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眉宇間掠過一絲幽怨,但俏麗的臉上仍然喜色盈盈,點頭道:「我猜想那紫衣少年是我的師妹喬裝,她人小鬼大,頑皮到別人對她無可奈何,皺鼻子的習慣,永遠也改不了。但師尊怎舍放她下山,這也是抵事。」
穆夫人詫道:「令師妹的本領不行麼?」
李嬌嬌搖搖臻首道:「她本領大得很哩,我們四姐妹就是她的本領最大,詭計又多,如果真是她已下山,那惡魔決不是對手。好吧,我們追看能不能追上。」
※※※
秦州,位於渭水之南,呃秦蜀交通要衝,為由藍州進東長安必經之地。
這一天的傍晚,秦州城東三十里的杜索鎮,忽然來了一個精神矍鑠的葛衣老翁,和一位明眸蛛齒,身著紅衣的妙齡少女。二人一到杜索鎮,便直往東端一家小飯館,叫了兩角酒,兩盤羊肉羊肝,對座小酌,不時側臉望出街心,似乎對過往行人十分留意。
妙齡少女眼看著夜幕漸垂,秀目反而浮現出憂戚之色,幽幽一嘆道:「爺爺,你說那魔頭一定要經過這裡,香兒認為別去找他也罷。」
葛衣老翁忽然哈哈一笑道:「香兒別替我擔心,爺爺已悟出琴笛一音之法,不鬥一斗那惡魔,死了也難消一口悶氣。」
妙齡少女聽他爺爺下了必死的決心,眼色更是黯然,恨聲道:「那時他要不把紫竹笛交還,該是多好。」
在這時候,一位鄰座獨酌的青衣老者忽然起身一揖道:「這姑娘說什麼紫竹笛,這位英雄莫非是當年的紫笛神君?」
葛衣老翁哈哈一笑道:「老夫正是郎世重,老弟臺請恕眼拙。」
青衣老者一聽果是紫笛神君,頓時面露喜色道:「愚晚卓立青……」
「啊!」
「啊!江南盟主。」妙齡少女也跟她爺爺叫了一聲,並即起立。
卓立青滿面笑容道:「姑娘定是郎香琴了,我曾聽靈音小俠說過。」
妙齡少女甜甜地一笑道:「卓老俠也移座過來好嗎?他也向我們說起你。」
紫笛神君哈哈大笑,連呼:「幸會,幸會,老弟臺先坐下再說,香兒快去移座。」
卓立青雖是江南盟主,但比起紫笛神君得低一輩有多,遜謝幾句,然後請紫笛神君坐往上首,自與郎香琴對坐兩側。
郎香琴捧起酒壺,先向卓立清斟了一杯酒,爾向紫笛神君添酒,坐回座上,笑臉盈盈道:「爺爺你有了酒伴兒,你們說話,讓我來聽。」
卓立青不待紫笛神君開口,先已著急問道:「請問前輩在何處遇上靈音小俠?」
紫笛神君擎杯勸飲,然後微笑道:「就在疏勒河邊替老朽恢復當年功力。」
卓立青長嘆一聲道:「老……啊,晚輩也受他救命之恩,但目下又聞他師徒狼狽為奸,以魔琴大施殺……」
郎香琴不待人家話畢,已忍不住氣忿道:「那些人盡是胡說,他根本就沒有琴。」
卓立青驚詫道:「靈音小俠的琴那裡去了?」
郎香琴望著她爺爺,紫笛神君卻微微笑道:「你對卓大俠說罷,省得過一會兒又要插嘴。」
郎香琴輕哼一聲,一五一十,把自己所知道的全盤托出。
卓立青聽說天魔的鐵琴被李嬌嬌偷走雖是一喜,而靈音童子鐵琴被奪更是一驚,不覺頻頻嘆息道:「這真是武林劫運未終,致靈音小俠有此失誤,不知他後來是否會被惡師擒去,確也令人擔心,我雖欲全力替他向武林解說,只因不知他確實訊息,也不易洗刷清白。」
這位江南盟主說的也是實情,因為他自己和郎氏祖孫遇童子,全在兇案發生之前,怎知靈音童子不被靈音老君獲得後,靈音老君既能使奸詐,奪去一架鐵琴,怎知不能施展奸計使靈音童子俯首就擒?
然而,郎香琴卻是坦然笑道:「我說他決不會被擒去。」
卓立青見她說得蠻有把握,不禁詫異道:「琴姑娘怎知決不會?」
郎香琴向她爺爺一怒嘴勉強笑道:「爺爺你說。」
紫笛神君微笑道:「我知你不願意有人強過靈音哥哥,索性連人家都說漏了。」
原來郎香琴說了半天,偏將有關九音孫子的事完全省略,被她爺爺一語點破,粉頰上不由得飛起兩朵紅雲,低頭哼了一聲。
卓立青看地眼裡,明白在自心裡,暗歎道:「你姑娘一廂情願,還不知人家肯不肯哩。」
紫笛神君也不理會他孫女嬌羞,坦然將九音孫子逐走靈音老君的事,以及後來靈音童子聞聲高呼入林,可能與九音孫子共同追蹤等情補說,接著又道:「話說‘一旦遭蛇咬,三年怕爛繩’老朽曾被那惡魔毀去功力,雖幸獲靈音小哥恢復過來,但當時自忖不足以敵天魔,只好皆同香兒暫避,這幾天來,由靈音小哥演奏的笛音,又悟出不少音量音色,自知功力又進一層,巴不得和惡魔再分個高下了。」
此老雄心勃勃,說得卓立青恍然大悟道:「原來世上竟有‘九音孫子’可以剋制靈音老君,不知九音孫子除卻不畏魔音的天賦之外,別的藝業如何?」
紫笛神君回顧他孫女笑道:「當然不及靈音哥哥,是嗎?」
「當然!」郎香琴重重回答一聲,引的二位老人縱聲大笑。
忽然,街上有人叫道:「時師叔,那可不是師父的聲音?」
卓立青聞聲一怔,急叫道:「外面是江兒麼?」
聲過處,一老一少先後進店,卓立青見果然是盟弟時逢年和門徒龍逢江,急著他引見郎氏祖孫,寒喧幾句,時逢年喜極笑道:「那小子果然沒說假話,真把慧光那賊禿時腦袋摘了下來,才消得一口氣。」
卓立青驚問起來,才知慧光禪師替靈音老君造謠,說自己死在靈音童子掌下,氣得只是怒哼。
郎香琴卻又喜極,拍掌笑道:「卓前輩,我的話兌了現,這位時前輩遇上靈音哥哥,可不是在發生風案之後?」
卓立青一想,也笑起來道:「真的是琴姑娘對了,老朽拼盡江南武林全域性,也必替靈音小俠洗這不白之冤。」
三起人聚在一起,獲知靈音童子和九音童姜薇薇的大概行動,說起來除魔的力量倍增,情不自禁開懷痛飲。
郎香琴一向不大喝酒,也趁機把酒一杯接一杯灌給她自己的爺爺。
苦日難涯歡時易過。
在歡呼痛飲中,不覺已是二更鼓響。
紫笛神君忽然擎杯起立,神情莊穆,意氣飛揚道:「老朽有事情託,請卓老弟先盡一杯!」
郎香琴急哀聲叫道:「爺爺不可!」
卓立青一看郎氏祖孫的神情,猛記起紫笛神君曾說要靈音老君較量的話,不覺也激發一腔豪氣,舉杯一飲而盡,縱聲大笑道:「郎前輩如此提拔,卓某雖赴湯蹈火不辭。」
紫笛神君怔了一下,旋即啞然失笑道:「老弟你誤會了,老朽只是欲請你攜帶香琴兒,交給靈音小哥……」
「不要,不要!……」郎香琴急得忘了羞慚,嘶聲叫道:「我要陪爺爺,也不讓你在風獨殘年,冒這份危險。」
紫笛神君正色道:「小妮子休要胡彈,世上無不散之席,人間無不死之人,爺爺風獨殘年,正該與惡魔拼此餘生,替武林造十年之福,豈可苟且偷安,愛惜這幾年的殘軀?只要你跟伯伯行走,找到你靈音哥哥……」
郎香琴多年來和爺爺相依為命,必知爺爺功力雖增進幾分,未必就能拼得過靈音老君,眼見無法挽回,淒厲地叫一聲:「我不要!」立即拔步奔去。
紫笛神君身影一飄,閃電般離座,一把抓住孫女,凜然道:「你去哪裡?」
郎香琴有生以來,還沒愛過爺爺疾言厲色,這時瞥見神威凜凜,驚得叫不出聲,落手一掩胸前,顫顫地即將倒下。
紫笛神君嘆息一聲,扶她坐回椅上,面向卓立青道:「老朽志在必行,這痴兒託付老弟了。」
在座各人見這位三十年前的第一高手為了挽救武林,不惜犧牲一命,置孫女哀號如無視,不禁肅然起敬。
卓立青毅然道:「令孫女的事,卓某自是一肩承擔,毋須前輩叮囑,但,前輩怎能斷定惡魔經過這裡,尚請說個明白,也好傳給行人迴避才是。」
紫笛神君不顧惜自己,倒也顧惜他人,以筷子沽酒在桌面上繪出一幅草圖,從容解釋道:「惡魔由天成堡伸張魔爪之後,先向北,後向南,像蜘蛛結網,任風搖曳,每搖到一地,則一地遭殃,擺幅越來越大,昨晚屠殺空峒山,今夜多半要擺到此地附近,老朽先去截他經路,免得拖累無辜,這裡居民倒也毋庸迴避。」
話落,忽有一個陰森森的笑聲介面道:「不帶恭迎,老夫就在這裡。」
各人聽得毛骨悚然,不覺同時站起。
正當紫笛神君說得豪氣干雲,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在路上截擊靈音老君的時候,忽聞有人介面譏誚。說到曹操,曹操就到,由得在座個個是冠蓋一時的高手,也因惡魔來得過份突然而駭然色變。
紫笛神君恐怕拖累自己的孫女和別人,身形微閃,已衝出街心,嘿一聲冷笑道:「惡魔,往鎮外見個真章。」
卓立青見這三十多年前已經遠播的紫笛神君,只一晃身影,便在街心發話,心下暗暗佩服。但又猛見郎香琴霍然站起,趕忙伸臂一攔,正色道:「郎姑娘休去分散令祖心神,致被惡魔以乘。」
郎香琴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說到分散她爺爺心神,也不禁凜然坐回原位,一斂蛾眉道:「這……怎麼是好?」
卓立青喟嘆道:「為了令祖的安危,不僅是姑娘著急,但……」
郎香琴那會不知道這道理,著急地叫道:「不用說了,我們趕快去幫他。」
卓立青忙道:「令祖與惡魔互以絕音搏鬥,只怕我們全無法接近。」
「不。」郎香琴為了自己的爺爺,倒也急出了一個主意,毅然道:「我們去到,就藏在附近,若是我爺爺勝了便罷,若被惡魔獲勝,就乘他真氣耗損的時候一舉進攻,諒他定難抵攔。」
「好主意。」卓立青也覺此計可行,目視盟弟時逢年,點點頭道:「我們一道走好了。」
時逢年先是答應一聲,接著又眉頭一皺道:「盟兄,該不該先命逢江先回江南去?」
郎香琴並不在乎別人走不走,也沒有拖累別人送命的意思,既得到卓立青答允相助,只說一聲:「我先走一步啦。」便即衝出街心,一閃而逝。
卓立青猛想起自己答應過紫笛神君,有照顧這位姑娘的責任,急叫一聲:「等一等我!」
他無暇計及盟弟時逢年要遣龍逢江回南,替本門留下一脈的事,話聲未落,也一步衝出街心。
然而,就此一步之差,郎香琴已經形影俱杳,卻聞一縷笛音,由東南方順風飄來。
聽那笛音相距還有數里之遙,悠揚縹渺,若有若無,但已令人心蕩神馳,幾乎要跟著笛音起舞,不覺呆了一呆。
時逢年帶了龍逢江會帳出門,見盟兄還木然站在街心,微感詫異道:「盟兄我們往那裡走?」
卓立青耳膜一震,驚醒過來,搖一搖頭道:「我們可聽到笛音?」
時逢年詫道:「什麼笛音,江侄可曾聽到?」
龍逢江輕輕搖頭。
卓立青臉上浮起迷惘之色,喃喃道:「這就怪了,方才分明聽有笛音飄來,這時忽又收了,我們先往東南看看。」
二位名滿江南的老俠帶了龍逢江走出鎮外,飛一般奔向東南,那知還沒走有三里,前面怪聲忽然大作。
龍逢江耳膜幾乎被那怪聲震破,心頭猛可一跳,驚道:「師父,那是什麼聲音?」
卓立青搖搖頭,領先再進,但覺那怪聲越來越大,仔細一聽,辨出是一笛一琴互相搏擊。琴音如黃鐘大呂,震撼山嶽,又像奔七音落雹,威猛無倫。在這力量萬鈞的琴音壓力之下,笛音纖細如縷,好比一道即將枯竭的清泉,在沙漠裡一寸一寸向外滲出,不禁心頭一顫,驚道:「看來郎香前輩已經十分危險了,我們急向前衝。」
龍逢江卻驚叫道:「師父,我不行了。」
卓立青吃驚地回頭一看,見不但龍逢江在原地踏著腳步,連自己的盟弟時逢年也步履維艱,好像腳下拴有千斤重石,勉強向前挪移。詫道:「你二人怎樣了?」
時逢年索性停步下來,苦笑道:「不知有什麼東西撞在身前,盟兄你可有感覺?」
卓立青微微一怔,旋即恍若有所悟地「哦」一聲道:「是了。聽說演奏魔琴,琴音就可將罡氣布開,外人衝不進去。你二人既有此感覺,想也無法再進,不如就在這裡等候,只要琴音一歇,立即前衝。」
龍逢江面容一慘,嚅嚅道:「師父,你還要攻進去?」
卓立青憐恤地瞧這位弟子一眼,毅然道:「我受紫笛神君託孤之責,此時不知郎姑娘落在何方,我能進一步就進一步,如若不幸,你們速尋靈音小俠和九音童子將此事告知,然後歸隱名仙,另求絕藝,振興本門了。」
他這一席話,不啻是留下後事,時逢年也聽得淌下淚水,喟然一嘆道:「小弟當不負盟兄叮囑,但請見機行事,不必勉強才是。」
「我自己曉得。」卓立青急欲尋找郎香琴,話聲一落,立即鼓起餘勇,猛向前衝。那知才衝遠三四十丈,立覺一堵無形牆擋在身前,無論如何也衝不上去。
然而他已看見前面相距十幾丈遠,有一道紅衣纖影在大樹後面臨風而立,不知是不是郎香琴,要想發生招呼,又怕擾亂拼鬥中紫笛神君,只好暗提真氣,打算琴笛之聲一歇,立即一衝而上。
在這時候,忽聞靈音老君那陰刺刺的笑聲道:「看不出你這老兒居然將琴調融和笛音,只抗老夫五級音律,但是,你且休得意,雷弦一響,你就會死在當場,老夫所以未施煞手,不過欲待你夥狐朋狗友一齊到來送死而已,這時連續來了四個,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如果有人再向音源接近半里,當見紫笛神君盤膝坐在地上,凝神意志,吹奏一枝紫竹笛。清涼如水的月光,斜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額頭汗珠涔涔而落。但他的對面五丈多遠,一位略為削瘦的儒裝身影,盤膝端純,膝上橫架著一架烏光閃亮的八絃琴,這人臉上帶有一方黑巾,一對陰森銳利的目光由黑巾上的眼孔射出,直盯在紫笛神野臉上,雙手按在琴絃上面,指挑掌撫,看來愜意之極。
卓立青對於靈音老君的聲音並不陌生,聽說要一網打盡同行幾人,不覺大吃一驚,急叫一聲:「姑娘回來!」
他曾經受過琴音荼毒,幾乎成為餓狼的食糧,以為前面那條紅衣纖影必定是郎香琴無疑,所以趕忙招呼她退避。那知話一齣口,纖影竟「吱」一聲笑道:「魔君,你說來了四人,算不算我在內?」
這聲音十分清脆,卻又十分陌生,卓立青又驚又詫,卻見纖影飄飄然往前直走,好像沒有什麼阻擋,自己試一探步,仍覺一堵氣牆擋在身前,再定眼一看,那道紅影已遠離幾十丈,又聞靈音老君驚喝道:「九音孫子,你敢再上一步,老夫立刻彈響雷弦。」
「原來是他!」卓立青心裡正在歡呼,卻聞九音孫子叱一聲:「你敢走?前面更有人要你的命!」琴音、笛音,一時並歇,另一道紅衣纖影由樹頂冒起,尖呼一聲:「爺爺!」即向琴笛互搏之處射去。
卓立青恍如宿碎方醒,高呼一聲,也趕忙奔去。
紫笛神君從容起立,讓自己的孫女替他揩抹汗珠,見卓立青三人先後到達,不禁搖頭說一聲:「好險。」
卓立青情知若非九音孫子突然現身,讓靈音老君一彈雷弦,己方五人必定沒命,也苦笑一聲道:「真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若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信像靈音老君那樣一個曠世魔頭,一見九音孫子就沒命地逃跑。」
郎香琴替她爺爺揩汗珠,接著「哼」一聲:「天魔才不是怕小鬼頭哩。」
紫笛神君好笑道:「那麼,你說他怕誰?」
郎香琴妙目一瞬,笑道:「一定是怕我們人多把他纏著。」
她這話不無道理,因為九音孫子不怕琴音,靈音老君若再端坐彈琴,定被他擾得彈不成曲,發揚不了威力,加上紫笛神君多人圍毆,只有捱打的份,哪能不走?
「有理!」卓立青說了一聲,轉口問道:「姑娘怎會躲在那株樹上,九音孫子就在樹下,你有沒有看見?」
郎香琴眨了一眨眼,輕笑一聲道:「那小鬼頭走在我前面,但快到那大樹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指說那株大樹名字叫做‘絕音樹’,只要上樹就聽不到殺人的琴音……」
「真的?」聽說有這等奇事,各人同時失聲驚問。
郎香琴點點頭道:「我起先以為他在哄人上樹,但他一味催我上去,我也好奇地上去看看,果然聽不到琴笛的聲音,但上去之後,卻又下不來了。」
紫笛神君驚奇道:「那是為什麼?」
郎君琴笑道:「那小鬼頭待我上樹坐好,立即封閉渾身穴道,使我動不得。」
「唔。」紫笛神君額首道:「姜小俠年紀雖小,但一舉一動都有深意,恐怕你在絕音樹上聽不到這邊搏鬥正烈而發聲擾我心神,所以封你的穴道。奇怪的是世上竟有絕音之樹,這名字還是頭一回聽到,快帶爺爺去看。」
各人跟在紫笛神君身後,由郎香琴領往樹下一看,原來是一株大可合抱的白揚。紫笛神君愣了一下,笑道:「香兒,你會不會弄錯了?」
郎香琴正色道:「就是這株,絕對沒錯。」
紫笛神君微愕道:「你再到樹上去,能不能聽到我吹笛。」
郎香琴輕身一躍,登上原先坐著,和抱持著的樹枝。那知紫笛神君莞爾道:「白揚樹能夠絕音,那就成為天下奇聞,不能絕音,原在我意料之中。但你方才果然聽不到打鬥的聲音,也許姜小俠還另使什麼奧秘手法,你可仔細想一想。」
郎香琴想了一下,忽然笑道:「爺爺,你再吹笛來聽聽。」紫笛神君情知有異,又吹起一曲,但見郎香琴臉色微凝,唇此頻頻顫動,好像在唸什麼咒語,忍不住停吹問道:「香兒,你念什麼?」
「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郎香琴吃吃嬌笑,幾乎念不成聲。
時逢年大愕道:「郎姑娘唸的是什麼?」
紫笛神君喜上眉梢,手須大笑道:「香兒果然被姜小俠戲耍了,這株白揚並不能絕音,能絕音的就是‘尺工乙尺六,六尺乙工尺……’因為你聚精會神念這幾句曲譜,反而把外來的聲音拒在耳外。」
郎香琴搖頭道:「香兒並沒有念,只覺這幾句在耳邊繚繞,是那小鬼頭唸的,明知是一種曲譜,但又不成為樂章,心頭恨極,卻是無法奈何。待方才再念了起來,立即聽不到爺爺吹笛,才知果然有點意思。」
紫笛神君正色道:「何止有點意思,簡直可說是武林上的救命神咒,姜小俠借你的口轉過出來,若將這曲譜秘密傳知各派,使人人不怕魔琴之音,天魔有多大本事,能敵過不可勝計的武林高手?」
卓立青大喜道:「郎姑娘這幾句神咒,可肯錄出來給武林分亨。」
郎香琴喜在頭上,吃吃嬌笑道:「這還不容易麼,反反覆覆就是方才那兩句,你們都已念熟了。」
各人恐怕忘記,你也念,他也念,恰像道士唸經,和尚念佛,念個不停,郎香琴不禁失笑道:「我們該追那魔頭去了,念這麼多幹嗎?」
紫笛神君搖頭道:「這時那還追得上?」
郎香琴好像十分有把握地說道:「那魔頭必定被靈音哥哥截住。」
各人猛記起九音孫子姜薇薇追趕靈音老君時,曾說「前面更有人要你的命」的話,當然有人埋伏在靈音老君的退路附近,而這人當然應該是靈音童子才合道理。龍逢江首先狂喜地叫道:「對,靈音小俠截住那魔頭,我們趕去正派得上用。」
他把幾句「尺工」念得爛熟,自以為可抗魔音,巴不得參加剿魔一戰,也好一舉成名。
然而,紫笛神君卻輕輕搖頭道:「我們不必走成一路追那魔頭,最好是速將‘神咒’分送各派,使武林同道能夠自保方為上策。」
「郎前輩這話甚有見解,愚師徒遵命。」卓立青知道追趕魔頭固然要緊,但若萬一追趕不上,魔頭仍可利用琴音戰害武林同道,反不如先求自保,使魔頭無能為力,然後全面搜剿,使魔頭無路遁逃,是以,贊同紫笛神君的見解,立即吩咐時逢年獨下江南,龍逢江獨自東進,自己則擔任傳告五大門派的任務。
郎香琴一心懸念靈音童子,纏著她爺爺循著姜薇薇的去向疾追,不覺天色已暗。
清風吹衣,微微感到一縷輕寒,郎香琴神智一醒,不禁輕呼一聲:「不妙!」
紫笛神君一怔道:「痴兒,又有什麼古怪了?」
郎香琴蹙起娥眉,一臉愁容道:「我們做錯事了呀。」
紫笛神君更是一驚道:「做錯了什麼事?」
「方才不該把‘神咒’傳告武林同道,這一傳告出去,武林同道固然不再怕那殺人的魔音,但你這枝竹笛同樣也唬不了人啦。」
紫笛神君泰然一笑道:「爺爺以為多大要緊的事,若只因這枝竹笛,那倒用不著擔心,爺爺今後也許一靠子不再用它,縱是還用這紫竹笛,也不過作為嘯風弄月之樂事而已。」
郎香琴晃著螓首道:「靈音哥哥殺過少林派老掌門人,將來個個不怕琴音,尋起仇來,他以什麼抵擋?」
紫笛神君愣了一下,搖頭笑道:「你那靈音哥哥已經失去了琴,那還能彈什麼琴音?」
郎香琴介面道:「萬一他又奪回那架鐵琴,而靈音老君也學到‘絕音神咒’那又如何是好?」
這一問,可把她爺爺問得愣住了。
紫笛神君三十年前以一劍一笛行道江湖,威懾黑白二道,但經過和靈音老君先後二次較量,深知魔頭不但以琴音殺人,一身氣功與其他藝業也決不在自己之下,如果魔頭也兼學到「神咒」,而靈音童子恰又單獨和魔頭遇上,拼鬥起來,確實不知鹿死誰手。沉吟良久,面呈憂色道:「也許事情不像你說的那麼嚴重。」
郎香琴由這話聽來,情知爺爺也沒多大把握,不禁心灰意冷,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挪移。
五月的榴花像胭脂一樣地鮮紅。
日正中天曬得滿山遍野、天上地下全是紅的。榴花就像是無數熾炭,人們被夾在這個熾熱的火爐裡,蒸得大汗淋漓。
業山萬壑裡面,一泓山泉涓涓而流。澗邊的古木把這一帶地面覆蓋成一片濃蔭,令人清涼沁骨,暑氣全消,與山外的酪暑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時,一道儒裝身影疾如流失般,由林梢一瀉而下悠長地吐出一口氣,走往柯邊,先向四周環掃一眼,然後徐徐除下蒙在臉上黑巾,現出一張倒雅風流,英氣奕奕,額上略有幾條皺紋的中年人臉孔。
這人除了雙目閃射出陰森森的寒芒,令人心悸之外,堂堂一表,五官長得十分均勻,驟看之下,誰也認為足夠高中科舉,四海揚名,不相信是造劫萬方,使武林人物聞名喪膽的靈音老君。
他敢情已年逾知命,但頷下無須,皮膚豐滿白晰,看來只是將屆不惑之年的中年書生。但見他將掛在腋下的琴囊推到胸前,取出一條汗巾揩揩臉上的汗珠,就澗水裡溼水揩抹,洗淨臉上的風塵,更加容光煥發,卻陰森森地帶著獰笑的神情,向一坐陰暗的洞口踱去。
這是一座深廣約有五六丈的山洞,洞頂晶珞乳櫻參差垂下,石壁熒熒閃爍著幽淡的綠光,不僅顯得冷僻奧秘,也令人覺得陰森可怖。
靈音老君踱進山洞,臉上陰森之氣也更加濃厚。
但見他在洞裡緩緩踱了三匝,察看石壁上每一處的痕跡,然後仰向洞頂,獰笑一聲,自言自誓道:「再閉關一年吧,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報仇,三年未晚。……一年,一年算得什麼?……一年之後……嘿嘿……十絕之音,那時啊!……小畜生靈音童子首先死在……不,先擒李嬌嬌。唔,李嬌嬌難道真是方麗葉?……」
他說到「方麗葉」三字,頓下來,摸摸下巴,良久,臉上浮現堅決之色,重重地哼了一聲。
「管她是誰,只要她是女人,對老夫同樣有用,若是方麗葉就更好,老夫可把她當作她娘舊夢重溫。……妙啊,李明君再世與老夫今世結為夫婦……再生緣……再生緣……」
他幾乎要手舞足蹈,忽又微微一凝,面呈狠色,冷冷一哼,滿洞翁翁作響,隨即恨聲喃喃道:「小畜生敢……要把你綁在床前,看老夫和李嬌嬌的旖旎風光,枕衾韻事。然後……然後的多著哩。」
「老夫也要擒下那九音孫子,要他當了姣童……然後再君臨武林……」
他說到「君臨武林」這一句,想是得意之極,自己笑了一笑。輕輕一跺腳,躍上洞頂最濃密的一業鍾孔,身影隨即消逝。
石鍾孔後面,有一條長達裡許,淡隘曲折,而又十分黑暗的隧道。隧道盡頭,開闊得象一座大廳,但仍幽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靈音老君走到對面的石壁的最右側,向左橫跨十三步,雙腳恰好站在一個鼓形石上,然後對準右前方石壁,伸手可及的部位一推,「格」一聲響,鼓形石微微下陷,石壁中分,現出一座石門,門裡透出極微弱的黃光。
他走了進去,隨手扳回門扇,曲曲折折走到另一座石壁根下,由石壁縫隙向外看去,但見滿山榴火映日生煙,群蜂峻峭,白雲飄浮。然而,目光所及的遠方,卻有一道紫衣纖影在峰壑之中時隱時現,看那人的來勢,正向著那山洞的進口。
「來了,我的姣童……」
他對於那道紫衣纖影十分熟悉,只須瞥下一眼,也可決定是九音孫子而毫無疑問。
多少天來他被九音孫子不斷地追蹤,鬧得寢食不安。一氣之下,索性專程南下,回當年避仇隱居,閉關授徒的幽洞,打算再苦修一年,才出山尋仇報復。
以目前來論,他的藝業未必輸於九音孫子,功力也許更勝一籌;但是九音孫子不怕殺人的琴音,一被纏上,再加入另外的高手,這「靈音老君」也許就要一命歸天,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仍是「走」為上計。
尤其是,武林近日來謠言滿天飛,說什麼九音孫子傳授「闢音神咒」能闢「天音」,神咒是否有效,需要當面試過才可決定,但九音孫子不怕八音已成為事實。他倚仗的是什麼?「神咒」本身的絕學?天生異察?……
對於九音孫子的來歷,靈音老君可說是毫無所知。
大凡雙方交戰,必須知彼知己,知天知地,才有必勝的把握。靈音老君既然發現有未知的因素,當然也不願意冒這勝敗難分之險。
當年他以琴藝傳授給靈音童子,就曾說過自己功力僅比各派掌門人稍高一籌,所以能一舉擊死八百多人,完全是殺人琴音造成。雖然各派掌門人在華山蒼龍嶺多數被殲,武林高手也死亡殆盡,但「長江後浪推前浪」,幾年光陰知有多少年輕高手茁起?靈音老君所作所為,已然天怒人怨,如果琴音失效,那怕不被當代武林高手剁成碎肉?是以,他決定利用一年的光陰苦練琴藝,苦練本身武學,好待一鳴驚人,縱令琴音不能殺人,也可施展絕世武學掃蕩武林高手,達成「天尊」的宏願。
他不惜奔逃千里,回到「故居」,原是下了莫大決心,而且大有利地可恃,這時看見九音孫子獨自追蹤而來,不禁滿懷喜悅,喃喃道:「……好一個姣童……老夫先教你大放後庭之花……不怕你不俯首就範……」他瞬也不瞬地注視那越來越近的紫衣纖影,心頭也越發得意起來。
忽然,他又微微一怔道:「這也奇怪,幾天來不見那小畜生,難道……」
他一想到不見靈音童子和九音孫子同行,猛覺這事太怪,略加思索,立即回身走下蹬道,把蹬道的石門封閉,再折進另一條幽暗的隧道,並逐段關閉隧道的石門。
這時,他已處身在一座方廣數丈的石室。一看這座石室,有石床、石桌、石凳等傢俱和幾卷殘破的舊書。四壁光滑如削,壁上塗有一種暗綠色之物,竟然發出幽暗的熒光。映得石室裡一切器物全變了顏色。
他剛跨進石室,隨手一掀石壁上的機關,關閉了石門,立即冷哼一聲道:「逆畜,你還不快滾出來麼?」
顯然地,他懷疑靈音童子幾天不見,可能先潛回這座幽洞,所以故意喝問。果然這一聲過後,一位錦服少年由石床下閃出,低頭下拜,輕呼一聲:「師傅!」
「哼,你靈音童子還認得我是師傅?」靈音老君冷電般的目光,緊盯在靈音童子的臉上,要把他的五臟六俯一齊看穿,語音也冷得象一座冰窯,籠罩著無盡的寒意。
靈音童子當年想自絕在這座石室外面的山洞,不料機緣湊巧,被靈音老君收為弟子,傳以琴藝,使他名震江湖!又不料靈音老君倒行逆施,人神共怒,今日師徒站在敵對地位,是恩是怨?是仇?是親?……
上蒼弄人,常令人恩怨難分,親仇難決。靈音童子被乃師恨聲相問,不禁黯然再拜,嚅嚅道:「弟子終身不敢忘。」
靈音老君嘿嘿陰笑道:「既是如此,讓老夫先點斷你逆氣大脈。」
靈音童子練得是逆氣大法,後來在天音寺加學「小劫奇功」和「大劫奇功」,但似「逆氣大法」為根本,如果點斷逆氣大脈,不但廢去逆氣大法,連大小劫奇功也一併化為烏有,那時只有任人宰割,還說什麼消劫弭劫?想起這位惡師全無悔改之意,不覺輕輕搖頭道:「師傅若肯放下屠刀,弟子自當遵命。」
靈音老君冷森森道:「我要是不呢?」
靈音童子抬頭平瞧乃師一眼,但覺一種陰毒之氣幾乎令人窒息,明知已無法善罷,但仍莊容正色道:「弟子雖不敢有負師恩,但九音孫子未必即肯罷手。只要師傅肯將鐵琴留下,由弟子繳回天音寺,弟了立即削髮為僧,永遠不再履江湖。」
這幾句話,說得婉轉委曲之極,想起乃師若無鐵琴在手,縱是不肯放下屠刀,武林中能以藝業制服乃師的大有人在,自己已在天音寺立誓為僧,能取得鐵琴回去,也勉強可以塞責。
然而,靈音老君反而嘿嘿陰笑道:「你說的好輕易,留下鐵琴,萬萬不可。你若仍念師恩,立即幫我將九音孫子拎下。」
靈音童子作色道:「師傅在外洞自言自語,弟子已細聽多時,真要那樣做麼?」
靈音老君淡淡道:「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幾時打過折扣?」
靈音童子怒形於色道:「你當真要娶女兒為妾?」
「當然。」
「你還要羞辱九音孫子?」
「誰說不可以?」
「你還有沒有人性?」
「人性?值幾個錢一斤?」靈音老君冷冷地笑道:「你快讓我點斷大脈,我自有辦法擒下九音孫子,否則,你立即死於此地。」
靈音童子心頭火起,大聲叫道:「你惡性未改,我也決不認你為師!」
靈音老君傑傑怪笑道:「你自從離開此洞,心目中幾曾有過我這位師父?你今日先來查探機關,擅入此室,已是罪不可赦,還不自絕在我面前,難道要費我下手劈你?」
靈音童子不知九音孫子是否已到達外洞,目光不覺移向壁上一遮蔽方孔的石板。
靈音老君冷森森道:「你懸念的人已經來到,這一點你儘可放心,但他決不會找到這裡,也不能聽到半點聲息,縱會他能找上洞頂入口,攻破十九座石門,老夫只須發動埋伏,立即請他入甕。」
靈音童子暗忖惡師這話並不太假,自己在外洞習藝經年,就不知惡師由何處進出,此次重來,幾乎花了兩天時光,才摸到這座石室,因恐惡師先回,不敢在外洞留下記號。姜薇薇但憑自己繪製山形地勢的草圖,能尋到外洞已不容易,幾時才能攻破十九道封鎖,進入石室?
但想到惡師心計高人一等,也故作從容道:「這石室雖塗布有隔音之物,但視窗尚可傳音,只怕不如你所意料。」
靈音老君笑笑道:「你試推那石板看看?」
靈音童子見惡師毫不經意,料那能夠窺察外洞的小方窗已被髮動機關堵塞,索性不多此一舉,泰然道:「你且休得意。我與九音孫子約定不見不散,他今天攻不破,還有明天;明天攻不破,總有一天攻破,使你在此室束手就擒,最好是交出鐵琴,由我護送你遠走高飛,永保天年。」
靈音老君冷笑道:「你以為老夫會讓你有多活幾天的機會?」說罷,一推琴囊,隨手一拉鐵琴。
靈音童子暗叫一聲「不妙」,若讓惡師奏起「滅魄消魂絕音」,自己雖然不怕,只怕石壁倒塌下來,同歸於盡。能與惡師同歸於盡,可說是一了百了,但若連九音孫子也活埋起來,豈不過份可惜?
他雖不計及自己安危,卻要為別人安危設想,淡淡一笑道:「你以為我還怕‘滅魄消魂絕音’?」
靈音老君語音冷笑道:「你沒有琴音抗禦,總可把你魂魄煉散為止。」
靈音童子泰然道:「我正求之不得,但願石洞崩塌,來個同歸於盡。」
靈音老君心頭一凜,暗忖當初摩迦僧一彈到「雷弦」,立即天地變色,冰山崩塌,先自送了一命。雖說這座石洞比冰山似乎堅固得多,但「滅魄消魂絕音」比當日摩迦僅僅撥動雷弦,威力增大何止一倍?而且石洞四面封閉,自成六合,氣旋激盪,比在天山空曠之地,威力更是加強,那怕不把整座洞頂震塌?
靈音童子這一條命,是一年前偶然撿得回來,還得經過李嬌嬌三番兩次向五大門派保證,才真正屬於自己。看起來,這條命已經十分廉價,犧牲廉價的生命,保障武林難以數計的生命,可說「一死重於泰山」,又何樂而不為?
但靈音老君自視的生命之價值,與靈音童子大不相同。
他認為一琴若在,便有君臨武林之日,生命正在開放爍爛之花,豈讓它如此結束?
他恨李嬌嬌處處和他作對,假借「作妾」的機會,盜去他一架鐵琴,相處半年,又未得到真個銷魂,死了怎能瞑目?
九音孫子突然出現,鬧得他苦練成功的「滅魄消魄絕音」尚無施展的機會,如果同歸於盡,豈不要責恨九泉?
為「事業」,他不能死。
為「愛情」,他不能死。
為「一展奇技」,他不能死。
但見他迅將鐵琴向琴囊一推,將琴囊轉揹回背上,獰笑道:「老夫縱不施展琴藝,照樣能殺你這逆畜!」
靈音童子瞥見惡師雙目射出冷芒如劍,陰森的殺氣溢於眉宇,情知積怨已深,無法化解,念頭一轉,拱手一拜道:「師父,六年前,你琴音震劈五大門派的掌門人,殃及八百多位武林高手。去年又令武林人物陳屍千里,滅絕辰州言門,到底因何結怨,可肯為弟子一說?」
靈音老君微微一怔道:「你問這個有何用意?」
靈音童子肅容道:「若那些人有取死之道,弟子便可不顧一切,與師傅同生共死。」
靈音老君兇睛一亮,忽又縱聲狂笑道:「遲了,遲了。你若在半月前問這件事,我也許可以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目前已失去一架千載烏金石的八絃琴,求遠無法再取得一架,還要你這弟子何用?」
靈音童子暗忖由惡師這話聽來,好像死的那些人全是該死,說不定惡師因受那些人刺激過甚,以致精神反常,但他疑妻藏技,殺妻滅屍,目下還要以女為妾,斷袖分香,又作如何解釋?
靈音老君見他兀自沉吟,又以陰森的聲音道:「你儘想什麼,可是怕死了?」
靈音童子正色道:「弟子想來並不太遲,寶琴雖失去一架,但弟子已練成琴藝,也不願意以琴殺人,有琴無琴並不重要。師傅若有正當的原因殺人,弟子確實甘願為師效命。」
靈音老君夷然道:「你怕死是真。想拖延時間,等待九音孫子進來,共同對付老夫也是真。若不先讓老夫點斷逆氣脈,一切免談。」
靈音童子咬一咬唇皮,毅然道:「師父你真這樣固執?」
「什麼叫做固執,納命吧!」靈音老君面呈狠色,話聲未落,一掌已經兜頭劈下。
靈音童子知道惡師除了琴芝,其它藝業也是不弱,以逆氣大法發掌,看來無風無勁,卻是力量千鈞,急一閃身軀,橫跨一步。
「敢走?」靈音老君身形一動,石室頓時遍佈掌影。
靈音童子確實不願冒以徒殺師之名,然而,這一招之下,竟逼得無路可逃,沒奈何,只得一伏身軀,鑽往石床下面。
「砰!」一聲巨響,那厚約五寸的青石床被靈音老君的掌勁震斷,龜裂成好兒十塊散在地上。
靈音童子幸已穿過床底,閃在角隅,高呼道:「師父請莫相逼太甚!」
靈音老君一連兩招落空,臉上殺氣更濃,嘿嘿冷笑道:「不但逼你,還要殺你!」
話聲中,掌落如電,身走如蛇,不停地向靈音童子揮劈。
靈音童子貼著石壁遊走,減少後顧之憂,突發一掌向對窗的石塊劈去。
「啪!」一聲響,那方僅有尺許的石塊竟未被掌勁震開,連石粉也不見飛落半片,令他大感意外地微微一怔。
靈音老君冷冷地說一聲:「再打一掌就開了。」
嘴裡說著,手裡並不閒著,趁靈音童子身形微滯的剎那,閃電一掌已到他的肩頭,五指如鉤「嘶——」一聲,把肩上的錦服撕開一塊。
靈音童子駭然喝一聲:「打!」一舉右臂,作勢打向靈音老君,卻是回掌一切,將握在對方手中,尚未脫離衣服的破布條切斷,向壁上一滾身子,離開數尺!
靈音老君看看可以把人擒下,不料靈音童子使出「剖袍讓位」的手法,居然躲過一邊,氣得冷哼一聲道:「老夫看你能拖到幾時。」
敢情他這時施出陽剛的氣功發掌,無以倫比的潛勁,像潮水般向靈音童子洶湧。
然而,靈音童子仗著貼壁面滾得迅速,每一步總走在惡師的掌勁前頭。靈音老君掌勁落在石壁上,發出「洪洪」之聲,卻只相差尺許,沒打中他身上。
「好,老夫看你往那裡滾!」
靈音老君發覺自己一味發掌送行,也覺得完全不是滋味,立刻改變一種打法。雙掌齊施分別由靈音童子兩側向中央夾擊。
靈音童子背向石壁,面向惡師,掌勁由左向右身上擠迫,那還有餘地閃避?一時情急,不覺哀聲高呼道:「師父,請恕弟子無禮了!」
「你幾時又有禮過?」靈音老君先緩一緩掌勢,立即橫掌一掃。
這一招,出乎靈音童子意料之外。原以為掌勁微緩,乃因受自己哀聲感動,不曾想到惡師意欲立女為妾,並採九音孫子後庭之花,瘋狂屠殺武林,殃及無辜百姓,早已絕滅人性,豈因一聲哀怨就動了慈心?
待發覺惡師掌勢橫掃,掌勁同時及身,趕忙奮臂一攔,同時往上一躍。只因躍起太遲,「啪」地一聲響處,靈音童子髀上已中了一掌,又恰是身子離地的時候,竟被這一掌打得一個斜斜摔開丈餘,頓覺痛澈肺心,失聲驚叫。
八音天尊毫無眷顧之情,只是陰森森一笑,也不待靈音童子腳沾實地,一陣陣掌勁疾衝向他下墜的身軀。
「好吧!」靈音童子情知自己惡師非取自己性命不可,為了挽回武林劫運,這條命決不可少,咬牙喝出一聲,雙掌突發。
靈音老君一意撲殺這位「逆徒」,每一掌都使也全力。靈音童子不願冒弒師之命,發掌留有餘勸,而且身子懸空,勁道又得打個折扣。
雙方拳勁一接,頓時爆起「隆」的一聲巨響。靈音老君但覺「逆徒」掌勁沿臂上衝,不由自自主地後撤一步。
然而,靈音童子竟被震得向後倒飛,「冬」的一聲碰上用以封閉前窗那方右板,然後墜回地面。
在這同一時間,「格」一聲輕響,那塊被撞的方石板竟透進半寸劍尖,迅速刺開一個寸徑小孔,即聞外面有人叫道:「靈音兄,你可在裡面?」
靈音童子一聽果是姜薇薇的聲音,大喜,叫道:「薇弟,快來!」
「來了!」姜薇薇劍尖迅速一閃,一掌震落被刺過的石塊,露出一個高約一寸,寬約六寸的方形小孔,無限驚訝道:「好怪呀,這是什麼石壁,別處總扎不進去。」
靈音老君森森道:「那是因為別處沒有孔。」
靈音童子髀骨和脊背都十分疼痛,無法騰挪閃避惡師猛撲,只得把臀部頂緊石壁,奮臂揮舞,招架惡師無情的猛擊,介面呼道:「真正的進口在洞頂鍾孔最多的地方,有隧道,有十九道石門。」
「也有幾十斤炸藥。」靈音老君冰冷地笑道:「我的好姣童,還是留下身子陪老夫才好。」
靈音童子氣得暴喝一聲,以十足真力奮臂推出。
靈音老君不料他勁道忽然加強,竟被推得踉蹌三步,怨聲道:「你也要和老夫爭奪?」
自從靈音童子指出進入石室的途徑,被石壁擋在外面的九音童子姜薇薇立即寂然無聲。也不知他是否躍登洞頂,尋那長達丈許的隧道,還是聽到靈音老君出言不遜,羞於回答。
但靈音童子卻被靈音老君最後一句氣得身子顫抖,厲聲道:「你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