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老者說話之間,手出如風,五指幻影望沈煜抓去。
李仲華見胖老者身法極快,形若鬼魅,不禁一驚,右臂「飛猿掌」已出,迎風暴長,迅若電光石火抓向矮胖老者「肩井」穴。
矮胖老者五指堪觸及沈煜「心俞」穴上,驀覺肩頭勁風颯然,心中大震,身形一塌,望左疾飄出丈外,才算避過李仲華閃電一襲。
沈煜,他只道命喪頃刻,幸得李仲華及時施救,雖安然無恙,但也驚得面無人色。
矮胖老者疾飄至地後,旋身別面一望,只李仲華面目深沉,立在身前不足七尺之處。
他不由心頭一凜,暗道:「這少年人不知是何來歷,武功如此卓絕。」濃眉皺了皺,數十個念頭已在腦中轉了千百轉,匆匆意念決定,緩緩說道:「老夫數十年來除了浦六逸外,未遇對手,難得相遇閣下,也算有緣,正好與閣下印證數招,試試老夫十年來武功有無進境,無奈老夫此來飛龍鏢局,事關老夫畢生成敗榮辱,不得不詭秘從事,閣下三位如非浦六逸這方,老夫破例相容,只求不說出此間的事。」他瞧出李仲華神儀閃瑩,器宇俊逸,分明是一內家絕乘能手,又知三人無一是浦六逸所遣,趁機落帆轉篷,而且懷有極歹毒之陰謀在內。
李仲華料不到他轉篷轉得這麼快,但見他目光閃爍,知有詭謀在內,雖一時揣測不透,此刻卻以速離這是非之地為妙,慢慢探偵矮胖老者來歷,總有水落石出之一日。
當下微笑道:「既如此說,在下等告辭了。」略一拱手,與劉晉、沈煜兩人轉身展步走去。
那持劍面色森冷的八個漢子倏地閃在兩側,讓開一條道路,其中一人飛趨向前,開啟鐵門。
矮胖老者目泛怨毒,在三人轉身邁步時,向李仲華胸後微微送出一掌。
李仲華只覺一陣柔和的涼風,吹襲上身,只當是自然天時現象,亦不為意。
矮胖老者見李仲華未曾發覺,面上露出一種得意的笑容,三人飄然出門遠去後,那笑容益發開朗了……李仲華三人走出飛龍鏢局數十步,回首一望,鏢局兩扇鐵門已然闔緊。
沈煜微嘆一聲,道:「江湖風波寸寸險,此身未能一日寧,我們空跑飛龍鏢局一趟,一點眉目均未查出,這老怪物竟收帆得這麼快,不知是何用心?依沈某看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鐵臂蒼龍」劉晉道:「沈兄說的是,這老者手段毒辣,顯然是一魔道高人,有他對付浦六逸,以惡制惡,我們何必為此事操心。」
李仲華聽得眉頭微蹙,聞劉晉口氣,似對浦六逸存有極大之惡感,浦六逸生具兩種性格,為善為惡,言人人殊,傳聞頗多,不由一陣心煩,當下說道:「眼前昆明,漸趨‘山雨欲來風滿樓’景況,險惡萬分,誰是誰非尚不得而知,故我等行動更需謹慎,小弟之意,兩位先踩探燕雷行蹤下落,為當務之急,飛龍鏢局之事小弟獨力任之,一經探明,伸手與否再行取捨如何?小弟現寓金馬門內不遠南通客棧,二位如需相覓,隨時逕去該棧便可。」
劉、沈二人略一躊躇,沈煜道:「我等也遷居南通客棧吧,相見比較方便些,晚間恭聆少俠佳音。」作別而去。
日方中天,陽光和煦,昆明氣候四季如春,微風徐來,李仲華漫步走過二條街,只覺後胸一陣灼熱,周身真氣自動望後胸穴道湧去,不禁胸中一震。
這是受了陰毒掌傷的徵象,他駭立街頭,默察傷勢,感覺本身真氣已逼迫傷毒驅出體外,後胸一片汗溼,鼻中嗅入輕微的腥臭。
他懷疑何時受了人家暗算而不自知,費心思索方才飛龍鏢局的情形,一個極細微的枝節他都不輕易忽略,突然憶起自己離開鏢局時,一陣柔和的微風吹襲身後,當時不以為意,現在想起多半是矮胖老者暗施毒手,不禁把矮胖老者恨如切骨。
胸後灼熱漸漸消失,心知諒無大礙,睜目望去,不遠處有座茶樓,豪笑之聲,喧嚷不絕,腹中飢鳴如雷,舉步向這座茶樓走去。
走入茶樓,環目四顧,不禁一愕,已是座無餘席了,他正想退出,忽然憶起茶樓內龍蛇雜處,定有七星門下在內,何妨命他們尋覓浦瓊,探問矮胖老者是何來歷,再定除去之策。
想定,再度目光一掃,發現一副座頭,只有三人坐著,留下一方空位,這三人又是背插兵刃,一望而知均是武林人物,便擠進去走向那方空位坐下。
那三人目光同時瞪著李仲華臉上,李仲華視若無睹,一臉笑容招來小二道:「有甚麼吃的,揀精緻可口的送來就是。」
小二領命走去後,李仲華抬眼與三人目光相觸,見三人目中含有很濃的怒意。
他英俊的臉上笑意更趨開朗,右手似不經意地放在桌上,中、食、無名三指一屈,拇指下抵桌面,小指帶動畫了半個圓弧,左手拇指伸出將右手拇指攀動-開。
這情形,普通人看來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可是在同桌三人一見,似是驟受驚嚇,神色大變。
李仲華也分辨不出這三人是否七星門下,姑妄試試,此刻心中瞭然。
只聞左方一人低聲問道:「尊駕系在哪一罈效力?我等久在外舵,無緣獲睹尊顏,敬乞見諒,但不知尊駕何事見教?」
李仲華微笑道:「兄弟實非貴門壇下弟子,但頗有淵源,兄弟意欲請三位立即通知少當家或女少當家前來,兄弟有急事商量。」
那人面色一愕,陡變怒容道:「尊駕既非七星門下,怎能……」
李仲華微笑介面道:「不必動怒,去與不去,悉聽尊便,三位形象兄弟已緊記在胸,若誤了大事,兄弟見了貴當家時自有話說。」
三人不由色變,面面相覷了一陣,倏地離座向外走去。
李仲華垂首默默尋思,他蠡測目前昆明正蘊釀著一件即將掀起的武林大變,是非難論,自己深深地厭惡江湖,不欲捲入其中,是以他要面見浦瓊,詢問其父究否確係離開昆明,半月後可返轉,若此是煙幕,自己即赴黑龍潭應約後,去青城玉麓洞找尋郝雲娘,再專返江南,其他的事俱屬庸人自擾……正在忖思之際,-然耳旁起了一種細如蚊蚋之聲:「年歲輕輕,何必與這些豺狼兇惡之輩打交道?與你不但沒有好處,反蒙其害,你身受陰毒掌傷,不速救治,性命難保三日了。」
李仲華不禁胸頭一震,知這些話多半是向自己而發,緩緩別面望過去,鄰席赫然正是在大觀樓前所見的「紫衣無影」褚神風。
與褚神風同桌的人均是四旬左右的中年商賈,褚神風竟未望著自己,雙眼凝向門外,似神有所屬。
李仲華疑雲頓起,猜不透褚神風何以瞧出自己身受陰毒掌傷,又說得這麼嚴重,於是暗運真氣透行百穴,只覺真氣到達脊心穴時,微微窒礙阻滯,尚無多大不適處,知無大礙,何故襲衣無影褚神風如此危言聳聽,莫非別有用心麼?這時店小二送上數盤點心,李仲華暗道:「且莫管它,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疑心生暗鬼,不要墮入他們詭術中。」於是伸手取食,只覺點心味腴可口,剎那間,已風捲雲掃而淨。
驀然,適才同席七星幫中的一人匆匆走在面前,垂手彎腰悄聲道:「女少當家已至,不過此處晤面甚為不便,女少當家命在下迎邀尊駕去碧雞山山神祠內晤談,為防惹人耳目,在下先走一步。」說著急步走出。
李仲華微微頷首,別面一望,已不見「紫衣無影」褚神風,不知何時離去,不禁暗驚道:「褚神風不愧名為‘紫衣無影’單是神行閃電一端,就可見其武功精奧博絕一般。」
他也不以為意,會了賬後,揚長外出……跨出西門,即見碧雞山巍然高拔,青蔥鬱籠,李仲華身形迅快若飛,翻過幾座山頭,遠遠瞥見碧雞祠掩映在枝椏緊密間,紅牆綠瓦,堂皇絢麗。
李仲華雙肩一振,凌霄而起,升至五、六丈高下,突彎腰曲腿,身形一彈,似流星貫月般斜射而上,落在碧雞祠前一株參天古樹上。
探首下望,只見通知自己那人,已立在祠前,雙目流動,四面張望,神色帶有焦急不耐之色,他暗暗起疑,莫非其中有詐,心中雖然警覺,但自恃無妨,疾晃離枝電瀉落在那人面前。
那人只覺風聲颯然,眼前一花,李仲華已自立在他的身前,微微含笑注視著自己,不由神色一變,倏然收斂,裝著恭順無比之色,笑道:「尊駕果是信人,女少當家已在祠內相候,尊駕請入吧!」李仲華「哼」了一聲,昂首進入,只見祠內正中神龕紅幔之內,端坐一個泥塑雞首人身神像,香火均無,祠內光線黝暗,闐無一人,下禁轉面望著那人問道:「怎麼空無一人,女少當家呢?」
那人道:「就在祠後小院之內。」
李仲華突然回面,身形疾晃,快如星射,穿過神像左側小門而去,只聽他微「咦」
了聲,煞住腳步,只見一個青衣中年人,屹立於一方綠油油的草地上,神色傲慢,仰望雲天。
中年人身側尚立有一紅衣麗人,雲鬢斜髻,流目飛動,豔光冶蕩。
李仲華見這中年人對自己進入,竟做視而不見,一派傲慢之色,不禁心中有氣,低「哼」了聲,迅疾無比旋身出手,將身後隨來那人腕脈扣住,大喝道:「女少當家人在何處?你為何謊言騙我?」五指一緊,那人如中鋼-,痛得神魂皆顫,冷汗涔涔落下,連說:「我……我……我……」兩眼怒視著那中年人臉上。
中年人乃故做傲慢之態,見狀心中一驚,正要出手解救,紅衣麗人已先一步而出「咯咯」嬌笑道:「你這人怎麼這般心急?你要見我們女少當家麼?」流目送盼,冶蕩妖豔。
青衣中年人不禁劍眉微皺,怒目瞪了紅衣麗人一眼。
李仲華心細如髮,仔細觀察之下,知面前兩人不是一雙情侶,就是夫妻二位,五指一鬆,那人昏倒於地,當即冷冷說道:「在下與貴門女少當家有半面之交。」
此言一齣,紅衣麗人頓時怔住,連青衣中年人也面現愕然不解之色。
紅衣麗人眸光一轉,嫣然嬌笑道:「你這人說話令人甚費猜疑,我平生之中從未聽說過‘半面’二字。」語落,那妖媚的笑容,越發加深了。
李仲華似瞧不順眼她那淫蕩的笑容,冷笑一聲道:「在下見著貴女少當家時,臉蒙玄巾,無緣窺及廬山真面目,不是半面是甚麼?這又何怪之有?」
紅衣麗人點點頭道:「這就難怪,你為何定要見少女當家做甚?」
李仲華冷冷說道:「有話面告。」
紅衣麗人「咯咯」笑道:「實告訴你,女少當家有事離滇,三兩日內未必能夠返轉,有事向我們說出還不是一樣。」
李仲華心知浦瓊有事離滇,必是護送「羅剎鬼母」去青城後山玉麓洞,但飛龍鏢局之事究竟是否要向他們二人說出,心中還拿不定主意,暗道:「既然他們自相殘殺,自己何必多事,捲入漩渦,恐落得個灰頭土臉,那又何苦。」想定沉聲說道:「女少當家既然不在,在下有話,也不能輕易吐出,只好告辭了。」說著,就要轉身。
青衣中年人突然兩足一提,迅快若飛掠在李仲華面前,陰冷冷地說道:「尊駕最好把話留下,不然休想走出這山神祠。」
李仲華不由朗聲大笑道:「憑你們也敢出此狂言!在下愛來就來,愛去就去,豈是你們能留得下來的?」
那青衣中年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陰笑,冷冷說道:「尊駕就不說出,我也知道你說些甚麼?尊駕能夠生離飛龍鏢局已算萬幸,尚欲在女少當家面前生事惹非……」
李仲華不禁怔住,忖道:「他們不是七星門下?」
忖念之際,只見中年人轉面望著紅衣麗人說道:「此人不可留下,終成我等心腹大患。」
紅衣麗人意有不忍,略一猶豫,從懷中緩緩取出一面長約一尺之玉箏,左手抱在懷中,輕抬右腕伸出纖纖玉指,作勢撥向箏上之弦,李仲華茫然不解其故。
青衣中年人目光泛出怒意,大喝道:「賢妹怎不下手?」
紅衣麗人不由柳眉一挑,兩指飛落箏弦上,青衣中年人疾見飄後五丈開外,兩手緊掩雙耳。
只聽箏音一響,徽音亂晃,李仲華只覺入耳一陣暈眩,氣血散亂,下禁大驚暗道:「此是甚麼邪法,怎麼這等厲害?」趕緊收斂心神,才平復下去。
青衣中年人面色煞白,目湧殺機,大喝道:「賢妹怎不下全力施為?將玉箏拿來,讓愚兄催他死命。」說著長身一掠,已到紅衣麗人身前,五指迅飛地欲奪過玉箏。
紅衣麗人旋身錯步,羅衣飄飄,已自閃開七尺「咯咯」嬌笑道:「你這是做甚麼?玉箏是我師門之物,你怎能越俎代庖!」雖然綻開鮮花般的笑容,但語氣之間卻蘊含極深的怒意。
青衣中年人聞言面色微怔,知紅衣麗人惑於李仲華神采俊逸,不忍下手,心中甚是忿怒,面上卻淡淡一笑道:「反正他總是死定了,不用玉箏催魂也是一樣。」說著右掌迅快劈出一股強猛無倫的劈空掌力,風力勁嘯。
李仲華髮覺對方威猛的潛力中,滲有一種陰柔的和風,極似自己受矮胖老者暗算的掌力一樣,不禁怒喝了聲,正欲出掌硬接。
忽感身側一片勁力急出,對方掌勢登時卸於無形,微微一怔,只見兩條人影電射當場,正是那「紫衣無影」褚神風與一從未見過的白衣少年。
那白衣少年英俊不凡,卻一臉冷冰冰地,雙眉帶著極重的殺氣,望了李仲華一眼,飛快地移注目光投射在紅衣麗人面上。
青衣中年人一見褚神風,心中甚是憤怒,喝道:「你是甚麼人?竟敢伸手架樑?」
褚神風「呵呵」笑道:「你不知道老夫,老夫卻知道你們,你是叫做甚麼‘六指劍’容天飛,那紅衣賤婢叫做甚麼‘玉箏仙子’茅文英,可笑浦六逸貌似英明,竟分辨不出你們居心叵測,陰謀不軌的人。」
茅文英一聽褚神風喚他紅衣賤婢,不禁柳眉倒豎,不待褚神風話音一落,即嬌叱了聲,即縱身欺前,疾逾飄風,左手五指倏向褚神風肩上抓去。
白衣少年輕笑一聲,右手迅如星飛的拍出一掌。
那「玉箏仙子」驀然撤回抓向褚神風的五指,足尖一點飄後五尺,妙目一轉,掩口嬌笑道:「你這是做甚麼?我又沒惱著你,幹嘛出手?」
容天飛見狀,心中妒忿湧起,躍身欺前,雙掌迴環攻出五掌,招招均是攻向白衣少年要害重穴。
白衣少年輕笑一聲,雙手亦是一般迅捷無比攻出,凌厲玄詭之極,五指幻影,罩向容天飛雙臂肘腕。
兩人似乎功力互無軒輊,轉眼,十數招過去,打得難分難解。
「玉箏仙子」目注兩人交手情形,一手按在玉箏徽弦上,蓄勢待發。
這時「紫衣無影」褚神風望著李仲華笑道:「你中了衛長民的‘六合陰掌’仗著功力純厚,逼住傷勢不發,適才你若妄施內力一拚,難免傷毒惡化,性命亦將不保。」
李仲華不由泛起一種感激之念,忙道:「承蒙褚老前輩援手,但區區‘六合陰掌’未必傷得了晚輩性命。」
褚神風一怔,笑道:「難得你能知道老夫是何人。」繼而面色一正道:「年輕人自負膽勇功力,本是件好事,但不可率意任性,讓老夫扶扶你的脈象,察你所受陰毒傷勢深淺如何?」
李仲華略一躊躇,伸出右臂,褚神風五指搭在「寸閡」穴上,一按之後,即雙目泛出訝異之色,喃喃自語道:「奇事,奇事。」
李仲華不禁茫然不解,只見褚神風睜目問道:「你可是中了掌後,曾服了甚麼靈異丸藥麼?」
褚神風扶出李仲華五脈平和,毫無異狀,怎麼也想不透其中緣故,在茶樓中見李仲華脊心隆起,汗溼透出宛然一隻掌印,他見多識廣,知李仲華受了‘六合陰掌」暗算所致。
李仲華搖首說道:「晚輩未曾服過甚麼丸藥?」
褚神風注視了李仲華一眼,見李仲華面色誠正,知非虛語,緩緩鬆開五指,慨嘆一聲道:「你說得不錯,如不服下衛長民的獨門解藥,別的藥物也難濟事,縱然還有別的靈奇妙藥,亦非一朝一夕可以取得,但你傷勢竟好得這麼快,老夫實難解。」
他不知李仲華曾服下「天遊叟」「補天丸」及石生異種枇杷。
「補天丸」留在體內,緩緩增進本身功力,水漲船高,與日精進,那石生異種枇杷,功能增元益氣,祛除百毒,兩種靈藥隱藏體內,自然而然地可發揮潛在能力。
李仲華也不知道何以使然,當下微微一笑。
兩人睜目望去,只見白衣少年愈打愈神勇,掌腿飛舞,可是他身形移動之處,不出一尺方圓,武功異常卓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