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摧禿枝——
鱗波泛寒光。
初春早雪,洞庭湖畔,雖在大白天,景色仍然無比的荒涼。
然而,在這嚴寒的氣候中,湖畔一株枯禿的柳樹下,卻亭亭玉立著一位白衣少女。
三天三夜以來,她沒有離開過那位置一步,呼呼的寒風,吹颳著她那單薄的羅衫,任何人看了都會生出一絲憐惜之心,而她纖瘦得象柳枝一般的嬌軀,卻猶如樹身一樣,在地上生了根,不稍移動。
她那略現蒼白的嬌容是那麼豔麗而端莊,但此刻卻十分蒼白,而且顯得無比的優鬱和焦急。一雙秀眸不時還眺著湖畔來路,象在等待什麼?
勁風亂過,禿枯的樹枝,響起陣陣尖銳的輕嘯,像在乞憐哀鳴,然而卻不及她那在寒風中的嘆息,更令人斷腸!
「唉!難道他仍沒有絲毫的改變嗎?」她喃喃地自言自語:「難道他真的不會來了嗎?」
她,不用說,是在等候靈音童子「回頭是岸」的李嬌嬌。眼見二月之期已滿,在她的期望中,靈音童子必然是會來的。
可是三天三夜焦急的等待,卻仍看不到那俊美而昂挺的影子,這時的她,倏然感到一絲失望,隨著希望的幻滅,她頹然坐下,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疲倦,突然襲向她的心。
自她單身行走江湖,訪仇覓兇以來,飄忽奔波萬里,從來沒感到睏乏過,三天三夜的寧立焦候,雖也傷人心神,但她自己知道,以她的精湛功力,縱是再等上三日三夜,也不至於疲倦,然而現在,她卻象六十歲的老婦,那麼萎糜,那麼慷軟……
唉!這是心靈的疲倦啊!
就在她充滿失望,坐地闔目,思量自己在這種情形下,應該怎麼辦的時候,驀地!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遙遠的傳了過來。
瞬眼之間,一人一騎,出現於湖畔路口,似旋風一般,急衝而至。
李嬌嬌依然靜靜的坐著,她因為耳聞失聽,根本聽不到一絲聲息,但當她偶而一抬頭,臉上神色猛然一振,倏地立起。
只見那一人一騎衝至她身前,一提韁繩,突然一圈,頓住箭一般奔勢。她仔細一瞥,頓時又大感失望,憂怨的黛眉,微微一皺。
因為那馬上坐的,並不是她所想象的靈音童子,而是一個滿頭大汗的青衣少年。
只見那青衣少年坐在馬上一抱拳,喘著氣道:「形意門下弟子,南路第三十八邀騎哨鄭子政,奉掌門之命,向姑娘報訊。」
李嬌嬌心中倏然一驚,秀眸一轉,嬌聲道:「情勢緊急麼?」
鄭子政點點頭:「姑娘慧覺,此刻情勢的確緊急萬分,‘靈音老君’所乘八駿龍馬,取道南下,指向鄂中,目的地似是武當,區區奉命監視,經過宛城,眼見魔頭輕易突破北六省黑白二道所佈下的四道阻截。」
說到這裡,岔然一聲長嘆:「北六黑道盟主‘鬼府磷光箭’石震北,名蓋西北的‘擊天手’鄒重老前輩與手下三十餘高手,俱皆喪命魔音之下,陳屍輪邊。」
「唉!」李嬌嬌口起一聲輕嘆,默默無語。
她很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
鄭子政見她並沒有什麼表示,又急急道:「故而區區飛騎傳訊,途遇敝派掌門,奉諭前來請姑娘即起芳駕!」
「知道了,少俠請先回吧!」李嬌嬌滿臉煩惱,揮了揮手。
「那麼區區告辭了!」鄭子政有急事在身,依然望了李嬌嬌一眼,一圈馬首,揚鞭刷地一抽馬股,又如飛似地向來路奔去,瞬眼,只剩下一粒黑點。
李嬌嬌呆呆地目送馬影消逝,又嘆息一聲,喃喃道:「靈音童子呀靈音童子!你怎麼還不來?莫非你隨著那魔頭,在八駿龍車中!」
她嘆息中所蘊含的憂鬱,似乎更重了。但她接著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會的,以他那種心性,不可能對魔頭的血腥慘殺視若無睹,再說就是他仍決定跟從他師父,也必會先來告訴我的……」
想到這,她茫然地搖了搖頭,嘆道:「但是,他為什麼還沒有來呢?」
這時,遠處又響起一陣急驟的蹄聲,一粒黑點,由小而大,瞬眼來到近前,原來又是一起飛騎趕至。
幽怨愴嘆的李嬌嬌神色一震,舉目凝視……
馬上是一名紫衣大漢,只見他一勒韁繩,止住奔勢,也不理胯下健駒吐沫如霧,向李嬌嬌急急稟告:「淮陽門下令狐冉有事向姑娘稟報……」
「什麼事?」她沉重地籲出一口氣。
「靈音老君距離武當僅餘四百里,魔車過處,沿途陳屍,連破三十六道截攔,在下奉本派代理掌門之命,前來促駕,請姑娘即速前往,力挽武林危機!」
說完,一圈馬首,刷地一鞭,策馬如飛,向來路馳返,轉眼消逝於視線之外。
李嬌嬌呆呆立著,這一道又一道的傳訊,像利箭一般,穿了她本已傷通睏乏的心靈。
她緩緩抬頭,望望天色,陰霧天氣似乎愈來愈黯,低沉的雲霧,更加低沉。時間,已經過午了。
「不論如何,我得等過今天。」她咬了咬牙,突然下了這個決定:「靈音童子啊靈音童子,假如你真的不來,再見你時,就莫怪我狠心了!」
時間象流水,恍眼巴近薄暮。
湖畔的景物,在視線中漸漸黯淡,然而靈音童子的人影依然未曾出現。
李嬌嬌的臉色,漸漸轉變,一種絕望的神色,代替了憂鬱和焦灼,她蕩然四顧之下,倏見三條人影,如輕煙一般,向自己奔到。
她神色微微一怔,三條人影瞬眼掠到,屹立面前,現出二位額落汗珠,臉泛怒容的長袍老者,與一位白眉白衣老僧。
這三人正是天山掌門穆克群,形意掌門「形意天聖手」霍元真,與少林新方丈悟元大師。
這當今三派掌門人在這嚴寒的天氣中,衣衫竟然汗漬隱現,頭上熱氣蒸騰,顯然是全力賓士了一般不短的路程。
李嬌嬌心中一驚,微微一福,道:「想不到三位掌門也到了,敢情……」
她心中十分明白,遲疑地考慮著下面的惜詞,卻見「形意大聖手」一聲狂笑,神色憤怒地道:「想不到姑娘還呆在這裡,兩次飛騎傳訊,姑娘難道沒有見到?」
「見到!」這剎那之間,李嬌嬌壯麗的臉上,恢復了平靜沉著,那蒼白的神色,隱隱露出一份居傲與冷漠。似乎不想被別人窺見她內心中的感情。
「嘿嘿嘿!」天山掌門穆克群口中進出一聲冷笑:「老朽實在不懂,世上還有什麼更要緊的事,能使姑娘忘了諾言,置武林危運,同道生命於不顧,孤零零一人,呆呆在這兒!」
「我……在等一個人!」李嬌嬌淡淡地可答,只是回答得有點艱困。
「阿彌陀佛。」少林掌門悟元大師低誦一聲佛號,「女施主!那人有這等重要麼?」
「形意天聖手」神色一動,倏然邁向一步,憤怒地介面道:「姑娘是在等那姓靈音的小子?」
「不錯。」她無可奈何冷漠地點點頭。
「哼!屍橫千里,血滿相道,‘靈音老君’連突四十八道包圍,魔琴之下,亡命者已不下百餘人,如今天下同道,無論黑白,竭承同心協力地抗兇,而姑娘竟在等一個魔頭門下——」天山掌門憤怒溢於言表:「老朽實不知姑娘是何居心?」
悟元大師聞言臉色驟然一變,雙目精光流動中,倏然泛起一層煞機,冷笑道:「原來女檀樾竟與本寺死敵勾通,老衲先得罪了!」
雙手一提,蓄勢欲擊!
李嬌嬌見狀嬌容一沉……
就在這剎那,「形意天聖手」身形一橫,擋住悟元大師出擊之勢,喝道:「大師不可莽撞!」
「哈哈哈哈……」悟元大師臉上肌肉顫動,怒極一聲狂笑,白眉一軒,目光一掃天山形意二派掌門:「少林從未受即於人,自慘變後,獨立輯兇,未曾稍怠,蒙二位書函紛馳,應邀坦陳園結之義,故而老衲始改變初衷,與各派共赴艱難,誓共生死,想不到二位所引見的主持者,竟然是這麼一個與魔頭門下勾通之人……」
老和尚慘笑一聲,接下去道:「老衲愚拙,實不知二位如此依持信任她,憑的是什麼?」
「唉!大師務請顧全大局!」天山掌門歉然一嘆,語重心長:「這位李姑娘是唯一能抗拒那魔音的人,為了今後局勢,萬望大師委屈求全。」
說到這裡,倏然轉身,對李嬌嬌沉聲道:「但是——,姑娘也該解釋一下,既自願擔重任,為何又要與魔頭門下勾通?」
「掌門人的詞句應該改一改!」李嬌嬌冷冷介面:「誰說我與魔頭門下勾通?」
「嘿!」「形意天聖手」反詰道:「那麼你在此等他是作什麼?」
「是否能滅‘靈音老君’,希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哈哈哈……」悟元大師又是一陣狂笑:「女檀樾的話,簡直越說越玄了,消滅惡魔竟寄望於一個魔頭門下,實在讓人難以思議。」
「不錯!」天山掌門沉聲接道:「姑娘縱然有這種打算,但事有輕重緩急之分,百餘武林高手的慘死難道竟沒有一個靈音童子來得重要嗎?」
「當然。」李嬌嬌冷漠地回答,「如果沒有他,未來要死的高手,又何以百餘之數!」
「這話怎麼說?」天山、形意、少林三派掌門神色一震,同聲責問。
「唉!」李嬌嬌忍不住吐出一聲嘆息:「不瞞三位說,‘西天佛吟’佛祖天焚,習琴的人,不但要有異特的根基,更必需有一把寒鐵古琴,故當今天下,有希望能使惡魔俯首就擒者,唯有他靈音童子一人!」
形意掌門立刻沉聲道:「姑娘你難道忘了自己?」
「現在形勢不同了!」李嬌嬌悲痛地搖了搖頭。
「什麼?」天山掌門不由神色一變!
「唉!我沒忘記二年前自己說的話。」李嬌嬌解釋道:「當初據我所知,‘靈音老君’在‘西天佛吟’深奧琴道上的造詣,僅至第五段,故而我自信尚有制他之能,可是自北京傳出魔蹤訊息後,我發覺那魔頭對琴音又深進了一層,自保雖足有餘,制他卻已感不足,彼此易勢,使我不得從靈音童子身上著手!」
這番話說得三派宗師個個神色陰晴不定,難看已極。
「姑娘未與魔頭對過面,怎知道這麼清楚?」天山掌門懷疑地問。
李嬌嬌冷漠的道:「掌門人怎知道我沒有與魔頭對過面?」天山掌門神色一呆!
「自北京傳出魔訊,我就日夜兼程趕往!」李嬌嬌接下去道:「於離北京城百里之處,我找到那輛魔車,親眼看見那魔頭借琴音發出罡氣,連傷二大宮庭高手,才知道他至少已滲透玄音六段以上,……我仔細思量之下,才改變報仇計劃,戛然而返。」
「那麼……」「形意天聖手」沉吟半響:「靈音童子是否已辨別善惡,聽從姑娘之言,改邪歸正了?」
這問題使李嬌嬌難以作答,她沉默半晌,才痛苦地搖了搖頭,道:「相約在此會面,尚未見到他來,因此……這問題一時我也無法回答!」
「哼!」悟元大師雙目怒火加炬,重重一哼,道:「不論你這番話是真是假,少林實在無法再予信任,不論靈音童子是否能改邪歸正,他殺害本派上代掌門,已成少林死敵,老衲今日對各位至感失望,今後各行其事好了,老衲代表少林一派,退出聯盟!」
語聲一落,拂袖轉身,電掣擊起……
「大師請稍留步……」
「大師慢步……」
天山、形意二派掌門見情大驚,急喊阻攔,起身欲追,但悟元大師這一拂袖而去,身法何等迅速,一幌之間已出去了十丈,轉眼消失於暮色之中。
二派掌門眼見追已不及,頹然一聲長嘆,「形忘天聖手」霍元真驀地身形飛旋,面對李嬌嬌厲聲道:「你實在害人不淺,現在老朽要問你一聲,你究竟準備怎麼樣?」
「嘿!二月之中,本派為了寄望你,對你任何吩咐無一唯唯遵命……」天山掌門穆克群接著也慢慢轉身,目光犀利地望著她,介面質問:「甚至聽信你姑娘,不惜交出裘強生命,所企求的,只是消滅這場武林劫禍,然而,今天……約期已滿,你的諾言實現了多少?你對天下武林已交代了什麼……」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下去了!」她突然激動地狂喊。接著更仰天尖聲慘笑起來,「哈哈……」
天山掌門穆克群與形意掌門霍元真見狀神色大怔。
只見李嬌嬌笑聲一落,突然冷漠地目光一凝,沉聲道:「二位對我確已仁盡義盡,形勢雖變,但諾言仍在,我李嬌嬌敢以生命相報,走!」
「走」字一落,身形已急掠而起,如一溜白煙,向前滾滾而去。
二派掌門衛望一眼,也急急跟隨縱身,三條人影,轉眼消逝於洞庭湖畔,只剩下湖水低吟,禿聊搖風,湖光山色,在暮色籠罩下,更加迷悽了……
但是,靈音童子呢?他究竟到那裡去了呢?
距離武當八十里的湘鄂山道上,突然出現了一輛八駿之車,八匹白色的駿馬以不徐不速的步伐,拖著一輛華麗的車廂,向前賓士。
輪聲轔轔。
蹄聲得得。
車廂上雕刻的八條血龍,似在飛舞,那鮮紅的顏色,映著陽光,猶如是鮮血塗成,是那麼地懾人心魄。
時正清晨,荒涼的山道上,看不到半絲人影,只有這輛懾人的魔車,徐徐馳奔著。空氣出奇的平靜。
但是,四周果真沒有人嗎?不!如果仔細的注意,可以覺察到道路二旁的樹葉亂石中,閃爍著無數對眼睛,一起靜靜跟著那輛馬車移動,生怕那馬車會突然不見一般。
這些人都是湘鄂道上的武林高手,和近百道阻截所殘留下來的江湖人物,他們都緊緊盯著那輛似無人驅使的八駿魔車,欲想伺機突擊,但是無數次慘敗的經驗及那神奇的琴音卻使他們懷著無比的恐懼,不敢輕易露面接近。
暮地,八駿車前,三丈遠處,一捆如浴桷般的乾柴,帶著熊熊火勢,迎馬車,凌空瀉落。
同時巨石後響起一聲狂笑:「哈哈哈……‘靈音老君’,現在看你還往那兒跑!」
三條人影,隨著那團乾柴烈火,從巨石後冒出,飄落於車前,現出二個瘦如竹杆的中年人及一位白髮如霜,手執鳩頭鐵杖的老婦,正是湘鄂道上聲名赫赫的「陰山二友」及「鳩杖神婆」無五姑。
就在這三人身形同起同時,四周颼颼連響,人影亂幌,潛蹤二旁伺窺的江湖人物,群湧而出,展開包圍之勢。每人手中緊握著兵器,作勢欲撲。
顯然,黑白二道高手,早已商議協調好,先用火攻,使「靈音老君」露面,然後群起撲殺。
那知,這許多人掠落在地上,腳剛站定,眼前情形突變,禁不住皆「啊!」「啊!」失聲而呼!
只見那捆凌空瀉落的柴火,在距離車頂二尺時,一聲裂帛似的琴聲,從車中響起,「呼!」地一聲,那一大團烈火,竟似突然被什麼東西擋住,挾著濃煙,向「陰山二友」及「鳩杖神婆」反彈而回。
「噫!」「陰山二友」及「鳩杖神婆」同聲驚噫,神色大變,雙手一枚齊揚,呼地一聲,向那團烈火劈去。
嘩啦啦一聲暴響,火星飛射,濃煙卷湧中,那捆燃燒的乾柴,四散分飛,如雨般落下,八匹駿馬受驚長嘶,四周圍的群雄也群鼠退避,動亂中,一絲悅耳的琴聲,又嫋嫋而起。
令人奇怪的是,火星落在四周,空自燃燒造成驚亂的局面,八駿龍車三尺周圍之內,卻絲毫不沾,安然無羔。
包圍的群雄,個個瞳目瞪眼,為之呆住了!有誰能瞭解,這就是「西天佛吟」最深奧的「八音無形罡氣」所表現的神奇玄力呢?
死寂的場面中,琴音倏然中斷,一縷陰刺懾人心魂的長笑突然從車中飄出:「嘿嘿嘿……」接著飄出一陣冷酷的語聲:「老夫想不到你們真的如此不怕死!」
「陰山二友」老大厲無方猛然怒吼道:「靈音老君,你好毒的心,四年前蒼龍嶺之會,你將與會者個個趕盡殺絕,如今又一路殺了前來,天下莫不食你之肉而甘心,生死又何足論!」
「嘿嘿!」那懾人的語聲又自車中響起,「陰山二友,老夫以前似乎聽說素來最講道理,你老大今天怎地不分是非起來!」
「呸!」鳩杖神婆無五姑介面厲聲道:「你這魔頭,塗炭生靈無數,難道還講什麼道理?」
「當然,嘿嘿,魔音谷之會,我‘靈音老君’是積二十年之怨而報仇,至於這次自北京城一路而來,卻是那些人自己找死,老夫之心雖毒,但假如他們避的遠遠的,‘毒’又怎能沾到他們身上,這叫做‘該死必死’。」
陰沉的語聲頓了一下,又接下去道:「就以你們來說,明知老夫已輕易除去七十餘道阻截,竟還千方百計暗算老夫,這不是找死麼?」
「住口!」「陰山二友」老二厲無軒厲聲道:「老匹夫,你如是英雄,就快下車一分高下,何必盡躲在車中弄鬼!」
「哈哈哈哈……」鬼魔哭泣還難聽的笑聲復從車廂中飄出:「天見我,天變色!鬼見我,鬼也愁,神見我,落風塵。你們要見我,嘿嘿,自己估量一下,有此福份麼?」
「我‘百丈背’佟雲就不信這個邪!」包圍的高手中,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怒喝聲中,一位青色大氅的勁裝漢子,身形電掣而起,飛撲而前,手中長劍,幻起一道青虹,向車窗中刺去。
青色的劍呀,青色的身影,加上奇快的身法,果如其號,顯示他在功力上,也是一流之選。
「卟,騰,騰,叮叮,咚咚咚!」一陣奇異的韻律,突然飄起。
剛剛撲近車身的「百丈青」,陡然發出一聲慘吼,眾人只見青光折轉,反彈而出,彭地一聲,屍橫當場,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猶自汩汩外流。
群雄見這種慘狀,個個變色!
他們都知道佟雲的身手,在湘鄂上,提起「百丈青」,誰人不讚,但是,他連「靈音老君」的影子都沒摸到,就這麼死了。
一股寒意,在這剎那,從每個人的心底升起,其中有些強壯膽小的畏死之徒,已忍不住悄然向路旁林中退身。
琴音倏又中斷,一聲刺耳的狂笑,又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哈哈……八百里行程,老夫連闖七十二道阻截,現在你們想以這點微薄的力量擋抗老夫,豈非不自量力——」「靈音老君」的語聲倏然變得冷酷無比:「現在,老夫要你們一個一個的死!」
四周群雄,俱皆渾身輕顫,這剎那,那奇妙如天簌的琴聲又響起,音韻倏高倏低,像思春少女輕歌,又像深谷清泉的低吟。
琴聲中,八匹駿馬開始向前揚蹄邁步,而此刻的群雄,神色俱是茫然若醉,馬前的「陰山二友」及「鳩杖神婆」,本是領首人物,此刻竟自動讓開道路,待魔車馳過,緊緊地跟著車後奔走。
奇特的現象,幾乎使人不敢相信,數十位未潛走的一流高手,都象著了魔似的!一個接著一個,排成一字長蛇陣,隨著前面馬車移動。
每隔三步,那虛無飄浮空中的琴音必然顫動一下,響起一陣金石之聲,而隨著這金石之聲,車後群雄,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天色黯然,日月無光,這種悽滲的景象,天亦為之泣了。
漸漸地,跟在八駿龍車後的人數,愈來愈少!而地上的屍體,一具連一具,迤邐長達二里有餘。
「嘎!」馬車突然停止,車後這時只剩下二個人,正是排頭的「陰山二友」。
在車輪停止的同時,琴音也驟然中斷,神色迷茫的「陰山二友」,立刻茫然清醒過來,他們二人舉目一望,正面對。
二大舉目一望,正面對著血龍盤舞般的魔車,渾身不禁一陣抖栗,想起生命還在死亡邊緣,不由自主的踉蹌後退五步。
這一退腳下突然被一件柔軟的東西絆了一下,幾乎跌坐在地上,慌忙轉首一瞥,齊齊駭然而呼!
只見一具具屍體,頭腳相連,整整齊齊,排躺在路上,遠眺不見其尾。
這時他們二人才知道,許多結伴的江湖同道,都已先自己而魂歸地府。
悽慘的情景直嚇得昔日聲名赫赫的「陰山二友」面無人色,心膽俱寒。
兄弟二人竟然不死,此刻不逃,還待何時?二人心中同時升起這個念頭。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掠身而起。
「站住!」一陣陰沉的叱喝,自車中飄出一種懾人心魂的力量,「陰山二友」厲氏兄弟立即停住了身形。
恐怖的遊絲,在二人臉上浮動著,目光發直,呆呆望著那輛奪去無數生命的魔車,不敢稍微移動一步。
「嘿嘿……」一聲冷笑,飄然傳出車廂:「厲氏兄弟,你們知道我‘靈音老君’為什麼還不殺你們麼?」
老大厲無方凜然口吃道:「咱們……咱們兄弟罪該萬死……天……天君寬恕。」
人類求生均弱念,使他們忘記了剛才還欲制對方於死地的舉動,而面顏乞憐起來。
「哼!老夫的心量並不大,只是一再殺人,也殺煩了心……」
「呃……呃……是的……是的……」
「不過,老夫不殺你們兄弟二人,是要你們替老夫辦一件事!」
「天君吩咐!」「陰山二友」同時俯身應聲。
「你們知道老夫有個逆徒靈音童子麼?」
「曾聞傳說!」老大厲無方連忙介面回答。
「好!」語氣倏變殘酷陰澀:「限爾等三月之內,取靈音童子人頭來見,如你兄弟口不應心,老夫來日也一樣要取你們二人的狗命!」
那有似魔鬼般的語聲一落,八駿馬蹄驟動,向前疾馳,絕塵而去。
只留下長龍般的屍體及木然呆立的「陰山二友」。
「籲!」老大無方首先吐出一口氣,蒼白驚駭的神色,直待車影消逝,才恢復過來,他望著身旁的老二,一時之間,二人默默無語,心中均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
「走吧!」老二厲無軒掃視了不見尾的屍體。
「老二,咱們真的照那魔頭的話做了麼?」
「唉!生還不易,大哥,普天之下,有何人能抗拒這‘靈音老君’,何況那靈音童子也正是武林同道極欲追殺之人,這份順水推舟的差使,何樂而不為!」
尚在猜疑的老大想了半晌,長嘆一聲道:「好吧!兄弟我們走!」
二條竹杆似的身影,瞬息消失於道旁林木深處。
就在「陰山二友」畏死附魔,離去不到盞茶時刻,山路彼端響起一陣得得蹄聲,一人一騎,徐徐而來。
馬上一錦衣青年,正是靈音童子,這時的他,雙目俯視道路上一具一具頭足相接的屍體,臉上充滿了駭然的神色。
他離開莫干山,想起未見到師父前與李嬌嬌相會,不但無益,而且突然加重彼此雙方的尷尬與痛苦,因此只得來約,四處追縱師父。
可惜每次聞訊趕到,皆遲退了一步,師父沒有見到,觸目的是,卻是一幕幕慘烈的情景,使他的內心深受震動。
而現在,他震駭中更有一條嘆息,一路行來,景色雖慘,屍體迤邐長達一里,鮮血流滿了道路,人間的慘事,豈有過此?
「唉!師父,你這麼殺戮下去,豈不弄得天怒人怨,將來如何了結?」靈音童子走完屍龍,闇然長嘆,倏然一咬牙。
「我一定要阻止他再殺戮!」
善與惡的衝擊下,他一放馬韁驟然催馬狂馳,直向武當山方面追去。
武當山下。
解劍池旁。
一排五個年老全真,並肩屹立著。
金紅色的八封道袍,袍角隨風飛舞,頭上銀灰色的髮結,象手中的銀絲拂塵一般,映日生光。這五個若年全真,依臉上的皺紋看來,年齡都已在一甲子以上,中間的一位,正是武當掌門人青圭真人。
分立兩旁的四位,則是青圭真人的師弟,青木、青石、青鶴、青松。他們是武當一派目下僅剩的四位長老。
他們此刻站著,一動不動,甚至連話都不說一句,沉肅的臉上,充滿了凜然緊張之色,五對眼睛,十道目光,一至凝視著山下來路,一瞬不瞬。
時已過年,陽光偏西。
山脊在五位老道長的身後,投下了一片陰影,這彷彿象徵著他們的命運!
四周出奇的靜,除了五個似乎生了根的人形外,再也沒有別人。
驀地,當中的青圭真人神色一緊張,低喝一聲:「來了!」
隨著他這聲輕喝,山路彼端隱隱傳來了一陣蹄聲。
蹄聲不疾不徐,象有規律的節拍,但傳入他們耳中,猶如奪魂喪鼓之聲!四位武當長老,也立時神色緊張起來。
每人手中的銀絲拂塵,都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蹄聲漸漸地近了,一輛金光閃耀.血龍飛舞的八駿馬車已進入視線之中。
武當掌門倏然輕嘆一聲道:「魔車過處,世無礁類,看情形七十餘道狙截關卡,數百同道,都已經家破人亡了!」
話聲充滿了悲涼的意味。
「掌門師兄。」一旁的青木道長倏然側首低聲道:「僅照議好的計劃,不知是否真能抵得住‘魔音’?」
「不論有用沒用,都得試一試。」青圭真人凜然回答:「否則,武當一派豈不愧對數百同道亡魂!」
「對!」青石道長沉毅地介面道:「咱們就按照原計劃進行!」
這番輕聲交談中,那輛刺目的八駿馬車,「嘎!」……地一聲,頓住了奔勢,停在三丈遠處。「呵呵呵……」車中飄出了一陣令人顫慄的陰笑:「武當幾位老道竟親身爽道迎接老夫,好極、好極!」
青圭真雙目精光陡盛,不發一言,身形一側,左袖迅揚……
就在這剎那,來路上又遙遙傳來一陣急驟的蹄聲,有如擂鼓一般。
揚起袍袖的青圭真人神色愕了一愕,左手停在半聾空,抬頭凝視遠眺……
「這急急趕來的會是誰?」五位武當全真,心底都起了這個問號。
蹄聲動地而至,一匹健駒,進入視線,馬上的人,正是靈音童子。青圭真人臉色一變,卻聽得那刺耳的陰森笑聲,又從車中飄傳而出:「嘿嘿嘿……小子,想不到你此時此刻來了,真是自尋死路!」
五位武當聞言全是一愕,他們想不到「靈音老君」連他徒弟也要殺,一時之間,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靈音童子縱騎竄上山坡,滾落馬背,撲地一聲,對著馬車跑倒地上,審聲道:「一年之期巳屆,徒兒不敢不來,只是晚了幾天,尚請師一寬恕!」
「嘿!」車中迸出一聲陰笑:「你還認我這個師父?」
「師思如山,師情似海,」靈音童子惶然垂首介面:「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怎敢不認!」
「哼!那麼為師的要你為的事,辦了沒有?」
「師論敢不遵從。」靈音童子連忙從腰際解下包裹,雙手開啟,將一顆光禿禿的人頭呈向車前:「少林掌門慧生大師的首級在此,恭請師父驗察!」
「唔!」那陰森的聲音似乎頗感意外,「那你回過山了?」
「徒兒回山見了師父留字,才沿途打聽訊息,急急趕來。」
「呵呵呵……」一陣得意的長笑,從車中飄傳而出:「這麼說,為師的是錯怪了你了!」「唉!師父!你老人家猜疑之心太重了!」
「起來,起來……」語聲仍陰澀澀地:「徒兒,為師的普遍強敵,對人不得不慎而防之,現在為師的承認你正式列入門牆,成為為師的唯一衣缽傳人!」
「不!徒兒還有下情稟告!」靈音童子依然垂首跪在地上。
「什麼事?」「徒兒希望師父再不要彈琴殺人,放過武當一派!」
「為什麼?」車廂中的語聲倏然一厲。
靈音童子凜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師父你這麼做,不覺得有點過份麼?」接著一聲長嘆:「徒兒知道師父昔年慘痛經歷,但魔音谷一會師父已盡淺怨恨而有餘了,現在……」
語聲未落,車中已經響起一陣刺耳的陰笑:「好個小子,當初為師的是怎樣教訓你的?」頓了一頓,「為師要你以仇恨來鍛鍊心靈,恁地你感情仍得這般脆弱!」
「師父……帝王之律何等墳峭,誅戮也不過九族,江湖的思仇再重,報復及身已足,師父這等大事殺伐,徒兒心地再狠,也不敢……」
「嘿嘿!為師可以放過人家,但是人家是否能放過我呢?小子,你抬頭看看再勸為師不遲!」
靈音童子一怔,迅速側目望去,只見武當掌門青圭真人身動如風,袍袖揚處,竟運指如電,分別向另四位老年全真左右耳根點去。
其中一位道長,同時也舉手並指點向青圭真人左右耳下。
一種痛苦的神色,閃過五張充滿沉隙煞機的臉上,五個武當道士的耳朵中,立刻汩汩流出一片鮮血。
「這是幹什麼?」
靈音童子大為愕然,忖念間,倏然明白了。他想起了耳聞失聰的李嬌嬌,敢情這五位武當高手,是自殘「天聰」穴以圖抵抗「西天佛吟」了!
這剎那,青圭真人飄然回覆原位,衣袖一揮,青石、青木、青鶴、青松四位道長立刻幌身散開,形成半圓五角參差之勢,一致平舉銀絲拂塵,向馬車一步一步欺來。
這正是天下聞名的武當大羅先天五行陣法展示式。
靈音童子凜然之下,虎地躍立,大喝道:「五位道長住步,且聽區區一言!」
青圭真人及四位道長依然一步一步地緣緣逼近。
他們嘴唇緊閉,臉上的竣嚴沉肅,冷漠猶如鐵石,毫乖表情。對靈音童子惶急神色及喝聲毫不理會!
「各位道長快止步……」靈音童子突然想起對方耳聞已毀,自己喝破喉嚨也是無用,連忙止住喝聲,舉手連搖。
但是青圭真人等人仍是臉色鐵青的一步步欺來,那十隻腳踩在地上,是那麼的沉重,靈音童子隱隱感到地面在微微震動。
空氣緊張而窒人,靈音童子眼看對方五人步步欺近,不由張惶失措,進退兩難。
他本是存心挽救武當一派而來,豈料武當五大高手在眼見少林掌門人首級之後,煞機驟起,決定忘死一拼。
此刻,他想取下肩頭古琴,有一絲良知,卻使他再也不忍心彈那殺人的奇音,可是眼見如此情勢,他不知該怎麼做了。是捨己成仁?還是殺人自保?
距離漸漸近了,參差欺近的武當五大高手,同時身形一花,四下散開,幻影起處,五柄拂塵上的銀絲,抖得根根蝟豎,劃空生嘯,電遊襲至。
就在這剎那,一聲刺耳冷笑,從車中飄浮而出:「嘿嘿,這批雜毛以為自殘‘失聰’穴,就能逃過死運,小子快躺下!」
靈音童子目視銀光耀眼,耳聞喝聲,情不自禁地身形撲伏地上。
「錚,鼕鼕……隆隆……」
一陣急顫的聲音,如天雷一般,突然響起,靈音童子只覺得有一陣強烈的罡氣,自車中激盪排空而出,如利刃一般,擦身而過,那急驟的琴音,更使他血氣浮動,周身經脈,慌忙按照「逆氣大法口訣」逆運真元……
同時在心中暗暗掠呼:「雷弦!雷弦!」
五聲慘嚎,立刻鑽入他的耳中,琴音驟止,靈音童子抬頭一望,只見二具屍體已靜靜躺在血泊之中。
他心頭震動,駭然一躍而起,目光一掃,更另見三具屍體,分別躺在馬車前後。
這當今武當掌門及四大長老在自殘「天聰」穴後,竟然仍逃不過死亡的厄運。
「唉!」靈音童子暗暗長嘆,慘倒的景象,使他不忍目睹。
「哈哈哈……」車上響起一陣得意的陰笑:「這批雜毛枉費心機,要是自殘‘天聰’穴能逃一死,嘿嘿,‘西天佛吟’何能稱為佛梵奇音!老夫又怎能無敵天下!」
語聲一頓:「徒兒,現在你看到了麼?我不殺人,人要殺我,如果依了你,難道要坐以待斃!」
靈音童子內心激動而矛盾,默默不語。其實他腦中一片紊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陰沉的語聲,接著飄出:「咱們師徒一起上山要武當三元宮裡的那批雜毛,個個伏屍就地,魂落黃泉。」
「不!」靈音童子後退一步,凜然大喝,一甩肩,滑下琴囊,雙手捧著,放在地上。
「小子,你這是幹什麼?」
靈音童子咬咬牙,道:「徒兒實在無法再眼看師父這樣做下去,師父,假如你還不就此收手,徒兒只有交還古琴,自絕師徒之情了!」
「嘿!」冷笑倏然變得更加陰沉無比:「徒兒,你敢違抗師命?」
靈音童子心頭一悸,硬著頭皮道:「弟子不敢,只是希望師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哼!縱橫天下,人間無懼之人,不是佛是什麼?」
「唉!」靈音童子輕嘆一聲:「師父,若你老人家真的如此做,徒兒只有與你老人家分手了,成全大德,容待來生再報!」
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站住!」車中飄出懾人無比的陰喝。
靈音童子渾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腳步。
「嘿!小子,你拜師時為師所作的警戒之言,你忘了麼?」
一絲恐怖,布向靈音童子全身,遲疑地道:「弟子沒有……忘記!」
「那麼你真得想死?」
這是靈音童子預想到的結果,這剎那,他也不知那裡來的勇氣,轉身一挺胸,道:「師父,你要殺我,就動手吧,徒兒能現在死,也免得落個千秋罵名!」
車中沉默半晌,才迸出一聲陰哼:「嘿!好一個落得千秋罵名,哈哈哈……徒兒,你以為老夫捨得殺死你麼?」
靈音童子聞言不禁一愕!他也不知道師父這句話是反話抑是真言。
那比鬼神哭泣還難聽的語聲又從車中飄出:「但是普天之下,那有徒兒干涉師父的道理,希望你別再自不量力,冒師犯上,為師的現在要殺你,當初又何必救你!」
「唉!」想起二年前窮途末路的自己,他不由一聲暗歎:「師父,我只是好意向你老人家諫勸!」
「哼!老夫不是三歲幼童,何必要你諫勸!」
「師父……」
「你別再多言,這次看在你的份上,為師就放過武當一派,現在命令你立即去辰州言家堡等候老夫!」
「不!」靈音童子一聽自己諫功無效,鼓起勇氣,迸出一個「不」,但話還未說下去,一聲陰沉的冷笑,已經截斷了他的語聲:「嘿嘿,你如不從師諭,為師雖不忍殺你,卻可殺光武當一派,給你看看,走不走在你了!」
十六條馬蹄在話聲甫落後,開始奔騰,輪聲驟然,那八龍飛騰的車廂急如箭矢,瞬眼從靈音童子視線中消逝。
「靈音老君」走了,只留下神色病苦的靈音童子呆呆地愕立當地。他呆滯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地上五具屍體,一咬牙,自言自語道:「不!我沒有這種魔閒師父!」
但接著又心中一顫:「不行,我原是為了挽救武當而來,假如我不依從他的話,豈不是反而使武當全派覆滅?」
他黯然一嘆,俯身撿起地上古琴,忖嘆道:「但是他要我去辰州言家堡,是為了什麼呢?」
一路上所見的慘烈景象又從他腦際閃過,他驀地心中一驚,「莫非他把屠殺的箭頭,指向辰州言門?唉!我還是趕去,不論如何?我要拼死阻止他!」
轉念至此,他再也不敢作絲毫的停留,急奔至馬旁,跨上馬背,一鞭急抽,縱馬向辰州飛馳而去。
就在靈音童子離開後半盞茶不到的時刻,三條人影,如電光一般撲掠而到。
「啊!」「啊!」「啊!」
三聲驚呼聲中,三條人影飄落場中,頓住身形。不是別人,正是急急趕到的李嬌嬌,形意掌門霍元真,及天山掌門穆克群!.
他們目睹武當掌門及四位長老均已橫屍當地,躺在血泊之中,不由大驚失色。
「形意天聖手」穆克群憤然頓了頓腳,嘆道:「還是晚了一步,唉!武當已經遭劫!」
李嬌嬌黛眉悽然,身動如風,對地上五具屍體,分別仔細察看,五具屍首看完,才停住腳步,嘆息一聲道:「可憐青圭道長及四位長老,先自殘‘天聰’重穴,還是落得這般下場!」
就在她嗆嘆之際,刻著「解劍池」的巨石後倏然響起一聲痛苦聲,一個年青的青衣道人踉蹌奔出,奔到青圭真人屍體旁,愴然喊到:「掌門師尊……」
天山掌門穆克群的胸前長鬚無風自動,腳下一跨,已到那青衣道人身畔,喝道:「玄清師侄!武當三宮如何了?」
玄清道人淚流滿面,轉向穆克群一拜,泣聲道:「三元宮尚幸無恙,因晚輩師尊為恐一干同門徒遭犧牲,於是無補,嚴諭禁止下山……但……想不到他老人家與四位師叔卻死得這麼慘!」
「形意天聖手」仰天悲嘆一聲,道:「小道長,你也不必徒自悲傷,還是快快召集同門,料理後事要緊!」
「不錯!」李嬌嬌輕嘆一聲:「可惜魔蹤飄忽,那魔車去向不明,唉!下一場慘劇,又不知發生在何地了!」
跪在地上的玄清道長倏然抬頭:「貧道知道!」
「你知道?」李嬌嬌聞言一怔。
「貧道因擔優家師及師叔安危,故違諭偷偷溜下山來,掩到這裡偷窺時,只見魔頭師徒……」
「什麼?那靈音童子也來了此地?」她嬌容倏變慘白,臉上一陣抽蓄。
「不錯,那‘靈音童子’就站在車旁,與車中魔頭正在談論什麼……」「談論什麼?」李嬌嬌急急介面。
玄清搖搖頭,悲憤地道:「貧道因眼見家師等已經橫屍當地,不勝悲痛,故沒有詳細注意去聽,但只聽到魔車中最後那幾句陰沉的語聲,彷彿是說要去辰州言家堡……」
「別的事你都沒聽到?」李嬌嬌急急介面。
「沒有。」玄清又搖搖頭,「不久,那八駿魔車就絕塵而去,那小魔頭呆了半晌,也馬上隨後趕了上去。」
李嬌嬌的嬌容浮起了一層悽苦而絕望的神色,仰天默默無語。
「天山掌門」此刻已臉色斑變,道:「看來魔車下一站就是辰州言門,既然有地點,咱們不能再耽誤了!」
「不錯!」形意掌門凝視著李嬌嬌,按口道:「李姑娘意下如何?」
「走!」李嬌嬌瞼色倏變鐵青,「走」字一落,身形已起。
天山,形意兩派掌門跟著掠動身形,三條人影,如箭一般,沿著山道向前馳去。
天幕剛透出曙光。
黎明時的景色,卻如日落後的黃昏。
辰州城外,一匹飛騎,潑刺刺如箭一般掠過城門,直向城西五里外的言家堡疾馳而去。
馬上是一個錦衣少年,滿肩征塵,神色倉惶,正是靈音童子。
他此刻眼見目的地即達,心中愈來愈緊張,因為一路上不但沒有追上師父的八駿龍車,而且他擔心著,師父依然罔顧生靈,大肆殺孽,自己應該怎樣設法解脫這份師徒名份的桎梏,然後……
在緊張中,他腦海中又浮起了一絲恐怖的意念!回想起在武當山下,那始終未曾見過一面的師父,竟然沒有殺自己,簡直可說是奇蹟,而這次,師父是否仍像上次一樣不殺自己呢?
他不敢想像還會有怎樣的結果!奇蹟可一而不可再,尤其象師父那麼冷酷殘忍的性格……
想到這裡,靈音童子在馬上情不自禁地一陣抖栗!
「我這不是去送死嗎?」他戰慄地忖著:「但是不去,也是死路一條,除非我不想自撥,對他終生服膺,永遠揹著‘魔頭’聲名!」
「不能,絕對不能,想我父親生前武名雖不彰,義名卻索著,到我手中,縱使保不住義名,也不能此沉淪下去!」
這時,那李嬌嬌痛苦的神色,動人的語聲,還有父執「三星劍」萬仲宗的嚴斥,彷彿一齊在耳旁響起。
一股熱血,在他心中衝擊激盪,不知那裡來的勇氣,使他又猛然加一鞭,縱騎加疾向言家堡馳去。
蹄聲如雷,奔聲如風,不過三盞茶時刻,路旁一塊「辰州言家堡」的界碑!已然映入他的眼簾。
他略勒韁繩,緩緩放慢坐騎奔勢,凝神遠眺,果見五十丈外,一堡高聳,屋簷隱約,言家堡已經在望。
「六天來,日夜疾馳,諒必師父尚未到達……」他腦中念頭倏動:「在師父未到前,我可向他們警告,這樣也算聊盡人事,免卻了許多顧慮!」
自話聲中,到達堡前。
天色剛剛大明,四周尚無人影。靈音童子端坐馬上,停在高聳的堡牆門口,目光四下一掃,只見堡前緊閉,毫無聲息。
「唉!這裡多麼清靜!誰能料到不久之後,這清靜的地方,就會變成血腥的屠場!」他暗暗有份感嘆:「他們恐怕還在甜睡中做著好夢,但當他們見到我,聽到這個訊息後,將不知如何驚恐?」靈音童子飄然跨下馬背,走到堡門前,大聲道:「快請開門!」伸手拍動門環。
「吱!」地一聲,緊閉的堡門被他拍開一隙,原來大門竟是虛掩著。
「這是怎麼回事?門沒有上鎖!」靈音童子暗暗一怔,探首一窺。
「轟!」
他腦中突如遭到電擊,伸腿一腳,向大門踢去。
呼地大響,一扇堡門應聲大開,門內是一片廣場,地上七橫八豎躺滿了屍體,口中鮮血,猶自汩汩向外流著,細數之下,不下七十餘具。
辰州言門,聲勢雖不能與五大門派相比擬,但在三湘地區,聲名也不是不小,尤其是言家掌上工夫,另樹一幟,三十六路「震天拳」,七十二式「飛鶴掌」,被稱為武林二絕,平素門規頗嚴,頗得江湖尊敬。
而現在,看樣子已是滿門覆滅,以後江湖上再也見不到言門弟子了。
這麼許多人,全是七竅流血而亡,這不是被「西天佛吟」中的「雷弦」震碎五臟而亡,還有什麼武功能有這種威力呢?
「師父已經來過了,唉!他還是比我先到了一步!」
靈音童子木立在堡門口,目光凝滯地望著這幅悲慘的景象,一動不動,他的雙腳如麻木了一般,但是他的神色,卻充滿了激動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