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音老君」自四年前消聲匿跡後突又重現,琴絃一震之下,連傷淮陽派五位高手,淮陽掌門「鷲金爪」濮無尚重傷!
少林寺前,「靈音老君」之徒,當年「風雨劍」靈音嘯天之子,挑釁起殺性,傷了少林三代弟子一人及淮陽派傳訊一鷹後,又割得少林當今掌門人首級,滿手血腥,悄然而退,這師徒二人似乎遙遙互為呼應,大有卷席天下,再行肆虐武林之勢。
這二樁訊息震動了大江南北黑白二道,各門各派。
有的終日不安,岌岌自危,有的震怒莫名,書函飛傳,聯合力量,籌商對策。整個江湖,重又陷入騷動的狂濤中。
官塘大道上可以看到一批批江湖人物,策馬狂馳,由北向南,由南向北,川流不息。
這一天黃昏,潼關城外,一人一騎,悄然走出,趁著暮色,踏上征程。
馬上是個少年,肩負琴囊,腰懸布包,赫然就是武林矚目的靈音童子。
在江湖騷動不安中,他卻悄然向河西急進,目標指向河間府,「掌震三嶽」裘強的「長風莊」。
這是他真正的復仇目的地,三年忍辱,一載習琴,首途少林,雙手貼滿血腥,不顧天下武林的髮指,這一切的一切在他來說,俱是為了一個目的——救出陷身「長風莊」中的姐姐,報還父母血仇。
江湖上緊急的風聲,他雖不完全知道,但自離開少林後,他早已推想到自己險惡的環境,於是他日宿夜行,專揀僻道捷徑行走,他自知憑藉神奇玄功「西天佛吟」,雖能無敵天下,但如真的遭到突擊奇襲,卻沒有一絲防身衛命的能力。
因為除了一些家傳粗淺武學外,其他武功招式,他絲毫不懂,而他的家學,縱然全部學會,也只當得江湖上三四流腳色,故而一路上他戒慎戒懼,簡直是坐臥不懈,防範著行蹤可能被人發覺。
一輪紅日,漸落山脊,靈音童子在夕照下的身形,更加顯得清瘦,此刻他策騎疾馳,準備在天亮前趕到河西境內,暗想如果順利,四年來日夜繫於心中的深仇,就可在這三四日內報復了結。
他策騎馳出十餘里外,天色已經漆黑,冰盤漸升,在大地上撒下一片銀色的輕紗。
靈音童子舉目四望,正處身在荒野之中,遠遠崗巒起仗,陰森悽迷,夜色深沉,充滿了孤獨和寂寞,只是他月來已習慣夜行,倒也並不感到怎樣。
蹄聲徐徐急急,他,正想加上一鞭,驀地,呼的一聲,一溜紅光自十丈外的林中沖天而起。
接著右前方後陵地中,冒起一條黑影,大喝道:「靈音人魔,中原武林同道在此久候了,你還不停下!」
靈音童子心頭一驚,暗忖道:「靈音人魔,誰是‘靈音人魔’?我師父‘靈音老君’他們改稱‘靈音天魔’,這‘人魔’二字難道是稱呼我?」
就在他閃電般疑思中,林中颼颼連響,已接連掠出數十條黑影,丘陵亂石中,也冒出十數條人影,迅速展開包圍之勢,緩緩欺近。
這些人的面目雖看不清晰,但每個人手中各式各樣的兵器,映著月色,閃動著數百十道銀蛇,使荒寂的小道上,憑生無窮的殺機。
眼看行蹤暴露,強敵環伺,靈音童子駭然之下,肩頭琴囊一滑,已橫於鞍前,口中朗聲道:「各位是那一道上的英雄,剛才是招呼區區麼?」
「哈哈哈!」正前方欺近的人群中響起一陣狂笑:「中原武林黑白二道群集於此,不找你姓靈音的,還找誰?」
靈音童子劍眉一挑,冷笑一聲:「各位擺出如此陣仗,要把在下怎樣?」左手已迅速一扯琴囊束口。
「別動!」一聲大喝響自一位老者口中:「姓靈音的,你前後四周包圍的同道,每人手中皆握著暗青子,只要你動一動那隻鬼琴,嘿嘿!就教你立刻變成蝟刺一團!」
靈音童子心頭暗凜,迅速回頭一望,果見身後十餘人,俱是左手握拳微曲上揚,作脫手欲擲之狀。
這時人影皆已欺近三丈,向中合圍,在月色之下,每個人的面目,已清晰可見。人群中「淮陽六鷹」中的「飛鷹」赫然在目,他頓時明白行蹤早已被人暗躡……
同時,他亦被這種兇險形勢震住了,左手停在袋口,不敢稍作移動。
在這剎那,他強作鎮靜,目光還掃,道:「區區與各位無怨無仇,何故如此對待在下?」
「哈哈哈!」人群中的「飛鷹」憤然戟指,一聲狂笑道:「靈音童子,少林掌門人與你何怨何仇,你竟遂下毒手,死後還割下首級?」
「哼!」靈音童子冷冷說道:「昔年遭辱之恨,豈能不加報復!」
「住口!」那彷彿為首的長臉老者厲喝道:「物以類聚,師徒同魔,你這報復手段也太無人性了!我‘閃電無影’第一個容不得你!」
靈音童子心頭大震,「閃電無影」在他昔年奔波江湖時,已耳聞名列中原三大高手之一,以此看來,眼前這些人物,俱非庸俗之輩,只要其中一人動手,自己就難逃厄運。
他腦中轉念至此,不由暗暗一嘆:「四面八方監視之下,如琴不能彈奏,空負絕世玄功,卻無用武之地,大仇未報,這一死,豈非死得願甘?」
只見「閃電無影」說完話,仗劍猛然邁上三步,接著厲聲道:「你是下馬受縛,還是要死於亂劍之下?」
在這緊急關頭,靈音童子倏然急中生智,體內真元迅速逆轉,本已擱在琴囊上的右手,食指猛然下戳,嗤地一聲輕響,已把琴囊割破一口,這時他膽子頓時一壯,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狂笑道:「好極,好極,只是各位為何還不動手?」
「閃電無影」秦重山冷笑道:「因為咱們尚須知道你那魔頭師父究竟是誰?行蹤現在何處?」
「嘿嘿,區區就乾脆以琴音回答你們!」
語聲一落,食指已迅速劃到弦上,一縷飄浮的琴音,突然響起,彷彿來自那虛無之境。
「閃電無影」大叫一聲,「不好!」左手剛剛揚起,神志已然迷茫,其餘二十餘名高手,也在同一情形下,目光迷茫的四掃。
因為這神奇的琴韻已在他們面前換上另一幅景象,荒嶺重疊!道路紛岔,那裡還是潼關捷徑,而端坐在馬上的靈音童子,也倏然在他們視線中失去了影蹤。
這正是「天本八音」中奇奧的一曲「震雲幽徑別有仙」。他們只是被琴音所迷,其實,靈音童子仍在他們眼前。
琴囊完全褪除下來了,靈音童子的手指輕巧由「徵」弦滑落「變玄」。
於是琴聲由中音變成低音,那三十餘名高手倏然象著了魔一樣,四下亂竄,茫無目的地打著圈子狂奔。
因為他們俱想奔出眼前幻景中的道路,找尋靈音童子。
端坐在馬上的靈音童子,眼見這種情景,無聲而冷傲的笑意中,手指滑過五絃,落在「商」弦末端,就在這剎那,一絲意念倏然在他心底浮起。
「唉!他們都與我無怨無仇,我何必遂下毒手?假如我現在再殺了他們,長此以往,豈非真的變成了魔頭!」
一絲良知,便他不由自主手指一縮,再度滑回到「羽弦」上,而且琴音中,雙足一踢馬腹,縱騎狂馳而去。
他一口氣奔出十餘里,才緩緩勒騎放緩奔勢,展眼四顧,景色一片沉靜,但是,剛才那幕生死一發的危機,仍留在他腦海中,沒有清褪。
「假如他們知道我除了能奏‘西天佛吟’外,武功毫不足道的話,可能我早已仗屍當場了……這些人真笨,若是搶先出手,我還有什麼生還的機會呢?」
「哈哈啥,……」他想起那驚魂時一幕,情不自禁地抑天狂笑起來。
那知笑聲方落,幽黑的道旁倏然響起一聲帶著諷刺的嬌笑道:「靈音童子,你別得意,前途尚有強敵,你好好戒備吧,莫以為已脫離了險境!」
話聲柔軟,恍若黃鳥,但鑽入靈音童子耳中,不啻巨雷擊頂,他驚駭之下,古琴再度出囊,勒騎環目四顧,大喝一聲:「你是誰?」
荒野寂寂,毫無迴音,更看不到一絲人影,顯然那隱在暗中警告的女子,早已離去。
靈音童子心中狐疑:「這女子是誰?我自下山來就沒有碰見過任何女子啊!」
其實他真正驚奇的,不在那女子究竟是誰,而是在普天之下,皆欲殺他而甘心的時候,竟然有人善意的出聲警告,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出言警告的人不願現身,靈音童子只好在存疑之下,繼續登程,可是他再也不敢把鞍前古琴放入琴囊中了,就這麼戒備著,一路巡月掃視,策馬前奔。
一個時辰過去了,並未有甚麼事情發生。
二個時辰過去了,連一絲鬼影也沒有見到。
三個時辰過去,靈音童子心頭起了一絲懷疑:「莫非那女子故意在開我玩笑?」
雜念剛起,目光一閃,驀見人影一花,馬前三丈之處站立著二位老者!所著長衫一黑一白,皆是滿頭銀髮,目露精光。
這黑白二老來得無聲無息,恍如鬼魅現蹤,靈音童子大驚之下,一勒坐騎,急喝道:「二位要幹什麼?」
白衫老者介面冷笑道:「好個‘靈音人魔’,能逃脫前面三十餘高手包圍,諒來是個人物,可是咱們‘黃山黑白二老’卻容不得你再逃出手掌,打!」
二老四袖齊揚,五點寒星,凌空激謝,分左右「噓」聲銳嘯,向靈音童子電旋襲至。
這一奇襲,可說急如星火!話聲未落,暗器已到。
靈音童子為之大駭,念頭尚未轉過來,六縷勁氣,沾上衣衫,眼看欲避無從,欲發琴聲,更無可能,頹然一嘆,閉目等死。
可是就在他眼睛要閉未閉之際,耳邊倏起一聲嬌喝道:「慢點!」一陣香氣撲鼻,頭頂風聲微拂,六縷寒星,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頭一怔,張開星眸一望,只見馬前悄然站著一個玲瓏窈窕的身形,背對著自己,看不清面目,但從那披肩長髮看來,想來清秀脫俗已極。
「你是誰,敢包庇這魔頭?」黑衫老人厲聲怒詰。
一陣銀鈴般的嬌語聲,在馬前響起:「黃山黑白二老,被譽‘獄外雙仙’,出手問事,誰敢相攔,小女子只是想向二位求個情!」
白衫老人冷冷說道:「求什麼情?」
「求二老高抬貴手,放過一次!」
「哈哈哈……」黑衫老人狂笑道:「憑什麼?」
「只憑二句話。」
「黃山黑白二老」聞言同時一愕,白衫老人冷冷吐出一個字,「說!」
一陣動靜已極的嬌語聲,低吟道:「情緣已了仙難證,只因靈臺留前塵!」
二老一聽這兩句話,神色立即大變,同時轉身,颼颼二聲,身形
電掣而起,瞬息消失於黑暗的曠野之中。
靈音童子在馬上看得大為驚奇:「獄外雙仙功力傳已通玄,身份何等崇高,怎麼竟會被這二句沒頭沒腦的詩句嚇得倉慌而走?」
他呆呆瞪目,正自訝然,忽見馬前白衣少女身形已然向前掠起,急忙朗聲喊道:「姑娘示警於前,相救於後,請示芳名……」
掠出六丈的白衣少女倏然停身回過頭來。
這一回頭,靈音童子星眸一亮,心中暗暗驚呼:「好美的姑娘……」只見她臉如凝脂,雙目深遂如海,瑤鼻櫻唇,簡直所有的美,都集中在她一個身上,他口中連忙把話說下去,「……讓在下將來也有個報答大德的機會。」
白衣少女微微露齒一笑道:「我記得你這番話就是,天色將明,你也可以快點走了!」
她也沒有說出姓名,話聲一落,又迅速轉身騰起,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靈音童子呆呆地望著他那窈窕的身形消逝,心底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感覺。
她那回頭嬌柔地微微一笑,雖是僅僅一剎那,但給予靈音童子的印象,卻是那麼深刻,哪麼永恆!
「啊!多莊重而溫柔的笑容!」他情不自禁地在心裡讚歎著:「她是誰呢?」
露寒風勁,在涼意中,靈音童子茫然抬頭起來!
想起剛才的一幕,猶似一場短短的惡夢!那狙擊來得快,消失得更快,簡直有如黃梅天裡的一陣驟雨。
「唉!要不是她,我怎能還活在這裡?」靈音童子心中激盪著感激的情緒。一個端麗的影子,彷彿又映現眼前。
「姑娘……」
影子在輕喚聲中消失了!撲面卻是一陣夜風。他頓時從迷幻中清醒,低低地發出一聲嘆息:「大仇未報,我這是在想什麼?」
一提韁繩,縱馬向前狂奔。
曙光微露,已是黎明。遠處雞啼狗吠,炊煙四起,一抹城牆,遙遙在望,河間府已經到了。
他策騎入城,揀了一間僻靜的小客棧住下,直到傍晚,才結帳出店,挾著琴囊,直奔「長風莊」。
河間府,在靈音童子來說,是從小生長之地,此刻他重臨鄉土,感到景色依然,人事全非。
在感慨中,向仇人的住所一步步接近,深藏在心底的仇恨之火,隨之強烈地燃燒起來。
待得到達地頭,又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候。
「長風莊」,這雄霸一方,「掌震三嶽」裘強的宅第,院房連綿,果然氣勢不凡。
莊門是二列三丈高的清水磚牆。紫紅大門旁,二隻銅獅雄踞傲蹲,在星光下,四爍著絲絲綠光。
但令人奇怪的是,偌大一片屋宇竟然一片漆黑,看不到一點燈光。
靈音童子勒騎幾立在莊門前,怒火燃燒的星眸,靜靜地掃動著。
「奇怪,昔年長風莊燈火通宵達旦,今天怎會象沒有人居住的一樣。莫非我的行蹤,已傳到裘老匹夫耳中,他已有了準備不成?」
他念頭一轉到這裡,心頭不禁有點吃驚,但旋即嘴角又露出一絲微笑。
他在那陰沉、殘酷、仇恨的笑容中,輕輕飄落馬背,手中捧著古琴,仰天一聲厲嘯,狂吼道:「裘強老匹夫,靈音嘯天之子今天來向你索還血債,你這老烏龜還縮在殼裡,不敢出來麼?」
狂怒的吼聲,震動了四周森林,劃破了長空,向四周擴散傳播。
可是莊中依然是一片靜寂,毫無反應。
一絲絲重重的寒笑,在靈音童子口角泛起:「裘強,你不出來,難道小爺就奈何不了你麼?」
厲喝中,他端正地在門前坐下,凝神聚志,手指落在「商宮」二絃上,就欲拔動。
仇火使得他起了瘋狂的煞心,他準備以「西天佛吟」一舉震斃「長風莊」中所有的人。
但就在他正要撥動琴絃時,另一個意念,倏然閃過他的腦際:「不能!莊中還有我姐姐,這一來豈不同歸於盡?」他微一猶豫,手指立刻滑落「微」弦上,於是一聳清音,從他指縫中潺潺而出。
琴音是柔和的,正是「西天佛吟」中的一曲「明燈在前引歸路」,任何人聽了,都會被琴音所迷,自動走近。
音浪在空氣中一個迴旋,又是一個迴旋,可是緊閉的莊門卻始終不動。
在彈琴中的靈音童子,暗暗吃驚了。
「他們難道不怕‘靈音老君’?不!絕對不會,那麼,莫非莊中已經逃之夭夭,沒有一個人?」
美妙的韻律戛然而止,靈音童子霍地站起身來。
他知道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夠抵得住這「西天佛吟」的迷幻,因此他叛斷那裘強老匹夫必已解散了「長風莊」,舉家而遁。
那知人剛起立,那緊閉的大門,竟呀然而啟。
這意外的突然,駭得靈音童子踉蹌退後二步!
他星眸睜得大大的,只見門開一半,露出一個白色的半身,一個女子探首向外張望。
「啊!竟是一個女人,她竟不怕琴音,莫非是‘掌震三嶽’伏下的高手!」
靈音童子心中驚疑,立刻厲聲大喝:「你是誰?」
那探首張望的白衣女子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靈音童子,幾乎在靈音童子喝問同時,「啊!」地一聲輕噫,推開大門,蓮步姍姍地走出來,笑道:「原來是靈音相公到了,唉!不是我檢視門戶,還不知道呢!」
語氣像根本沒有聽到琴音與靈音童子剛才的厲吼叱喝。
這白衣少女一齣門,靈音童子凝視之下,立刻呆住了。
剛才他沒有看對方,現在,他吶吶不知怎樣說話。這端莊美麗的臉龐,窈窕勻稱的身裁,還有那一生無法忘記的微笑……對方,不是昨天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白衣少女麼?
她怎會在「長風莊」中?她昨夜為什麼還救我?她怎會不懼世人變色的「西天佛吟」?這許多雜亂的思潮,在靈音童子的腦海中升騰起伏亂成一片!
「長風莊」前——
靈音童子呆呆望著眼前的白衣少女,一時之間,恩仇纏結,神思紊亂,不知用什麼話來接下去才好。
白衣少女見他這種驚疑徵呆的樣子,淡淡一笑,道:「靈音少俠,莫非你不認識我了麼?」
靈音童子雙手一拱:「姑娘昨夜曾挺身出手,救我一命,大德銘心,豈敢忘記——」他清了清神思,神色一整接著道:「只是區區有幾點疑問,欲請教姑娘。」
「哦!夜色已濃,風寒露重,有話進屋內談好麼?」
白衣少女舉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髮,嬌軀微側,作肅容狀。
「不!」靈音童子猛然退後一步。
「為什麼?」白衣少女臉上微露詫異之色,旋即一聲輕笑!「哦!我明白了,你是怕門內有人暗算麼?」
靈音童子鄭重地道:「姑娘明鑑,靈音童子在血仇未報之前,不願輕涉死亡!」
「說得坦白,不愧丈夫氣概,終算我昨夜沒有救錯了你。」白衣少女說著點點頭,莊麗的嬌容上浮起一層欣慰笑容。「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你可放心,因為這莊中只有我一個人在!」
「什麼?」靈音童子神色訝然,幾乎不敢相信。
「裘強家早已不在這裡了!」白衣少女輕輕一嘆:「現在少俠可願進莊!暫作我李嬌嬌的上客嗎?」
靈音童子一呆,心頭頓時悲動失望,想到兼程而來,仍被仇人風聞而遁。此刻他見白衣少女再度肅容,只得暫把一肚子疑問,存在肚中,遜讓道:「李姑娘先請。」
李嬌嬌也不再客氣,領路跨進大門,靈音童子跟著入內,目光四下一掃,院中四周,果然冷冷清清,絲毫沒有人影。除了大廳外閃爍著一點微弱的燈火外,其餘房屋皆是一片漆黑。
到了大廳,揖讓落坐,李嬌嬌道:「隨遇棲身,無以待客,靈音少俠請勿見笑!」
「姑娘太客氣了!」靈音童子謙遜了一句,幸刻急不稍待地接下去:「但請問姑娘可知‘掌震三嶽’裘強老匹夫的去處?」
李嬌嬌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到此地時,偌大莊院,已經空無一人!」
靈音童子失望地垂頭輕嘆,倏又抬頭道:「李姑娘,在下尚有二點懷疑,不知能否冒昧相問?」
「你說吧!」李嬌嬌露出溫柔的微笑。
「姑娘何處不可駐足,而偏要駐在‘長風莊’,似乎是專候區區來此……」
李嬌嬌介面道:「你說得一點不錯。」
靈音童子心頭猛震,倏然起立,道:「這麼說,姑娘來此是衝著區區尋仇之事的了?」李嬌嬌輕輕一笑:「你的猜測,毫無根據,如我與你仇人勾通,昨夜又何必救你?」
這一反詰,使得靈音童子頓時啞口無言,心中更加亂成一團。
李嬌嬌接著道:「你再說第二點懷疑吧!」
靈音童子迷茫地重複落坐,將手中古琴放在桌上,道:「據家師言‘西天佛吟’,仙魔皆驚,然區區剛才一曲,何以沒有驚動姑娘?」
李嬌嬌笑意更盛:「因為我不怕。」
靈音童子訝然道:「這就奇了!」
李嬌嬌舉手指指耳朵:「我聽不到。」
「聽不到?」靈音童子眼睛睜得大大地,呆了。
李嬌嬌嬌美的笑容倏然轉變了,變得有點悲傷,輕嘆一聲道:「唉!我幼時遭遇一段奇特的變故,以致耳聞失聰。」
「啊!那麼在下說話,姑娘怎能聽到?」
「如非對面,自然無法相聞,相對而談,我完全是靠一雙眼睛,從對方嘴唇掀動開闔之狀,判別對方的聲音。」
「唉!」她又輕輕一嘆,「以目代耳,足足化了我三年苦功,才克服這種後天的缺陷。」
靈音童子觀言察色,知道她必有一段慘痛往事,不由激動地道:「姑娘如能坦白告身世,在下願效死勞,以報大德於萬一!」
「真的麼?」
靈音童子整色肅容道:「君子一諾千金,何況姑娘於我有重生之德。」
李嬌嬌笑容陡然一斂,變得莊重無比,緩緩道:「假如我要你說出你師父‘靈音老君’的行蹤住址,你肯告訴我麼?」
靈音童子渾身一震,霍地再度起立,急急道:「你……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你不必問為什麼,只要你回答肯與不肯?」李嬌嬌嬌美的臉上,倏然罩上一片霜寒,淒涼無比地道:「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心願。」
她雖然不說原因,靈音童子已感到她必與自己師父有著深刻的仇恨,因此張口結舌,不知怎麼作答。
這剎那!香風一陣,眼前人影一花,李嬌嬌已屹立他的身前,右手纖纖五指,頂在他胸口上,臉色隱含煞機,與剛才笑容可親的神色,簡直判若二人。
靈音童子神色大駭,彭地一聲,跌坐椅中,吃吃道:「姑娘……這……這是做什麼?」
李嬌嬌秀眸凝視著,一字一字道:「這個回答關係你的生與死,你好好考慮考慮,現在我五指罩住你胸前五處死穴,只要真力一發,你就將立刻魂歸地府!」
靈音童子驀地進出一陣震天狂笑:「哈哈哈哈……」前胸一挺,竟然起立道:「在下雖不願輕涉死亡,卻也並非畏死之輩,這條命本是你所救……現在交還給你,也算值得,姑娘,你動手吧。」
李嬌嬌語聲更寒:「你真的不說?」
靈音童子肅然朗聲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家師嚴諭不得淺露居處,在下如說出,是為逆師。逆師是為不忠,然有恩不報,也算無義,我靈音童子除死之外,還有何途可循?」
李嬌嬌目注靈音童子,五指輕顫,玉唇緊咬,神志似在交戰,半晌,頹然垂手,後退幾步道:「唉!我實在不願殺你,走吧!」語聲悽婉已極。
靈音童子松馳一下緊張的心神,一拱手道:「區區再謝姑娘不殺之德,血仇在身,就此告別,他日如有差遣,除剛才的問題外,無不遵命!」
說完,大步向廳外走去。
李嬌嬌木立注目,一動不動,口中喃喃道:「唉!多麼倔強的性格,多麼剛正的靈魂!」
「可惜……我怎忍心看著他死呢?」
她的話輕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到,同時秀眸中浮現出一層企慕的光芒。
走到門口的靈音童子,卻驀地駐足轉身,抱拳道:「臨別之前,尚有一個問題請教姑娘!」
「說!」
「天下之士皆欲殺我而甘心,唯獨姑娘反而放我,其故安在?」
「因為我對你一切十分了解。」
「瞭解?」
「太瞭解了!」李嬌嬌神色複雜地一嘆,「自你現身少林後,我就聞訊沿途跟蹤,昨夜你對三十餘圍攻高手,竟然不下煞手,可見你本性寬厚,殺少林掌門,必是迫於師命。唉!善惡之分,首重心地……只是你身臨善與惡的邊像,以後如何?我就不敢預測了。」
靈音童子臉上肌肉一陣抽搐,胸頭泛起一陣陣巨浪。
「啊!舉世之中,還有能看到我心底的人!靈音童子啊靈音童子!你真如她所說的那樣嗎?」
這陣無法聽見的聲音,在他心底一聲聲高喊,他的星眸中倏然含滿了淚珠,他強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可是身軀卻因太過激動而有點顫抖。
李嬌嬌幽怨輕嘆,又道:「你應該再仔細的想想,因為你還有機會!」
「多講姑娘賜教,告辭了!」
靈音童子不願露出情感上的脆弱,急促地說完話,長長一揖,轉身奔出門外,像逃避什麼似的一躍上馬,向來路飛馳。
漆黑的「長風莊」漸漸看不見了,他腦中那莊麗的白色倩形,卻愈來愈清晰。
他雖然遠離了她,但是覺得自己的心靈似乎沒有離開她。
此刻,靈音童子縱騎飛奔,星眸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籟籟而下,沾溼了一大片衣襟,這是感動的眼淚啊!
「唉!老天爺安排得太絕了!」靈音童子迎風喃喃自語:「但是她與師父有什麼深仇呢?她為什麼不說呢?她為什麼在話意中暗示我師父是惡人呢?普天之下,無人知道我師父,難道她知道?」
許多問號在他心底,糾成了許多無法解開的結!在複雜無比的情緒煎熬下,他一轉馬首,向舊日的家園馳去……
在「長風莊」中的李嬌嬌,此刻扶住大廳門框,不勝嬌弱地依立著,他目送靈音童子離去,直等蹄聲消失,才悵然若有所失地輕輕一嘆,接著一聲輕微的語聲,從她口中響起:「看來他是懵懂無知,還不知道他師父是怎樣一個人……」倏然一咬牙,緊緊握拳:「我要改變他,我一定要改變他!」
堅決的語氣!顯示出她的決心,就在這時,驀地——
莊外森沉的夜色中,衝起三條奇怪無比的人影!直撲莊中。
李嬌嬌一驚之下,立刻一聲嬌叱:「三位何方同道?」
「天山穆克群與武當,形意二派掌門。人有急事造訪!」
宏量的話聲未落,三條人影已毫無聲息地飄立於大廳門口。赫然是一道二俗,年已花甲,銀髮斑斑的老人。
答話的是中間的白衣老人,肩負長劍,雙目精光如電,在星光下,臉現怒意,巍然屹立。不用說,他就是天山當今掌門人穆克群。
在穆掌門人左邊,是武當掌門——青圭真人,三綹長髮垂胸,手執銀絲拂塵,仙風道骨,飄然有出塵之概。
右手邊是個昂藏高大的青袍老者,儒意盈然中透出一層威儼之色,正是形意派掌門「形意天聖手」霍元真。
李嬌嬌秀眸一閃,在看清三人後,面色已轉為平靜,冷冷道:「原來是三位掌門人,夜色已深,何事急急而來?」
「無量壽佛」青圭真人單掌打一問訊,沉聲道:「貧道等見‘靈音童子’飛奔離開,特來聽候姑娘佳音。」
「哦!願來三位掌門並未離開,我不是約在明天麼?」
「魔蹤飄忽,血腥滔天,普天之下同道,寢食不安,惶惶不可終日,咱們又怎能不急!」說話的是形意派掌門人霍元真,一臉沉重之色。
「既然三位這麼急,我就現在告訴各位。」李嬌嬌道:「我還沒有,查出那‘靈音老君’的巢穴與行蹤!」
「什麼?姑娘沒有逼問那小魔頭?」天山掌門壽眉立刻一軒。
李嬌嬌低聲一嘆,淡淡道:「只是那靈音童子不肯說。」
形意掌門霍元真臉上驀地閃過一絲怒意,沉聲道:「姑娘難道忘了相約的諾言?」
「沒有啊!」
「嘿!沒有?」青圭真人猛然邁上一步,「那小魔頭既然不肯說出那‘靈音老君’藏身之處,你為什麼還不殺了他?」
「不錯。」天山掌門也跨上一步:「殺了小魔,不怕引不出來老魔來!姑娘不動手,故意縱敵,實在費人猜疑。」
「哈哈哈哈……」一陣不屑的輕笑,如一串銀鈴,驀地從李嬌嬌口中響起,只見她臉色一冷笑畢道:「三位掌門人,我只身飄泊江湖,與各位本無瓜葛,鑑於武林禍劫,加上同仇敵汽,才應邀相助,三位若是起疑,儘可另請高明,我李嬌嬌也賴得管這當閒事!」
「但是姑娘別忘了——」形意掌門人忽地又上一步:「要不是姑娘昨夜提出意見,河西道一十五道截攔盡行撤去,那小魔怎會活到現在?」
李嬌嬌秀眸冷冷一閃:「三位是問罪麼?嘿嘿,我倒要問問三位一個問題!」
她不待三派掌門有所表示,立刻又接下去道:「當今天下,看誰知道‘七意老君’的一切?」不等回答:「哼!你們知道他的面目麼?知道他的身世來歷麼?知道他的性格脾氣麼?」秀眸一掃,一挺身又道:「只有我知道。」
她頓了一頓,接下去道:「因為我對那老魔瞭解得太清楚,所以我覺得殺了靈音童子,並無益處。」
青圭真人皺眉道:「為什麼?」
「嘿,很簡單,那‘靈音老君’根本不會關心他弟子的生死。以我推測,靈音童子並未得到那老魔的信任,而據情形判斷,老魔只是想到利用靈音童子,轉移江湖注意力,掩護他自己的安全而已,這樣的師徒關係,嘿嘿!縱然殺了靈音童子,又怎能引得出那老魔來!」
三派掌門聞言不由一呆!天山掌門怔怔道:「姑娘對‘靈音老君’恁地瞭解得這般清楚?」
「這是我的私事,當初不願相告,現在三位又何必多問,只是我還有一點要提醒各位,相約三月之期,我會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如今期限僅去三分之一,各位就心起猜疑之意,實在令人傷心,如三位能夠找到一個不怕‘西天佛吟’的人,我李嬌嬌樂得放手。」
三位掌門人互望了一眼,沉思片刻,天山掌門抱拳道:「好,再過二月,咱們再聽姑娘迴音。現在告辭了!」
語落,衣袖一揮,三條人影向莊外沖天而去。
「慢點!」李嬌嬌嬌聲一喝。
三條人影聞聲同時一旋,飄然落於牆頭,形意掌門人朗聲道:「姑娘還有什麼話說!」
「三位掌門不會忘記當初相約之言吧?三月期中,我一切要求,無不聽從!」
青圭真人揚聲道:「貧道等並未忘記,不勞姑娘提示!」
「那就好,現在請各位掌門人吩咐下去,二月之中,不得傷靈音童子一發一毫。」
形意掌門人沉聲道:「只要那小魔頭不再彈琴傷人,就遵姑娘所言,走!」
「走」字一落,三條光影再度電掣而起,恍眼消失於夜色之中。
一直屹立於門口的李嬌嬌此刻才仰天緩緩吐出一口氣,看了看天色,身形也電掣而起,白影如煙,恍眼消失不見,於是「長風莊」立刻歸於一片死寂……
一片廢墟般的莊園,危牆敗垣,雜草沒徑在前院中突出了三五堆土墳。
門外一匹健馬被拴在樹下,踢蹄輕嘶,門中斷續地傳出一陣陣嗚咽幽泣之聲,劃破了長夜,使衰頹的景物,染上了無比淒涼的灰暗。
一個時辰過去了,靈音童子星眸紅腫,正以衣袖拭淚。
這是他的故園,可是今天,人物全非,使他本來亟欲發洩的心情,觸景生悲,更加哀痛欲極。
現在積鬱經過一個時辰的狂嗚,始覺稍淺,他離開父母的墳墓,緩緩出門。
他望著門外大道,回頭看看廢墟故園,空虛的心靈,突然泛起一陣茫然之感。
「仇人遠揚,自己前途,重重荊棘,連走路都要謹慎,又怎麼打聽仇蹤呢?唉!現在我該怎麼辦?」
他靜立沉思著,倏然靈光一閃,舉手拍了拍腦袋。
「對,‘長風莊’,空空如也,她卻獨留莊中,必然知道仇蹤去向,我何不再去‘長風莊’暗中靜候跟蹤?」
此念一起,他立刻飛身上馬,再向「長風莊」馳來。
半個時辰過去,「靈音童子」估計已快到地頭,於是將馬繫於一處僻靜森林中,放足急奔。
「長風莊」依然漆黑一片,他謹慎地奔到門前,用手推推莊門,竟是虛掩。為了不使李嬌嬌發覺,他輕輕將門推開一線,閃身而入。
舉目一望,大廳中燈火已滅,那裡還有人影,於是他摸索著躍足向前,逐屋搜尋。
一遍下來,他不由失望地回到前廳,垂首頹然。
她走了,這不但使他的尋仇希望消失,也使他那隱隱欲再一親芳澤的願望,歸於幻滅。
這時,靈音童子星眸空洞洞地望著廳外。「應該怎麼辦呢?」倏然,他一聲輕「啊!」,喃喃道:「一年之期,還有二月時光,我差點忘了,看來只有先回山覆命,見了師父再說了!」想起那位至今尚未見過一面的師父,他心中不由輕輕戰悚,於是轉而一想:「在少林時,‘淮陽六鷹’不是說過‘靈音老君’在淮陽現過蹤麼?」
「對了!」靈音童子再度一振精神起立,「二月時光,行程足足有餘,我何不就往淮陽打探一下訊息,說不定循著淮陽派暗記,能找到師父,也免得回山撲空,即使找不到,返山也不算遲!」
「哦!我差點忘了,洞庭河畔尚有父親的一位知交‘三星劍’住在那裡,我何不順途拜候,打聽一下仇蹤下落!」
這一想通,靈音童子立刻趁著夜色,走出「長風莊」,再度踏上征途。
八百里洞庭,一片水光。
初冬的景色,雖然肅條,但東西君山的山良,襯托著艇影點點,仍是富有詩意。
日暮時光,寒風勁厲,湖畔已極少人跡,驀地,一陣輕脆的蹄聲,自東邊湖畔來路響起。
漸漸地,一匹健駒輕快地馳近了,一位身著藍色長衫,肩負琴囊的少年,端坐馬上,遊目四顧。
當他看清四周的冷清景象後,繃緊的神色才緩緩松馳。
這時,一個樵農挑著一擔乾柴,滿頭大汗的走來,少年連忙一提韁繩,迎了上去,在馬上一抱拳,道:「這位大哥請留步,小弟想借問一件事!」
樵農立刻放下柴擔,一拭汗水,抬頭道:「相公要問什麼?」
「聽說洞庭湖畔有位仁義長者‘三星劍’萬宗仲,請問居於何處?」
「哦……哈哈,相公原來是問萬老英雄。」樵農笑著轉身伸手一指:「請依湖畔直走,約百步向左一轉,一個石庫門,就是萬老英雄尊府。」
藍衫少年抱拳道:「多謝指點!」立刻一甩馬首,向前奔去。
百步向左一拐,果見一座高大的石庫門,石獅對峙,氣派非凡。
「聽父親昔年說,萬叔叔武功雖然不高,但生性疏財仗義,在洞庭一帶,聲名不小,如今看來果然不錯。」他心中暗忖,已行至門前,飄身下馬,踏上臺階,正欲伸手拍門,大門無巧不巧,呀然大開。
藍衫少年略略一怔,迅速後退一步,星眸瞥處,只見一名青衣家丁及一位紫緞長袍的黑臉老者,正跨門而出。
「小兄弟,你找誰?」前面的紫袍老者沉聲問訊,目光不住上下打量。
藍衫少年忙一恭手執禮道:「請問萬老英雄可在府中?」
「老朽便是,小兄弟有事麼?」
一聽對方就是自己欲尋的「三星劍」萬宗仲,藍衫少年臉色一陣激動,唉地一聲,雙膝一曲,拜了下去。
「萬叔叔不認識小侄了麼?」
「三星劍」詫然伸手相扶:「起來,起來,你……你是那一位……?」
「小侄靈音童子,家父‘風雨劍’,萬叔叔想得起來不?」靈音童子被扶起,垂手肅立。
那知「三星劍」一聽靈音童子三字,神色立刻大變,倏然厲聲一喝:「好魔頭,萬某先斃了你!」
右手一揚,掌出如風,迎面向靈音童子斃到。
靈音童子怎麼也想不到這位與父親交誼深厚的父執,竟會突下煞手,神色駭變之下,腦筋尚未轉得過來,如鐵石一般的掌風,已撞上前胸。
「嘭!」地一聲,靈音童子身軀隨著掌勢,倒翻門階之下,叭地仰天跌倒地面,張口吐出一道血箭。
這時的靈音童子只覺得腦中金星直冒,腦口如被粉碎一般的痛苦,但是一種怨忿狂怒的力量,使他倏地一躍起立,星眸怒瞪,淒厲吼道:「萬宗仲,你不念世誼故交,猶有可說,突下毒手,是什麼緣故?」
吼聲中,肩頭一滑,琴囊橫在手中,束口結繩一鬆,五指已緊壓在弦上。
靈音童子以「西天佛吟」震動江湖以來,因為從未與人對面搏鬥過。誰也不知道他的深淺。如今「三星劍」一掌得手,神情反而為之一呆,待見靈音童子狀欲彈琴,臉色始驟然大變,一聲長笑道:「想我大哥昔年何等仁義,怎會有你這種魔頭後代,告訴你專不是念在大哥日間情誼,我萬某早已一掌把你斃死,不會只用五成真力了!」
要知道他生性剛直,早已準備豁出一條老命,但是這番話卻正中了靈音童子的痛處。
「哈哈哈……」他一聲淒厲狂笑道:「萬宗仲,家父被誣慘死別人掌下,你不是不知,竟還說出這種話……」
「哼!」「三星劍」重重一哼,截斷了靈音童子語聲道:「不錯,如你找裘強報仇,天經地義,我萬某豁出老命,也要助你一臂之力!但是,我問你,當今少林掌門,與你何仇?你一齣江湖,不先報雪父之仇,卻上嵩山,亂成威虐,哈哈哈,你父親如果泉下有知,也會痛苦三聲!」
靈音童子被斥得一呆!
「師命難違!」四個字,從他腦中衝出喉嚨,口一張,卻又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倔強的個牲,使他不願示弱,立刻冷笑道:「萬宗仲,你怎知道我與少林無仇?」
「嘿嘿!是指投門遭拒那樁事麼?」
「當然,我靈音童子當年處處被辱,訴說無門,少林如有正義,為何輕信裘強匹夫之言,此仇豈可不報!」
「三星劍」此刻神色漸漸鎮靜,大喝一聲道:「住口!仇有深淺,報有輕重,就如你所言,若是略一報復,一吐惡氣,倒也無可厚非!豈能動輒取人性命,死後尚割下人頭,這種行為,不是魔道,天下惡徒,豈不全是好人?」
活像一柄柄鐵褪,直敲在靈音童子心坎上,他星眸直瞪著「三星劍」,腦海中卻浮起另一個影子。那是白色的倩影,耳中彷彿又聽了那細軟的語聲;「你在善與惡的邊緣,今後如何?……就不敢預測了……你仔細考慮考慮……你還有機會!」
「我要不要殺他?要不要殺他?」一陣陣矛盾激衝之念,在靈音童子心底狂遊著,驀地,他一挾琴囊,口噙鮮血,踉蹌地跨上馬背,狂喊道:「萬宗仲,念在你是先父故交,我不殺你!」雙腳一踢馬腹,策騎狂奔。
身後立刻響起一陣蒼老激動的語聲:「靈音賢侄,只要你放下魔琴,老朽一切依你!」語氣中充滿歉咎與憐惜。
但是靈音童子一聲不啃,絕塵而馳,他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恨——恨天,恨別人,也恨自己。
「為什麼師父要我先上少林?為什麼人家都叫我魔頭?為什麼……?」
許許多多為什麼,使他恨不得撕裂天地,重新塑造另一個世界。
二十里馬上劇顛,使他的傷勢,更加沉重,他嗆地又張口吐出一灘鮮血,不得不把坐騎勒慢一些!但這時,他的神志卻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征途漫長,強敵四伏,傷勢應該先察理一下,免得為人所趁。他分析著厲害關係。立刻在一座松林畔下馬,坐地試運起真元來。
可是,這一試,卻使他大吃一驚,體內真氣竟然無法逆轉執行。於是他又試試撥動琴絃,細細的琴絃,如鐵石般地堅硬,手指撥得生疼,毫無音響發出。
「唉!」一聲絕望的嘆息,從他口中響起,他抬頭望了望將落灰幕的蒼穹,感到自己的生命,猶如此刻日已將終的天色。
一切是出人意料的,他想不到順道洞庭這趟拜候父親的故交,卻帶來這種可怕的危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