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並不可但,但是彈不出「靈音老君」,對他來說,猶如武人失去武功,在遍地強敵的情形下,豈不寸步難移。「我身上沒有傷藥,又不懂運氣療傷,現在應該何以自處呢?」他悲痛地忖想著,星眸毫無目的的遊視著。
驀地,他眼睛睜得大大地,停視在左邊一棵松樹上,神色一陣震動,像發覺了什麼意外的事。
不錯,那松樹上舉手可及之地方,一塊樹皮已被颳去,在白色的樹身上,赫然畫著一隻振翼欲飛的「金鷹」。
「啊!這是淮陽派的暗記麼?」
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接著再仔細一看,鷹頭對著右邊道路,靈音童子驚訝地想了想,抬頭辨了一下方向,倏然跚蹣起立。
「這淮陽派留示的暗記,指向卻是通往開封的路,莫非就是表示發現了師父的行蹤,所以留記指示以後的人?」
他迅速地判斷著,「不錯,一點也不錯,師父走往開封,目的必是少林,想我割取了當今少林掌門人頭,更傷了淮陽少林二派弟子,訊息早已傳遍南北,師父聞訊,欲與我會合,自是情理之中。」
靈音童子倏然抽出腰畔長劍,一陣亂揮,向松樹削去,那「金鷹」暗記,立刻被他消滅得無影無蹤。
「我此刻只有先去追師父!」他暗暗告訴自己:「唯有師父或許可療愈我的傷勢,唉!不管他是善是惡,與我終屬師徒,也是現在僅能保障我安全的人了。」
想到這裡,強忍傷勢,挾著琴囊,艱困地跨上馬背,一刺馬腹,向那「金鷹」指示方向狂馳而去。
天色已是入夜,星群閃耀。
靈音童子一路四下掃視,二里路後,果然又見路旁一塊殘斷界碑上,也畫著一隻振翼金鷹。
於是他又撥劍將之毀去,繼續追蹤,這樣一路走走停停,下來五十餘里,一列高聳的城牆擋在前面,正是離洞庭七十里的澧城。
策馬來到城邊,他張口接連吐出二口鮮血,一陣暈眩,幾乎滾落馬背。
「唉!我只有先休息一下。」他自知傷勢又沉重了不少,只得緩緩翻落馬背,依著城牆,閉目假寐。
盞茶時刻,靈音童子略感舒暢一些,才再度起立,倏然瞥見不遠的城牆上,又是一隻金鷹。
「哼!有誰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走近以衣袖擦拭時,暗感一陣得意。那知念頭未落,身後驀地響起一陣冷冰冰的語聲:「小子,你為何要拭去牆上鷹記!」
面難城牆正在抹拭的靈音童子,聞聲大吃一驚,倏然旋身,肩頭琴囊滑落手中,五指已搭在弦上。
雖然他此刻深受內傷,無法按「逆氣大法」口訣,逆行真元,操彈「西天佛吟」,但習慣的沿襲,使他仍擺出這種樣子,同時也想借此先震懾對方。
那知星眸一觸及對方的剎那,他的神色突然又是一變,幾乎驚呼失聲!
在他眼前二丈外,赫然屹立著一個黃衣喇嘛,身裁枯瘦,面目燻黑,二隻深凹的眼睛,射出二道懾人的目光,盯在靈音童子身上,一瞬不瞬!
令靈音童子心頭震動的並不是對方這個人,而是對方胸前掛著的那張幾乎與身軀差不多長的古琴,竟與他自己橫棒手中的一模一樣,烏黑髮光,八弦緊繃!
「啊!淮陽六鷹不是說過是一個喇嘛麼?!……」一個念頭閃過靈音童子的腦際,接著又是一個念頭如電光一般接下去,「師父曾說過普天之下,此琴只有二具,如今他難道……」思念未完,他已噗地跪倒地上,脫口喊道:「師父……」
二個字剛吐出口,黃衣喇嘛已迸出一陣冷冰的語聲,截住道:「小子,誰是你師父?」
「他不是師父?」靈音童子心頭一跳,猛然抬頭,訝然地望去。可是,他與「靈音老君」一年相處,並未見過那神秘的面目。所知道的,除了那對令人心寒膽悸的目光外,就只一條生有六指的手,此刻!他也分辨不出,眼前這黃衣喇嘛是不是他的師父!
「這對閃閃目光幾乎與師父一樣,我何不再看看他的左手?」靈音童子目光一閃,不由大感失望,只見對方寬大的僧袖,從一垂地,根本看不到手指。
冷冰冰的語氣,又接著從黃衣喇嘛口中響起:「灑家三進中原,從未收徒!你小子竟錯認灑家是師父!太妙!灑家自藏邊千里而來,就想查訪你手中古琴的主人行蹤,你快快說來!」
靈音童子猛然跳起來,蹬蹬後退三步,吃吃道:「你……不是我師父?……」
黃衣喇嘛冷冷一哼,道:「中原武林當真是無奇不有,做徒弟的不認識師父,灑家從未聽說過……」
「那,那淮陽派掌門是傷在你……你大師手下?」
「不錯,灑家為‘琴’而來,四處打聽,一言不合,動手何足為奇!」
「聽說大師彈得是‘西天佛吟’?……」
「哼!你也知道這曠古奇音,難怪你要抹去淮陽派暗躡灑家行蹤的‘鷹記’,原來把灑家當作師父,嘿嘿嘿……灑家越發放不過你了!」
靈音童子聞言神色一凜!心中許多疑念豁然貫退,但是他奇怪,何以對方也會操「西天佛吟」?看對方的神態,顯然並無好意,與師父又有什麼仇恨呢?
他迅速理了理思緒,倏然一抱拳道:「大師諒已知道我靈音童子的一切!現在區區想請問大師幾個問題!」
黃衣喇嘛鼻中一哼,冷冷道:「你先說來聽聽!灑家看是否能告訴你!」
靈音童子沉聲道:「大師如何稱呼?」
黃衣喇嘛想了一想,冷冷道:「灑家佛號摩迦!」
「摩迦大師來自藏邊何處?」
摩迦喇嘛又想了一想:「藏邊‘天音寺’!」
「大師胸前的琴從何處而來?」
「嘿!想不到你反問起灑家的根源來。八具‘九龍玄鐵古琴’乃‘天音寺’祖傳之寶,難道像你師父一樣,是偷來的?」
靈音童子悶言一呆!怔怔道:「這麼說,‘西天佛吟’也源出貴寺!?」
「灑家師祖在八百年前為此險遭天譴,佛祖肉身昇天梵音,憑你也配問!」
靈音童子暗暗一嘆!心頭一陣黯然,他想不到師父對他說的!沒有一句是真話,難怪他猜疑而神秘!原來除了防範中原武林人物外,其中尚有這麼一段緣故。
這時他已明瞭了一個大概,立刻抱拳一禮道:「現在區區就請問大師最後一個向題,此來追尋家師何意?」
摩迦喇嘛目光一閃,陰澀澀道:「佛音天梵,自灑家師祖得悟以來,嚴律不得流於塵世,灑家三入中原,足跡千里,歷時二十五載,為的就是要追回奇音,收回流落在外的二具古琴。」
靈音童子又是一呆,訝道:「古琴尚可收回!奇音怎麼取法?這個區區就不懂大師深奧之意了。」
「嘿!能使‘西天佛吟’者,殺!」
隨著語聲,摩迦大師眉目間,頓露一層沉森之氣。
靈音童子神色駭然大變!他暗歎自己的遭遇為何這麼奇特,命運為何這麼乖舛,拜訪一位父執,險些命喪掌下,現在原以為追蹤師父,卻想不到追出這麼一個煞星,又是要自己性命的人。
這時,他知道自己不要說身已受傷,無法操彈「西天佛吟」,即使能夠,也奈何不了對方。
夜色深沉,遠近漆黑一片,毫無生望之下,靈音童子反而豁出去,傲然一笑,道:「大師現在要把區區如何處置?」
「以你按在琴絃上的指法特徵,灑家可以看出你必再接續下音,本也在殺之列……」
靈音童子不等摩迦說完,仰天狂笑一聲道:「大師不想想,在下是否願意束手待斃?」
摩迦喇嘛嗤地一聲陰笑:「佛法無邊,豈懼猴猻跳梁,不過灑家對你可以網開一面!」
「大師要區區交出古琴,說出師父下落麼?」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一陣大笑,帶著鮮血,又從靈音童子口中迸出,他忍住胸口內傷疼痛,強硬地吐出三個字:「辦不到!」
摩迦喇嘛枯瘦的臉上,立刻變得陰厲懾人,寒聲道:「這麼說,你是想死?」
「嘿嘿!死者何懼,要我交出古琴,說出師蹤,卻是休想。」
靈音童子傲然的語聲一落,星眸中泛起一片視死如歸的豪光。
摩迦僧「嘿!」地一聲,左手倏伸,那是一隻枯瘦的手掌,五指奇怪地一攏,已壓在胸前古琴那一根最粗的弦上。
「雷弦!雷弦!」靈音童子臉如死灰,暗暗一陣長嘆。
倏見摩迦僧目光一閃,道:「雷弦一響,你就得魂落黃泉,但灑家現在殺了你,縱然收回一具古琴,卻又那裡去尋你師父?」話聲低沉,彷彿日落。
「哈哈哈,大師知道就好,不過你殺不殺我都是一樣,區區縱然刀斧加身,也不會露出半句真言!」靈音童子強作鎮靜。
「嘿嘿!灑家自有辦法要你乖乖招供,現在灑家先取回這一具古琴!」倏的話聲一落,摩迦喇嘛按在琴絃上的手一垂,向靈音童子一步一步的欺近過來。
靈音童子猛然空出右手,一抽腰際長劍,厲聲道:「除非你先取得靈音童子性命,否則休想取琴!」
他已準備作困獸之鬥!但摩迦喇嘛仍陰沉地一步一步的欺身過來,神色動也不動。
眼見距離已接近到伸手可及,就在這危機一發霎那,半空中倏然響起一聲清叱:「摩迦止步!」
一條白影,疾如閃電,隨著叱聲,飄落地上,擋在摩迦僧與靈音童子的當中。
摩迦目光一閃,立刻止步,靈音童子一愕之下,失聲驚呼道:「啊!李姑娘!」
意外的驚喜,使他精神頓時一陣,腦中倏然天旋地轉,再也支援不住,澎地一聲,摔倒地上,頓時暈迷過去。
當靈音童子神志稍為恢復清醒時,只覺得周身異常舒適,背底下柔軟而暖和,彷彿躺在厚厚的錦褥上。
一陣陣如麝似蘭般的幽香,隨著呼吸,鑽入鼻中,同時感到口角下頜上,有隻手在輕輕擦試!
「我在什麼地方?」一個意念首先浮起靈音童子的腦中,於是他緩緩地睜開眼睛。觸目看到的是一幕令他不敢相信的情景。
「這是夢嗎?」他心中暗暗問著自己。
地方仍是在城牆邊,幕天席地,李嬌嬌依靠著牆腳,坐在地上,而他自己則橫臥在她的懷中。彷彿他聽到了她的酥胸「呼呼」之音。
「李姑娘……」他不安地叫了一聲,下面的話,無法再接續下去!他覺得有許多的話要說,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先說那一句比較恰當。
李嬌嬌端莊美麗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愛憐和痛惜的笑容,輕輕道:「你一定很累,再躺一會吧!」
「啊!多溫柔而美麗的笑容!」
漆黑的深夜,酷寒的初冬,曠野的冷風,陣陣呼嘯,吹在人身上,寒冷刺骨,但是她這一絲笑容,卻使人有沐浴在春風中。
靈音童子感到一陣壓抑,連忙一鎮神道:「那摩迦喇嘛僧走了?」
「走了!」李嬌嬌溫柔的點點頭:「現在你可以大放寬心,你的傷勢也好了,唉!不過我不知道你傷得這麼重,否則我會早些為你解圍的。」
「哦!那姑娘是一直隱在我身畔的?」靈音童子有點驚奇!
李嬌嬌輕輕笑了一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唉!」靈音童子長長吐出一口氣,充滿感激地道:「你已是第二次救我,將來我……唉!」
「因為你值得我伸手!」輕柔的語聲,令人心醉。
靈音童子心頭又感一陣壓抑,閉起眼睛道:「姑娘仁肝俠膽,武功也是天下罕見,好不令人欽佩。」
「想不到你的嘴有這麼甜!」李嬌轎咕咕一陣輕笑,搖了搖頭,「不過,你把我看得太大了!」
「不!我並沒有誇張。」靈音童子一臉鄭重之色:「就以那摩迦僧來說,據我推測,除擅操‘西天佛吟’奇功外,一身功力,恐怕他不在五派掌門之下,姑娘居然輕易地把他驅走,這不是很好的說明嗎?」
「你對摩迦僧的衡量倒是不錯,只是他的退走,並不是因為我的武功,告訴你,我並沒有動手!」
「沒有動手!那你用什麼力量,使他甘心而退?」靈音童子愕然疑問之下,倏然想起了自己的「九龍玄鐵古琴」,連忙挺身而起,目光一掃,卻見那把古琴仍好端端地放在一旁。
於是他回身又呆呆地望著李嬌嬌。李嬌嬌緩緩起立,臉色忽然變得無限沉重愴涼,仰首望著漆黑的夜空,道:「我並沒有什麼力量,我只是用二句詩把他打發走的!」
「二句詩?」靈音童子大感訝然:「這簡直不可思議!」
「你不信?」
「不,我對你有點莫測高深。」靈音童子呆呆地注視著她:「你以二句詩驚退了‘獄外雙仙’黃山果白二老,那或許由於你出身赫赫武林世家,但是藏邊喇嘛極少來中原武林往還,你竟也以二句詩將摩迦僧嚇退,這就有點令人無法想像了!」
「唉!」一聲悠悠的蒼涼嘆息,起自李嬌嬌口中,她語聲悲痛地道:「我身世之悽慘,又豈是你所能想像的?」靈音童子覺得她這話中大有隱衷,不禁好奇地道:「如蒙姑娘信任,不妨將身世略告,在下縱然不能幫助姑娘,也斷斷不會壞了姑娘的事的!」
李嬌嬌秀眸也凝視著他,點點頭道:「我當然可以相信你,只是我的身世,說來話長,一時之間也說不完,現在我且問你幾個問題,你在我這些問題中,也就可以瞭解我身世的大概了。」
「你說?」
李嬌嬌神色一整,沉重地緩緩道:「假如一個男人,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竟以虛偽的愛情作誘耳!你覺得這種行為如何?」「鄙卑無恥,該殺!」
「最後那男人得到了色,也得到了所謀的東西,卻仍猜疑心重,不念舊情,速下煞手,這種行為你又覺得如何?」
靈音童子道:「狼心狗肺,凌遲手段也不為過!」
李嬌嬌點點頭,冷漠地又道:「他以這種手段得到所要的東西之後,更恃以為害蒼生,塗炭生靈,這你又覺得如何?」
「嘿!這種人簡直不能算人了!」
靈音童子氣憤地說完,急急問道:「你說的這人是誰?」
李嬌嬌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字一字地道:「就是你師父‘靈音老君’!」
「啊!」靈音童子踉蹌地倒退三步,憤怒激動,驚惶失措。
這個結論使他大出意外,甚至根本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於是他怔了一下,立刻急急問道:「姑娘你……你說的完全是真話麼?」
「我沒有理由騙你。」語聲平靜而冷漠,「因為到現在為止,我並沒有向你提出什麼要求。」
「那……那你怎會知道這麼清楚的呢?」
「因為‘靈音老君’是我生父!」
「啊!」又是一個想像不到的事,他渾身劇烈一震,腦中亂成一團,吃吃道:「那……那麼你說的那個女子難道是……是你?」
「不是我,是我母親!」
「啊!這怎麼可能呢?以你的容貌推測,令堂必也是人間絕色,有妻如此,有女繞膝,人生尚有何求?……」
「當然有,就是那本‘西天佛吟’奇譜與二具‘九龍玄鐵古琴’!」
「這,……這……你不是說過他已經都得到了麼?」
「不錯,但是還須要參悟其中奧義,他始終猜疑我母親在講授時保留了一部份!」
「令堂保留了沒有呢?」
「沒有,‘西天佛吟’共分八個階段,家母只不過學到第五個階段,她貢獻出了全部,包括她的一切,卻終始無法使他相信。」
「所以家師猜疑日久,遽下毒手?」
「唉!正是如此,那時我已十歲,自外面嬉遊返家,無意之中眼見自己的父親把母親殺死,再行毀屍滅跡。」她秀眸中,閃過一絲驚悸的光芒。「那是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想來猶有餘悸,尚好我在他未發覺前,拼命逃奔……只是從那一次後,神智因刺激太深,以致變成耳聞失聰。」
「但剛才摩迦僧稱‘西天佛吟’是藏邊‘天音寺’獨傳奇學,絕不外傳,令堂何以得窺奧秘?」
「唉!這段經過,等於家母一生的情史,她昔年空有絕代姿容,卻是天忌紅顏,命運淒涼。說來話長,我只能簡單告訴你。」
李嬌嬌說著又仰空而視,似在整理那段回憶:「我母親本是‘獄外雙仙’——黃山黑白二老的師妹,幼受師寵,養成倔強剛傲的性格。二十五年前,她與二老印證武學,偶因一招之失而落敗,惱怒之下,立刻遠行,以企學得更深的武功,壓過師兄……三年輾轉,她避過寵愛她的二位師兄無數次的追縱,終於打聽到藏邊天音寺的‘西天佛吟’奇功。於是不辭辛勞,近涉邊荒,登門相求。」
「天音寺的喇嘛答應了沒有?」靈音童子聽得入神,情不自禁的插口動問,李嬌嬌搖搖頭。
「天音寺奇音向不外傳,尤其喇嘛廟,根本不能收容婦女。」
「對啊!以後呢?」
「家母失望之下,竟然起了偷盜之心,當夜潛入,卻在就將得手之際,被天音寺主持喇嘛彌迦發覺,一招就擒!」
「啊!那怎麼辦?」
「那知彌迦一見到家母,驚違天人願以奇音相授,傳以古琴,並莊重地說出愛慕之情,問家母是否願意等他蓄髮還俗,共偕由首。」
「令堂答應了?」
「家母當時正值傷心失意之餘,感於彌迦不殺之義,毅然答應了。」
「籲!」靈音童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於是每日深夜,彌迦潛出‘天音寺’,到家母寄住之處,傳授‘西天佛吟’……那知半年之後,倏又起了變化……」
「什麼變化?」
「彌迦主持的秘密行動,引起了寺中眾僧的懷疑,於是一日深夜,一干‘天音寺’長老跟蹤而至,當場嚴斥彌迦叛逆師祖,違背佛旨,立刻攜其返寺,從此毫無訊息。」
「令堂以後怎麼樣了?」
「家母在居處日夜等候,第三天晚上,一個小喇嘛匆匆來見家母,帶來二具古琴,一本‘西天佛吟’副冊,還有一封信,要家母速即離開逃命!」
李嬌嬌說到這裡,秀眸中已擒滿晶晶淚水,長嘆一聲道:「家母只好傷心地悵然離開西藏,潛回中土,以後就碰上了那狼心狗肺的賊子,你的師父,二年後,生下了我……」
她再也說不下去,嗚咽的幽泣,已使她不能成聲。
但是不用她說,靈音童子也已完全瞭解下面為大概情形,他不但明白她何以能以二句嚇退了黃山黑白二老及摩迦僧,更明瞭了她悲慘的身世。
同時他也有一點感到意外,自己師父神秘的身世,竟在師父親生女兒口中得悉一切。
此刻,他呆呆地望著埋首纖手中幽泣的李嬌嬌,不知如何去安慰。其實他也無法安慰,空虛的安慰,有甚麼用,除非立刻叛師倒戈。
他心頭感到無比的沉重,臉上肌肉一陣陣顫動,暗暗嘆道:「我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師父?」
他本立著,殘酷的現實,使他不敢面對,二次救命之恩,使他無法逃避。
令人心酸的幽泣消沉,李嬌嬌倏然抬起頭來,那雙含淚的秀眸,比大海還要清澈深達的秀眸,狠狠注視著靈音童子,冷漠地道:「現在,你還要庇護你的師父麼?」
「我…我…我……」靈音童子避過那二道令人心顫的目光,口齒遲鈍地道:「我師父縱然萬惡但……但是終究是我師父,人人皆可言殺,唯獨我不可言殺……」
「哼!這麼說,我與那惡魔有血統關係,更不可言‘殺’了?」李嬌嬌倏然逼近一步,寒聲道:「拋開私人恩怨不談,你難道願意坐視他閉關參透全部‘西天佛吟’,再行出世肆虐武林?你願意做一個惡魔的幫兇?」
「但是令尊……」
「住口……」一聲淒厲的尖叱,截斷了靈音童子的話:「告訴你,以後不準再這麼稱呼,我李嬌嬌與那惡魔親情早斷,剩下的,只有血海深仇!」
靈音童子被喝得愕了一愕,神色間充滿了痛苦,毅然一咬牙,道:「嬌嬌,請原諒我,家師與你親情雖斷,與我名份尚在,就目前來說,我實在無法驟爾背叛!」
「唉!」李嬌嬌悲痛失望地嘆息一聲,轉過身去,背對靈音童子幽幽道:「你這個回答,我早在意料之中,不滿你說,我喜歡你這種性格,卻可憐你的愚忠,不過,開始我就說過不要求你什麼,現在我自是不能勉強你,你就走吧!」語聲到最低不可聞。
「不!」靈音童子倏然沉重地道:「我當有我的做法!」
李嬌嬌秀眸一亮,道:「你有什麼做法?」
靈音童子垂首一嘆,道:「我現在也不知怎麼決定,待我回山後再想想……」
李嬌嬌黯然低下了頭!
「唉!」靈音童子又沉重地嘆息一聲:「嬌嬌,你應該瞭解我的立場,想三年前,如沒有我師父,怎有今日的我!大丈夫處世恩怨分明,光明正大,中途背叛,終是有負俠義本色的。」
李嬌嬌默默沉思沒有開口。
近二個月的暗下跟蹤,兩次相處,她已充分了解了靈音童子倔強的性格,知道再說也是無益。
她默思半晌,道:「好,就隨你怎麼做吧。」接著秀眸中露出深沉的悲痛之色,緩緩又道:「不論如何,現在且讓我送你一份禮物。」
說完,仰首發出一聲有如九天鸞嗚的清嘯。
「禮物?」靈音童子聽了不由一怔。
「等下你就會知道了。」
李嬌嬌話聲甫落,一陣轔轔車聲,已遙擺傳來。
靈音童子舉目望去,只見二輛牛皮蓬車,迎面疾馳而來,前面一輛車的御者,竟是二名青年道士,後面一輛,則是二名大漢。
「這是什麼禮物?」靈音童子暗暗大感訝然。
轉念間,二輛馬車已到近前,嗨地一聲吆喝,車輪戛然而止,車上御者同時飄身落地,向李嬌嬌恭謹地施禮道:「恭候姑娘吩咐。」李嬌嬌欠身還禮道:「一切都準備好了沒有?」
其中一位道士欠身道:「不敢有違臺命,人與物俱在車中。」
「人與物?」靈音童子滿臉惑然之色,忍不住插口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嬌嬌微笑著向他搖搖手,又道:「就煩二位道長把車中東西御下來吧!」
「遵命!」兩個道土一聲應諾,轉身奔向車後。
靈音童子急急又道:「嬌嬌,他們是那一路人物?」
「武當、形意二派弟子。」
一聞此言,靈音童子霍然作色!道:「原來你竟與五大門派有聯絡……」
李嬌嬌介面道:「不錯,如無聯絡,你這一路行來,豈能那麼平安無事?」
靈音童子默然了,默然間,二名武當弟子已嗨地一聲,從車中抬出一口紫紅棺木,輕輕放在車前。
他一瞥之下,不僅又是一驚,道:「這就是禮物?」
「不錯,令姐遺體,就在其中!」
「姐姐!」靈音童子大叫一聲,撲至棺木上,跪地痛哭。
李嬌嬌悄然走近靈音童子,道:「令姐已死,還是節哀順變吧!靈音童子,你再看看另一件禮物!」
說著向屹立一旁的形意派弟子一揮手。
二名大漢立刻奔到車後,接著從車蓬中抬出一具屍體,靈音童子含淚抬頭,見那屍體赦然竟是「掌震三嶽」裘強。
血仇的衝擊,使他星眸中驟然升起一股陰森無比的殺機,但是,仇人已死,卻又是他感到無比的失望。
「哈哈哈……」他仰天淒厲地狂笑起來:「嬌嬌,我血海深仇,竟報得這麼意外,如果父母泉下有知,也不會瞑目……不過我還是感敬你一番好意。」
淒厲無比的語聲中,長劍一揮,割下了裘強的首級。
沒有月亮,星也瘦。
夜色沉深,已四更。
一具無頭屍體,一口柴檁棺木,分別躺在二輛馬車前。
在棺木旁,李嬌嬌伴著靈音童子,默默向棺中人,致最後的祝禱。
呼嘯的夜風,飄舞著二人的衣衫,寒意,更深了。
李嬌嬌緩緩側身,輕輕道:「此去一路上,你不必再耽心甚麼,兩月之內,我在洞庭河畔相候……。」
靈音童子低低地道了一聲,「好。」
「現在,你可以走了。」
靈音童子望望棺木,李嬌嬌道:「這裡的事,你儘可放心,令姐靈樞,我會在這一個月之內,親自護送至你的故里,裘強挾嫌誣害,死有應得,我會把他首級供於你雙親墓前。」
靈音童子不再多說,拉過自己坐騎,背好古琴,跨上馬背,轉身向李嬌嬌注視一眼,朗聲道:「姑娘珍重,我返山途中,希望沒有任何人跟蹤!」
李嬌嬌點了點頭。
靈音童子以韁繩一抽馬身,馬兒立時四蹄灑開,絕塵而去。
出了百丈,他勒馬轉頭一望,只見二輛馬車已經開動了,漆黑的夜色中,依稀可看到一方白巾,在向他搖幌。距離漸漸遠了,車影終於消失於視線之外,靈音童子從然一提韁繩,再度踏上征途。
血仇已經了卻,他的心情並未因此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李嬌嬌的柔情確實使他深受感動,但是生性仁厚的他卻無法不顧「忠」「義」二字。於是他只有甘冒死亡的威脅,要以自己的方法,尋出一條生路。
他望著漸現曙光的前程,腦中又浮現起一年前的往事!
「唉!」他闇然喃喃自語:「前年窮途末路,懸繩自絕,師父救我一命,授我一琴,才有揚眉吐氣的今日,我此番回去,將用什麼話來自絕師徒之情呢?」
他又想道:「不過他的劣跡確已到了百死難報的地步,知父莫若女,連他親生女兒都把他視若豺狼,這種人的險惡,不喻可知,我靈音童子就因一快私仇,而永誤終生麼?」
「唉!」他暗自搖搖頭,這剎那,「情」與「義」,「善」與「惡」二種不同的意念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戰著。
在迷亂的神緒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對令人心悸的目光,和那種陰沉得連魔鬼也害怕的語聲。
「假如我說出這段經過,他突下毒手怎麼辦呢?」
靈音童子心中,驀地又泛起一陣恐怕的感覺。
恐怖幾乎使他精神潰崩,他彷彿看到了那少林掌門人的無頭屍體,向他擢來,口中狂喊著:「靈音童子,老衲死不瞑目,還我命來!」
他張口驚叫一聲,雙腿猛挾馬腹,向前狂馳。
經過一陣顛簸,他的神智漸漸平復,而天色也已大亮了。
時間縮短了距離。
莫干山的高聳群峰,終於在望。
靈音童子策馬入山,向那離開了一年的幽谷古洞馳去,到了半山,再也無法行馬。於是他只得棄馬步行。
此刻,他只覺得周圍的世界,是那麼沉靜!那麼死寂!
峰巒戴雪,臘梅吐香,嚴冬的景色,有它獨特的韻致,但在聽不到一點聲音的情形下,一切美麗,都顯得十分僵硬而死板。
於是一種孤寂的感覺,突然潛入了靈音童子的心頭。
在孤寂中,他向師父居住的山洞漸漸接近,跟著,另外一份恐怖的意念,又向他襲來。
「我開始將用什麼話來對師父說明呢?」他心顫地思忖著。
思忖間,古洞到了,無法逃避的現實,終於迫臨面前了!
他移動著艱困的步伐,躡足走近古洞,望著陰禁幽暗的洞口,情不自禁地站住了腳步,象面臨生與死的交界線……
他猶疑了片刻,取下結在腰際、包著少林掌門人頭顱的包裹,一咬牙,張口喊道:「師父!徒兒回來了!」人已緊張地走進古洞。
洞中依然象一年前那麼靜悄悄地,似乎沒有人,靈音童子顫抖地一步一步走進去,目光一轉,混身一震,驀地愕住了!
那開著雙孔的石壁之上,刻畫著幾行了草的字跡,而那對懾人心魂的眼光,竟然沒有出現。
只見石壁上面寫到:「一年之期超逾二天,老夫已經離去,當初嚴限歸期,原是考驗你對老夫忠貞的處置,天下武林,皆欲得我而甘心,為安全計,不得不防。如果老夫猜測不錯,你此番歸來,必不止你一人,臥底監視,事屬明顯,現在師徒之情已絕,再見你時,即是你喪命之時。靈音老君手筆。」
字字怵目,句句驚心,靈音童子看完之後,低頭一算果已逾期限二天。他急急欺近孔洞中向內一看,只見石室空空,確實沒有人影。
「唉!師父,她說得不錯,你猜忌之心果然這般重,但是你這次卻猜錯了!」他闇然一聲長嘆,望了望手中的包裹,驀地返身奔出山洞口……幾乎與此同時,北京城傳出了一件驚人的訊息。
北京城,西府大街,一間臨街的古老木匠鋪前圍著一大堆人群。
幾天來,這些圍觀的人群,從早到晚,川流不息。
看過了的人帶著滿臉驚奇之色,嘆息著離去。沒有看過的人,懷著好奇之心,匆匆趕來一個又一個,一批又一批,於是本來默默無聞的「吉祥木器鋪」,頓時成了北京城街頭巷尾,主要的談論話題。
他們看什麼?驚奇什麼?
說穿了並不稀奇,只是一輛沒有馬的馬車廂而已,不過這輛車廂,卻製作得與一般不同。
銅質的車軸,四隻木輪外裹著烏黑髮亮的鐵皮,車窗上掛著球珞垂簾。由外望去,雖然看不出車廂內的裝璜,但是每個人都可以推測得出,必是更加富麗堂皇。
但真正令人驚訝的,卻不是這些,而是車廂外表的雕刻與顏色。漆金塗銀,中間赫然突出八條硃紅色的飛龍。
無怪這些圍觀的人個個驚歎了,「龍」象徵著天子之意,是誰這麼大膽?竟在天子腳下定製這輛御車?
這一天中午,「吉祥木器鋪」那晦暗的店堂中,緩緩走出一個枯瘦的老年人,他望著門前那堆人皺了皺眉頭,上前幾步大聲道:「各位鄉親,請幫幫忙散一散好麼,這輛車子,所費不貸,化了我師徒十二人三日三夜的苦工,定主未到,若是有了損壞,老朽實在賠不起,包涵,包涵!」說著抱拳作了一個羅揖。
圍觀的人群雖然讓開了一些,卻仍駐足不散。
這位「吉祥木器鋪」店主黃老漢目光四下看了看,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嘆聲未落,青石板的街道上,倏然響起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步履聲。
黃老漢側首一瞥,神色一驚,暗忖道:「麻煩又來了!」
只見三個人皆五十左右,身著紅緞綿袍,腳踏厚靴的威武老者,帶著三名紫衣隨從大漢,快步行來。
這一行六人來到黃老漢面前,同時停止了腳步,威嚴無比的目光,一溜門口那輛八龍御車,其中一位紫臉老者疑視著黃老漢沉聲道:「誰是這家吉祥店鋪東主?」
黃老漢皺眉哈了哈腰道:「就是我黃老漢,大爺有什麼事?」
紫臉老者旁的一位高大老者立刻介面道:「誰定做的這輛龍車?」
「唉!六位大爺,來問訊的人,上至都督府尹衙門的老爺,下至捕頭鄉親,不止數十批,老朽答也答膩了!」
另一位錦衣老者目光一厲,沉喝道:「說!」
黃老漢神色微微一怔,突然覺得這三個老者,有一種與常人不同的威義,他嚅了嚅,道:「其實……我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為什麼?」中間的紫臉者目光徽現詫色。
「唉!因為老漢不知道定主是誰!」
三位錦衣老者神色同時一怔,旋即變為慍怒,紫臉老者冷冷地道:「你這是滿嘴胡言,天下那有開店的不知道買主的道理,哼!」袍袖一揮:「把名帖拿給他看看!」
一直垂手肅立的三個大漢,立刻應諾走出一人,從懷中掏出三份大紅金帖,遞給黃老漢。
黃老漢伸手接過,目光一瞥之下,只見三名刺上分別寫著三個人的名字:「禁內御前一等侍衛向天意」、「禁內御前一等待衛兼領虎駕將軍郭朝鳳」、「禁內御前二等待衛巨文龍」。
這剎那黃老漢神色大變,渾身輕顫,唉地一聲,跪倒地上,磕頭如搗蒜,急急道:「小民不知三位大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四周圍觀的人群更顯驚訝。那為首的紫臉老者郭朝鳳目光一掃,沉聲道:「老頭子,起來,快說出是誰要你製作此車,皇上為此大為震怒,本大人不得不清查一下!」
「唉!事情是這樣的,五天前的清晨,老朽起床,倏見面前桌上多了三樣東西。」
「什麼東西?」
黃老漢巍抖抖立起來垂手而稟:「一張簡帖,一張圖樣,五百兩紋銀。」簡帖上寫的是:「耳聞閣下工藝出眾,請依圖製造一車,付價款五百兩,限六天內完成,屆時來取。下面卻沒有署名。」
「唔!」三位侍衛互相詫視了一瞥,作沉思狀。
「老朽貪圖巨金,也想露一下手藝。於是日夜趕工……」
高大的錦衣侍衛向天義截口道:「噢!原來如此,那主顧來了沒有?」「沒有。」黃老漢苦著臉搖搖頭,「就因如此,小民才無法上稟……而且根本連那主顧的長相都不知道!」
三位錦衣侍衛又交換了一下眼色,巨文龍沉聲:「念你無知,暫恕無罪,買主一到,立刻著人通報!否則,嘿嘿……」
「是,是!」黃老漢連聲應諾。
郭朝鳳衣袖一揮,立刻率眾離去。黃老漢作揖目送,一臉悔恨之色。
他有些悔不當初,原想露露藝名,招來顧主卻不料引來這許多的麻煩。
於是他焦心地等候,心中懷疑忖道:「那買主怎麼還不來呢?他究竟是誰呢?」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
圍觀的人群隨著夜色的深沉相繼散去。
只剩下黃老漢半掩著門戶,坐在屋內等待著,三天來,自馬車完工後,他就沒有上床睡過覺!
以前他是因車廂過大,破舊的小屋容納不下,怕失竊而守,現在,又多於一份沉重的責任。
他枯坐著,也不知隔了多久,街上的綁拆,已敲出了初更,朦朧中,驀地聽到門外起了一陣希聿聿的馬嘶聲。
他心中一驚,連忙舉袖拭了拭雙眼,探首向外望去,這一望,他不由呆住了。
只見那精緻富麗的車廂,此刻前面已駕上了八匹純白色的良駒,相視之下,更顯得氣勢不凡,但是人呢?卻絲毫不見人影。
黃老漢正詫然間,倏見那輛馬車緩緩地移動了,這剎那,他突然想起了大內待衛的嚴諭,一腳跨出大門,急急喊道:「慢一點,慢一點,老漢還有話說!」
車輪戛然而止,車廂中傳出一陣陰森森的話聲:「五百兩紋銀已付,車子我已驗收,還有什麼話說!」
黃老漢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令人心悸的話聲,不由渾身一顫,吶吶道:「車廂中的大爺想必就是買主了,咳,老朽……是……是說價款太多……」他不敢說皇上下旨要留下車中人,只得說銀子剩得多,藉口拖延,以便派人報訊。
那輛車中人卻冷冷道:「念你辛苦!多的作為賞賜好了!」
馬韁無人自動,十六隻馬蹄已起奔勢。
黃老漢大急之下,張口還未喊出聲,暮地,寂寂的長白街上,人影連幌,三個人已奇快無比地飄落馬車前,其中一個揚手一掌,將剛起奔勢的馬車阻住。
希聿聿連聲長嗚,馬車停下了,人影也靜止了,黃老漢驚駭凝望之下,原來就是白天光臨的三位大內錦衣侍衛。
只見為首郭朝鳳沉聲喝道:「車中是誰?快下來一見!」
一陣陰澀澀的語聲,立刻一車廂中飄出:「三位是誰?」
「大內御前侍衛,奉皇上御旨而來!」
「嘿嘿嘿!」車廂中響起一聲如九幽鬼魂般的陰笑:「天下無人見過我,我也不願見天下人,三位大人,我若說凡聽到我名號的人,立是死數,你們還要我講麼?」
向天義厲喝一聲道:「大膽狂徒,竟敢違旨拒捕!本人就試試怎樣死法!」
身形電制而起,雙掌一揚,直撲車廂。
向天義這一動,一旁郭朝鳳及巨文龍,立刻也分撲包圍而上,身法奇快,顯然俱有一身超凡的武功。
這瞬間之間,車中驟起一聲淒厲的陰笑,接著傳出一陣懾人的語聲:「三位大人即然要死,我就告訴你們,老夫就是‘靈音老君’!」
話說得奇快無比,「君」字一落,一聲裂帛似的琴音隨起。「錚」地一聲,那剛剛撲近車廂的三位錦衣侍衛似乎遇到了什麼無形彈力一樣,竟然嘭地一聲,身軀反彈出一丈,吧吧吧,個個口中鮮血狂噴,倒地不起。
馬蹄聲如雷驟起,在三位錦衣衛倒地同時,八駿龍車絕塵前馳,轉眼消失於長街盡頭。
這一鉅變,從發生到結束,前後不到霎眼時間,一旁怔駭木立的黃老漢此刻似乎才清醒過來,立刻狂奔大喊:「殺人啦!殺人啦!……」
減聲驚動了北京城……
也驚動了大江南北武林。
「靈音老君復出了!靈音老君復出了……」訊息像風一般地傳播開去。
於是皇上震動了!五大門派震動了!天下俱都震動了!
隨之而起的反響,卻以武林同道最為強烈,江湖上立刻又陷於一片騷動和不安中。
而在這騷動不安中,洞庭湖畔,一位白衣少女靜靜地屹立了三天三夜,焦急地等候著一個人。她在等誰?「靈音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