喉間發出怪厲嘶聲,額角青筋突冒,涕淚汗珠模糊一片。
麥如蘭見狀意有不忍,張唇欲言。
唐夢周搖首微笑。
片刻之後,楊崇虎痛苦漸已減退,似大病方愈般,喘息不止,眼中餘悸猶存。
唐夢周笑道:「楊副堂主,此乃初次發作,為時甚為短暫,請問兩個時辰內是否可將飛巡三使誘來,只須他們三人到達,即無楊副堂主之事,立賜解藥如何?」
楊崇虎暗道:「不知此人要找飛巡三使為何?」呆得一呆,道:「但願閣下言而有信。」
唐夢周道:「在下一言如白染皂,決無反悔。」
說著面色微沉,又道:「不過楊副堂主慎勿走漏,不然性命難保,即是在下不之願追究,楊副堂主亦難逃貴幫嚴刑峻法之下。」
楊崇虎聞言暗歎了一口氣,道:「楊某可以走了麼?」
唐夢周點點頭道:「可以走了,在下願等侯楊副堂主四個時辰,逾此楊副堂主速尋一隱秘之處安排後事,那七日所受之苦非人所能禁受咧!」
楊崇虎聞言心膽背寒,暗暗惡毒在心,道:「為何閣下只等侯楊某四個時辰,閣下用心未免也太狠辣了點。」
唐夢周道:「為恐楊副堂主認在下之言系危言恫嚇,再度發作足證在下之言不虛,至於在下所擇手段麼?比起貴幫不啻霄壤之別,楊副堂主明於責人實味於責己。」
楊崇虎不禁語塞,望了兩人一眼,道:「楊某決在兩個時辰內將飛巡三使帶來。」言畢轉身出室,懷著滿腔憤怨而去。
麥如蘭嫣然一笑道:「幸虧相公及時趕至,不然賤妾不知所措。」
唐夢周笑道:「即是在下未趕回,楊崇虎天大膽子也不敢闖入西院,因他已為店小二危言震懾住,何況蘭妹現在武功力可自保。」
麥姐蘭道:「店小二之言定是相公之命,不然他無法如此鎮定。」
唐夢閣頷首微笑道:「在下需去百齡客棧,立即趕回。」言畢一閃而出。
他人百齡客棧,即見店夥迎著,遞一密緘道:「呂客官有急事需趕返本門,留書命小的交輿公子。」
唐夢周聞言愕然,笑道:「有勞你了!」匆匆拆閱一眼,揣入懷中,快步向柏月霞所居獨院走去。
符竹青立在廊下,目睹唐夢周走來,面露笑容低聲道:「姑娘正在思念少俠哩!」
唐夢周俊臉一紅,急步跨入,只見柏月霞與傅靈芝對坐絮絮細語,忙道:「霞妹必須早早起程,因愚兄發現顏谷主有不可告人隱秘,此人城府極深,令尊恐無法駕馭他。」
柏月霞花容失色,道:「真的麼?在谷時小妹已有所疑,夢哥從何察知。」
唐夢周道:「其中真象尚無法查明,但愚兄只覺貴谷有顛覆之危,霞妹劍訣之事尚須隱秘,即是令尊亦暫不能相告,待愚兄趕至貴谷時再作計議。」
柏月霞聞言不禁一怔,心中大感失望,道:「夢哥你不同行麼?」
唐夢周搖首道:「茲事體大,愚兄半月後必趕到無憂谷,霞妹,愚兄意欲傳你幾手劍招及分授傅前輩等人一套合擊刀法如何!」
柏月霞顰眉一笑道:「唯所願爾不敢求也。」
夕陽晚霞,萬戶炊煙。
永隆客棧外楊崇虎領著飛巡三使郭玉彪黃熊飛江珠三人悄然進入。
客棧中正是人客興旺之際,店小二目睹四人卻如未見,楊崇虎身至西院外倏地停身,手指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低聲道:「這賤婢即在此室中現諒尚在養傷,三位可在房外掩蔽身形,待本座誘開鷹爪子即行撲入。」
郭玉彪等毫不置疑,悄然掠入落在窗側。
此刻,暮色朦朧,西院靜寂如水,麥如蘭房中卻未亮起燭火。
七星幫飛巡三使守了片刻,忽聞牆外傳來一聲低沉哨音,三人倏地揚掌震開門窗疾撲入內。
猛感一股濃香襲鼻,不由頭暈目眩,情知有異,雙腿一頓頹然倒地。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郭玉彪三人睜目醒來,只見室中燈火如晝,桌前坐定一青衫俊美如玉少年,不禁呆住,面色大變。
少年冷冷一笑道:「在下自問與三位陌不相識夕無仇無怨,何故破門而入。」
三人立起,只見四肢疲軟乏力,頭目仍感不寧。
郭玉彪道:「我等前來系找一位仇家,不想竟然有誤,深感歉疚!」說著抱拳一拱,欲轉身離去。
忽聞少年發出一聲朗笑道:「三位未必能走得了?」
郭玉彪神色一變,道:「閣下此言何意?」
少年道:「三位中了奇毒,半個時後必身化血水而亡,若不見信,三位此刻真力已無法提聚。」
果如少年所言,郭玉彪三人只覺行血逆竄,真氣浮散,武功宛然喪失,不禁面色慘白,膽寒魂飛。
少年朗笑一聲道:「三位是何來歷。」
黃熊飛道:「我等乃七星幫外五堂飛巡三使。」
只見少年劍眉猛剔,怒光逼射,離座飛出,右掌倏地一揚。
郭玉彪江珠兩人各發出一聲悶哼摔跌倒地。
黃熊飛面色一變,冷笑道:「我等三人已失武功,閣下一再施展毒手為何?」
少年沉聲道:「黃老師,你雖身在七星幫,卻心向外人………」
黃熊飛心神猛凜,忙-道:「閣下血口噴人,豈是英雄行徑。」
少年微微一笑道:「此事不關在下,暫且休提,在下問你沙青雲現在何處。」
霍地拔下江珠肩後一柄鬼頭刀,厲聲道:「你如不遠吐真言,在下刖去你一雙腿。」
黃熊飛聞言神色慘淡,苦笑道:「沙青雲現囚在白馬山紅葉嶺。」
少年忽聞窗外生出一落足微聲,左掌虛空倏揚,室中燈火全滅,立時伸手不見五指。
突聞窗外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三縷寒芒電飛穿窗射入。
窗外那人見暗器射人,宛如泥牛入海,不禁暗感一震,揣手入懷取出一物擲入室內。
落地微響,突亮起一團藍色光焰,久久不熄,映得室內景物清晰可辨。
只見一條飛鳥般人影掠落室中,現出一龐眉皓須葛衣老者,手持一柄寒光閃閃長劍,目中精芒巡室內一眼,發現榻前立著一個面目森冷怪異老叟,鬼頭刀橫胸,兩道懾人眼神凝向自己。
兩人四目交投,不發一聲,空氣宛如凝住成冰一般,遍生寒意。
「原來是你!」
「尊駕認出老朽是誰?」
「摩雲神爪孫道元!」葛衣老者冷笑道:「閣下雖是名震大江南北,卻嚇不了老夫。」
孫道元冷冷一笑道:「尊駕想亦必是武林知名高人。」
葛衣老者面泛傲然神色,道:「老夫乃七星幫金豹堂堂主乾坤一劍梅瘦鶴。」
隨即望了躺在地下郭玉彪三人,冷笑道:「老夫手下與你何仇,毒手殘害非置於死地不可?」
孫道元面現一絲冷酷微笑,道:「難道他們不該死麼?」
梅瘦鶴兩道眼神炯炯逼視在孫道元手中那柄鬼頭刀,輕蔑一哂道:「老夫從未聽說過閣下還會用刀?」
孫道元道:「孫某雖不善用刀,但刀法猶比尊駕高明,你我說話已是過多,不如動手一拚,強存弱亡如何?」
梅瘦鶴臉上猛泛森森殺氣,長劍平指,顫出一抹寒芒罩向孫道元胸腹要害重穴,卻遲遲不即出手。
孫道元手中鬼頭刀亮開架式,目光凝向梅瘦鶴劍光。
梅瘦鶴劍身進發森森劍氣,瀰漫全室,令人陡感透骨奮寒,劍身震得更急,飛出朵朵耀目劍花。
他心頭不禁泛起一股生平未曾有的感覺,只覺孫道元刀式奇詭難測,無法尋覓破綻一擊出手。
孫道元目光沉肅,似已瞧出梅瘦鶴武功極高,出手一擊不亞石破天驚。
約莫一盞茶時分過去,梅瘦鶴忍不住冷笑一聲,寒芒奔雷掣電出手。
說時遲,這時快,孫道元亦是一刀劃空電閃劈出。
只聽一聲裂帛響音,梅瘦鶴身形疾飄開去,但見梅瘦鶴一襲葛衫被割開兩尺許裂縫,肩頰現出一線血槽。
孫道元雖身未受傷,卻亦震得胸頭氣血狂逆,心中暗感驚駭,忖道:「梅瘦鶴武功如此高強,七星幫主必然登-造極。」
只見梅瘦鶴森森一笑道:「原來閣下已偷習得獨手人魔冷飛追魂三劍。」語落人已出室穿空疾杳。
孫道元取下面具,調勻真氣,麥如蘭疾如驚鴻般翩然掠入,一臉關注之色道:「相公未受傷麼?」
唐夢周微微一笑道:「蘭妹,此處已非善地,你我快走。」急拉著麥如蘭柔荑,穿窗而出。
須臾——
室中藍焰漸漸熄滅,門外卻又現出一條白色人影。
那白衣人一張死人面孔,禿肩無須,吊睛掀唇,兩道眼神如利刃般寒冽澈骨,令人膽寒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