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鳳嘯微微一笑道:「尊駕請將名姓見告。」
大漢答道:「兄弟傅良弼,昔年闖蕩江湖時,蒙江湖朋友抬愛賜予‘子母神鏢’外號。」
奚鳳嘯道:「久仰,在下沈慰農,乃苟飛彪老師共塾同窗童年之交,貴總瓢把子來歷可否賜告。」
傅良弼面露為難之色,答道:「敝總瓢把子一向詭秘面目,來歷更是無人知情,恕在下歉難奉告。」
奚鳳嘯不禁怔得一怔,知所說乃是實情,含笑道:「總壇可是設在閻羅峰上麼?」
「正是。」傅良弼道:「敝總瓢把子雖在閻羅峰上設下總壇,但尚在他處設立兩臨時總壇,因閻羅峰鬼谷內經年黑眚罡潮不息,寒毒難禁,每日僅子午兩時辰內有片刻風止餘隙可容通行,尚要諳熟路徑,兄弟等不勝其苦,稍一不慎必罹喪身之禍。」
嚴三畏道:「那是因奇險可據,貴總瓢把子才在此設立總壇。」
「這倒不是。」
奚鳳嘯詫道:「卻是為何?」
「因鬼谷內藏有一襲寒蛛度厄寶衣,由於黑眚罡潮之故,無法進入谷底洞穴,是以敝總瓢把子亟須謀定風珠。」
「如此說來,青城掌門嵩陽子仍在閻羅峰上作客了。」
「正是!」
奚鳳嘯略一沉吟道:「傅朋友,事不宜遲,請朋友領路去閻羅峰上總壇拜貴總瓢把子。」
傅良弼道:「兄弟正是邀請閣下作敝上嘉賓,請!」
嚴三畏當先一躍而出,待奚鳳嘯、傅良弼躍出井外,嚴三畏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奚鳳嘯以成竹在胸,有恃無恐,與傅良弼並肩談笑風生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去開封官道上風沙蔽空,天色已是暮靄漸沉,時當盛夏,卻又肅殺淒涼氣氛,天空彤雲鬱勃似壓下去令人室悶難舒。
蔽空風沙中忽傳出蠻鈴叮叮之聲,隱隱可見四人四騎揚鞭疾馳。
騎上四人都是一身紫衣勁裝,肩頭露出一截刀把子,年歲均在三旬開外,貌像雄獷,意氣飛揚。
一個濃眉大眼漢子肩上多著一支灰布包袱,稜角突起。
顯然內藏一具方匣。
那漢大皺眉望了望天色,道:「瞧這天氣,今晚必有雨下,再過兩日就可趕抵洛陽了,交割這匣暗鏢,也免得再提心吊膽,憂心惶惶。」
另一漢子冷笑道:「天勝鏢局走南闖北又不是一日,威名迄今未衰,江湖宵小又誰敢凱覦,燕師兄未免太膽小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咱們局主為著這匣鏢貨,慎重其事,嚴屬我等千萬不可意氣用事,收斂鋒芒,如非事關生大.豈能如此。」
一個面色白皙,目光威稜四射漢子縱聲大笑道:「就憑我等武當俗家四傑也在江湖道上掙下不小萬兒,誰敢在虎門拔牙。」
忽地,從道旁一株綠楓之上隨風飄來一聲輕笑,只見一個身材瘦高,而且陰沉的老叟飄瀉而下,身法輕靈美妙。
老叟嘴角泛出一聲鄙屑的笑意,道:「久聞武當俗家四傑燕飄萍、勝家驥、孔雲飛、宮德星深得武當內家真傳,只嫌狂傲自負,今日一見,果然言之不虛。」
孔雲飛大怒道:「你是何人?」
老叟冷冷一笑道:「老朽並非歹人,打暗鏢主意的大有人在,奉勸四位宜稍自斂束,否則禍不旋踵,後悔莫及。」
孔雲飛冷笑道:「朋友,明人不說暗話,既然存心劫鏢,何不現在動手,為何要去前途。」
老叟縱聲大笑道:「老朽如若伸手,四位早就該灰頭土臉了,豈可等到現在。」說時身形一轉,飄然灑步走去。」
孔雲飛鼻中冷哼一聲,右手疾伸而出,快如電光石火掌力如柱猛向老叟肩後擊去。
燕飄萍大驚道:「不可魯莽。」
孔雲飛右掌堪堪觸及老叟肩頭,突感自己內力被一種無形勁力卸去,掌心微熱,真氣狂逆倒衝,如中蛇噬,不禁驚叫出聲,踉蹌倒退跌翻在地。
燕飄萍三人大驚失色,忙撲前扶起,只見老叟頭也不回,發出一聲陰冷的長笑,揚長走去,轉瞬杳失於莫色蒼茫中。
所幸老叟並未存心傷害孔雲飛,片刻之後孔雲飛右臂逆麻感覺逐漸消失,搖首苦笑道:「我看這老賊形跡大有蹊蹺,我平生並未輸過眼,前途必然有事。」
孔雲飛不服輸性情,其他三師兄弟均深知他為人,不便出言諷刺。
勝家驥含笑道:「紅鏢無事,此為不幸中大幸,我等速趕往開封,不足十里之遙,片刻可至,明晨天未亮立即起程,趕至洛陽,也免得夜長夢多。」
孔雲飛口中雖然逞強,心內早是氣餒,也不再說,四人騰身上騎,風馳電掣奔去。
城坦高聳,龍蟠虎踞,開封已然在望。
四人策騎入城,只見萬家燈火,行人肩摩接踵,車如流水馬如龍,驅騎艱難,緩緩前行,在相國寺左側不遠一家樂安客棧前翻鞍下騎。
客棧進出的江湖人物不少,不乏人對天勝鏢局一行四人頻頻注目。
燕飄萍暗道:「怎麼江湖人物如此之多,比往目來時格外不同。」
途中所遇頓成驚弓之鳥,只感心神不寧。
忽見客棧內奔出一個店小二,躬身抱拳笑道:「燕爺、孔爺、勝爺、宮爺四位好,今兒個來得真不湊巧,敝店住的人多,一時之間難騰出一所跨院……」
大概燕飄萍等是這家樂安客棧的熟客,故而認識。
店小二忽目光一轉,改口道:「就是四位達官爺,並無鏢車一行麼?那好辦,有,有,四位請隨小的來。」
店小二領著燕飄萍等四人走入一度獨院內首一間寬敞客房間,將燈蕊高挑,映得一室大放光明。
這房內設有兩張臥榻,桌椅俱全,牆壁均新糊上一層白紙,顯得格外爽亮明潔。
燕飄萍含笑道:「小二哥,多謝你啦。」
小二諂笑道:「燕爺說那兒的話,小的承當不起,四位可曾用過飯麼?」
勝家驥笑道:「尚未用過,速送上一席酒飯,我等要早早歇息。」
說時取出一錠紋銀,賞與店小二。
鄰室喧譁嘈雜,燕飄萍等意興索然,相對冰冷無語,好不容易用罷晚飯,鼓樓上鼓聲頻起,二更方過,武當四傑已自熄燈就寢。
漸漸鄰室人聲沉寂,窗外一個驚蛇電閃,跟著霹靂巨震,驟雨傾盆而下,嘩啦啦不絕。
電光連閃,映著屋內一線淡黃似的人影迅快如飛穿窗而出頓杳。
須臾,狂風夾著雨絲侵襲睡榻,驀地,燕飄萍一聲驚呼躍起。
勝家驥驚醒一躍下榻,忙道:「什麼事。」
一道熊熊水光亮起,松油火摺已自燃著。
只見燕飄萍愁眉苦臉道:「紅鏢已失。」
三人大驚失色,這匣紅鏢燕飄萍壓在枕下,竟然被劫,來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
燕飄萍心如刀絞,這份難受是不用說了,他在天勝鏍局最得局主器重,老成練達,機智沉著,如今紅鏢已失,只覺有負重託,倘不找回紅鏢,無顏面見局主。
他忽瞥見桌上二張紙箋為茶杯鎮著,忙伸手攫過,只見上面草書筆跡:「四位老弟,老朽本想有始有終,相助一臂之力,怎奈誤會既深,愛莫能助,可是又於心不忍,這箱紅鏢,就是鄰室六臂楊戩袁通竊取,倘欲取回,應在五鼓之前,再遲就來不及啦。」
下款未留姓名,不言而知是途中所遇,面目森冷,身材瘦高的老叟。
孔雲萍對著這字條發怔,喃喃自語道:「這不可能,六臂楊戩袁通不是點蒼門下麼?正派人物怎會做出此事,何況武當與點蒼素稱睦好……」
宮德星道:「點蒼一派良莠不齊,袁通此人風聞行為不羈,逐情聲色,這等人難免窮極無聊……」
孔雲飛突沉喝道:「索回紅鏢緊要,儘自嘮叨作甚?」
一個箭步掠出門外,鄰室頓起震天價「篤篤」巨響。
燕飄萍阻攔不及,頓足長嘆一聲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
三人紛紛竄出門外,只見鄰室房中燈火一亮,起了一個宏亮語聲:「門外那位敲門?」
孔雲飛答道:「武當門下,天勝鏢局孔雲飛。」
房門拔拴呀的開啟,一個面如鍋底大漢含笑道:「原來是孔老師……」一眼瞥見燕飄萍三人立在孔雲飛身後,立即改口道:「四位請進!」
燕飄萍四人魚貫入室,只見屋內還有兩人,一是神態威重的中年漢子,另一個是面色俊秀,目泛青白,神態佻達的二十四五少年。
孔雲飛目光一巡,冷笑道:「那位是袁通?」
那二十四五的少年聞言,不禁面上泛過一抹殺機,獰笑道:
「在下正是袁通,孔朋友可是有意無事生非麼?」
孔雲飛冷笑道:「明人不做暗事,袁朋友既然敢伸手劫取敝局紅鏢,為何不大膽承認。」
此言一齣,點蒼三人不由面色大變,方才開門面如鍋底的大漢目泛怒光道:「孔老師說出此話,必然有據,如果無中生有,我陳旋可要得罪四位了。」
燕飄萍已自搶過一步,道:「孔師兄,事實在未明之前,不可無禮。」
方欲說明失鏢始未,忽見孔雲飛身形疾動,掠在榻前攫過一支藍布袱,迅疾解開,內中赫然顯出一支正是天勝鏢局所失的紅鏢鐵盒。
孔雲飛面色森厲,冷笑道:「如非孔某機警迅速,這時三位已是遠走高飛了。」
點蒼三人不禁目瞪口可,知有人栽髒誣陷,但此時縱然百口難辯。
包袱正是袁通所有,飛來之禍降臨其身,使他震怒已極,伸手拔劍出鞘,厲喝道:「孔朋友,衰通與你無仇無怨,栽髒誣攀居心何在?」
孔雲飛大笑道:「袁通,好漢作事好漢當,鏢貨俱在,恐不易推得一乾二淨。」
六臂楊戩袁通不待孔雲飛話落,人出劍出,一招「白蛇吐倍」,寒光電奔逕刺孔雲飛咽喉重穴。
孔雲飛早自留神蓄勢,袁通手腕一振之際,肩頭雁翎刀已自挽起封出。
袁通乃點蒼後起之秀,深得點蒼劍學其中三昧,劍招變換甚快,瞬眼間三招攻出,無不是辣毒奇招,逼得孔雲飛連連封守閃避,無法攻招。
點蒼其他二人也不明白這匣紅鏢是怎麼到得袁通包袱內,又深知袁通放蕩不羈,難免一時之誤做下如此敗壞德行之事,只覺無法啟口,楞在一旁發怔。
燕飄萍深覺此事未免可疑,只是人贓俱在,亦深感棘手。
忽見袁通用出一招點蒼絕招「穿針引線」,飛虹暴射,劍芒倏張.只聽孔雲飛厲聲慘嗥一聲,刀斷身仰,撲通倒地,胸腔一股鮮血如泉噴起。
袁通收劍疾退,冷笑道:「這是他自取其死,休怨我袁通出手辣毒。」
燕飄萍面色大變,沉聲道:「袁朋友盜鏢傷人,可知武林規矩血債血還?」
袁通冷笑道:「孔朋友之死是我袁通所為,決無推諉之理,紅鏢實非袁某所竊,朋友倘覺不忿,不如在此清結。」
燕飄萍道:「那麼這箱紅鏢為何在袁老師包袱中?」
其中真情,眼前諸人恐怕不能解答。
袁通大怒道:「朋友一口咬定是袁某所為,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武林規矩,是非曲直,端憑武功高下。」
燕飄萍道:「血債血還,正要如此?」揚腕一刀,揉身劈出。
武當四人就數燕飄萍能為最高,攻守謹慎,袁通亦展開點蒼絕學。
勝家驥、宮德星兩人見孔雲飛慘死劍下,同門義重,痛恨袁通下手辣毒,同聲大喝,伸臂出刃攻向袁通而去。
其他點蒼二人不能坐視束手,亦出劍攻去,六人捉對兒展開一場,激烈拼搏。
雷吼、電閃、雨急。
房內刃光縱橫,人影兔起鶻落,只聽數聲淒厲慘-傳出戶外,一條身影疾射穿出窗外,冒雨騰空而起疾杳。
屋內剩下袁通一人撫著染滿血跡長劍發怔,面色淒厲,似憤慨,又似悽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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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臂楊戩袁通懊恨欲絕,屋外捲入陣陣撲面風雨,衣履盡溼,他面上雨淚交混淌著,痛恨自己昔日放蕩不羈,言行失檢,今日蒙上不白之冤,縱然萬死亦洗刷不清,有何面目相對師門尊長。
地面上躺著宮德星、勝家驥、孔雲飛及兩同門屍體,死狀猙獰,他亦不免左肋為燕飄萍鋼刀劃穿三寸口子涔涔溢位殷紅鮮血,手撫傷口,不禁失聲嚎啕痛哭。
鄰院騰起一片嘈雜人聲,步履沉濁零亂,高擎火把踏門而入。
只見是燕飄萍率本地涉梁鏢局眾武師返來興師問罪,驚醒了客棧投宿的江湖群雄,紛紛擁入跨院。
燕飄萍面色凝重,手指著六臂楊戩袁通道:「就是此人!」
袁通見勢不佳,無可分辯,大喝道:「閃開!」
揚劍揮出一抹清芒,身形暴射穿窗。
劍勢強猛,銳嘯悸耳。
江湖群雄紛紛迅急們開,袁通似魚入海般,去跡頓杳。
燕飄萍一個虎撲,躍近榻前抓起那匣紅鏍,啟開匣蓋一瞧,不禁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原來匣內只剩下四粒龍眼般大小的明珠,其餘珍寶均不翼而飛,燕飄萍不由面色慘變,罵道:「惡賊,我與你誓不兩立!」
星星之火,瞬即燎原,汴洛道上,橫屍濺血,半夜飛頭,不絕如縷,死者都是點蒼同路人,只要與點蒼沾上一點關係,或是點蒼一脈,或言詞之間袒護袁通,均罹不測之禍。
洛陽城北大街首有家隆盛當鋪,櫃檯內坐著一個瘦小眯眼老朝奉,一手捋著頷下山羊鬍須,一手捧著一卷「珍珠寶塔」演義凝讀出神。
青石板街道上突響起蹄聲,得得意驟如激人心絃,忽地,蹄聲寂滅,隆盛當鋪門外走入一個穿著土黃團花夾衫老者,虎背熊腰,面色威重,肩上斜插一柄外門兵刃月牙蹶,眉目間含蘊重憂。
櫃檯內老朝奉不禁矍然而起,含笑道;「尊駕是……」
老者抱拳答道:「兄弟天勝鏢局潘梓雲,特趕來求見貴東,煩勞通稟。」
朝奉臉色大變道:「原來是潘局主,請稍候,容在下通稟敞東出迎。」說著疾趨入內。
半晌,朝奉出來,面現歉疚之色道:「敝東因這數日來武林人物頻頻駕臨,受驚過度,臥病在床,恕難接待潘局主,敝東只請追回失鏢,於願已足。」
潘梓雲道;「職責所在,潘某當竭力追回原鏢,如有萬一,自當變賣家產償賠。」話聲略頓,又道:「不如敞局燕武師曾經來此否?」
朝奉長長哦了一聲道:「不是潘局主提起,在下幾乎忘懷了,燕武師曾來過兩次,並相囑如潘局主前來,請去北邙金谷園廢址可找到他。」
潘梓雲抱拳一拱道:「多謝見告。」
轉身出門,一躍上騎,望邙山馳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