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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蒼天有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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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未登泰山,不知泰山之高,不到東海,不知東海之闊,那一次,是老夫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挫敗!」

「唉!以後前輩就在此停居下來?」靈音童子體驗到那種英雄失意,豪傑鍛羽的心情,也禁不住為之慨嘆。

「哼!」「紫笛神君」倏又重重一哼:「老夫那次敗出‘天音寺’,固然心頭作惱,而那動手喇嘛的幾句話尤具令人刻薄可惡,老夫半生江湖,向來輸口不輸手,嘿!老弟你猜那番僧在動手之後說什麼話?」

「說什麼!」

「嘿!念你老耄之年,行將就木,灑家不為已甚,下次再敢犯……哼哼,就教你這把老骨化為異域之土……」

「卻實也是如此,那喇嘛並未誇口啊!」

這兩句話靈音童子在心裡說著,沒有出口,已見「柴笛神君」以拳擊掌,似仍激動不已,道:「老夫本已廢然,一聽番僧這番話,倒非要死在那番僧掌下不可了,決心第二次再進寺……」

「啊,前輩又進去了?」靈音童子有點緊張。

「不,是在第二夜,我才再度潛入,唉!那一次更摻!剛上了圍牆,便倏聞一陣奇異而美妙的琴音,於寺中嫋嫋飄傳而出,我一衝而入,卻意外地沒有遇上半個僧影子哈哈……」自朝地一笑!「天一亮,琴音中止後,老夫才發現,原來在寺外圍牆邊繞圈子繞了一夜。」

靈音童子差點笑出聲來,他忽然覺得這位「紫笛神君」個性爽朗坦白已極,心中也就起了無比好感。

「紫笛神君」頓了一頓,笑了一笑又道:「老弟,這就是我追求‘西天佛吟’的經過,毫不掩飾地告訴了你,現在你還要強闖‘天音寺’麼?」

一聽對方說到正題上,靈音童子微一怔神後,黯然一嘆!

他知道「紫笛神君」並沒有說謊,更知道對方對自己完全是一番好意!如今怎能進入「天音寺」,見到彌迦主持呢?

這剎那,他感到此行目的確實困難,困難的超出自己想像之外。

驀地,他覺得肩頭被人重重拍了一掌,目光一閃,只見「紫笛神君」又道:「老弟,相信老夫的話,機會並不是沒有,只要你靜靜地等下去,老夫此地範圍雖小,還不多你一人棲身……」

靈音童子感激地點點頭,表示謝意,可是心中卻暗暗忖道:「我能耽下去嗎?中原武林已鬧得天翻地覆,我耽在此地能安心嗎?」

他腦中不禁又浮起李嬌嬌的倩影,似乎看到她嬌美蒼白的臉色,是那麼的優悲和焦急。接著彷彿又看到滿地血淋淋的屍首,在荒野曝目而寒。

「嗨!老弟,你在想什麼?」「紫笛神君」大喝一聲。

靈音童子立從幻念中清醒過來,只見「紫笛神君」哈哈笑道:「老弟!你別神思不屬,你自己不是說過麼,萬事終有解決的辦法,老夫只不過勸你慢慢來,古人言:‘欲速則不達’。哈,就以老夫說,十年光陰,也不算完全虛擲,雖未完全學會了‘西天佛吟’,也片斷地得到了不少!」

聽到這裡!靈音童子驀地想起郎香琴在寺前說的話:「要學‘西天佛吟’,也不必非要進‘天音寺’……」現在「紫笛神君」又說得到了不少益處,「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心中這樣愕然想著,脫口問了出來。

「紫笛神君」呵呵一笑,正想說話,一旁的郎香琴嬌呼道:「爺爺,你就買個關子,讓他等一等!」說著,扮了一個鬼臉。

「哈……好,好!」「紫笛神君」似乎已體會到他的意思,對靈音童子笑道:「我寶貝孫女要我賣關子,老弟,你就等上幾天,讓他自己給你解釋吧!」

靈音童子暗歎一聲,心裡恨恨地,口一張,正想再問,「紫笛神君」倏然目注他肩上琴囊,笑道:「咱們應該換一換話題了,來,你把琴褪下來,老夫可先指點你一番,讓你定定神!」

靈音童子微露苦笑,想了一想,不忍峻拒,只得把肩頭琴囊卸下,褪了袋囊,但在他心中,仍在想著如何能使郎香琴解釋剛才話中的矛盾。

「紫笛神君」又笑道:「老失所擅,雖是竹笛,但相信音律一到,殊途同歸……」

下面的話,倏然頓住,驚噫一聲,道:「這是什麼琴?」

他看到靈音童子褪除琴囊後的「九龍玄鐵古琴」竟有八弦,不禁大奇。

靈音童子長嘆一聲道:「這就是‘天音寺’昔年專為‘西天佛吟’設計的八弦奇琴。」

他覺得「紫笛神君」生性爽直,是個磊落人物,坦然說出經緯,繼續道:「西天佛吟如無此琴,不足以揚威力,而不懂其獨練氣之法,更彈不動琴上八弦!」

「嘿!老夫就不信彈不動這區區八根絃線,老弟,讓我試試!」

「紫笛神君」說著,一把搶過古琴,伸指一撥,果然毫無動靜,他臉色立變凝重,默運功力,再度伸指一撥,琴絃依然未動。

郎香琴一見這情形,訝然驚呼起來。

「紫笛神君」把琴交還靈音童子,肅然沉思片刻,道:「老弟,你說此琴本是‘天音寺’之物,如今在你手中,莫非你已學會了‘西天佛吟’了?」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晚輩只是學得一點皮毛而已!」

「這實在矛盾已極!」「紫笛神君」目光迅閃,沉聲道:「唔!看你千里而來,剛才神思不屬,身上又帶了這把奇琴,莫非有什麼艱難的使命?」

「不錯……」

「好,由你身上,老夫已能推斷出中原武林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老夫隱居三十年,毫無所悉,你快說與老夫聽聽!」

靈音童子一聲長嘆,就把一切經過情形詳細地說出來,但卻隱瞞了自己與「靈音老君」的師徒關係,他知道「紫笛神君」昔年俠名遍天下,嫉惡如仇,唯恐節外生枝。

但他怎會料到就因這一念之差,幾乎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紫笛神君」聽完中原一番變故,神色大動,嘿了一聲道:「想不到老夫退出江湖三十年中,竟出了這麼一個奇特神秘的魔頭,有機會老夫倒想會會他!」

靈音童子忙道:「前輩傲嘯風月,何等清閒自在,何必再捲入江湖是非!」

他唯恐又把一位前輩高人,送入不可測的命運中,所以婉轉勸阻。

那知「紫笛神君」卻又哈哈長笑道:「老弟,你怎可長那魔頭威風!想老夫當所笛音一齣,霄小喪魂,如今竟有這等以琴音殺人的怪物!老夫豈能坐視不理。」

靈音童子暗暗一嘆,知道再勸也是白費,正考慮自己是否應該再耽下去,卻見郎香琴嬌笑道:「爺爺,這是將來的事,現在談這種煞風景的做什麼,天快黑了,咱們也得招待招待遠客!」

「呵呵呵,」「紫笛神君」笑道:「對,對,老弟,你就住下來,老夫包你能習得‘西天佛吟’。」轉首又向郎香琴眯眼一笑:「香兒,什麼時候告訴他你自己決定吧!」

於是靈音童子只好耽了下來。

這一方面是因為覺得在沒有想出進見彌迦主持的方法前,未尚不可在此暫時寄居,另一方面,「紫苗神君」父女的話,也引起他的好奇之心,想看看不入「天音寺」,究竟怎能習得「西天佛吟」。

一天,二天,三天……

時光如水一般地消逝,可是他不僅沒有想出一絲辦法,而郎香琴一直也沒有告訴他什麼。

郎香琴,這個稚氣可愛的少女,在他耽下來的第二天,性格完全變了,變得溫婉端莊,彷彿懂事了不少,而且終日陪伴著他。娓娓而言,有時見他心情苦悶的時棒,立刻笑聲細語,為他解悶,有時也會取下掛在蓬上的竹笛,為他吹奏一曲,然而對怎能習得「西天佛吟」一事,卻避而不談,生像早已忘記了一般。

靈音童子不是木頭,他早已看出她對他深摯愛意,因為感到十分痛苦,每當郎香琴笑臉相迎的時候,他便趕緊垂首避開。

在他的心中,那織織白色的影子,已佔據了全部,再也容納不下別的人了。但是他卻無法,也不忍告訴她這些……

至於「紫笛神君」,留在帳蓬中的時候,愈來愈少,他像不願妨礙二人綿綿情話,故意避得遠遠的。

這一天深夜,靈音童子躺在帳蓬一角,久久無法成眠,便悄悄起身鑽出帳門,抬頭一望,只見月圓如輪,滿地銀光。

他帳然地一聲長嘆,回想自己來的時候,月尚未現,轉眼已是十五天過去了,而現在,自己依然一籌莫展。

他忽然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是生是死,都該闖一闖「天音寺」才對。

念頭一落,便待進入蓬帳中取琴,剛一轉身,卻見眼前悄生生站著一人,正是郎香琴,手中竟捧著具古琴。

「啊!」靈音童子一輕驚噫:「姑娘乍地還沒有睡?」

只見郎香琴溫婉地一笑,輕輕道:「大好月夜,睡覺豈不辜負了良辰美景!」

靈音童子一呆!吶吶不知如何作答。

郎香琴把琴遞給他,又嫣然笑道:「對月聽琴,富有詩意,君要不要一聆琴音?」

「你怎能彈得動它?」靈音童子愕然而問。

「咯咯咯」郎香琴一聲輕笑道:「我並不是說我來彈琴,你難道忘了我說過要學‘西天佛吟’不必進入‘天音寺’的話麼?」

「啊……」

「走!」郎香琴不等他說話,一把拉住他的手,向「天音寺」後面飛掠而去。

靈音童子不解地跟著走,轉至寺後,展目一望,仍是一片荒涼的窪地,卻見郎香琴停下腳步,道:「就在這裡,每當月圓之夜,三更之時,‘天音寺’中喇嘛,必會練琴,你既然對琴音已有基礎,何不偷偷的聽,偷偷的學。」

靈音童子這才恍然大悟,失聲道:「原來如此……」

「別說話,聽,琴音響起來了!」郎香琴阻止他再說,自己已坐地靜聆起來。

果然,一縷清音,從天音寺中嫋嫋傳出,音韻悽婉,動人已極。

這曲調正是靈音童子未曾學過的,他情不自禁也盤坐地上,靜靜聆聽起來。

低沉的琴音迴旋再回旋,飄散於天地之間,月色之下音韻中感情充滿,像在憶念,像在低訴!

這剎那,靈音童子心中驟然起了共鳴,感懷己身,情不自禁架琴相和而奏。

此刻,他完全陷入情緒的激動中,完全忘了「九龍玄鐵古琴」迥異普通,琴音飄傳出老遠老遠,歷久不散!

一曲方罷,「天音寺」的圍牆上倏然出現一條黑影,奇無怪比的飛掠而下。

靈音童子正沉醉於剛才的琴韻之中,忽覺後領一緊,連人帶琴被人提起,他一驚之下失聲而呼。

呼聲中,兩耳貫風,目光一瞬,已處在「天音寺」的圍牆之上,意外的意外,使他又驚又疑。

他想不到苦候了十五天,竟在這種情形下,進入「天音寺」。

正陶醉於琴音中的郎香琴,被他一聲驚呼驚醒,轉首一看,身旁的靈音童子已人影不見,芳心大駭,向「天音寺」望去,人影在牆頭上一幌而沒。

「呀!」她驚呼起立,想到人家這份駭人輕功身手,知道自己進去也是沒用,立刻拔腳向所居帳蓬狂奔,口中急急喊著:「爺爺,爺爺,不好了,不好了……」

藏邊——天音寺後——

靈音童子正沉醉於寺內傳出的琴音之中,倏覺後領一緊,被人抓住凌空騰起。不禁一聲驚呼,心頭大駭!

他大驚之下,目光一瞬,發現這時已處身於「天音寺」高聳的圍牆之上,而抓住自己的人,黃色僧衣飄舞,雖無法看清面目,卻已可確定是個喇嘛,這剎那,他駭變的神色,立刻平靜下來。俊美的臉上,反而現出淡淡的笑意。

因為他遠涉藏邊,目的就在進入「天音寺」,只苦於不得其門而入而已,如今竟有這種意外的變化,怎不令他暗暗高興。

念頭尚在轉動,身子卻早被人家虛提著,帶入圍牆,沿著一條迴廊,向前飛奔。

這喇嘛的身法雖快,夜色雖深,但靈音童子藉著月光,依然可以看清這條迴廊極為曲折而漫長。

轉眼之間,到達迴廊盡頭,那喇嘛在最後一扇門戶前,驀地停住了身形。

「大師,在下有話說!」靈音童子松過一口氣,急急轉首開口。

這時,他才看清喇嘛的形貌,年約五十餘歲,身裁矮胖,可是那一對深凹的眼珠,竟與在中原所見的摩迦一般森沉懾人。

但見這矮胖喇嘛兩眼一瞪,精光如電,一腳端開身前的門戶,陰澀澀道:「你如不想馬上死,最好免開尊口!」

說完,手一甩,把靈音童子摔進漆黑的房中。

砰地一聲,靈音童子跌得眼中金星直冒,頭惱發暈,耳中卻已聽到門戶澎地關上,接著是下鎖的聲音。

滿腹希望,全部幻滅,靈音童子顧不得周身疼痛,急忙滾身而出,見門上有一方洞,急急撲近向外張望,只見那矮胖喇嘛正挾著自己那具「九龍玄鐵古琴」,大步離去。

「大師,大師,請稍待!」靈音童子惶急呼喊。

矮胖喇嘛猛然轉身站住、冷冷道:「什麼事?」

「在下靈音童子,想見一見貴寺主持……」

「彌迦」二字尚未說出,那喇嘛已冷冷一笑截口道:「等你受刑時!自能見到本寺大喇嘛,現在,你最好安靜一點!」

也不待靈音童子再開口,轉身一幌,消失於迴廊轉角之外。

靈音童子聽了對方之言,恍若焦雷擊頂,混身一震!

他緊張之下,定了定神,凝目向前巡掃一圈。

這時已近四更,門外靜悄悄地,一片漆黑。

廊沿下是片空地,種植著幾畦荒菜及一些不知名的花草。隔著空地,是層層雕簷,重重疊疊,在黯淡月色之下,也分不明那是佛殿,那是禪房。

靈音童子頹然收回目光,黔然一嘆。

他想另找個喇嘛傳話的希望,已經完全落空,這剎那,他覺得事情似乎並非如自己想像那般如意。

他急急用力推了推門,絲毫未動,頹然依牆坐下,看清處身的房間,像是一間囚房,除了地上鋪著些稻草外,其餘再無一物。

「唉!」他一聲長嘆,闔目沉思:「我應該怎樣辦?那鬼喇嘛竟連話都不讓我說,實在氣人!」

他一邊籌思對策,一邊又惱怒地忖道:「李姑娘說,見了主持彌迦,說出地兩句詩句,就一定有所反應,但假如見不到彌迦主持呢?」轉念至此,心裡更是不安:「不!明天一定有喇嘛在這裡經過,那時我再設法找一個傳話試試看!」

想到這裡,他漸漸平復了不安的心情,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倏覺身軀被人重重推了一下,夢中驚醒,睜眼一望,只見房門已然大開,身前站著兩個年青的喇嘛。

靈音童子急忙站起,道:「二位小師父……」

一個年事稍長的喇嘛截住他,冷冷道:「你有話等見了護寺長老再說,現在跟灑家走!」

說完返身便與另一喇嘛向門外走去。

靈音童子跟在兩個喇嘛身後,心頭充滿怒火,暗忖著道:「怎麼這‘天音寺’中的喇嘛,個個孤闢冷漠,我若不是因有所求而來,豈能忍受這等閒氣!」

轉而一想,憑自己武功,根本無法與別人動手,就是不服氣又能如何?這一想,不由更是一陣暗歎。

在他這陣憤怒自思中,已走完長廊,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向前面一座院落走去。

靈音童子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環境,發覺天音寺規模果然極為宏大,僧侶川流不息,但卻聽不到一絲聲息,那靜肅的氣氛,令人窒息。

穿過一座月牙門,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變。高聳的佛殿,寬大的禪房,皆漆著金紅鐸,極為壯觀。

倏見前面引路的二名喇嘛,停步在正殿左旁一間較小的偏殿前,端容俯首,口中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

靈音童子雖然言事不通,卻知道兩個喇嘛必是在向殿內稟報,果然在殿內飄出一聲回答後,那兩名年青喇嘛立刻推開長門,一揮手,示意靈音童子入殿。

他傲然昂首而入,目光一掃之下,心頭微微一震!

只見偏殿正中供著一座金光閃閃的佛像,神龕前,一把檀木椅上,赫然坐著昨夜抓自己入寺的矮胖喇嘛。

兩傍站立的喇嘛,不下四十餘名,左邊的年齡皆五十開外,顯得比右邊站立的年青喇嘛身份高出一輩。但不論年齡老幼,每張臉上的神色,俱是那麼冷酷孤闢,森沉的目光中,無不隱現煞機!要不是在白天,靈音童子幾疑置身森羅殿中。

這等肅煞的場面,這種靜寂的氣氛,教他那能不驚?但他想起季嬌嬌的二句詩句後,怔忡的心神,也就稍為鎮靜,向座中矮胖喇嘛微一拱手道:「在下靈音童子拜見護寺長老!」

「哼!」矮胖喇嘛鼻孔一哼,冷冰冰地道:「靈音童子,本座有兩個問題要你回答,希望你誠實說來!」漢語極為流利。

「不!」靈音童子傲然拒絕。

矮胖喇嘛目光陡然一厲,冷冷道:「你不願回答?」

「不!」靈音童子胸有成竹,仍以一個不字回答。

矮胖喇嘛冷厲目光中閃過一絲迷惑之色,冷冷道:「你這是甚麼緣故?」

「很簡單!」靈音童子朗聲一笑,「在下願意回答任何問題,但必須當著貴寺主持大喇嘛彌迦大師之面!」

「嘿!」矮胖喇嘛口中迸出一聲懾人的明笑,語氣嚴竣地道:「你認為本座沒有資格,不屑接受本座審問?」

靈音童子傲然道:「隨便大師怎麼猜測,區區主意已定。」

「嘿嘿嘿……」矮胖喇嘛氣極陰聲長笑:「灑家職任護寺長老,凡本寺太小喇嘛違紀及外人侵犯,皆在本座管轄範圍之內,即使主持活佛,若不依律而行,本座也可執之以法,授之以刑,想不到你竟如此刁蠻!本寺主持活佛,又也豈能無故見你?……」

「大師怎知我沒有要緊之事?」靈音童子截口反詰,但心中卻暗暗驚這護寺長老權力之大。

矮胖喇嘛立刻陰聲問道:「你堅持要見本寺主持活佛,有什麼要緊之事?」

「有什麼事?我能說出求學‘西天佛吟’而來麼?」靈音童子心念電轉,暗自搖頭:「不能,絕對不能。‘西天佛吟’律不外傳,我若坦白說出,可能事情立即就糟。」

他思路一轉:「但是,我是否可先說出那二句詩句呢?李姑娘說見到彌迦主持,唱出那二句詩後,必有反應,換言之,對別的喇嘛,不是不能說,就是說了也是無用……」

想到這裡,他暗自一嘆,覺得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竟如此難以解決。

「你怎不說話?只要你說的事,確實重要,本座就破例通報活佛,出來接見!」護寺長老出言催促。

靈音童子硬著頭皮,冷冷道:「在下已經說過,一切要待見了主持活佛之後,才能說出。」

護寺長老鼻中重重一哼,冷峻的神色,變得更加懾人,顯見心中已怒至極點。

只見他倏然昂光向左一掃,沉聲喝道:「司律長老,漢人靈音童子盜藝習琴,犯本寺刑律第幾條?」

左邊行列中,一位長臉黃衣喇嘛應聲閃出行列,向座中護寺長老合什行禮後,以漢語沉聲說道:「依佛祖傳律第三條,凡寺外凡人,偷習‘西天佛吟’者,殘其耳目,斷其雙手,以為炯戒。漢人靈音童子既犯此條,應處瞽目聾耳斷肢之刑。」

靈音童子聞言心中大駭,不禁嚴厲喝道:「好殘忍的手段,你們敢?」

護寺長老冷笑一聲道:「有什麼不敢?以你頂撣之罪本應授死,姑念無知,殘手瞽目之刑,已算從輕發落了。」

說到這裡,轉與向右邊冷冷喝道:「執刑弟子,速取刑具執行!」

右邊年青喇嘛行列中立刻響起一聲響諾,二名年青喇嘛出列向護寺長老合十一禮,轉身奔往偏殿。

靈音童子情急之下,目光一掃,見殿中所有的喇嘛,俱都目光陰森沉地注視著自己,不禁心頭髮寒,他想拼命一博,但自量身手,動手也是徒取其辱。

這剎那,他背上冷汗直淌,倉惶失措,狂笑一聲道:「護寺大師,你難道不想在下回答那二個問題了麼?」

矮胖喇嘛冷刺刺一笑,道:「你剛才回合本座,尚可刑減一等,但現在,嘿嘿,本座已不想急於要你回答,待行刑之後,本座自有辦法要你不隱一言!」

語聲甫落,殿外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一名中年喇嘛,手執大紅金帖,急奔而入,擦過靈音童子身旁,向中間一拜,嘰嘰咕咕說了一番藏語,將大紅金帖雙手奉上。那護寺長老伸手接過,目光一閃,鼻中重重一哼,倏然凝視著靈音童子,用漢語問道:「那姓郎的祖孫,是你朋友麼?」

一聽是「紫笛神君」執帖求見,靈音童子心中大喜,認為來了救星,但旋又想起,「紫笛神君」豈是「西天佛吟」之敵,強行出頭,那能討得了好,一股希望當時冷卻。反而暗暗為他祖孫二人擔起心來。

他心中電轉,沉思半晌,答道:「不錯,是區區初交!」

「哼!這祖孫二人在寺邊耽了十年,實在可惡……」

靈音童子心頭一跳,急急道:「郎老前輩投帖而來,有何所求?」

護寺長老冷道:「要入寺見你一面,嘿嘿,要不是他十年來對本寺並無不軌之舉,本座豈能容他一耽十年,今天想不到他竟如此不知自量,反而要管起閒事來!」

說這到這裡,用漢語向通報中年喇嘛喝道:「傳言前堂執事長老,回稱本寺不容外人踏入,拒納其請,若有蠢動,以‘雷音’殺之!」通報喇嘛一聲應諾,施禮返身而退。

「慢點!」靈音童子嗔目大喝:「大師能否讓在下向郎老丈回話!」

他自覺此刻生死已無足論,若再拖累郎氏祖孫,於心難安。

通報喇嘛轉身腳步一頓,護寺長老已冷冷道:「你要怎麼回話?」

靈音童子垂首望望自己身上,身上一無長物,毅然解下腰帶,對通報喇嘛道:「請持此物,轉告郎氏祖孫,就說在下安好無恙,請他們勿以區區為念,更不可持強鬥勇,壞了區區計劃。」

通報喇嘛抬頭望了座中護寺長老,護寺長老冷冷一笑道:「念他並無不良動機,姑將他的話傳達那祖孫。」

通報喇嘛這才接過腰帶,急奔而出。就在同時,另二名喇嘛,已搬了刑具而入,啷嗆放在靈音童子面前,赫然是一付閘門。

他眼見情勢已經絕望,黯然一聲長哎,內力暗聚雙臂,心中狠狠罵道:「我靈音豈是這般好說話的,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雙掌微微一提,蓄勢就要向一旁年青喇嘛擊去。

就在這剎那,站在他旁邊的司刑老喇嘛僧袍一揚,一縷指風,射向他的麻穴。他剛提起的真元,頓時消散,抬起的雙手,也無力地垂下。

「哈哈哈……」他口中迸起一聲狂笑:「李姑娘,李姑娘!‘天忌情緣心難捨,塵緣如夢佛難收’……我知道這二句詩,又有什麼用,哈哈哈……又有什麼用!」嘶聲狂喊,聲震瓦簷,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悽愴。

此刻的靈音童子已鎮定不住紊亂欲狂的心情,他自知如受殘刑後,生不如死,縱然能生離「天音寺」,又還有什麼用?

兩行悲忿的淚水,悄然落下,在悲慟中,只聽到司刑喇嘛沉喝道:「備藥!」

一名青衣喇嘛,閃出行列,奔到神龕下,取出一隻白玉盤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瓶子,雙手捧著,走到靈音童子面前停身不動。

「先殘雙手!動刑!」司刑喇嘛又是一聲沉喝。

靈音童子的雙手立刻被身旁侍刑喇嘛握住,放在閘刀上。

他麻穴被點,無法動彈,只有闔起雙目,聽任擺佈。

另一名年青喇嘛手握刀柄,向下一壓。擦地一聲,靈音童子只覺手腕一痛……

「停刑!活佛駕到!」偏殿外驀地響起一聲朗喝。

殿中所有喇嘛俱都神色微驚,目光轉望殿外,紛紛跪了下去,口中念著難以理解的經文。

靈音童子睜目一看,手腕間鮮血汩汩直流,尚幸閘刀僅切入皮肉,尚未傷及筋骨。

他驚魂略定,急忙抬頭一望,只見二名小喇嘛引導下,一位身披金線黃色袈裟,面上皺紋重疊的老喇嘛,步履穩定地走進殿來,向跪在地上的眾喇嘛一揮手,道:「免禮,起立!」

眾喇嘛紛紛起身,垂首恭立,那護寺長老側身一讓,恭請活佛上座,二名小喇嘛分立檀木椅二旁。

靈音童子呆呆打量這主持活佛,只見對方臉上神色,也像其餘喇嘛一樣,是那樣的冷冰冰地毫無表情,心中不禁有點猜疑不定:「他是不是李姑娘口中所說的彌迦主持?」心中想著,口中已急急道:「主持大師是否是佛號彌迦?」

活佛主持微微點頭,目光卻注向護寺長老,用漢語緩緩道:「哈薩護寺,可否暫撤刑具,活他血穴,本座有話問他!」語聲異常溫和。

哈薩喇嘛合什頂禮道:

「此子偷習奇音,按律不容,弟子依律執法,活佛不可輕赦!」語氣嚴峻,顯見其在職權之內,仍可獨斷獨行。

彌迦活佛點點頭道:「本坐不干涉護寺職權,但本座有話相詢,問完再動刑不遲。」

哈薩護寺一聲應諾,轉身冷冷道:「起刀,上藥,活穴!」

「擦!」地一聲,閘刀被一旁年青喇嘛拉起,司刑長老僧袖一揚,凌空解了靈音童子血穴,捧藥的喇嘛上前將藥盤放在地上,拿起一隻磁瓶,倒出一點白色粉末,塗上靈音童子鮮血淋漓的手腕。

藥粉靈效無比。一經塗上,血統立止,疼痛立消。待捧藥喇嘛退過一邊後,靈音童子心頭大定,他暗暗想,這主持彌迦僧必是聽到那二句詩才趕來的,現在自己必須注意他的反應了。

他動念至此,一併衣袖,拜下去道:「晚輩靈音拜見活佛!」

拜畢,見彌迦道:「靈音施主,她好麼?」語聲和緩,與他先前那冷漠的神色,判若二人。

沒頭沒腦的一名話,聽得靈音童子愕然一怔:「她?她是誰?」他心中迅速思索著:「莫非是指李姑娘?……不李嬌嬌出生之日,她母親已已離開藏邊,他絕對不知道……對了!一定是指李姑娘的母親!」

他一想通,立刻低聲道:「她已西升極樂了!」

彌迦臉上皺紋,微微一動,但除非緦注意,極難發覺,靈音童子卻看得清清楚楚,暗暗一嘆,忖道:「這喇嘛身在佛門,倒是性情中人,看來他對李姑娘的母親仍未忘情,唉!初步反應還算良好……」

念頭尚未轉完,只見彌迦闔起雙目,道:「凡塵多孽障,西天是樂土,能早脫肉身,也算佛祖慈悲,好……好……」語氣平淡,但在靈音童子的感覺中,仍隱隱體味到一股愴涼之意。

彌迦闔起的雙目,復又睜開,接下去道:「但是,施主那具琴是從何得來?」

這是一個難題,如實說,與自己此來的希望,非常不利,對方能否相信自己的動機,確實出於純良,不無問題,但如隱瞞,縱然得習「西天佛吟」,心中也會不安。

靈音童子沉吟半響,不知如何作答?

「小施主誠實說來,休要欺騙本座!」彌迦僧倏然冷冷點穿。

「唉!不論如何‘靈音老君’總是自己授藝之師,何況我雖有斷義之意,卻尚未有斷絕名分之舉,大丈夫生於世,該黑則黑,該白則白,豈能把黑白混淆不清!」

他轉念至此,立刻咬咬牙,朗聲道:「家師所授。」

「是她?」

「不是她。」靈音童子豪氣復發,不計後果地回答。

「哦!令師是誰?」

「靈音老君。」

「靈音老君?」彌迦顯然未曾聽過,語氣中有點奇怪:「男的?抑是女的?」

靈音童子暗暗想笑,但他終於忍住,回答道:「男的。」

「那二句詩也是他告訴你的?」彌迦口氣有點迷惑。

「不是。是李嬌嬌姑娘,詩傳自她母親之口!」

「哦!你是否知道另一具琴在何處?」

「就在家師身上!」

「令師與李嬌嬌什麼關係?」

「殺母仇人!」

「仇人?」彌迦神色微現惑然,他弄不懂其中是怎麼一筆帳。

「唉!」靈音童子一聲長嘆,道:「其中曲折一言難盡……」

他看了一看殿中左右木立的喇嘛,顧忌地頓住未發之言。

果然,彌迦也不追問,話鋒一轉道:「你是奉令師之命而來?」

「不,受李姑娘指示!」

「此來何為?」

「以詩為憑,求剋制奇音之術,以消彌滔天浩劫!」

彌迦語聲倏然一寒,道:「你欲弒師叛上?」

靈音童子心頭一凜,朗聲道:「區區並無此意,但蒼生無罪,多殺違背佛祖德旨,在下目不忍睹,謀勸無門,唯有求藝以圖止殺,承李姑娘好意指點,跋涉千里,甘當重責,大師豈能說在下行為有虧於義麼?」

彌迦活佛闔目沉思有頃,冷冷道:「昔年一段綺障,害灑家面壁一十八年,靈音施主,你的意思灑家全都了悟,惜灑家已行將磴道,心如古井,難以遂你所願。」

說罷,倏從椅中立起,舉步離座。

靈音童子見狀,心中大急,道:「佛身即肉身,大師難道就全無故人之念?」

彌迦冷冷道:「佛祖雖然慈悲,但祖師鐵律不可違背。」

說著,轉向一旁哈薩護寺長老詢問道:「本座欲命此人攜一回信,長老是否能免其刑,易以旁役?」

哈薩喇嘛微一沉思,道:「活佛在上,敢不遵從!」言下極為勉強。

彌迦轉向靈音童子道:「本座免你之刑,卻要你帶二句詩,還贈李姑娘,你能否辦到?」

「什麼詩。」

「請對李姑娘說:‘靈臺已淨佛明性,無我無人無幻境’。」

彌迦喇嘛話一說完,僧袖一拂,立刻向殿外緩步走去。

靈音童子呆呆木立,此刻他內心的失望,簡直無法以筆墨形容。他想不到吃盡千辛萬苦,瀕臨生死邊緣,所得到的,竟是這麼一個結果。

這二句詩的意思,已說的非常明白,現在自己怎麼辦呢?難道就這樣回中原去麼?

他心頭一片紊亂,欲言又止,因為他知道自己再說也是白費。

眼見彌迦僧已走到殿口,希望全滅,驀地——前面響起一陣宏亮的鐘聲,飄傳過來。

敢情這種聲響得頗為突然,走到殿門口的彌迦倏然停住腳步,沉聲喝道:「發生了什麼事?」

語聲甫落,只見剛剛通報的中年喇嘛氣急敗壞地倉促奔入,一見活佛,立刻合什跪下,口中說著藏語。

靈音童子暗暗訝然,正在猜測其中究竟,倏然彌迦僧回頭向自己望了一望,神色變得極為難看。接著向通報喇嘛一揮手用漢語喝道:「抬進來!」返身又走回殿中就椅坐下。

「什麼東西抬進來?」靈音童子知道必有非常變故,暗暗推測。

通報喇嘛應聲起立,返身急奔,不片刻,一陣沉重的步履聲響起,只見那通報喇嘛帶著二名年青喇嘛,抬著一具白色棺木進來。放在活佛座前,退身肅立。

殿中所有的僧侶的神色,俱都變得深沉悲痛,而對棺木,緩緩跪了下去,口中同聲響起一片梵唱。

靈音童子心頭大驚,暗忖:「這死的是誰?」

轉念中,陡見彌迦活佛霍然起立,走近棺木,雙手一按一掀,吱擦一聲輕響,棺蓋應聲而起。

跪在地上眾僧俱都探頭而望,棺中躺著的,竟是那摩迦僧的屍體。那陰森冷峻的臉上,寂然毫無生氣。

在屍體上,尚端放著一張折色的素箋,上面寫著:「出千兩紋銀,詫運摩迦大師遺體返寺,所求者,慰摩迦在天之靈,欲慰摩迦在天之靈,即請成全求音之人。」

下面署名的,赫然是李嬌嬌。

靈音童子這時心頭大駭!暗暗嘆息著這突然的變故。

他想不到師父竟滲透了「西天佛吟」全部階段!他更想不到摩迦僧竟然鬥不過師父,死在奇音之下,這剎那,他心頭劇跳,不知道這一突然的變故,將給自己帶來什麼厄運?

「李姑娘用心良苦,屍上陳言,但彌迦僧會聽嗎?」他不安地想著。

倏地彌迦一闔棺木,雙手合十,朗誦起經文來。

殿中梵唱之聲更盛,塞滿了死亡愴涼氣氛。靈音童子在梵唱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輕輕一嘆,喃喃道:「生不逢辰,夫復何言!」這剎那,他似乎看透了人生,將生死置於度外,心地反而平靜起來。

嘆息中,他倏然跪下向棺木拜了三拜,像是在替師父悔悟,也似乎似乎是出自他的內心誠敬。但究竟意味著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出來。

待他起立,梵唱之聲倏然而止。

從彌迦僧雙目中露出一片森森電芒,注視著自己,沉聲道:「令師竟參透了全部‘西天佛吟’?」

靈音童子苦笑道:「在下從師僅時一年,家師對奇音參悟到什麼程度,在下也莫測高深。」

彌迦僧目光閃爍不定,似在思忖一椿懸決不下的難題,只見他倏而一拍掌,朗聲道:「召集全寺長老,二代弟子以下退出殿外。」

此令一齣,年青喇嘛們立刻合十頂禮而退,只留下左邊一列老年喇嘛,接著一陣陣宏亮的鐘聲,自前殿鐘樓中悠悠響起。

鐘聲中,殿外出現一群老年喇嘛,合什頂禮而入,靈音童子目光一瞬間,只見這些天音寺長老,年齡皆在五十以上,有的臉上只剩下一層枯黃皺疊的表皮,怕不已在八十歲上下。

鐘聲停止了,殿中長老不下五十餘人,圍著摩迦靈樞四周,卻沒有一絲聲息,靜得落針可聞。

這種肅穆沉凝的情勢,使得靈音童子暗暗感到一陣窒息,他不知道摩迦僧的死亡,會給他命運帶來什麼影響?

是好吧?抑是壞呢?他暗暗猜測著,心情不覺再度緊張起來。

人若已知必死而無救的時候,情緒反會異常平靜,但在這生死二可,存亡邊緣之際,卻禁不住緊張而忐忑,現在的靈音童子,就是這種情形。

就在這時,座中的彌迦活佛目光流動一掃,沉聲道:「本寺摩迦長老為維持佛祖之律,三進中原,追覓古琴,竟已身殉,追究前因,實是本座罪過!」語聲中滿含責痛意味。

哈薩護寺長老閃出行列,合什道:「活佛昔年雖種孽因,但面壁十八載,足抵嗔色之罪,此刻座商討如何善後,實不必再提前事。」

一眾長老紛紛合什附和,竟全用漢語,顯然是要讓靈音童子明瞭商議內情。

這剎那,靈音童子心中微微一定,他覺得彌迦若欲對他不利,絕對不會棄習慣言語不用而故用漢語。

只見彌迦雙手合十,闔目默禱片刻,復睜目道:「現在摩迦長者殉職,處理此事,只有二種方法,其一,即刻火葬,遺靈安葬列代祖師神龕之中;其二,暫時停靈骨塔,待報仇後再舉行血祭!」

一位老年喇嘛邁出一步,沉聲道:「西天佛吟為本寺不傳之秘,然本寺長老不但喪命於外人之手,而且命喪在佛祖奇音之下,此仇豈可不報,老僧力主以後者方式處理。」

眾喇嘛頓時同聲附和。

彌迦活佛點點頭道:「既然長老們決定為摩迦長老報仇,本座要用以何種方式進行?」

護寺長老哈薩介面道:「請準派遣十二護法,進入中原,活擒‘靈音老君’其人,押歸本寺。」

彌迦大師倏然搖搖頭道:「哈薩,你難道忘了本寺另一嚴律麼?」

哈薩神色一呆!只見彌迦接下去道:「凡天音寺弟子,嚴禁離寺一步,摩迦長老三入中原,情非得己,本座為此面壁三年,始得佛祖恩准,然此違律舉動個豈可一而再三?」

又是一位老年嘛嘛閃出行列,峻聲道:「但此仇豈能不報?」

彌迦又搖搖頭道:「不錯,要追仇蹤,就得違律,若要守律,又難以報仇,此事實在兩難,不知各位長老有無兩全之策?」

殿中一片沉默,俱都啞然。靈音童子旁聽至此,也不禁眉頭微皺,暗暗一嘆,覺得根本沒有兩全之法。

只見彌迦僧目光緩緩巡掃,接下去道:「不過,本座卻已想到一條兩全之策。」

一眾長老俱都訝然,目光齊集在彌迦臉上。

「若要兩全!就在此子身上!」彌迦抬手指了指木立的靈音童子。

「不錯。」護寺長老哈薩立刻介面道:「此子為‘靈音老君’之徒,以徒代師,血祭摩迦,也可稍慰摩迦在天之靈!」

靈音童子神色一變,心頭大震!

卻見彌迦僧搖搖頭道:「哈薩,你誤會本座意思了!」

哈薩喇嘛聞言一愕,垂首道:「恭請活佛指示!」

其餘長老也惑然於色。

彌迦倏然一聲長嘆:「本座之意,就是責成此子,遂其所願,代摩迦長老報仇!」

出乎意外的話反使靈音童子一呆,幾疑耳朵沒有聽真,但當他目光一觸殿中所有長老變化激動的神色,心中不覺暗喜!

卻見護寺長老哈薩臉色一沉,向彌迦合十肅然道:「活佛難道忘了此子剛才自稱與‘靈音老君’有師徒名份的話麼?」

「本座知道,但長老應該也聽到他剛才自陳的動機,證明送摩迦長老靈體的女施主之函,諒無謊言。」

哈薩喇嘛立刻峻聲介面道:「善惡縱然有別,但依佛祖鐵律奇音豈能外傳?活佛既不肯破本寺弟子不得出寺之例,又豈能犯此嚴律?」

說到這裡,加重語氣一字一字道:「老僧礙於護寺律之職責,無法同意。」

彌迦活佛淡淡道:「哈薩護寺之言,不為無理,但本座另有安排!絕不違反佛祖遺律。」

「什麼安排?」眾長老詫然錯目,同聲發問。

靈音童子聽了哈薩那番話後,恍若冰水澆頭,及聞彌迦之言,也不禁詫異起來。

只見彌迦活佛道:「各位長老暫且旁聽,本座如有犯律之處,再拒絕同意不遲!」

眾喇嘛頓時鴉雀無聲,把目光一齊移往在靈音童子身上。

只見彌迦僧道:「靈音童子,本寺願以佛音相授,你感覺如何?」

「成全之德,永生不忘,區區藝成之後,決不辜負曠世奇音,當上體佛心,力挽滔天殺劫。」靈音童子肅然回答!

「但是你剛才曾言不敢弒師,如今何以自圓其說?」

靈音童子聞言一楞,眉頭不禁一皺,朗聲道:「大義當前,事難兩全,區區不忍再睹蒼生塗炭,唯求除暴以安天心。」

彌迦點點頭道:「這麼說,你願意為本寺摩迦僧報仇了?」

「願——意——」靈靈音童子心頭沉重,這剎那,他不禁回憶起自己末路窮途求死的情景,立刻一轉口鋒道:「但在下若有兩全處置,尚請大師成全!」

彌迦臉色一沉,峻聲道:「情義兼顧談何容易,你何不此刻說出,將如何處置?」

「唉!」靈音童子一聲長嘆:「在下此刻尚無具體方法……」

彌迦活佛冷冷截口道:「好,若你果真有兩全之計,本座自當依你,現在,本座要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這問題,關係你終生命運,你要好好考慮?」

「大師請說!」

「‘西天佛吟’除本寺弟子,絕不外傳!你欲習此奇音,唯有一條路可循。」嚴肅的語氣,從彌迦口中緩緩吐出。

靈音童子心頭一怔,道:「那一條路?」

「要習奇音,唯有入我門下,剃度為僧,終生與紅塵隔絕,你能夠麼?」

靈音童子聞言大震,一時之間,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這剎那,他恍然覺悟彌迦剛才所說的二全之策,原來是這麼回事。

只見彌迦又道:「這問題關係你的終生,你要好好考慮,再行回答。」

靈音童子暗暗一嘆。

他想起已死的父母與嬸嬸,想起自己是靈音家唯一的後代,豈能出家為僧,斷了靈音氏一脈香菸?

想到這裡,另一個意念,又在腦中浮起!

李嬌嬌的三次相救,殷殷的期望……

遍地陳屍中,各大門派的戰慄驚惶,不可終日……

「唉!我應該怎麼決定呢?」靈音童子艱困地思索著:「若是拒絕,希望即將完全斷絕,若是答應,何以向靈音家列代祖先交代?」

矛盾的意念,在他腦中升騰起伏!

驀地,他神色一整,牙一咬,向彌迦一禮,朗聲道:「在下答應剃度為僧,做天音寺門下!」

彌迦大師臉上忽然綻開了一絲笑容,目光一掃全殿,道:「眾長老對本座此舉,是否還有疑議?」

一干長老默然無聲。

護寺長老合十道:「活佛智慧無邊,本師同意。」

彌迦僧點點頭道:「好!靈音童子,為遵守本寺佛祖戒律,暫進寄名本寺門下,不舉行剃度之禮,明日起,即授‘西天佛吟’,時間約需半載,藝成進入中原,了斷塵世一切俗務,與令師斷絕師徒名份,收回古琴,併為本寺摩迦長老報仇,任務達成,再返本寺,終生為佛祖座前弟子,修成正果。」

靈音童子恭身道:「弟子謹領活佛面諭。」

說完,緩緩拜了下去,但是他的心情是沉重的,心頭有千萬種無法拆說的滋味。

為了中原武林命運,為了決心阻止師父「靈音老君」的殺孽,他痛苦地以自己終生,作為修習奇音的代價。

唉!這份代價是夠重的,為佛門弟子並不是壞事,也不算苦事,但靈音童子知道自己並非佛門弟子,對靈音氏一門來說,單支獨傳,也無法作佛門弟子,可是,為了報恩,為了挽回浩劫,他除了如比,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在心裡仔仔細細的衡量一番,並沒有其它的路可走,靈音童子也只好這樣做為上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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