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李仲華一跌下地室之中,只覺伸手不見五指,眼前一片漆黑,一股溼溼黴味,夾著腥臭直望鼻中湧入,中人慾嘔。他腦中昏天黑地的一陣旋轉,好半晌方才立起,摸索而行,手一觸著壁上,不由心內暗暗叫苦。
原來牆壁俱是鐵鑄,指節敲著竟生出鐵錚之聲,聲沉而悶。
室內空氣不流動之故,宛如一泓死水,燠熱異常,自己濃濁呼吸聲,竟如雷鳴。
這一來,如不渴死,非要餓死不可;一想到自己雖受家人歧視,但究竟是錦衣玉食的公子,不想一念成貪,迫使無處容身,流落江湖,無意識破廠陪以黑吃黑所為,竟令自己悔恨終身,不由潸然淚下。
他此刻的心情悔恨、失望、憤怒交織。
李仲華究竟是個豪氣干雲人物,忖道:「自己常聽人說,高僧苦修,面壁靜坐,滴水不飲,甚至封閉在石穴中,數十年後猶能破壁而出,功行增深,未嘗聽過有坐化之說,即是先師也曾提及,人而為一,旁人所能,自己又何嘗不可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乘機將師門靜坐心法試試,或能苟延至重見天日之時。」
他一想定,遂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行那內家上乘坐功。
他不知道此種坐功是內家絕學,因為其師從不提及所授的武功是如何精湛,只說對他體力大有幫助而已。內家坐功,是一種龜息之法,將一切外來的感覺摒棄體外,遂成無我無相境界,故印度瑜伽高僧,有釘穿其體,烈火焚身而夷然無損者便是此故;儘管佛、道兩家名稱各異,其實源出為一,最終目的仍是達成三花聚頂,五嶽朝元,常人勤習此,也能延年益壽。
李仲華舌抵上顎,氣聚丹田,緩緩摧動,循周天,流百穴,執行九宮雷府,週而復始,漸感煩渴立止,燠熱漸收,一片陰涼感覺。
他氣運二週天後,精華內斂,無我無相,空靈得,了無渣滓,但「天遊叟」之「補天丸」在其體內逐漸發動,只覺有一股奇猛力道,循著穴道來回衝擊,耳內但聞得雷鳴之聲,嗡嗡不絕,有幾次為這力道震得凌空飛了起來,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這不過是幻覺而已,漸感心緒微微生波,他猛憶起先師所說,此種內家坐息之法,若真氣一個執行不當,便導致走火入魔,他這一生出警惕之念,趕緊捺住心神。
但「補天丸」所出生力道,愈來愈猛,猶若海埔春潮,巨浪駁空,駭天驚流,在他體內生生不已,他這一強守住心神,不知不覺地暗含內家絕乘斂息朝元之法。突然,一聲青天霹靂在他腦際響起,眼內金花亂湧,只覺一陣旋轉,之後,便倚在壁上不省人事。
暗中無日月,也不知過了多久?李仲華才醒轉過來,睜目啟視,當他睜目的一剎那,令他意外的驚喜,目光到處,室內暗物可見且極為清晰,不禁喜出望外。又覺四肢百骸微微酸楚,他只以為體力耗損過度,尚未恢復,不由自主地再度閉目垂簾,行那引氣歸元坐功。
突有一種奇蹟在他身上發生,這是從未經有的現象,只覺體內真元,電速飛行,可到達任何部位,如響斯應,隨念而動。武林中人數十年內外雙修,夢寢難冀的境界,竟李仲華身上發生,即是「天遊叟」目睹,也恐疑非真,原因是「補天丸」能脫胎換骨,使本身真氣逐漸增長,也不至於在一朝一夕之間託通七經八脈,堪破生死玄關,若非他所行的引氣歸元坐功系內家絕學,何臻於此?
李仲華自身尚懵然無知,猜忖他先師必是武林高人,不欲李仲華偏激之性更如虎添翼,為禍唯恐不烈,正合先賢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人力往往不能逆天,李仲華身感詭異江湖,豺狼當道,如不展用本身絕學維護良善,伸張正義,豈不辜負天生我才必有所用,這是其師生前萬萬始料不及的。
李仲華行過一遍坐功後,酸楚頓失,真元充沛煥發,睜眼往地室中一望,只見此間地室佔地甚廣,長寬約畝許,右側尚有一門,可通至另一地室,黑磁陰森,他目力雖達虛空生明境界,但仍僅十丈左右毫髮可見,再遠就無能為力。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另外一間地室還不是一樣,密不通風,死氣沉沉,料想而知,必無逃生之路,也懶得動,只痴痴仰面出神。
兩眼上視,只覺沉黑異常,杳不可及,忖出落下入口至存身之處,至少有五十丈高下,他奇怪燕家堡何以耗費如許財力,建造此間地室,若為殺人滅口計,舉刃屠戮豈不是一了百了?
既然有這高,目力又不可及,要想由上空逃生,真是愚昧的想法,要知絕頂輕功高手,亦不能一蹴上升五十丈,由不得他又嘆息一聲。他呼吸轉濃,室內死靜的空氣經他一呼一吸,立即迴旋波盪,鼻中只嗅得腥臭氣味,中人慾嘔,瀰漫室內,他不禁大奇,立起身來緩緩走前。走出數十步後,十數具屍體赫然呈顯眼簾,皚皚白骨,倒置壁角,衣履殘破,兵刀仍是雪亮晶瑩。
李仲華不由毛骨悚然,他自出人世起,幾曾見過如此慘狀?他無意勒死魏賬房,死狀令他骨軟神駭多時;現在情景,更甚於那時,焉得不使他脊骨直冒寒氣?
壁上隱隱可見刻劃字跡,那是用兵刀以內力刻出,李仲華縱目詳視,都是些人名,與陷囚地室年月,屈指算來,最近的也在八年之前。
李仲華把這些人名熟記於胸,皆因他初涉江湖,一個均末耳聞,但他知被燕雷害死的人,但是正派江湖知名之士,他日出困行道江湖,或能遇死者家屬,起出枯骨,也是一樁陰德。
他面對十數具枯骨黯然唏噓良久,遂回身走去,另外一間石室只瞥了一瞥,置之不入,找了一處比較遠離屍臭地方坐下,倚壁沉思。
他憧憬出外間,必是豔陽滿天,春光明媚,原野上一片籠綠合翠,嫣紅姥紫……天安門外人潮如湧,琉璃廠上燈市如書,車如流水馬如龍,陶然亭中文士高會,擊缶高歌,西華門外社稷壇園翠柏蒼松,古木遮道,清氣襲人,玉泉垂虹,西山霽雪這都是他片刻難以忘懷的,想當年衣馬輕裘,碟足京華,何等優遊自在,至今思之有惘然若失之感……
人在困危之中,最易僮憬著過去,不絕如縷的往事,齊都湧望腦際,他如今疑問往昔不聽父母嚴命,應科中舉是應該麼?
玉頰生春,媚態迷人郝雲娘,婀娜生姿,嬌小玲瓏的燕霞,以及口蜜腹劍,豺狼其心的「螭龍劍」柏奇峰等人,俱都顯在眼簾,不由百感交集,愴然神傷。
他胡思亂想一陣,隨手摸出那本「天遊叟」所贈的小冊子,掀開一瞧,前頁為「天遊叟」述說為何創研此種「九曜星飛十王式」之原因,當年與西崑崙「鶴雲上人」交手印證經過,亦曾詳述。他不知「鶴雲上人」及「天遊叟」系何人?但推想而知兩人必是武林知名之士,說不定還是一派尊長。」
掀開第二頁,系闡明「九曜星飛十三式」武功源流,暗合陰陽五行,奪天地樞機之變化,大意雲:「陰陽者,天地之樞機;五行者,陰陽之終始;非陰陽不能為天地,非五行不能為陰陽;故人者成於天地,敗於陰陽,由五行從逆而生焉;故詣武學者,不可不明此理……天地有陰陽五行,人有血脈五臟;五行者金、木、水、火、士:五臟者肺、肝:心、腎、脾;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士生金,生成之道,迴圈不窮;肺生腎,腎生肝,肝生心:心生脾,脾生肺,上下榮養,無有休息……五臟五行,相成相生,書夜流轉,無有始終,從之則吉,逆之則兇,天地陰陽,五行之道,中舍於人,人得之可出陰陽之數,奪天地之機,五行之要,無終無始,神仙不死矣!……」等語。
李仲華本極聰穎之人,立時悟徹精奧,細觀那十三徙式,無不玄詭奇妙,幾經揣摩,每一式均有相生相剋之理在內。他照式練習,初練時甚為艱難,與平時所學武功大反其道,殊感鱉扭之極,故「九曜星飛十三式」也可稱之「反五行陰陽手法」。
要知「天遊叟」盡三年心血,創研十三式悉為剋制「鶴雲上人」奇絕天下「先天太乙掌法」哪能不威厲無信?
指生銳嘯,掌化天是,由此可是李仲華先師,武功也是出自西崑崙。待到李仲華將「九曜星飛十三式」運用得純熟自如,已費時兩日兩夜,只見他手隨身動,空室雷鳴,嗡嗡不絕。他自覺純熟,便立即收勢,但一個念頭閃電泛起,令他欣悅中帶著懊喪之感,忖道:「我自知一身武學已臻上乘,但又有何用?再過幾日若不重見天日,還不是如同他們化成一堆白骨,含恨地下?」
他隨即又想到,萬一他永生不能出困,也就留下姓名刻於鐵壁上,以待後來者有所知之。他不知他那引氣歸元坐功,可以苟延性命多久?
人一在危難之時,往往想及身後之事,李仲華一想定,飛步來在鐵壁前,力貫兩指,落指如飛。只覺如同奏刀刻石,火星直冒,壁上頓時便留下雨分深字跡,李仲華不禁一怔!遂不料功力會精進如此?
他原不過是試試而已,他幻覺中指力可透鐵壁,卻不料竟成為事實。他不禁狂笑出聲,聲蕩地室,氣流彌漩不至,李仲華竟笑極噙淚,也不知他是欣悅?抑是悲痛?外人無從得知。
突然……
隔壁地室忽傳出一聲音道:「甚麼人在此狂笑?是嫌死得不快麼?」音調森冷,而微現顫抖。
這無異是空谷足音,李仲華大為興奮,即是明知要死,趁著有生之時,有伴晤談,也可稍慰孤獨寂寥。
於是李仲華足下如行雲流水一般,晃進隔室,他一跨入,竟使他大感凜駭。只見這座地室較自身所處尚要寬大,室內盡就目力能見者,枯骨就有數十具,腥腐臭氣洋溢瀰漫,可見「翻天掌」燕雷居心狠毒,令死者冤沉海底,長埋地室,若不是親眼得見,幾無人能信。
他一面走一面喊道:「室內是甚麼人?」
「就在牆角,你不會走過來麼?」那人回話,聲音冷峭異常。
李仲華循聲前視,果見一人倚在牆角,長髮披肩,面部幾乎是被亂須遮沒,雙眼洞凹,藍光閃開,形態甚是可怕,只見那老人望了他一眼,問道:「小夥子,你也遭無妄之災了麼?」
李仲華驚疑地點點頭道:「老人家,你來此有多久了?」
老人淡淡一笑,目光微露得意之色,道:「我麼?大約有十年了,眼見他……」說著,用手一指室內皚皚白骨道:「後來者,一各各無聲無息地死去,想不到我這老不死的尚能苟延如今,不過太寂寞了,很久未聽見人聲,所以召你來談談……你也活不了多久,他們都沒有超過七日。」
李仲華一聽他能活到十年,真是奇蹟,不由增加他能不死之信心,便笑道:「你老人家一定是武林奇人,不然何以能支援到十年?」
老人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老人家武林奇人之名當之無愧,但他們始終認定我老人家是個惡魔,其實這也難怪,我老人喙唷殺無度,不過沒錯殺一個好人。」說時,一片惘然之色在他藍晴中露出。
李仲華此時此地,心想不宜對善惡之分,多加評論,遂道:「世上是非善惡,原無定論,老人家何必耿耿於心?但不知老人家用何方法來延續生命?」
老人一聽,擊掌大笑道:「你說話極合我老人家脾胃,看來,你倒是我平生唯一知音……你問我老人家用何方法荀延麼?這個極簡單,我老人家會玄門上乘龜息之法,奈以不死,可惜他們這班死鬼,不但不對我老人家稍盡恭敬,反而唯恐我老人家不早死,經此一來,一睹氣,想傳授他們一點龜息之法也咽回去了。」
李仲華目光一抬,唏噓了一聲,道:「你老人家既有此驚人武功,何以不設法出因?這漫長十年長久的歲月,人何以堪?」
老人鼻中濃哼一聲,道:「有幾次我老人家耐不住孤寂,真想舉掌自噎。」說著,又冷笑一聲,伸出形如枯骨的右臂,霍地撩起那一行穢臭氣四溢的下裳,露出一截斷腿,齊膝截去,枯槁而又黝黑,道:「現在你總該明白了,若不是為這腿連累,早就出去了。」
繼又笑了一笑,道:「不過,我老人家在這漫長十年歲月中,悟出兩點道理,有道是,治怒為難,治懼亦難,克己所以治怒,明理所以治懼;本來我老人家性情最暴,最初陷入地室中,將來有朝出困,有毀滅這宇宙的念頭,時日既久,不知不覺養成了克己功夫;因此之故,又悟出天地者,實為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無非百代之過客,人生不過其中之點綴而已,生有何幸?死有何懼?只是一口氣難消爾。」
李仲華不禁大為欽佩,心想這老人倒是文武全才,只見那老人家目光中泛出得意之色,道:「將來我回到江南,哈哈,弟兄們見得我老人家性情大變,判若兩人,他們都大為詫異。」
李仲華知老人所說都是自求安慰的話,不禁暗暗難受,目光凝注了老人一眼,竟瞧出他眼內帶著一絲淚光,感慨的一嘆道:「能夠重見天日,那是再好不過了。」說著頓了一頓,又道:「在下還未請教你老人家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老人間言神色慘變,目光上視,自言自語道:「十年如斯,不是你問起,幾乎自己都忘懷了。」
忽然哈哈一笑,目光電射望著李仲華道:「喂,你可曾聽過草莽綠林中有個神眼獨足「鬼見愁」鄒七這個人?」
李仲華茫然搖了搖頭,道;「在下才不過涉足江湖數天,對於江湖奇才異士一概不知。」說時,忽想起老人吐出獨足二字,不禁睜著眼道:「你老人家就是鄒……」
老人點頭介面道:「不錯,我老人家就是鄒七,你現在一定想不出我老人家為何落在燕雷手中是不?也好,藉此一吐胸中鬱塊,再則亦可稍解寂寥。」
只見神眼獨足「鬼見愁」鄒七娓娓說下去。
神眼獨足「鬼見愁」鄒七為江南怪傑,武功驚人,看不出他是受之何門何派?人最嫉惡如仇,但他對「惡」字有著另一種解釋,頁惡猶可恕,偽善則不可赦;多少個藉君子之名,背地做下罪惡滔天,令人髮指之事;故他對綠林巨盜下手尚有分寸,然而對自命正派俠義人物,若有敗德之行經他指出,不由分說,便就地戮殺,因此之故,正派人物心懷暗虧者,無不對鄒七恨如芒刺,但心怯鄒七武功,並又師出無名,遲遲不欲出手。
鄒七年滿四旬,便名動大江南北,駟眷江湖,後來不知何故,接掌長江下游水道船幫首領,號令如山,水道平靜,洞庭湖主「老龍神」柏亮對鄒七視如眼中釘,非拔除而後快,暗謀除他之計。
屢次派人下手,都被鄒七絕乘武學一一戮殺,不過鄒七尚不知道「老龍神」柏亮所為,柏亮更是切齒痛恨。
鄒七在五旬年歲,訪友於深山中被一毒蟒啖中左腿,這蟒毒性劇烈,啖人必死,虧得鄒七當機立斷,舉刀砍去左腿,這種壯士斷腕精神,真可驚天地、泣鬼神。
經此一來,鄒七空有一身武學,一旦付之流水,鄒七甚是灰心,但他究是個秉性剛毅之人,滾在一株碗口粗徑松樹旁,一掌劈斷,用金剛手法做成一根柺杖,就在這山中練那輕功身法。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三個月後,輕功身法比前更為精進,雖然對敵時旋轉進退稍欠靈活,但他那「金剛掌」力與「飛猿手」就可彌補此缺陷。
等他回到船幫主壇後,幫內見他身已殘廢,副幫主「鐵笛子」喻松彥本就覬覦幫主之位,於是更就速其陰謀,與「老龍神」柏亮密施毒計。
翌年,江南三月,草長鶯飛季節,鄒七一支獨一無二掌幫令符被竊,這支令符整體為通天犀角雕成,上島有一顆價值連城之龍眼大避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