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華最後一人渡過江,與郝雲娘並肩策驢,得得蹄聲,馳入夜色蒼茫中。
途中康秉遂及錦城鏢局鏢師等,對李仲華感戴,欣佩兼而有之。
李仲華一路上表現異常從容倜儻,其實腹中一團亂麻,愁緒萬千,思忖不出一項良策,他暗歎了一口氣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距烏江渡口二十里處養龍寨打尖一宿,次晨在朝曦甫上時,眾人又僕僕風塵,向貴陽進發。
黔境之內,自養龍寨以北,皆叢林密莽,繁翠深青,然無喬枝巨木,多為葺葺菌松,弱幹糾纏,垂風拂霹,山勢峻峋,巒壑塹峭,霧籠瘴濃。
但一過養龍寨南行,皆童山濯濯,甚少樹木,其山脊石奇,穹峰並起,聳骨重崖,上下竊渺,穿-透碧,景勝至奇。
眾人腳程均不算緩,但山道崎嶇陡峭,異常難行,加以李仲華、郝雲娘兩匹健騾不時打滑,驅策困難。
郝雲娘氣極偏頭望著李仲華苦笑道:「早知如此,我也不要這蠢驢代甚麼步了!」
李仲華朗聲大笑道:「這叫做黔驢技窮,雲姊,難道你不知麼?」
郝雲娘不禁「噗嗤」橫眸一笑。
康秉遂一路提心吊膽,他知「獨目老怪」二子鎩羽回去,誓必報復,格外表現得深沉,頻頻四外尋視。
正行之間,卻見前面石脊峰巔之處,突然現出四條人影!
錦城鏢局鏢師「火鴿子」鄧通驚呼道:「甚麼人來了?」
「斷魂刀」徐元衡冷哼了聲道:「管他是甚麼人,如是衝著我們錦城鏢局來的,叫他嚐嚐徐某‘斷魂刀’的厲害。」
鄧通渾名「火鴿子」人也最火爆,又平日與徐元衡有過不睦,偏頭瞪了徐元衡一眼,冷冷說道:「別說大話啦,要不,昨日在烏江渡口時,你怎不展出你那九十三路‘斷魂刀’刀法,抖抖威風做甚麼?」
徐元衡大怒,正要反顏,卻見四條身形其行如風,疾如流矢,轉瞬之間,已到了眾人近身三丈之處。
這四人形肖下一,看他們迅捷步法,一望而知均是武功上乘高手,冰冷冷俱是一般死人面孔。奇怪四人行如箭矢略不停留,只向康秉遂等望了一眼,肩臂一振,穿空飛起,在眾人頭頂越掠而過。
山道逼仄,勢非如此不可,皆因康秉遂為抄近路,取道山徑。
李仲華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態度,置之不理,只向郝雲娘微微一笑。
「金錢鏢」羅湘泰看不慣這四人傲視無忌的神色,輕「哼」一聲,扭腰揚掌,打出一連串金錢鏢。
顯然羅湘泰對這金錢鏢手法有極高的造詣,疾如流星的打出後,半空中一聚,金鐵相撞之音聲中,突然是四散分開,飛雲漩電,劃空微嘯,反自加速向四人正望下墜的身形打到。
康秉遂見狀急待阻止,已是來不及了,不禁憂形於色。
那四人武功精湛,聽風辨物,已知有暗器襲來,倏然旋身伸手向空一晃,將滿天打來之金錢鏢悉數收去,人也似落葉般紛紛墜地無聲。
這時李仲華與郝雲娘已躍下驢背,反身投目注視,見狀一驚。
那四人仍然無聲無語,合掌一-一搓,只見他們掌隙間冒起一縷青煙,霎時而盡。
康秉遂見這四人現出這驚人功夫,猛然憶起這四人來歷,不由胸頭一震。
但見四人中一面形特長,五絡短鬚,青慘慘地一張面孔,兩眼精光閃爍,望了眾人一眼,冷冰冰地說道:「施襲的是誰?快滾出來!」
羅湘泰「哼」了一聲!跨了出來,道:「是俺,又怎麼樣?你不知凌空跨越別人頭頂,有犯大忌麼?」
那人也不答話,倏地身形一動,來勢絕快,流星飛電「啪啪」兩聲脆響中,人又落至原處,長身傲立。
羅湘泰兩頰紅赤,腫起老高,氣焰頓失,雙目露出驚悸之色!?
陡然康秉遂越群而出,躬身抱拳笑道:「在下眼淺,請問四位是否當年藝懾武當的‘梵淨四奇’?」
那人面色一動!突放聲大笑道:「老夫兄弟四人數十年未在江湖走動,居然還有人認識?真是難得已極!」
音調倏又一沉,道:「老夫還要趕返山中有事待理,此刻不耐煩找你們晦氣,三日後再見吧!」
說著雙眼飛掠了郝雲娘肩頭雌雄雙劍一眼,將手一揚,四人同地兩臂一抖,拔身三丈多高,懸空斜飛而去,轉瞬間身影俱杳。
錦城鏢局五鏢師默然無語……
李仲華問道:「康兄,這‘梵淨四奇’是何來歷?」
康屎遂想了一想道:「這‘梵淨四奇’來歷,兄弟也知道得不多,曾聽家父言及,四奇並非漢人,而是瑤苗雜生,武功不知何人所授?與中原路數迥異,但其詭異繁博,少人能及,年未三旬即名滿西南,只要與他們結有樑子的人,極少逃生;三十餘年前四奇闖上武當,劍創二十七名武當高手,安然離山,此事傳遍遐邇,之後不知為了何事?突然銷聲匿跡!數十年來從未見他們露面,江湖已漸淡忘,只道他們已歸道山,卻不料在此遇上……」說此一頓,面現重憂,苦嘆了聲道:「此處就是梵淨山尾巒,想梵淨山脈連亙千里方圓,疊崖銳-,危峰掠天,叢林密莽,不見天日,又毒瘴去來倏忽,人畜當之無不立時死亡,故武林中人均不知四奇居處,一則視梵淨為畏途也,若兄弟知得,定然趕去為方才羅兄誤會有所解釋。」
李仲華不由一愣!道:「康兄為何重視若此?小小誤會也不值得康兄解釋,莫非‘梵淨四奇’三日後真個有不利於羅兄麼?」
康秉遂搖首道:「豈僅如此?同行之人俱恨上了,李少俠與郝姑娘雖然不懼,但兄弟受人之託,當忠人所事,為此小弟不勝重憂。」
羅湘泰大叫道:「頭掉下來,不過碗大的疤,死了還有來生,有甚麼怕?」
康秉遂冷笑道:「恐怕你們還未將暗鏢送到地頭,便已魂歸地府,你死了不算甚麼?錦城鏢局的名號給你砸了,真化不來咧!」
羅湘泰不禁面紅耳赤,默然羞愧無語-
聞側面崖腳處隨風送來一陰惻惻笑聲道:「‘濁世神龍’競有此犬子?使人惋惜。」
其聲低沉陰森,使人聽得不由心悸膽寒。
康秉遂聞得勃然色變,大喝道:「甚麼人?敢侮蔑康某,何不請出來見見!」
霍地轉身,微一挫腰,人已凌空拔起二丈高下,猛一旋背,改勢斜飛,望崖腳撲去,其勢若電。
只康秉遂撲近崖腳,猛然出掌「叭」地一勢大響,登時劈裂一角山石,濺飛如雨。
這時距崖腳五丈遠處,竄起一條黑衣人影「哈哈」大笑,笑聲一起,人已遠在五丈開外,去勢迅疾,眨眼人影已杳,笑音尚飄浮空際。
康秉遂已躍回,臉露赧然之色道:「不瞞李兄說,目前貴陽至昆明之間,已經有下少武林人物來往聚集,看來就在最近天南武林中,必有甚麼異動?似乎不是一樁事,微妙離奇,日來所見,都是一些隱世已久的高手,令兄弟不無隱憂。」
李仲華詫異道:「康兄,你離黔已久,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康秉遂道:「養龍寨我們所居客棧,就是兄弟手下,據他們稟報故而知悉。」
李仲華、郝雲娘對望了一眼,瞭然於胸!
不過他們知道天南武林紛爭重心是在昆明黑龍潭,貴陽武林人物雲集,是否是「獨目老怪」詹陽欲與「七星手」浦六逸爭霸便不得而知。
當下略談數句並慰勸五鏢師一番後,便兼程趕赴貴陽。
途中雖遇見下少江湖人物,並未發生事故。
日暮時分,已到了貴陽城郊,巍峨城堞,婉蜒龍蛇,穩穩在望。
眾人在萬家燈火,行人絡繹於途中進入貴陽山城。
康秉遂領著李仲華進入省城首屈一指的「源長」客棧。
店夥見著康秉遂均異常恭敬,很明顯的這家客店是康家所開。
「源長」客棧這兩日投宿進出的都是些江湖人物,異常惹人注目。
康秉遂領著李仲華等人進入客棧最後進一座小院落,疏疏落落置有數十盆景,嫣紅奼紫,花香襲人,三明二暗的房間,幽潔雅緻,帶有濃厚北方氣味。
這院落與前面隔絕,自成一小天地,繁囂吵雜之聲杳不相聞。
康秉遂進入李仲華室中僅談了數句,-聞院外傳來擊掌聲……
康秉遂面色不由一變,當即笑道:「兩位且請寬坐一回,兄弟要告辭片刻。」
李仲華微笑道:「康兄有事只管請便。」
李仲華望著康秉遂身影在門外消失後,回面望著郝雲娘道:「雲姊,你較小弟江湖閱歷豐富,可聽出擊掌聲有異否?」
郝雲娘搖首道:「這擊掌本替代江湖暗語,利遠不利近,黑夜荒山傳遞之用,但在此處顯得不合適用,分明事關重大,你沒瞧出康秉遂神色有異嗎?」
李仲華對康秉遂神色也不免懷疑?聞言垂目沉思。
突然郝雲娘喚聲。
「華弟!」
李仲華抬目凝視姑娘,只見姑娘下唇抿了抿,說道:「華弟,我們明日就動身赴昆明吧!與‘七星手’浦六逸之約趁早解決,再與我尋覓孃親,江湖之事少伸手為妙。」
紅燭輝映之下,姑娘一雙黑白分明雙眸閃出愛戀之色。
李仲華心中暗暗難受,但又不敢形於顏色,忙道:「雲姊提議正合小弟之意,我們明早就啟程吧。」說時,忽見錦城鏢局五鏢師匆匆由外進入。
「火鴿子」鄧通拱手道:「在下等需去城南交割鏢貨,一俟妥當後,即連夜趕返巴蜀,途中承少俠姑娘援手,感銘五內,他日兩位去蜀時,務望駕臨錦城敝局一行。」
李仲華謙遜了兩句,便送五鏢師出得院外返回室內。
這時店夥送來一桌豐盛的酒筵,李仲華問道:「小二哥,你可知道康秉遂兄何往麼?」
那店夥聞言一怔!
哈腰笑道:「恕小的不知,只吩咐小的送上酒筵,請二位食用,臨行之時,尚交代小的轉告二位不必等候。」
李仲華「哦」了一聲,相謝了幾句!
店夥躬身而退!
兩人酒醉飯飽,談笑之際,-聞院外起了一陣爭執聲?
一個粗豪嗓音與店夥互相喝罵!
李仲華眉頭一皺,笑道:「雲姊,你請坐一會兒,有人衝著我們來啦!」
說著,雙肩一晃,疾掠而出。
只見店夥伸手攔著院門,阻著一年方四旬的黃衫大漢進入。
店夥回面飛望了一眼,道:「你瞧不是有人住嗎?說了你又不信,現在總死了心吧。」
那黃衫大漢打量李仲華兩眼,才冷冷道:「就算有人住我也要瞧瞧,反正他一人也住不了這麼多間房。」
說時伸指而出,翻腕向店夥肩臂之間戮下,存心想卸下店夥那隻手臂。
店夥也深諳武功,但知近來聚集貴陽江湖人物,均是些武林好手,不敢自討苦吃,指未遞到,即疾往後躍。
黃衫大漢出手迅捷,店夥雖避得快,仍被指風掃中肩胛,禁不住「呵唷」一聲,踉艙後退數步。
李仲華見這黃衫大漢這等橫蠻無禮,分明有心生事而來!
眉梢一剔,跨前兩步,正好阻住黃衫大漢的去路,冷笑道:「尊駕何往?」
黃衫大漢理也不理,毫未中止跨前的身形,飛掌橫向推出,口中喝道:「閃開,用下著你管!」
李仲華大怒,身影橫挪讓開來掌推勢,左腕疾翻飛出,五指如電逕向來掌手臂扣去。
黃衫大漢一見對方飛出巧拿手法,玄詭已極,竟然無法化解?心中凜駭異常,忙望院外閃去。
李仲華冷笑一聲!隨著飛撲而去。
黃衫大漢一閃開後,兩臂猛振「嗖」地穿空斜拔而起,墜落屋面,一縷淡煙般疾逝飛去。
星月滿天,涼風習習,突然耳邊響起一甜脆似銀鈴般的低笑聲……
李仲華驀然一怔!
轉面望去,只見哺啉俏影亭亭立在兩丈外屋面上,一雙明媚雙眸凝視著自己。
他不料浦姑娘又現身於此?不由兩頰發燒,心頭怦怦跳動,忙躍身近前,道:「姑娘,別來無恙?」
浦琳嘴角泛起盈盈笑意,點頭道:「方才黃衫大漢是‘梵淨四怪’手下,志在探明虛實,以及覬覦郝姑娘肩後雌雄雙劍而來,小醜跳樑,無庸置意,妾身此來,望少俠趕赴昆明,了卻與家嚴前約。」
李仲華一聽浦琳自稱「妾身」不禁胸頭一震!俊臉通紅,訥訥道:「在下也有意,明晨啟程,不過郝姑娘之母大是難事……」
浦琳介面道:「此事妾身與舍弟自有個安排,舍弟已先趕返昆明,只是須少俠協助,方可無形化解……」說時,聲音放得極低,說出化解之法。
李仲華聽得連連點頭,浦琳又道:「家父近日為得歸南樵獻他一冊‘內功拳譜’江湖道上已生劫奪之心,貴陽武林人物櫱集結盟就是為此,家父憂心不已,如若為著郝姑娘之母引起郝姑娘兩師前來,必會演變一樁無邊武林浩劫。」
李仲華詫異道:「怎麼郝姑娘有兩師?」
浦琳嫣然一笑道:「怎麼少俠竟不知道?郝姑娘兩師一是海外一隱,渤海鷗珠島主;另外是東海萬鯨嶼紫竹庵‘七陽神尼’這兩人盛年時俱是功絕一時的魔頭,原為一雙愛侶,後來下知為了甚麼事生出誤會,男的棲隱渤海,女則皈依禪門。」說著又是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面七星錦旗,遞在李仲華手上道:「由此去滇,途中如遇上七星門中,取出此旗便可免生爭端,再不然妾身教導少俠幾種手式暗號也可。」
李仲華接過小旗,目視著姑娘教導手式變化,兩人距身本近,只覺幽幽蘭香紛襲入鼻,不禁心笙猛搖。
浦琳反覆做了數次,迎面笑道:「望少俠深體妾身來意,妾身去矣。」說時騰身一躍,已掠出數丈外,眨眼,便自愈遠愈杳。
李仲華不由默然凝立,胸頭只覺一片波濤洶湧,不得寧靜。
在屋面躊躇一陣後,掠身躍落,回返室中,只見郝雲娘斜倚在榻,似在深深思索著。
她一見李仲華返轉道:「你怎麼去了這多時候?」
李仲華笑道:「‘梵淨四怪’手下來此生事,被小弟趕出城外逸去。」
郝雲娘一笑,倏地揚腕向窗外一掌打出。
用的卻是陰柔無比的掌力,李仲華不由一愣,但聞窗外起了一聲悶吭。
李仲華晃肩欲出,郝雲娘一把拉住,悄聲笑道:「自然有人對付他們,我們無需出手便收借刀殺人之效。」
言方落,便聞得慘-聲起,跟著只聽得一人出聲喃喃罵道:「哪來這不長眼的鼠輩?竟生起俺‘三手金剛’勝大爺的歪念頭來了,這不是找死嗎?」
這一喧騰,立時驚動店中江湖人物,隱隱由窗外飄傳過來吵雜聲。
李仲華暗贊郝雲娘心思慎密,這「源長」客棧住的是三山五嶽的江湖朋友,誰也不是一條路上來的,只衡衡鼻子、瞪瞪眼便瞧得心裡怪蹩扭的,說不定為此拚個你死我活,何況郝雲娘出掌用的是天魔掌力,潛勁甚重,藏在窗外的賊人被打上,內傷極重,反身竄奔至中途,氣血逆蕩,足下必濁,帶出聲響,易被人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