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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託庇翼下 汝虞我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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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華胸頭只覺浮起一種無由而來的落寞、孤獨、淒涼的感覺。

他生長於鐘鳴鼎食之家,雖不見容於繼母,但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若不誤殺魏賬房,終生悠遊,衣食用度,尚不致缺乏,如非一念之差,現在也不致於步入鬼幟江湖,恩怨劫殺之中。須知他表面溫文儒雅,其實內心卻憤世嫉俗,滿腹不合時宜,皆因他後天的氣質,養成一副寧折不彎的性格。

人在激情之後,心緒逐漸平靜,但最易回憶以往的歡樂時光,錦繡年華。雖不能說是衣馬輕裘,一擲萬金,縱情於聲色場中,卻名列都城公子,才華風雅!春則湯泉沐浴,擋酒觀花;夏日盪舟賞荷,天橋寄趣;秋風紅葉勝火,陶然吟詩;冬寒審雪西山,三二知友,結伴登臨。如今盡成往事,似水東流,曾幾何時,文武殊途,一變為極端相反?

眼前湖光山色,綠柳成雲,新荷初茁,桃紅似水,他縱有嗜癖,此刻他身在江湖,說甚麼也提不起當年豪情逸致了。

僅僅是數十天之隔,李仲華性格上已有很大的轉變,不禁油然泛起年華似水,飄零江湖,往事不堪回首之感。他手執著「擎天手」西門無畏之一襲紅衫,眼凝著水波浩簌的玄武湖發呆。

半晌,才忽然若有所失地長喟一聲,轉過身軀,把手中紅衫棄擲一行水溝中,緩步走回。一路進雲芳園二進廳門,即羅莜峰快步奔來,當頭拜下,說道;「羅莜峰自知罪孽,陷溺太深,現願棄暗投明,追隨大俠,做終生不二之臣,望李大俠收留。」

李仲華不禁覺得手足無措,忙道:「羅老師,這哪裡使得?在下不過一介書生,初涉江湖,學黃俱淺,自間不遠,羅老師能棄暗投明,即是再好不過的事,願結羊左之交,可資隨時求教羅老師。」羅莜峰不禁大為失望。

藺少卿此時已飛步走來,大笑道:「李兄休要拒絕羅老師所求,剛才羅老師說以李兄目前的武功,堪與當今有數高人並駕齊驅,論神化玄奧,罕有其匹,大丈夫當志在出人頭地,做番磊磊烈烈事業,羅老師有心輪佐李兄,何可使其失望?藺某也有心追隨左右咧!」

李仲華當下一怔!須臾才緩緩說道:「在下本屆庸俗,不見容於家,又誤殺一人,迫不得已才逃奔在外,浪跡江湖,志不在此:心感江湖鬼賊,險詐難防,已萌退隱之意,藺兄,我們覓一幽勝之處,終生嘯傲煙霞,悠遊林泉,豈不比身在江湖為佳?」

藺少卿目光深凝了李仲華一眼,突放顏哈哈大笑道:「李兄未出江湖,已萌隱去,只怕由不得你哩?你卻不知道你已成為江湖矚目人物,你就是隱跡世外,他們也要找上門去,搞得你坐立不寧,夢寐難安。」李仲華詫道:「此話怎講?」

藺少卿道:「武林之事,傳聞很快,近來李兄驅退‘茅山雙劍’震驚‘嶗山三鷹’藝懾幕阜‘陰家雙怪’如今又是‘擎天手’西門無畏,這些人無一不是當前黑道頂尖高手,故李兄的大名轟動江湖,不經而走,黑道人物莫不以制你死而甘心,正派英彥無不得睹李兄風采而後快,縱然李兄有厲惡江湖之心,怕你到時身不由主咧!」李仲華不由目光發怔!半晌做聲不得。

只藺少卿道:「羅老師久在江湖,智計沉穩,見聞之廣,較藺某猶若大小巫之別,得羅老師臂助,何愁李兄不領袖群倫,威震八表,與我輩揚盾吐氣!」李仲華被說得心中一動,緩緩說道:「這事慢慢再談吧!」

藺、羅兩人聽出他口氣,已默許認可,心中大喜,自是以後「奔雷刀」羅莜峰隱在李仲華面前自居僕從。

李仲華強他不過,亦只好由他。

第二日,李仲華等人已搬進聚寶門內藺少卿所購置的華屋。

李仲華心中悶悶不樂,拜兄神行獨足「鬼見愁」鄒七自與「神行秀士」師徒追趕「無影飛狼」裘震坤,便杳杳不見其返轉。

他立在金魚池畔,表面上一副悠閒姿態,憑欄觀魚浮沉嬉戲,其實內心則愁思紛湧,連日來所見所聞,一一浮現腦際。

那幅夢寐不忘的王摩詰「幽山月影圖」真跡,究竟是何人購去?每日想至此事,立時煩躁不已。

玉頰生春,媚態迷人,可又冷若冰霜,蛾眉令煞的郝雲娘,更令他夢魂繚繞,愴然神傷,還有嬌小玲瓏的燕霞,楚楚可憐的隅隨時,雖未必心有邪念,但人類的感情,總是善良的一方面居多,誰對他好,他將終生懷念。

如今,他又陷入江湖泥沼更深一步了,怎不使他憂心若焚,惶惑困擾。

忽見藺少卿、羅莜峰匆匆走進,藺少卿道:「天祥居藺某已連去兩趟,迄未聽說起鄒老前輩來過。」

李仲華眉頭一皺,沉吟須臾,抬頭說道:「鄒兄名震江南,一幫之主,素重然諾,絕不會言而無信,恐受了‘無影飛狼’裘震坤暗算,再不然他先去‘天鳳幫’總壇查探去了;羅兄,你可知道‘無影飛狼’巢穴所在?小弟意欲前往一查!」

「奔雷刀」羅莜峰搖頭道:「裘震坤這‘無影飛狼’之名所由來,不單是說其輕身功夫造詣精絕,來去無影,而且居無定所,連其徒‘金陵二霸’也不知,所以武林尊稱他天外一邪,天既遼闊無際,他尚居在天之外,其渺茫可知。」李仲華不禁個然若失。

藺少卿道:「李兄憂心但請放寬,以鄒老前輩與‘神行秀士’兩人盛名,均是身手高絕,縱然‘無影飛狼’裘震坤心懷陰謀,也可達兇化吉,說不定已甘若輝救回,明日就要歸南樵之約,藺某與羅兄商議之下,認為李兄聲名初創,絕不可多樹強敵,不如先利用他,以李兄睿智才華,必能得心應手。」

李仲華眼望著羅莜峰微笑道:「‘穿雲燕’歸南樵與‘天鳳幫’‘鐵笛子’喻松彥,洞庭‘老龍神’柏亮交情如何?」

羅莜峰垂手答道:「歸南樵偽裝方面,不涉半點淫邪,儼然俠隱,其實另有圖謀,與天鳳、洞庭之交,不過是虛應故事而已。」

李仲華點頭不語,忽見廝僕走進,向羅莜峰稟道:「門外有人自稱姓錢要求見。」

羅莜峰面色微微一變,忙道:「請他進來!」

廝僕應諾走出,稍時領進一軒昂錦衣勁裝大漢。

羅莜峰如飛迎出,朗聲大笑道:「錢兄,你是奉命而來麼?小弟先為你引見兩位大俠。」揚手而進。李仲華題羅莜峰說此人是淮陽派掌門師弟「鐵金剛」錢兆豐,心知他必有一身極好外門功夫,不禁深深打量了錢兆豐兩眼。互相寒暄了一陣,錢兆豐道:「‘擎天手’西門無畏回莊堅稱羅兄生心叛離,欲先行誅殺,歸莊主為此妞西門無畏大大爭吵了一頓,說羅兄素重信義,必不會無故叛離,待羅兄申辯了後,判明曲直,再做處置;為此西門無畏密遣心腹,欲將羅兄暗殺,故弟奔來此地相告,事必有因,羅兄可否見告?」羅莜峰冷笑了聲,遂把昨日之事詳細說出。

錢兆豐聞言目營欲裂,高聲道:「怪不得因西門無畏近年廣蓄死黨與歸莊主隱然對立,如此剷除異己,不擇手段,是別有居心,不問可知。」李仲華大奇道:「歸莊主與世無爭,家居俠隱,西門無畏何事與歸莊主對立?」

「鐵金剛」錢兆豐目光遲疑了一刻,才面色鄭重道:「‘穿雲燕’歸南樵壯年即隱林下,實有不得已之苦衷,此人表面上與世無爭,內則雄心勃發,但自知武功不但不能與黑道高手分庭抗禮,而反正派人才傑出,所以在十五年前宣佈封刀收手。」李仲華問道:「那西門無畏又為著何故呢?」

錢兆豐微微一笑道:「這事莊中只有限數人知情,錢某適逢其菅,連羅兄也懵若無知,歸南樵紐西門無畏一師相傳,本來情如同胞手足,近來暗中形若水火,勾心鬥角……」羅莜峰忽介面道:「這個愚兄已暗中瞧出,但不知西門無畏為了何故?」

錢兆豐忽笑問道:「三位可知武林中有三宗奇物,近出現其二,黑、白兩道莫不垂涎欲滴,聞風奔走江湖搜尋,此事轟動江湖有兩月之久,諒有個耳聞麼?」

羅莜峰驚詫道:「莫非就是京中多格親王府內被‘三手夜叉’‘甘涼三盜’竊去的‘和闐縷玉翠雲杯’麼?」

錢兆豐點點頭!

李仲華不由胸頭一震!倏然腦際湧起那晚由京中逃走的一幕,歷歷如繪呈現於眼前,目光凝在池水中,沉浸其內。只錢兆豐緩緩說道:‘和聞縷玉翠雲杯’珍藏大內有年,以多格親王征戰有功,才賜他賞玩,偶被近身侍衛發現,口風一露,立時傳聞武林,這杯本是前朝風塵異人‘一瓢先生’持有,其異處系杯底嵌有兩珠,一赤、一白,赤者為夜明珠,價值連城,此於我輩並無大用;白者名定神珠,置酒其內加入藥草之後飲用,不論何種陰毒掌傷,只要臟腑未糜爛,無不立時見愈,其珍貴者尚不在此,將數種靈異藥味置入杯中,用百年陳酒泡服,練武人最難的就是任、督二脈難通,飲此酒後,氣運周天無不如願以價!」

說至此,藺少卿、羅莜峰臉上不禁動容。

錢兆豐是李仲華目凝池水,若有所思,心中微微詫異!

接著說下去道:「這一傳聞江湖,武林人物均僕僕去京,伺機竊取,不料為‘三手夜叉’覃小梧與‘甘涼三盜’得手盜去,六扇門中高手追捕至高碑店附近官道中,發現‘甘涼三盜’及‘滇南一鬼’‘三手夜叉’覃小梧四具屍體,均是受陰毒暗器突襲而亡,翠雲杯也失去,現京中偵騎四出,尚未查出下落咧!」

藺少卿問道:「武林中亦未得知系由何人竊去麼?只在陰毒暗器身上,諒可尋出一點線索。」

錢兆豐望了他一眼,微笑道:「下手之人事前就想到此點,怎會用他常用之暗器?」藺少卿不禁面上一紅。

錢兆豐又道:「第二件奇珍為一內功拳譜,但是是何拳譜?武林中雖傳聞已久,並未確知其名,言人人殊,紛紜其詞,莫衷一是……」

說至此,忽悄聲說道:「這內功拳譜練成後,立即海內稱尊,武林獨步,據知為歸南樵所得,善為珍藏達五年之久,兩年前為‘擎天手’西門無畏得知,堅欲共享,歸南樵婉拒,防西門無畏這才心萌異志。」

藺、羅二人同驚「哦」了聲,羅莜峰一皺濃眉,問道:「歸南樵既得有這內功拳譜五年,必已練成,制西門無畏死命足足有餘,但他事事退讓,委曲求全,實在令人疑惑難解?」

錢兆豐「哼」了一聲,道:「談何容易?拳譜所載義理深奧難釋,歸南樵擇其易處循其口訣練去,只覺氣血震盪,四肢癱瘓失力:心知非要‘和聞縷玉翠雲杯’相助,不易奏功,故密遣其子僕僕奔走江湖中尋訪此杯下落,西門無畏亦密遣手下四出,是故莊中來日,禍患已隱。」

說時又苦笑了一聲,道:「錢某知道得太多,歸南樵與西門無畏隱隱有除我之心。」

李仲華目光仍凝看那片池水之上,雙耳卻未閒著,一字一語均入得耳內。只覺武林之內勾心鬥角,變幻怪詭,均是大違常情,無一能事先揣測;微喟了一聲,正待仰面而起,忽然目光一怔?心中悴坪一跳!他眼中所見的水中情景,發現有異?

一陣風陡起,池水鄰鄰生波,須臾又趨平靜,他只見半截面龐,映在水池中,目光流蕩無定。

皆因那座水池正傍著屋簷不遠,先為一棵柳樹垂絲倒影遮沒,不想被一陣風盪開,水波漸住,柳絲依舊飄揚不定,將賊人半截面龐影映出來。

李仲華佯裝未見,仰面微笑道:「在下新近得手三不奇物,三位且在此相候,待在下取來欣賞,此物並不在武林三件奇珍之下咧。」

說著,轉過身軀向內走去。

片刻之後,屋面上忽揚起一聲李仲華爽朗的長笑,其中攙有慘呼聲。

藺、羅、錢三人心中一驚!倏地仰面,只見三條人影倒墜而落,接著李仲華身形凌空瀉下。

那墜下三人,其中兩個已死去,僅有一人尚掙扎欲起,只離開士面兩寸,又頹然伏下。

錢兆豐不禁怒目圓睜,臉如嚶血,飛步竄在那人身前,一把提起,大喝道:「是誰命你們來此的?」

那人面如死灰,目中神光黯淡……

一陣喘息後,只微微說出三字:「歸南樵……」便奄然而逝。

「鐵金剛」不禁神色立變!喃喃自語道:「歸南樵,你也太厲害了……」忽地投身下拜在李仲華身前,口中說道:「錢兆豐願與羅莜峰共託庇大俠翼下,以供驅策,萬死不辭。」

李仲華慌忙扶起,微笑道:「錢兄何出此言?我們一見如故,只要肝膽相照,何分彼此?錢兄太言重了!」

錢兆豐一臉正色道:「歸南樵見羅兄一去不返,是以命兆豐再度前來,務須邀請李大俠前去歸雲莊,不想他又不放心兆豐,不是大俠發覺一隻怕兆豐返回時,已葬身無地了。」

李仲華問道:「那麼錢兄尚要趕返歸雲莊覆命了?」

錢兆豐垂手答道:「兆豐立即返回覆命,待明日大俠蒞莊後,再做退身之策。」羅莜峰忽道:「小弟跟錢兄一同返莊。」

李仲華沉吟稍時……才道:「兩位這樣也好,免得歸南樵起疑?不過,明日在下此去,不知有無兇險?」

錢兆豐答道:「歸南樵意欲借重李大俠掣肘西門無畏,縱有加害之意,目前大可放心,只歸南樵城府甚深,喜怒概不由衷,用心奇詐,望大俠善加堤防。」李仲華領首微笑道:「在下謹領二兄指教,只是二位以呼賤名為是,毋以大俠見稱,這樣彼此情感距離越發疏遠了。」

羅、錢兩人早就把李仲華當做心目中的主人,此話哪裡聽得入耳?默然不語……李仲華見兩人神色誠敬,心中大為感動,又道:「兩位可知有位‘摩雲金劍’燕鴻在歸雲莊中麼?」

錢兆豐答道:「他昨日已赴洞庭‘老龍神’柏亮處,哦?兆豐知道了,大俠定與他有仇,不然他不會唆動‘嘉陵二蛟’與大俠為敵,就為歸南樵不允相助,反邀大俠蒞莊,一氣不辭而去。」

說罷,與羅莜峰躬身長揖,轉身飛快走去。

只羅莜峰忽又轉身道:「大俠與藺兄寶眷留居此處甚為不妥,防西門無畏擄劫挾制,速隱避他處為是。」

李仲華眼送兩人身形消失,心中不禁生出一種自慰、自豪的感慨。

他憶起在京時,受盡同窗學友,權貴子弟椰褓,甚至連下人也對他冷嘲、熱諷、鄙視。

尤其那魏賬房可惡,居然對他頤指氣使?凌辱叱罵,使他自卑的陰影長存心中,直覺做人抬不起頭來,活著無用。

經先師不斷的鼓勵、激發,雖然自卑的陰影在心境中緩緩轉除,但做人的信心猶自未曾建立!

性格上不知不覺中變成一種憤世嫉俗的氣質。

直至如今,他羅莜峰、錢兆豐二人,對他恭敬異常,心境又有一個大轉變!他雖不是性習阿諛之徒,但經羅、錢二人言語有感於衷,不由激發萬丈雄心,與其與歲月相逝,草木同腐,反不如趁此有限朝露人生,在武林中創下一番驚動天地的事業,庶可不辜此生。

雖覺富貴有若浮雲,動業轉眼成空,仍較沒沒無聞的好。

往事令他緬懷近思,面色數易陰晴,時而垂目下視,時而眉梢微揚:心緒潮湧可想而知。

藺少卿在旁凝視著他神色,默不做聲,顯然看李仲華懷有極重的心事,也不驚動他。

李仲華正在忖念之際,忽聽窗內傳出曼雲、婉雲嬌呼!

不禁從夢境中驚覺過來,望藺少卿微微一笑,兩人如行雲流水般望戶內走去。窗外柳絲輕搖,煦陽映著春花,灼麗燦爛,姥紅嫣紫。

歸雲莊座落於距六合城外四十里,三條河沒之中,一面傍山,雲樹鬱翠,水波瀲澄,環繞一所偌大莊宅,儼然隱士所居。

莊外一片桃林,紅葉已是凋殘半盡,但桃樹繁生鬱茂,望之仍是紅浪奪目,微風起處,只見紅葉片片宛如蜂蝶,逐天而飛。桃林深處忽轉出一個高額黑鬚老人,鼻準豐隆,微帶鷹勒,目中神光如電,負手漫步眺賞,身著一襲灰白長衫,飄飛起舞。這老人身後隨著兩個青衣小童,目秀神清,步履異常輕捷,一望而知有極好的武功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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