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四隱不禁面色大變,非複方才冷漠陰沉。
紅衣老者大喝道:「閣下為何闖我邙山禁地,辣手傷人。」
青年儒生面上笑容益發開朗,慢慢啟齒道:「顛倒黑白,不明是非,是誰出手猝襲,你可曾見我動手麼?」
紅衣老者厲聲道:「凡闖老朽禁地之人,必死無疑。」
青年儒生微笑道:「你口氣未免太狂妄了點,這邙山真是你們四人久居之地麼?」
弦外之音,已知他們真正來歷。
邙山四隱不禁心神猛然一震,互望了一眼,身形倏散,分站四面,將青年儒生圍在當中。
紅衣老者冷喝道:「閣下不如束手就縛,以免自誤。」
青年儒生哈哈朗笑道:「在下自走我的陽關道,四位走你們的奈何橋,各不相涉,奉告四位,在下既來得,便可安然無恙離去。」
言猶未了,邙山四隱身形電欺,八支手掌迅疾無倫朝青年儒生胸前兩肋襲至。
青年儒生不閃不避,八支手掌登時同印在身上。
只聽邙山四隱各自發出一聲冷哼,疾退三步,四張陰森如冰的面孔沁出豆大冷汗,目露驚悸之色……
青年儒生哈哈朗笑道:「四位為何如此冥頑不靈,你等在此北邙佈下如許伏椿,在下如入無人之境,不言可明,你等尚敢輕敵舉妄勸,實乃不智。」
尚有一個勁裝漢子本木立一旁,見狀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騰身疾躍,欲騰空遁去。
青年儒生虛空揚掌一引,道:「回來,你逃得了麼?」
那漢子懸空的身形如紙鳶般為線猛扯,滾翻倒跌在地,久久不起。
邙山四隱更是一震。
青年儒生道:「你們總瓢把子大概不能趕末,四位何不棄暗投明,在下既往不究。」
紅衣老者深深打量了青年儒生一眼道:「閣下用何神奇武功硬接下老朽四人百毒陰風掌力。」
青年儒生微笑道:「大概你心中尚有不服之念,目前無暇細說……」倏然旋身掄指飛彈而出。
出指彈勁,快得令人措手不及,而且認穴奇準,邙山四隱猝不及防,應指倒地。
土丘之上現出四個錦衣武士,振射掠至,將邙山四隱挾起疾展身形飛奔而去。
青年儒生負手仰面,凝視中天迷朦冷月.心頭不由泛起一股無名惆悵,長嘆一聲。
忽聞一個銀鈴語聲呼喚道:「奚公子!」
青年儒生聞言一呆,轉面望去,只見俏麗可人的春梅立在丈外之處,不禁大喜過望,道:「湘姐也來了麼?」
春梅柳眉微蹙,道:「公子快隨我來。」
青年儒生正是奚鳳嘯,見春梅如此神情心疑何湘君遭遇危難,身如流星疾射而去,只見春梅愈走愈快,望邙山北崖上清宮而去。
但春梅不逕向上清宮,反朝危崖之下一條松柏密集深邃幽谷中掠去。
谷內松風悅耳送濤,茂密蔽空,月華瀉隙如鋪地金錢,只見穀道一株怒崖奇松子之下立著一個風華絕世的白衣少女,衣裙飄飄,望之若仙。
奚鳳嘯喜極高呼道:「湘姐,小弟找你找得好苦。」
何湘君面帶秋霜,黛眉深顰,冷冷答道:「你尋我則甚?」
奚鳳嘯只覺何湘君神態冷漠異常,不禁一呆,囁嚅道:「小弟……」
何湘君忽纖手一搖,道:「你近日之事,我都已知情,不必說了,徒亂人意。」
奚鳳嘯不禁呆住。
何湘君芳顏略霽,嫣然一笑道:「我命春梅相語,意欲向公子借取數物,不知可否應允?」
奚鳳嘯只覺何湘君語氣迥異,變得陌生之極,自知她因陸曼玲魯麗嫦二女誤會甚深,不禁暗歎一聲,道:「湘姐需借取何物?」
何湘君道:「定風珠、移墨珠可在你身旁?」
奚鳳嘯立從貼身懷內取出二珠,道:「湘姐已知二珠用法麼?」
何湘君倏地伸臂,在奚鳳嘯掌心攫過二珠,道:「春梅,走!」
二女轉身疾如電射而去。
奚鳳嘯忙道:「湘姐!」身形猛追而出,到得谷口轉彎處,二女已影蹤杳失。
他深知自己近日武功突飛猛身晉,輕功身法可追及二女,如此人蹤消失,無疑存心躲著自己,只見滿腹委屈無處申訴,長嘆一聲,目中淚光溼然欲滴。
他只覺萬丈雄心頓時冰消瓦解,眼前一片灰黯慘淡。
忽聞一個蒼老語聲道:「少年人,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不可作繭自縛。」
身後呼喚之人正是在鹿角堡五行樓內的梅方。
奚鳳嘯轉過身來,笑道:「梅老前輩。」
梅方詫道:「你怎認得老朽?」
奚鳳嘯躬身答道:「晚輩乃是五行樓內蒙前輩贈劍傳藝之人。」
梅方呵呵大笑道:「真是你麼?」伸手抓住奚鳳嘯道:「你我另覓僻靜之處傾談如何?」
不待奚鳳嘯應允,拉著奚鳳嘯如風離去。
兩條身影驚鴻一瞥,閃出何湘君與春梅二女。
春梅道:「小姐,婢子只覺冤屈了奚公子。
何湘君玉靨一紅,嗔道:「春梅。你胡說什麼?我豈能怪他。」說罷幽幽一聲嘆息,道:「慧劍斬情絲,此舉不過免去日後無謂牽纏。」
春梅知何湘君口是心非,並非由衷之言,道:「小姐恐口不能應心。」
何湘君嗔道:「你再若胡說,休怪我恩斷義絕。」目光如挾霜刃。
春梅見何湘君動了真怒,忙粉頸微垂道:「婢子不敢。」
何湘君道:「你我速離此處。」
一個森冷如冰語聲傳來:「何姑娘別來無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我又在此處見面了。」
何湘君聞聲不禁玉容一變,似罩一重嚴霜,緩緩轉面望去,只見全身黑衣蒙面老賊,目光灼灼立在三丈開外。
春梅霍地拔出肩後長劍,夜空中閃出一抹寒芒。
蒙面老者一搖手掌,道:「老朽此來並無惡意,舊話重提,邀請姑娘面晤一人。」
何湘君冷笑道:「假使姑娘不應允咧?」
蒙面老賊陰側側發出低沉笑聲道:「姑娘,此非用武之時機,倘不見信,不妨四外仔細瞧瞧。」
何湘君與春梅相背而立,凝目巡視,發現狹谷兩側鬱松叢中魅影紛紛隱現。
只聽蒙面老者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老朽識非得已,望姑娘見諒。」
何湘君面色安詳,內心震驚無比,冷冷說道:「你此舉是何意?」
蒙面老者大笑道:「姑娘你是明知故問,你我之間勢不兩立,邇來已是有增無減,就拿姑娘方才已將老朽護身四傑等人殺害。」
何湘君詫道:「什麼?護身四傑?……」突然悟出是指邙山四隱,不料竟將奚鳳嘯這本賬算在她身上,使她有口難辯。
蒙面老叟陰陰一笑道:「莫非老朽冤誣了姑娘不成?」
何湘君猛一橫心,自忖必可逃出重圍,冷笑道:「這樣說來,你已有殺我之心了,現在動手還不遲,何必謊言要姑娘面見一人。」
蒙面老叟道:「老朽只想廢去姑娘武功,並無殺害之心,那人懇託務須面見姑娘一次,老朽無可推卻只好應允。」
何湘君冷笑道:「怎奈姑娘不允為之奈何?」
蒙面老叟道:「姑娘玉雪聰明,不致不權衡利害。」
何湘君伸腕撤劍,一道驚虹從肩後飛出,精芒眩眼,寒氣逼人。
蒙面老叟目中突泛出一抹殺機,驚哦了聲道:「原來湛盧劍在姑娘手中。」嘬嘴發出一聲呼哨.十數條黑影疾逾流星掠至。
何湘君怒道:「你是想以多為勝麼?」
蒙面老叟陰森森一笑道:「老朽向以僻道行事,只擇手段,不問道義。,,說著喝令手下道:「只許活捉,不許傷她們性命。」
何湘君與春梅背立橫劍,低聲道:「老賊此舉辣毒已極,以車輪戰法使你我真力衰竭,再出手擒我,我們必須趁隙衝出峽谷。」
說時數道寒光電奔已襲向胸前,招式辛辣。
二女雙雙嬌叱出聲,寒光脫手奔出,只聞嗥叫相繼騰起,已有三人斃命。
但峽谷兩側盜黨湧出,此進彼退攻來,武功無一不是高強頂尖能手。
蒙面老叟心中暗驚,知何湘君武功精進,今夕若不除她,日後定成大患,似又不便施展鐵翅蝙蝠,恐誤傷自己手下,毒念頓生,暗中施展無形劇毒。
過了片刻,手下已傷亡不少,但二女絲毫未曾有中毒模樣,劍勢如長河飛瀑,電奔雷擊,威猛絕倫。
只聽蒙面老叟一聲大喝:「住手!」
盜黨紛紛身形猛撤。
何湘君吐出銀鈴悅耳嬌笑道:「你也怯怕手下悉數成為劍下之鬼麼?」
蒙面老叟不答,如同未聞,沉聲喝命手下道:「你等緊守峽谷要道,準備九子母連珠飛弩,只要兩位姑娘妄念圖逃,立即射殺不論。」
盜黨回身疾掠撤去,峽谷內屍體狼藉,血流成渠,腥臭中人慾嘔。
何湘君聞言暗暗忖道:「這九子母連珠飛弩必是極厲害的兇器?」
只見蒙面老叟森沉地望了何湘君一眼,道:「老朽積九年心血精研,制就九子母連珠飛弩,此弩能破護身罡氣,一刺入人體,立即爆射出九九八十一支逆須飛針,循著行血攻入內腑,痛苦難禁……」
何湘君叱道:「你嘮叨則甚,今夕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蒙面老叟厲聲道:「姑娘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老朽要得罪了。」伸手向肩頭一挽,製出一道青虹冷笑道:「老朽的這支劍名叫璇星,與姑娘湛蘆一比並無遜色。說著一招「天河垂釣」揮出。
何湘君早自蓄勢戒備,劍勢逼得身前,湛盧劍一式「天絲織錦」橫擊,精芒一閃,叮的一聲,將蒙面老叟劍勢封住外門,趁水推舟滑下點向「精促」穴。
一招兩式,攻守兼具,用得險奇之極。
蒙面老叟料不到何湘君有如此精湛的劍學,大感意料之外,長劍疾展快攻七式。
何湘君亦是快打猛攻,雙方招式部是辣毒詭奧,幾乎包含天下各門各派的絕招。
數十照面過去,蒙面老者無法搶得先機,自己劍路俱被剋制,不禁把一絲憐香惜玉之念泯除一空,大喝一聲,劍招倏變。
這套劍法看似亂無章法,其實詭奧曠絕,何湘君因不明劍路,屢屢封架失誤,險象環生。
春梅見狀不禁大急,無計可施,揚腕向空一送。
只見夜空中突爆射出五彩繽紛旗花,奪目絢爛。
蒙面老叟呵呵大笑道:「這百里內俱是老朽伏椿,星羅棋佈,無人能侵越雷池一步,即或趁隙入,也難逃九子母連珠飛弩之下,姑娘不如束手就擒,還可留得命在。」
何湘君不答,劍法疾施,封守謹嚴,但求無過,暗中參悟蒙面老叟詭奧劍學剋制招式。
蒙面老叟似看穿何湘君心念,不由桀桀怪笑道:「老朽這套劍法,天下無人能解。」說時拔身離地七尺.一招「殞星飛擲」,長虹驚天,勢如雷霆萬鈞,劍風嘯耳。
突從蒙面老叟身後隨風傳來一個陰冷語聲道:「未必見得。」
蒙面老叟只覺自己所發劍勢為一股巨大無朋的吸力牽得望外蕩了開去,聞聲不禁大驚,身形疾沉落地-
條身影如鷹隼直瀉接踵而下。
何湘君瞧出來人正是奚風嘯。黛眉微顰,暗中嘆息道:「他真是我命宮蛇蠍。」但芳心著實感動。
春梅星眸中頓露喜極之色。
蒙面老叟大喝道:「你是何人?」
奚鳳嘯笑道:「在下名不見經傳,不說也吧,但閣下來歷在下深知。」
蒙面老叟不禁一驚,哈哈大笑道:「你不妨說出.只要真實無訛,老朽今晚決以真面目相對。」
奚鳳嘯微笑道:「今非其時,待你惡貫滿盈時,在下自會揭破你本來面目。」
蒙面老叟暗中面色大變,不知他之言是否真實,不禁首鼠兩端,頻頻打量青年儒生不已,獰聲怪笑道:「要知時不我與,你還想生離此谷麼?」
青年儒生冷笑一聲道:「你不是狂言自誇,在此百里周圍,伏椿密佈,九子母連珠飛弩厲害無比,外人難侵雷池一步,怎麼在下如入無人之境?」
蒙面老賊知今晚遇上生平未有過辣手強敵,緩緩往懷中取出一顆核桃大小,藍光流轉的彈丸,道:「老朽這霹靂雷珠與老龍神的玄陰雷珠有異曲同功之妙,威力極大,一經發出,百丈方圓內人畜無幸。」
「你咧?」
「老朽自有防身之策。」
「難道在下就無麼?」
唇槍舌箭,針鋒相對,蒙面老叟只覺無法招架,不禁兇心大發,手腕疾揚,霹靂雷珠脫手擲出。
那知奚鳳嘯業已全神貫注在這粒霹靂雷珠上,蒙面老叟揚腕之際,他已自掌勢先發,施展柔潛之勁望霹靂雷珠推去。
蒙面老叟暗道:「你是自速其死,霹靂雷珠-經外力激撞,立即爆裂。」身形疾飄了開去。
只見那顆霹靂雷珠不但不曾爆裂,而且為奚鳳嘯掌勁,疾如流星般送往峽谷盡端墜了下去。
漫天藍焰黑霧卷空揚起,霹靂巨震大作,夾著嗥叫淒厲之聲,顯然是蒙面老者手下無辜遭殃了。
蒙面老叟不禁大驚,知不習得白陽圖解,無法圖霸武林,而且日後處境更感困窘,時窮末路,恐天下之大,無處容身,忙身形一振,沖霄奔空而起,振吭發出長聲悸耳怪嘯,掠空遁去。
何湘君芳心著實感動,無奈另有難言之苦衷,面色冷漠如冰,道:「多謝奚公子,容日後圖報。」
奚鳳嘯長嘆一聲道:「湘姐對小弟似誤會甚深,但小弟迄今尚蒙在鼓內.乞湘姐明言。」說時星目中泛出淚光。
何湘君見奚鳳嘯如此神狀,芳心如絞,只感激動難抑,幾次欲言又止,猛然銀牙一咬,轉過身去向春梅道:「我們走吧!」
春梅只覺何湘君絕情太甚,道:「小姐……」
何湘君嗔道:「用不著你多嘴。」
奚鳳嘯嘆息一聲,道:「湘姐不必為難,小弟知湘姐志在取得白陽圖解,現小弟身旁有卷白陽真人潑墨書筆,將移墨珠移去濃墨,可獲圖解藏處,謹以相贈。」
何湘君不禁大詫道:「你從何處所得?」
奚鳳嘯嘆一聲道:「小弟就是方才才蒙上官相大師兄梅方見贈。」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摺疊的羊皮紙圖遞與何湘君。
何湘君伸手按時,星眸中泛出幽怨之色,悽然長嘆一聲道:「嘯弟……」
忽蓮足跺,竟向春梅道:「我們走吧!」
二女驚鴻疾閃飛掠而去,臨去之際,春梅匆忙望了奚鳳嘯一瞥。從她眼神中測知似說何湘君心意已有轉變,時機不可或失,奚鳳嘯秉性強毅,雖知其意,卻仍呆立在原處不動,胸中感慨萬千。
只見兩條黑影疾掠而出,正是梅方、嚴三畏兩人。
嚴三畏道:「少俠,你還不追蹤何姑娘,鐵翅蝙蝠老賊定不死心,必在何姑娘身後尾隨,萬一有失,豈不全功盡棄,此處有嚴某與梅兄代勞,請放心就是。」
奚鳳嘯沉吟須臾,道:「禍亂已萌,化戾氣為祥和非一朝一夕之功,在下此去雁蕩北峰少則兼旬,多則三月定然趕回,重託二位了。」抱拳一揖,身形如飛疾杳。
口口口口口口
天勝鏢局引起了點蒼武當兩家之爭,別的幫派也捲入了這場是非漩渦中。
洛陽關林楊春身形倏隱倏現,使中州武林頓起波瀾,血腥滿途,但誰也不能辨明何者是何者非,一窩風似地搖旗吶喊,渾渾噩噩。
中州武林正熱鬧鼎沸,江南道上卻顯得無比之平靜。
朝日未升,蕪湖城為一鬱勃濃霧籠罩著,目力不及三尺,城門口傳來得得蹄聲,節奏徐緩.敲著麻石板上扣人心絃。
「得得!……得得!……」
在街尾一家客店前突然靜止,霧影中現出兩少年俊美儒生走入店內。
店夥領著兩少年深入內院一間粉壁雪白、明窗幾淨的爽朗住室內。
窗外一株梧桐,在濃霧中搖晃著綠影,陣陣和風透體清涼。
一個少年點點首道:「好,就是這間,你速命廚下送上酒飯,我們用後還要安眠。」
店夥唯唯稱喏,躲身退出帶上房門。
一雙俊美少年正是何湘君及春梅喬裝,易釵而弁。
何湘君微喟了聲道:「中原武林多事之秋,群所注目,你我亦免卻了後顧之憂,三日後便可趕至大龍湫了。」
春梅道:「如非奚公子,不知將要耗費多少心血。」
何湘君嗔道:「提他則甚?」
春梅道:「婢子斷言奚公子並非如此之人。小姐不可錯怪了他……」
「胡說!」何湘君怒道:「我錯怪他什麼?」
春梅望了何湘君一眼,不再言語。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步履聲,店夥推門而入,送上酒飯。
兩女默默無言進食,各懷著滿腔心事,只覺鬱悶難歡,匆匆用畢,讓店夥撤去,關好門窗,雙雙和衣倒在榻上。
兩日夜的勞頓,身心均感睏倦,二女雖有滿腹惆悵,尤其是何湘君前塵往事,一一泛現眼簾,但依然抗不住疲累,漸入睡鄉。
窗隙忽吹入兩縷寒風,射向榻上二女。
二女睡得更濃了,香息頻頻,靨上湧泛玫瑰紅暈。
兩廟窗門,悠悠推了開來,一條身影驚鴻般疾掠入,顯出俊美如玉,倜儻瀟曬的奚鳳嘯。目注榻上二女微微嘆息一聲,逕向榻前邁去,在何湘君身旁豹皮囊內取出避火、避毒、定風、移墨四珠及一束摺疊好的羊皮圖紙,喃喃自語道:「小弟務使湘姐達成願望,免得湘姐終生怨恨小弟。」迅疾在懷中取出-模一樣的珠圖換置何湘君囊內疾掠出窗外,將窗門關好。
室內寂靜得一泓死水般,二女好夢正濃。
驀地,又是一條黑影疾掠而入,正是那黑衣蒙面鐵翅蝙蝠主者,目中逼射陰毒神光。
窗外-片無形勁風拂襲榻上二女,二女倏地驚醒,發現蒙面老賊,不禁花容失色,厲叱出聲躍起。
蒙面老賊冷笑一聲,身形電欺,十指拂射而出。
只聽二女悶哼出聲回跌在榻上,四肢不能動彈,星眸中泛出驚悸之色。
蒙面老者森冷一笑道:「何姑娘心計至工,用楊春現蹤關林,吸引天下武林人物,老朽亦險為所愚。」
何湘君怒道:「杯弓蛇影,作賊心虛,我愚弄你什麼?」
蒙面老叟微笑道:「這此老朽不願多說,中原武林正是連臺好戲猛烈火熾,姑娘卻抽身遠行江南,寧非怪事,依老朽猜測,姑娘必是去取那白陽圖解是麼?」
何湘君冷冷答道:「與你何干?」
老叟笑道:「白陽圖解是老朽志在必得之物,怎可任姑娘取得,老朽數十年心血豈付諸流水了。」說著緩緩伸手向何湘君懷中豹皮革囊攫去。
何湘君驚得玉容慘白,芳心戰顫.怒叱道:「你要做什麼?」
蒙面老叟嘿嘿險惡冷笑兩聲道:「如不出老朽所料,姑娘身旁定藏有白陽圖解處真圖及應用之物。」
說時已摘下豹皮革囊,迅疾從囊中傾出各物,一一檢視,目中頓泛驚喜光采,將羊皮紙笈展開,詳察這圖中通往藏處路徑,何處禁制有險,何處宜如何安然通過。
何湘君懊喪欲絕,星眸中不由珠淚奪眶而出,斷線般順著玉頰淌下,眼看著白陽圖解就要到手,怎料事與願違,性命亦將不保,恨不得就此死去。
春梅默默無言望著何湘君,她隨侍何湘君多年,深知小姐性情剛烈倔強,志比天高,無時不在圖報生母血海大仇,覓尋其父生死下落,而且志在白陽圖解,為使自己在武林中放一異采。
如今此一願望頓成泡影空花,何湘君心情之難受可想而知,無言相慰,只有暗中嘆息。
只見蒙面老叟微微一笑道:「須知強中還有強中手,姑娘始料不及吧?」
何湘君厲叱道:「惡賊,姑娘如能不死,必將你挫骨揚灰,方消此恨。」
蒙面老叟嘿嘿一笑道:「姑娘貌比天人,老朽想你不是一天了,想不到今日達成心願,店內無人,正好與姑娘顛鸞倒風,巫山銷魂。」說著緩緩走向榻前,伸手欲遽解何湘君外衣。
何湘君大驚欲絕,叱道:「住手,姑娘雖死亦化厲鬼向你索命。」
蒙面老叟聽而無聞,手指已撕開何湘君胸衣,露出雪白酥胸,忽覺腦後風生,忙身形一閃。
「啪」的一聲,一支鋼鏢釘在榻沿上樑上,藍光閃閃,顯然染有劇毒。
蒙面老叟不禁一怔,回面望著窗外喝道:「窗外那位朋友,何不入來,老朽在此領教。」心中驚異不止,將圖珠等物放置懷中暗道:「我在客棧內外已布伏甚多能手,來人如何能侵入,暗器手法拙劣異常,可見來人武功不甚高明,這與事實矛盾不合。」
何湘君本羞憤欲絕,聞聲知有人相救,不禁心頭狂喜,只覺窗外並回聲,僅風拂梧桐,搖葉瑟瑟,綠影浮動。
蒙面老叟窗外久無迴音,暗覺不妙,身形向窗外撲去,疾如電射,躍落在院中,只見牆外一條身影掠越翻落入內,定睛望去,見是自己手下,忙低喝道:「可是發現可疑人物麼?」
這人是個短小精悍的四旬開外中年漢子,答道:「正是,來人只在對面屋脊上一閃而過,屬下立即撲去,無奈那人身法太快,讓他逃去。」說時一臉惶恐之色。
蒙面老叟望了對邊屋面一眼,只覺相距屋內至少數十丈外,來人手法之強勁並非尋常,圖珠已得,又有何取,倘不速離,只恐夜長夢多,心念一轉,召那漢子過來,附耳密語一陣。
只見那漢子答道:「屬下遵命。」
蒙面老叟雙肩一振,全身離地拔起,如一頭玄鶴般展翅曳空,去勢電疾。
那漢子嘬嘴發出咕咕低沉怪鳴,宛如苗疆土人傳音之法,令人生出恐怖之感。
只見牆外疾掠入三個玄衣勁裝,面目陰冷大漢。
短小精悍漢子低聲道:「總瓢把子已趕往雁蕩,命我等暗暗跟蹤何姑娘,只要發現可疑人物與何姑娘同行格殺勿論,何姑娘主婢二人一至地頭即予戮殺。」
「何姑娘主婢現在何處?」
「仍在屋內,本座在此窺伺,一有端倪立即傳命。」
三人躬身領命轉身竄出牆外而去。
那短小精悍漢子身形一閃,藏岙屋角暗處,日光凝視在院中。
忽覺一陣薰風拂體而過,只感中人慾醉,昏昏欲睡,眼皮沉重,終於歪身枕在牆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