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雲娘白了他一眼道:「你咧?還不是一樣?」
這時,莫天林、戈南平兩人痛得——連聲,滾得滿身血汙泥塵,慘下忍睹。
李仲華於心不忍,飛掠近前,在他們身上疾點了兩指,登時氣絕身死,嘆息一聲,抓起兩人屍體,甩向江面。
水花冒起,轉眼被激湍江流衝得無影無蹤。
他只望著滾滾江水發怔,胸頭只覺一片空虛悵惘,他不料自己不久以前還是京華年少,聲色犬馬,如今一變而為雙手血腥,武林俊傑。
他感觸奔闖江湖,一無是處,所收穫的僅是玉人相伴,但長此以往,如何結局,他想也不敢想。
他想到成家立業,選一山明水秀之處安居下去,長伴玉人,詩書自娛。
他不禁想到曼雲、燕霞、浦瓊,以及郝雲娘……
滂沱江水,不盡東流,那白色的泡沫,似曇花一現般倏然收去又現出,只不過一剎那,真像美好的人生,也是一般的短暫……
一隻柔荑按向他的扁頭,不覺在沉息中醒轉過來,只見郝雲娘立在身後,嫣然微笑道:「華弟,你在想甚麼?」
李仲華不禁面上一紅,答道:「沒有甚麼!」轉目一瞧,只見江岸眾人均投目凝視自己,又是玉面一紅,轉身走向康秉遂那面。
康秉遂道:「郝姑娘武學精奇,康某自愧下如,不過這個樑子已結上了,恐怕‘獨目老怪’不會幹休。」
郝雲娘響起一串銀鈴似長長嬌笑。
李仲華忽問道:「康兄,怎麼木排尚未紮好?」
康秉遂道:「大約已扎妥了,不過還需由山坡滑下,推向上流江面放至渡口,扎排容易放排難,這就快了,二位稍安-躁。」
片刻……
對岸射出兩支響箭,銳嘯嗡嗡,向這邊江岸落下,-入綠草叢中。
康秉遂笑道:「‘獨目老怪’門下趕來了。」
諒是對岸見這面無人答射響箭,又是兩支升起。
但見藍空兩抹流星激升雲霄,又掉頭墜下,落在江岸一叢垂柳中。
須臾,對面江岸柳絲之下現出兩人身形,每人手中擲出一片木塊,落向江流,人也跟著飛出!
驀然——身形一沉,點在木塊上,斜滑出十數丈水面。
兩人手中又是一塊木片飛出,身如凌空踏虛,平飛而出!
木片才沾水面,他們身形恰好落在木片上,又是滑出七、八丈水面,只聽兩人嘬口一聲長嘯,聲激朗空,身化蜻蜒點水,向江岸上掠去。
這兩人明眼即知是個身具絕乘武功之人,與眾不同。
他們點上江岸,已距李仲華等下流江岸四、五十丈距離,但身法電疾,眨眼即到江岸渡口。
只見這兩人身穿一白一黑長衫,猿臂蜂腰,人才三旬開外,兩目精光畢露,白淨臉膛,生像頗為英俊。
他們一定身,四下張望,不見戈南平、莫天林等人,心中甚是疑訝,目光一落在郝雲娘身上即定住了。
郝雲娘那種秋水為神、玉為骨的絕世風華,任是誰也不禁為之失神落魄,何況他們。
李仲華心說:「你們真是自找苦吃。」
只見兩人一陣交頭接耳,貪婪的目光逼視在郝姑娘臉上,-地兩人點足飛起,逕向姑娘身前射來。
李仲華冷「哼」一聲,兩臂猛張,迎著飛去。
兩下里均是快如疾矢,眨眼即將撞上。
但兩人身手絕乘,驀然一分落下墜地。
李仲華「哈哈」一聲朗笑,身形一沉,旋身回望,只見兩人翻目瞪著自己,怒形於色,遂微笑道:「兩位敢是要尋在下麼?」
白衣人大喝道:「誰要找你!」
李仲華佯裝驚訝道:「兩位形色匆匆,眼光又是投向在下,在下只道兩位有事望在下指教,誰知不是,真是冒犯之至,無禮已極,罪該萬死。」
酸氣沖天,引得郝雲娘「咯咯」嬌笑出聲。
那兩人知李仲華故意作弄自己,但只怪自己兩人一副色迷心竅,過於情急,又發現這少年身法詭疾,不是易與之輩,一時之問雙雙怔住,發作又不是,不發作又不是。
這種尷尬局面,是他們兩人畢生未經過的,是所難忍、難堪已極。
只見李仲華笑笑道:「瞧兩位失魂落魄模樣,敢莫是失去了物件,在下雖是一百無一用的書生,區區失物,諒可效力找回。」
兩人氣得臉紅脖子粗,無奈又答不上話來,靜了一刻,那黑衣人冷冷說道:「不錯,我們正要尋人!」
「尋人?」李仲華目望著兩人,搖搖頭道:「兩位是否打趣在下,這江岸上數十人,能數能算,兩位何至於有目無睹?」
黑衣人冷笑道:「就是不見了才問你。」
李仲華朗聲大笑道:「在下有幸,兩位別的不問,單選上了在下,可是你們真還找到了。」
兩人心中一動,黑衣人道:「我向你打聽幾個人下落,方才還在江岸上,怎麼不見?」
李仲華微笑道:「兩位又在打趣了,在下親眼得見兩位才從對岸掠過,怎麼說是數人方才還在江岸上。」
黑人眉一皺,道:「我們以響箭傳訊,故而知道他們方才在江岸上。」
李仲華佯裝恍然大悟道:「是他們麼?有數人去上流山谷間伐樹扎排去了,還有兩人,一是紅面黑鬚,一是兩耳殘缺的尚留在岸上佇候著,兩位是否探問他們兩人下落?」
兩人不禁點點頭。
李仲華神色突變凝重道:「兩耳殘缺老者似為心緒所繞,煩躁不寧,響箭發出後,久候不見迴音,只見他一聲大叫,拉著紅面黑鬚的人,躍向滾滾急流江水之中,轉眼,即不見他們身影,輕生若此,令人婉惜。」
黑衣人面色一變,兩目逼射懾人神光大喝道:「你這窮酸,滿嘴胡言……」
李仲華沉聲介面道:「在下句句是實,怎是信口雌黃?你若不信,去問問那人便知道。」說著,手指在距身不遠旁觀的商販。
白衣人這時道:「大哥,我們姑且問問,如是虛誑,這窮酸又跑不了。」
兩人如飛的縱在那負販面前,直問莫天林、戈南平蹤跡。
這時李仲華也跟著飛去,那行人面目露出驚悸之色,望著李仲華噤不能聲。
黑衣人見狀心疑?右手飛出,抓向商販胸前,五指堪搭近胸口之際,-覺腕脈一緊?
只見李仲華右手已扣著自己腕脈,面寒如冰道:「閣下怎可向一個身無武技的人下手?在下實在瞧著不順眼。」
黑衣人在李仲華說話時,右臂貫注潛力一震!
哪知李仲華倏地將手鬆開,哈哈大笑道:「如今實話實說,那戈南平、莫天林兩人均斃命區區的掌下,棄屍江中餵魚,奉勸兩位趕緊束身而退,轉告‘獨目老怪’叫他潔身自愛,不得縱容門下為惡,不然將無葬身之地了。」
兩人聞言同聲發出一聲懼人心魄長笑,倏地身形飄後,黑衣人怒喝道:「無知窮酸,你也不知道我們是甚麼人?」
李仲華冷笑道:「大不了是獨目老怪的徒子徒孫的,唬得了誰?」
黑衣人神情激怒道:「你敢輕視雲霧山二少山主,這是你自找死路,戈南平、莫天林兩人血債也要在你身上找回。」
白衣人晃身丈外,一瞬不瞬逼視在李仲華臉上。
李仲華「哈哈」一聲大笑,臉上浮起輕視之色,徐徐說道:「閣下膽子還真不小?方才扣住閣下腕脈時,再用上三成真力如何?」
黑衣人面上一紅,冷然說道:「偷襲並不算真實功夫,居然還敢大言不慚!」但想起方才情景,不由心寒。
李仲華望了他一眼,笑道:「我知你還不死心,十招之內你能逃出我掌下,我便饒你活命。」
黑衣人氣得熱血狂湧,一言不發,倏地身軀一晃,飛湧風狂地欺近李仲華身旁,雙掌交錯攻出三招,分取「天府」「精促」「氣海」三處重穴。
這三招不但迅疾無比,而且玄詭異常,劃空生嘯,掌風山湧。
只見李仲華身影往左一閃,右手五指戟張,迅如電光石火般向黑花人右臂「曲池」穴扣去。
黑衣人下禁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形急向右旋,左掌一式「玄鳥劃沙」甩掃而來。
李仲華見他變式神速,心中微贊,手式末撤,轉向望黑衣人左臂拙去。
康秉遂見狀,慨嘆一聲道:「李少俠身手端的神鬼莫測,以不變應萬變,不凡處隱藏無限玄機,真是畢生罕睹,今日康某真可說大開眼界了。」
此刻,黑衣人見狀大驚失色!驀地——
一個「雲裡翻身」翻出圈外,一縷寒風在他身前擦過,他才一沾地,兩掌兩胸「推波肋瀾」攻出。
這一式是他盡凝全身真力,只見漫空生嘯,狂-乍湧,排山倒海而出。
李仲華冷然一笑,兩聲微微一晃,峙立原地,不動分毫。
黑衣人只覺掌力推出盡被卸去無形,突感胸前一震,重逾山嶽潛力紛向自己胸前壓來,逼得連連倒退,終於仰跌在地。
忽聞白衣人一聲清喝,身形逾電飛向黑衣身前落下,一把抱住,只見黑衣人面如金紙,顯然內傷下輕。
原來李仲華雙掌微微一晃,展出西域「矮仙」「-花接木」絕學!
他心知這式絕學,威力無倫,不想傷人故而才微微一晃,把對方掌力卸去一半,其餘一半-攻對方。
白衣人見乃弟受傷不輕,雙掌倏地印在黑衣人「氣海」「三陽」兩處穴道,輸本身真氣療傷。
片刻之後,黑衣人氣息愈來愈弱,吐出微弱聲音道:「大哥,小弟腑臟全糜,大哥你是無能為力了,趕緊點住小弟‘心俞’穴上,保住一口真氣不散,負小弟返山,求父親那本‘七葉朱芝’方可救治。」
白衣人聽得膽戰心寒,急忙飛指點在「心俞」穴上,雙手抱起,狠狠望了李仲華一眼道:「我與尊駕素昧平生,競下此毒手,此仇如山,青山不改,行再相見。」
李仲華微笑道:「閣下見我還了手沒有,他自用力太過,氣血逆竄,以致臟腑糜蝕,怨得哪個?」
白衣人聞言一怔!心說:「自己只見他兩掌微微一動,並未還手,不知二弟何以連連退後,傷得這麼重?莫非這少年人有甚麼邪術不成?」
暗中狐疑不已?猛然想起乃弟傷勢危殆,冷笑道:「事由尊駕而起,無論任何經辯,卻是多餘。」
說時,雙足一踹,飛落江岸,回顧一眼,將乃弟放下,解開腰繫絲條,將乃弟綁在背上,拾取數塊木片,像來時一般,將木片飛出,飛身落下,滑水而渡。
片刻,只見白衣人登上彼岸,點足飛縱,身形杳入綠樹叢中。
此時,夕陽衡山,浸起滿天流霞,五彩絢爛,江水泛起金鱗萬片,陣陣歸鴉繞樹投林,垂柳輕拂搖絲,殘陽餘暉,美景無邊。
郝雲娘走近李仲華身旁,問道:「怎麼他傷得這麼重?莫非你又展出那用來逃避龍飛玉這招絕學嗎?」
李仲華嘆息一聲,點點頭道:「事誠出人意外,小弟不過發出三成真力,將他那勁風卸去一半,卻不料他禁受不起本身所經的一半反震之力,原同他耗損真力太過,自身已油盡燈枯,所以當受下起……」
說時,又長嘆一聲道:「看來,小弟此後在萬不得已時,才能施出這招絕學。」
只見康秉遂及五名鏢師相率奔來,盛道敬佩不已,李仲華只微微一笑。
五位鏢師神色恭敬無比,康秉遂又道:「那人就是‘獨目老怪’詹陽二子,長子名詹繼遠,次子名詹福寧,淫兇無比,這一來‘獨目老怪’氣焰大戢。」
說到此處,忽見上流駛來兩木排,一前一後,相距不過十數丈距離,激流奔下。
後面那木排已呈鬆散趨勢,排面上躺著幾具人體,康秉遂一見忙道:「不好!」身形一晃,飛身竄去。
前面木排上四人發出洪亮的狂笑,得意異常。
李仲華一見,就知康秉遂手下遭了毒手,兩足一踹,破空斜飛而出,才兩個起落,身一騰起,驀然掉首撲下,往前面排上落去。
那四人尚自狂笑不絕,驀見飛將軍從天而降,嚇得魄飛天外,不知所措。
李仲華身手何等快捷,兩掌分飛劈出,只聽慘-聲中,四具身形登時震向半空,墜落水面。
只見李仲華飛快抓起排上用山藤束成的長索,甩向岸上,大喝道:「接住,快快繫緊。」
這藤索登時被岸上眾人接住,聚力拉緊,那水流激湍,木排宛如一瀉千里之勢,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震,木排撞在江岸,眾人震得身形被牽出數步,忙將藤索系在一株大樹根部。
話說李仲華藤索甩出後,即飛身躍望後面,萬馬奔騰而至,康秉遂已先至排上,望著四名手下發怔,那四人負傷奇重,奄奄一息,束手無策。
木排轉眼即將鬆散,外緣木材,一根一根向外漂浮開去。
李仲華大喝一聲:「康兄,快走!」
一把拉起康秉遂騰身而起,向江面浮木一落,又急縱而起,兩三個起落,踏上江岸,四面一瞧,只見那座木排已是四分五散了,人體浮沉急衝而下。
康秉遂不禁痛哭失聲,道:「這四人是家嚴得力助手,想不到隨小兄出外,竟不及照顧,猝遭毒手,有何面目去見家嚴。」
李仲華連聲慰藉不止……
暮靄漸濃,弦月上升。
眾人分成數批,渡過對岸,郝雲娘走在最先,李仲華留在殿後,這樣防恐「獨目老怪」兩岸尚有餘黨潛伏。
李仲華佇立江岸等候木排返轉,-覺眼前黑影一閃,心中一驚,手出如風抓去。
黑影「咯咯」一聲嬌笑,形如鬼魅飄了開去!
李仲華驀覺手中抓緊一團軟綿綿之物,放掌一瞧,只見是一團緝巾,蘭麝幽香隨風侵入鼻中。他不禁一怔!
扯開那圍絹巾,薄若蟬翼,左上角絲繡一朵海花,右上方繡著一個「瓊」字,當中寫著幾行字跡。
李仲華目力奇佳,只見上面寫的是:
承君援手得脫邛崍四叟毒掌衷心銘感
但四叟欲得君甘心愚兄妹連番阻截
望君到達貴陽後逕望黑龍潭
羅剎鬼母之事望君從中化解
妾瓊白
李仲華不禁如痴如呆,感覺此一難題無法解開,他知郝雲娘生具至性,若聞知「七星手」把「羅剎鬼母」擄去,定然把「七星手」浦六逸恨如切骨,他那門下難逃屠戮之危,到那時她豈肯聽自己的話?
左思右想,未付出一條良策,不禁心緒如麻,惆愁悵萬千,兩目發怔。
弦月皎潔若洗,繁星滿天,鳴咽江水不盡東流。
李仲華眼中只是一團沉黑,如墮入一片深淵,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