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標陰陰一笑道:"並非舊識,只是神交而已。"
談靈哈哈大笑道:"看來,談某非須與貴上見面不可了。"說時面色倏地一寒,沉聲道:"無奈談某身有要事,恐有卻貴上盛情了。"
魏標陰惻惻發出一聲怪笑道:"談朋友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談靈淡然一笑道:"那要瞧罰酒如何吃法,談某在武林中雖無藉藉名,諸位這等貨色談某卻也不在眼中。"
魏標聞言面色一變,喝道:"拿下!"
只見兩條身影揮起兩股冷電寒芒疾撲向談靈。
談靈漠然無視,屹立不動,眼見兩人撲襲近身,兩股刀芒一緩,只聽兩聲慘-騰起,一雙人影跌出兩丈開外,屍體胸口上各掃著一柄利刃,鮮血汨汨湧出。
魏標不禁駭然變色,大喝道:"談朋友為何如此心狠手辣。"
談靈淡淡一笑道:"難道魏朋友叫在下束手就縛麼?刀槍無眼,不死必傷,理虧在魏朋友,而不是在下。"
魏標突陰陰一笑道:"敝總瓢把子禮邀談朋友乃一片盛情,既然如此,仇怨已結,撇開今晚不算,咱們那裡見那裡算。"
談靈哈哈大笑道:"魏朋友好說,在下無不接著,到時再說吧!"言畢一鶴沖天拔起,去勢如電,瞬時消失在夜色蒼茫中。
魏標目露殺機,似怨毒已極。
叢草中突冒出一黑衣瘦小蒙面人。
魏標躬身道:"堂主,屬下已安排重伏,可將談靈擒住,堂主為何下令釋放。"
黑衣蒙面人道:"本座知道你已安下了強弩毒液十面埋伏之計,但我轉念一想,此刻擒住談靈非但無助,而且反而有害……"
魏標詫道:"屬下有點不明白。"
黑衣蒙面人冷笑一聲道:"有什麼不明白,明日談靈還要來此約晤一人,再由他們身上可找出另一人,進而獲取總瓢把子極需要得知的一項秘密,那時我等再一網成擒……"說著頓了一頓,又道,"我知道你死了兩名得力弟兄,心中難受是,明日擒了談靈時就交與你處置。"說著一閃而杳。
魏標喝道:"走!"
匪徒四散隱去。
十數丈外紛紛冒出五人,其中一人正是無憂谷二谷主顏鴻慶。
顏鴻慶道:"看來本谷隱憂不已,俱一一為談靈所料中。"說著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左側一黑衣老者低聲道:"二谷主如欲圖霸武林,談靈此人定不可留。"
顏鴻慶目中閃掠一抹精芒,搖首道:"此人心計武功極高,絕不可留,但此非其時,若能收歸我用,勝算或可多增幾分。"說著一揮右臂,率眾奔回無憂谷去。
寒風嘯掠,衰草揚空,微聞一聲柔弱低嘆道:"有非常之器才能成非常之事,唐公子確非常人。"
荒野叢草易於藏身,原來盧琬玲和呂劍陽坐在草叢中,若非語聲,任誰均不易發現。
呂劍陽道:"在下與他相識時,還道他是一紈絝子弟,只知寄情風月,聲色犬馬……"
盧琬玲忽嬌笑道:"人不可以貌相,眼前你我何去何從。"
"返回華陰略事歇息,明日再來。"呂劍陽道:"唐老弟善謀,今晚所見委實雲詭波譎,似出自唐老弟一人籌算。"
兩人雙雙躍起,迷茫寒月下只見一雙人影似飛鳥般掠空疾閃而去。
…………………
太陽甫自東方升起,天空幻現一片橘紅,絢爛悅目。
荒野草凝霜永,雪白眩眼,一望無際,寒風砭骨,撲面若割。
天際遙處忽現出敷十條人影,疾行如風掠至,突又四分伏隱於叢草中。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
遠處漸現一條人影步履緩慢,行至臨近,卻是一身著藍布大褂,花白長鬚老者,看來似全無武功,兩道黯深眼神向四外一瞥,喃喃自語道:"怎尚未見到來?"
草中突冒起一面塗五顏六色油彩之黑衣勁裝漢子,道:"在下片刻之前即已到來。"
老者道:"那麼你我一同立即前往!"
勁裝漢子道:"尚須等候一人。"言畢忽道:"他趕來了。"
談靈疾逾流星掠至,手提一藍布包袱。目注老者道:"就是這位麼?"
勁裝漢子道:"不是,他帶我等前去。"
談靈忙道:"如此你我快走!"
那老者突然雙目一睜,神情宛若兩人,轉身疾快如風奔去。
談靈與勁裝漢子疾隨老者身後,片刻時分已至荒野盡端,靠近一片山巒,繁松密茂間隱隱現出一間茅屋,木門緊緊閉著。
老者掠至門前,屈指敲了幾下。
只聽屋內傳出一森冷語聲道:"進來!"
老者右手一推,木門悠悠向內開去,三人魚貫走入。
屋內紅光一閃,但見一年約四旬中年人秉著一支粗如兒臂牛油巨燭立在桌邊。
那人黑髮圓臉,三綹烏須,嘴角略泛一絲笑意,屋內陳設簡潔,打掃得極為乾淨。
一張四方木桌上放著四盤熱騰騰菜餚,碗筷壺酒齊全,只見那中年人將燭臺置在桌上,道:"三位請坐,山居簡陋,無物款待,濁酒粗餚,請勿見笑是幸。"
談靈道:"尊駕不必如此費事,在下此間事了立即離去。"
那中年人笑笑道:"此非三兩語可竟,柏谷主藏身之處兄弟尚須墨繪草圖講解出入之法,仍須紫電劍不可,請坐。"執起酒壺滿滿,斟上四碗酒,擎碗相敬。
談靈僅淺飲了一口,其餘三人均一飲而盡。
中年人立起添酒,目注談靈道:"談老師為何不飲?"
談靈笑道:"在下昨日胸膈受了微傷,現仍痠痛難止,想是氣血岔阻之故,還是少飲為妙,三位海量請便吧!"
面塗油彩勁裝漢子手指中年人道:"這位何六郎,系柏谷主心腹親信。"
何六郎忽朝勁裝漢子望了一眼,道:"閒話少說,帶來了麼?"
談靈忙道:"何老師放心!"手指藍布包袱接道:"此中共足千兩黃金,十粒明珠,何老師請過目點收。"
何六郎抓過藍布包袱,五指-了-,泛出一絲笑意,乾咳了一聲道:"不必了!"坐下又敬了一碗酒後,道:"柏谷主藏身之處異常隱秘,在……"
言猶未了,面色突然慘變,只覺腹痛如絞。
勁裝漢子與老者駭然大驚,頓感臟腑中如澆沸油,悟出酒中是有劇毒,但已無及,砰然跌下,痛得滿地翻滾。
談靈只飲了少許毒酒,一陣頭暈目眩倒了下去。
何六郎兩手強撐著桌沿,但面色慘白如紙,一陣顫抖,張嘴噴出一口黑血。
驀聞屋面送入一個陰惻惻冷笑道:"何六郎,谷主早料中你必會賣主求榮,果然料中,死有餘辜。"
屋外突騰起五條人影,撲向屋面那人。
屋上人言畢,倏地一鶴沖天拔起,半空中一個輪轉,彈出七八丈外,雙足一沾又起,身法迅快絕倫。
撲追五人見追已無及,掉首四面向茅屋撲來,正是顏鴻慶率同四個持劍面目森冷勁裝老者。
顏鴻慶撲向半途,陡聞一尖銳女聲-道:"站住。"
茅屋之後突現出一個蒙面青衣婦人,後隨七黑衣瘦小蒙面人。
顏鴻慶五人沉身立住,冷笑道:"芳駕是何來歷,此為敝谷私事,無須芳駕干預。"
青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顏鴻慶,真人不說假話,你我都是一步之差,失算誤事,無不均欲得知柏春彥藏身之處,豈料柏春彥心機深沉,老謀深算,早料到何六郎會洩露隱秘,佈署了一著毒棋,殺人滅口,你我圖謀頓成畫餅。"
顏鴻慶沉聲道:"顏某須知谷主潛隱之處有何不對,但芳駕心懷叵測,顯然意圖對谷主不利。"
"不錯!"青衣婦人道:"老身與柏春彥結有宿怨,倘能尋獲,非把柏春彥磔屍揚灰難消心頭之恨,但你身為二谷主,柏春彥竟未將藏隱之處告你,不言而知,你心懷異心早為柏春彥所悉,尚敢振振有詞,真是不知羞恥。"
顏鴻慶面色一紅,內心震怒異常,但佯裝滿面笑容道:"芳駕錯了,顏某不能不對谷主遠慮灼見欽佩不勝,倘或谷主真個將潛隱之處告訴顏某,無憂谷今日局面將倍更艱辛。"
青衣蒙面婦人點點頭道:"這話不錯,今日之事你我毫無瓜葛,顏二谷主請離去吧!"
顏鴻慶怔得一怔,道:"顏某要帶走一人。"
青衣蒙面婦人厲叱道:"不行!"
顏鴻慶面色一變,手中擲出一墨黑球形之物疾如電射投向茅屋內,大喝道:"走!"
五條身影穿空飛起,疾如丸擲落入山巒森森林木中。
青衣蒙面婦人叱道:"退開!"
人影紛紛騰飛飄開。
驀地——
一聲驚天霹靂巨響,火光進閃,茅屋屋頂震飛拋起半空,整座茅屋火舌噴卷,焦煙夾著一片火星四散瀰漫。
青衣蒙面婦人已身在十丈開外,怒道:"顏鴻慶心機狠毒,日後遇上須仔細提防,必要時格殺勿論。"
驀然一個勁裝漢子奔來,道:"稟夫人,有一男一女正派門下強闖本門伏樁,屬下曾於攔阻,堅不聽從並殺傷本門兄弟多人,屬下不得已將他們制住。"
青衣蒙面婦人道:"人呢?"
勁裝漢子道:"俱已帶到。"右掌向後一招。
只見兩名大漢押著呂劍陽、盧琬玲走來,呂盧二人兩臂穴道已然受制,怒容滿面,眉梢眼角卻隱泛憂急之色。
青衣蒙面婦人不禁一呆,啊了一聲道:"原來是盧姑娘,老身與令師曾有數面之雅,蒙令師不嫌,引為至交,姑娘今日來此何為?"
盧琬玲道:"不瞞老前輩,晚輩來此為救一位同道至友。"
"誰!"
盧琬玲一時之間無法答言,不知說談靈抑或唐夢周。
正在猶豫為難之際。
呂劍陽朗聲答道:"談靈!"
青衣蒙面婦人目光一冷,道:"談靈惡行如山,擢髮難數,再說他現在一隱名兇邪門下,與眼前武林動盪不安無不相關,這點老身礙難如命,何況談靈此刻生死未卜,定凶多吉少。"
盧琬玲不禁心神一顫,道:"談靈現在何處。"
青衣蒙面婦人冷冷一笑道:"在烈火中。"
盧琬玲呆了一呆,詫道:"既然談靈已死,老前輩為何你放不過他。"
青衣蒙面婦人道:"老身要查明他是死是活,死了也要屍體。"
盧琬玲道:"老前輩,其實談靈……"
青友蒙面婦人右掌一擺,冷笑道:"不要多言了,老身心意已決。"
此刻,整座茅屋已燒化成燼,只見濃煙中冉冉走出一條身影,正是談靈。
青衣蒙面婦人身後七瘦小蒙面黑衣人倏地湧出,七柄劍光閃電般虛指著談靈七處要害重穴。
一蒙面人喝道:"談靈,不準妄動!若輕舉逞強,禍將莫測。"
談靈朗笑道:"在下向來有知機之稱、眼前形勢並不對在下有利,在下決不動手,但有一不情之求……"
青衣蒙面婦人道:"你說說看!"
談靈微微一笑道:"煩請釋放盧姑娘及呂少俠,從此以後江湖中沒有談靈這個人。"
青衣蒙面婦人,冷笑道:"你說對了,這回你絕不能活命,經你這麼一提起,老身倒不可不小心翼翼從事,本來即可釋放盧姑娘、呂少俠,眼前還須兩位在老身家中作一天半天嘉客。"
談靈傲然一笑道:"在下知道,本來夫人可對外宣稱我談靈死在顏鴻慶陰謀暗算中,顏鴻慶心想如此,事實也莫不如此,殊不知在下又活著出來,適被盧姑娘、呂少俠目睹,恐宣揚開去,為夫人帶來一場莫大災禍。"
青衣蒙面婦人冷笑道:"你倒聰明得很。"
談靈微笑道:"易言之,夫人此舉委實愚蠢之極。"
一黑衣蒙面瘦子忽長劍一振,幻出數朵金星,在談靈胸口前閃耀,叱道:"賊子大膽,敢出言不遜!"
盧琬玲嫣然一笑道:"夫人,他不是談靈。"
青衣蒙面婦人不禁一怔,道:"他不是談靈是何人?"
談靈忽右掌一揮,身形奇詭無比在七劍微蕩中閃了出去。
七黑衣蒙面瘦小人不禁大駭,急掄長劍,寒芒飄飛,又圍向談靈。
談靈冷冷一笑道:"七位姑娘再次咄咄逼人,別怨在下出手無情了。"
青衣蒙面婦人暗中眉頭一皺,喝道:"住手!"
七人收劍退了開去。
談靈微微一笑,拭掉臉上易容藥物,顯出原來形貌。
青衣蒙面婦人暗道:"好人品。"
談靈微微一笑道:"煩勞夫人傳命屬下。將茅屋中屍體清除,若顏鴻慶覺察屍體少了一人,一切圖謀頓成泡影。"
青友蒙面婦人點點頭,七黑衣人疾如閃電撲入餘燼中而去。
唐夢周走向盧琬玲、呂劍陽之前伸手解開了兩人禁制。
青衣蒙面婦人忽道:"少俠是何來歷,可否見告。"
唐夢周略一沉吟,道:"夫人如不見疑,此處並非敘談之所,可否去夫人居處俾作長談。"
青衣蒙面婦人道:"好!"
………………………
唐夢週三人隨著青衣蒙面婦人一行取徑山巒間偏僻無人小路,竟然橫跨五座山壑,地形越走越險,進入兩座危壁之間,僅容一人可以徒步。
突然——
青衣蒙面婦人身形停住,立在她身後的唐夢週三人放眼過去,只見一片濁流滾滾,浩淼壯闊。
呂劍陽不禁失聲驚道:"黃河!"
青衣蒙面婦人頷首道:"正是黃河,我等身在絕壁裂隙之上,高可約百餘丈,必須抓著皮索而下到達河面所停三艘巨舟,這百餘丈高下本難不住三位,但入冬以來河風狂勁,再高的武功也無法不為強風搖盪,崖面怪石嶙峋,稍一不慎,必遍體鱗傷,恐三位大意,故鄭重相囑。"
三人謝了一聲。
青衣蒙面婦人立在崖沿,彎腰抓起一條粗如兒臂皮纜,倏地身形躍下。
唐夢周急趨向前,只見青衣蒙面人已在十丈之下,忽為一股強風蕩起,盪鞦韆般後又往上拋去。
青衣蒙面婦人任由所之,待皮索迴盪向崖壁急劇下滑,僅兩個飄蕩身已落在舟中。
唐夢周瞧清三艘雙桅巨舟停泊崖旁,巨錨鐵索固住船身,只見青衣蒙面婦人望崖上招了招手,示意自己下來,便抓住皮索滑下。
約莫下滑十一二丈後,崖隙諒系一風口,湧出一股巨飆,力逾萬鈞,不由自主地為強風蕩得飛起。
他突然雙手一放,人如電瀉疾墮舟中而去。
崖上忽響起盧琬玲一聲驚叫。
唐夢周身距桅頂七八丈高下,突身形疾轉如輪,單足倏點在桅木端上,接著飄然落在艙面上。
青衣蒙面婦人含笑道:"少俠好俊的輕功。"
唐夢周微微一笑道:"夫人謬獎。"兩目向崖上望去。
盧琬玲與呂劍陽已先後抓著皮索滑下,空中飛人,驚險萬分,但均安然落在艙面。
青衣蒙面婦人道:"三位請至艙內一敘。"躬身前導,來至艙中。
艙內鋪設華麗異常,兩青衣雛婢嫣然含笑侍立。
青衣蒙面婦人肅容落坐,雛婢獻過香茗。
唐夢周道:"夫人可否顯示本來面目。"
蒙面婦人微微一笑,解下蒙面烏巾,顯出儀容端正秀麗面龐,年歲約莫四旬左右,雲發烏黑光亮鑑人,膚白如玉,齒若編貝。
唐夢周不禁一怔,只覺面貌宛如舊識,突暗中靈機一閃,暗道:"莫非她是………"
青衣婦人道:"老身姓祝,名薇華。年華虛度已五十有六了。"
忽覺船身一陣晃動,已是放舟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