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面,師徒二人敢情已撕拼半個時辰之久。
靈音童子除了向靈音老君學得琴藝,並未學得別樣武學,後親到天音寺學藝,因時日無多,為了制服靈音老君,只好側重於琴藝和功力上的洗練增強,別種武學擇要傳習。是以在天山獨戰少林僧眾,主要的還是依賴琴藝和功力取勝。
這時面對曠世巨魔,彼此功力相去不遠,偏是存下敬師之念,開始不肯出盡全力廝拼,以致髀骨和背脊受到震傷,時間一久,使力越多傷處更加疼痛難忍,若非以背脊貼緊牆壁。以逸代勞,拼死力抗拒,惡師由三面進攻,也許早就魂歸天國。
由其如此,這半個時辰下來,靈音童子要防備靈音老君發動機關將好友困在隧道,拼命支撐纏鬥,已是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靈音老君見他翻來覆去,總是那十幾個招式,反而陰森森地冷笑道:「逆畜,你家傳的‘風雨劍’何在,由天音寺學來就是這些麼!?」
靈音童子的父親——靈音嘯天——在河西設館授徒,一套風雨劍雖比不上名門大派的絕學,但也可說河西四鎮數一數二的劍藝,否則怎惹起「掌震三嶽」裘強之忌,演成滅門大禍?
經靈音老君這麼一提,使他猛覺自己果然全以天音寺那幾手掌法應戰,在此生死關頭,師徒之義之絕,還有什麼客氣可講,而不使用兵刃以求自保?
然而,他到底念念不忘師恩,雙手剛一搭上劍柄,又喟然一嘆,改以雙臂劈出。
如果是別人看見自己門人如此情重,也許會舍之而去,但這靈音老君天性涼薄,既能殺妻娶女,將骨肉至親置於不顧,那還理會對方情重不情重?
他只知幾年來事不遂意,完全是這位「逆畜」從中作梗,如果沒有這位「逆畜」,李嬌嬌未必不肯死心塌地下嫁。如果沒有這「逆畜」往天音寺學藝,也不會招來什麼九音孫子,逼得自己丟下八駿龍車,僕僕風塵,寢食不安。如果沒有這位「逆畜」,也不至於傳出什麼「闢音神咒」,使武林人物敢在死亡邊緣群起反抗……
他把一切悸逆已意的事件,完全推在「逆畜」頭上,恨不得立即將人擒下。
對靈音老君來說,活捉靈音童子,比打死靈音童子更有用,他看出靈音童子已到強弩之末還不肯拔劍自保,更加得意地縱聲狂笑。
驀地,「砰!」一聲巨響,通往隧道的石門隨即撇開,一道紫衣纖影閃進石室,「哼」一聲,罵道:「你還笑什麼?」
這是多麼悅耳的聲音,縱是口氣十分不善,但靈音老君幾乎是「痞寐求之……輾轉反側」多時,是以心頭一甜,臉上兇厲之氣也減少半分,橫跨一步,對向靈音童子作個「餓虎擒羊」之勢,偏過半邊惡臉,向來人笑吟吟道:「本天尊不殺這逆畜,正是專等你來。你……」
靈音童子見姜薇薇破門入室,心頭一陣狂喜,竟忘記出聲招呼。
姜薇薇秀目一瞥,見他靠緊石壁,上軀微躬向前,雙臂一立一橫,呆呆地站著不動,以為受了重傷,再聽靈音老君這般口氣,更認為猜想不差,驚怒羞急一齊湧上心頭,不禁雙頰紅得像兩朵紅雲,厲喝一聲:「等我來殺你!」
他手上執著一枝只有寸許寬長不滿尺的短劍,然而霞光灩灩,分明是一件希世之珍,劍芒一吐,彷彿驟長三尺,疾如一道飛紅,向靈音老君雙臂削落。
靈音老君不料他有這般利器和這般快速劍法,待覺寒芒射目,劍鋒也幾乎落上手臂,驚急得倒蹬一步,退遠數尺,竟錯過撲殺靈音童子的機會.厲聲道:「你這把燕虹劍由何處得來?」
姜薇薇一劍逼開靈音老君,跨上一步,攔在靈音童子身前,短劍輕輕在胸前晃動,輕聲問道點:「靈音兄可是受傷?」
靈音童子幸獲姜薇薇到來解危,固是一喜,但又恐怕惡師死於他的劍下,心一情紊亂之極,茫茫然道:「一點小傷,並不要緊。」
姜薇薇輕笑道:「小傷,還能夠打麼?」
靈音童子不覺發出憂鬱的一聲長嘆。
姜薇薇恐怕靈音老君逃走,目光緊盯著那扇被推開的石門,看不到靈音童子的神情,只聽他唉聲嘆氣,認定受傷必然很重,急將左手伸進衣袋,打算取藥給他服用。那知在這剎那,靈音老君忽然雙目兇光暴射,震人心魄地一聲厲笑未歇,只見他雙臂齊揮,一股莫大的潛勁已對姜薇薇胸前衝到。
如果沒有靈音童子在姜薇薇身後,他縱是不能硬接靈音老君這掌,也可及時迴避,但他這時,已來不及再拔探進衣袋的手出來抵抗,為了不讓靈音童子傷上加傷,又不便閃避,只得一扁劍身,揮出一屏霞光,化開惡魔掌勁。
然而,靈音老君畢竟是曠世巨魔,功力深厚,這一掌敢情已盡全力,由得姜薇薇劍法精妙,仍被震退兩步,撞上靈音童子胸脯。
「唷!」靈音童子痛叫出聲。姜薇薇也尖叫一聲:「不好!」
靈音老君得意地一笑道,「賤脾,這就夠了!」
姜薇薇不知是釵是笄,聽得惡魔喝他一聲「賤婢」,立即紅起秀臉,拼命搶攻,尖聲怒罵道:「惡魔你說什麼!快拿命來!」
他這一怒之下,招招險狠,滿洞盡是霞光絛繞,幾乎沒有立錐之地。
靈音童子髀痛,背痛,加上被姜薇薇撞的胸骨痛,已是無法提起臂力,但見姜薇薇這幾招劍法精妙無倫,也忍痛楚喝出一聲:「好劍法!」
姜薇薇聽他聲音有氣無力,驚道:「你到底怎麼了?」
靈音童子生怕對方分心失招,趕忙道:「薇弟莫擔心,我不太要緊!」
姜薇薇恨聲道:「你死了還說不要緊!」
親切之情溢於言表,靈音老君爐火大發,語冷如冰道:「死了一個小子,還有一個大老君,你擔什麼心?」
姜薇薇不再答腔,倒躍一步,退回靈音童子面前,再度探囊取藥。
靈音老君被那兒招精妙劍法逼得退到石壁,見他要替靈音童子療傷,一聲獰笑,同時縱身飛撲。
姜薇薇剛把藥瓶取出,猛覺勁風由上方罩落,情知惡魔此舉用意是逼自己離開,好撲殺靈音童子,急切間不暇思考,左臂往後一撈,挾起靈音童子跳到石床前面,把他連人帶藥塞往床底,喝道:「快服一粒!」
他安置得靈音童子下來,心頭略安,尖喝一聲:「惡魔接招!」一把短劍幻出千萬朵劍花,爭向靈音老君湧去。
靈音老君但憑雙掌確實不敢櫻他的劍鋒,臉色一沉,探手腰間:「喇」的一聲,一枝赤光四射的軟劍已執在手上,喝一聲:「你敢再上來?」
姜薇薇但覺眼前一亮,靈音老君手中已多了一柄軟劍,而且抖手之間,軟劍立即挺直起來,吃了一驚道:「原來赤族帶在你惡魔身上,怪不得誅殺無厭。」
敢是自覺吃驚示怯不好,隨又一皺鼻子,哼一聲道:「赤族帶有什麼了不起,今天你死定了!」
靈音老君聽他一口就說出「赤族帶」的名稱,也微覺駭異地呆了一呆,輕搖兵刃,冷森森地說道:「你知道是赤族帶就行了,降者生,戰者死,趕快答覆來。」
姜薇薇揚起秀臉,夷然道、「本童子這支燕虹劍最少可以和你大戰三千招,但我幾位師姐未到,倒不知是誰先死了。」
靈音老君看出這位「童子」已不怕琴音,手中又握稀世奇珍「燕虹劍」,身懷絕藝,獨具慧眼,連自己一枝稀世罕見的兵刃都被識破,情知大有來歷,不覺沉吟起來。
姜薇薇何等聰明,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惡魔臉上,猛喝一聲:「接招!」霞光劍成一線,向惡魔心坎點去。
「來得好!」靈音老君兵刃一晃,一屏赤光也排山倒海而出。
然而,姜薇薇並不接招,腰一扭,已橫飄三尺,恰就落在門側,格格笑道:「惡魔再別想衝出這門了,專等我師姐來殺罷!」
他話聲甫落,手中劍已幻起一屏霞光,將通往遂道的石門遮蔽。
靈音老君先聽他說有師姐要來,仍然將信將疑,待見他退往石門一側,左顧靈音童子右封隧道口,只守不攻,這才相信幾分。暗忖此女來歷不小,休說真個有同門師姐到來,自己要被生擒活捉,若讓「逆畜」療好傷勢,合擊來自己也將吃個灰頭灰臉,在這山腹絕地廝殺,只准勝不準敗,不如先走再說。……
他一想到「走」字,頓時戰志盡失,卻冷笑獰聲道:「本天尊先把你這丫頭擒下,由得你師孃到來也歸無用。」
姜薇薇鼻子不停地皺眉,不住地哼,專待敵劍近身,才輕描淡寫把它挑開,嘴角眉梢,俱浮現一種神秘的笑意。
這份從容不迫,慢條所理的神態,更證實他大有可恃。靈音老君心下駭然,卻是不動聲息,也不急於奪路而逃,一枝赤族帶專向姜薇薇進招,不時彈出幾縷輕風,點向他身前要穴,好像非把對方擒下不可。
姜薇薇除了秀臉微紅,一切神情顯得無比從容,好象惡魔已成囊在之物,專待幫手到來,就可把人擒下。
眨眼間,雙方劍來帶往,已經有好幾十招。
「接這掌!」靈音老君突發一掌,印向姜紫蔽心坎。
「惡魔!」姜薇薇身軀微側,燕虹劍電閃般向對方手腕點去。
那知靈音老君掌到中途,忽然橫掌一拂,袖口飛出三點寒星徑向藏在石床下面的靈音童子射去。
這一著,出了姜薇薇意料之外,急得擰轉身軀,掌劍齊施,截擊那三點寒星。
靈音老君冷笑一聲,疾如飄風衝出門外。
床下一聲慘叫呼,驚得姜薇薇心頭一顫。
「砰」一聲響,石門關閉得沒有半分縫隙。
姜薇薇看也不看石門一眼,一把拖出靈音童子,著急地問道:「你……你怎麼了?」
靈音童子身子急速震顫,道:「右膝……膝蓋……蓋痛得厲害。」
姜薇薇不待話畢,撈起他的褲管一看,見他右膝蓋部分的皮肉已變作紫黑色,一根透著藍光的小釘頭,還有幾分留在皮外,急由他手中奪過藥瓶,先給他服下兩粒,再鉗緊釘頭往外一拔。
靈音童子一聲慘叫,頓時痛暈過去。一縷黑血由傷口向外直淌。
姜薇薇吃了一驚,先把鉗出的銅釘放在一旁,捏碎一粒丹藥替他敷在傷口,將傷處包裹完畢,再取過銅釘一看,也不禁驚呼一聲。
靈音童子並沒有受到內傷,當時雖然痛暈,經過姜薇薇裹傷時的搖撼,加上這聲尖叫,也就醒了過來,呻吟道:「薇弟我受的是什麼傷?」
姜薇薇一臉愁容,眉頭緊鎖,著急道:「你身上還有那裡痛?」
靈音童子搖搖頭道:「就只膝蓋上一處。」
姜薇薇問:「你身上有什麼感覺?」
「冷,冷得今人難受。」
姜薇薇一皺鼻子,恨聲道:「冷死不就活該,方才教你服藥治傷,為什麼不吃?」
靈音童子輕嘆一聲道:「薇弟盛情可感,但你那裡知道我只是被惡師掌傷髀骨,碰傷脊骨,後來又被你撞痛了脞骨,這種骨痛雖暫時不便使力,卻不如內傷那樣必須服藥療治。想起你給我的定是靈丹妙藥,捨不得糟踏了它,誰知這惡師要拿這冰冷的東西害我!」
他顫抖抖地說了許多,姜薇薇不由得憐恤地瞧他一眼道:「你如果先服我的雪參丸,縱是中了這魔的陰陽子母釘,也容易療治,這時已經不行了。」
靈音童子心頭一震,立即泰然道:「能夠死了也是好事……」
姜薇薇「呸」一聲道:「誰說你會死?」
靈音童子茫然道:「你不是說我不行了?」
姜薇薇見他楞楞的神情,氣得笑了起來道:「真是廢物,我的意思是說不易治療,並沒說你會死。雖然不死,但已留下病根,成了一個蹶子,並且每天到了午時就發冷,到子時就發熱……」
驀地,地底隆隆之聲響起,四壁搖搖欲倒。
石室像是一條遭遇暴風巨浪的小船,顛簸不已。
靈音童子膝蓋痛楚,身上發抖,經這猛烈搖動,更加坐得不穩,身子一歪,竟倒進姜薇薇的懷中。
「不好,這石室要坍!」姜薇薇驚叫出聲,倉皇失色,不料靈音童子一頭撞來,也一齊倒地打滾,二人翻過來,翻過去,滾成一團。
少頃,顛簸剛止,即聽外洞響起靈音老君陰刺刺的笑聲道:「你這對同穴鴛鴦死了沒有?」
經過地震之後,石室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誰也看不到對方尷尬的臉孔。
姜薇薇站起身軀,怒罵道:「惡魔,我師姐就在外面等你去送死!」
靈音老君桀桀笑道:「你放鴛鴦好了,本天尊早就看清二十里內並無他人。這座洞口之後,誰也料不到有一雙野鴛鴦……」
靈音童子厲喝一聲:「惡魔你敢再辱我薇弟!」
靈音老君大笑道:「逆畜,你有眼如盲,看不見你那薇弟胸前雙峰插天,蜂腰鴨臂……」
「住口!」姜薇薇氣得厲聲大喝。
靈音童子緊緊握著姜薇薇的手掌,沉聲道:「薇弟休理這惡魔,由他自己說去。」
靈音老君又說了不少難聽的話,見沒有人答腔,才冷笑了一聲道:「好吧!你二人安心在穴裡養個兒子出來報仇。」
姜薇薇恨恨地一陣毒罵,忽然「轟隆」一聲巨響,震得身子離地彈起,不覺驚叫道:「這下子真個死得成了!」
靈音童子道:「薇弟休怕,外洞只有五六丈深,令師姐尋來,我們攻出去,一定死不了。」
姜薇薇道:「你倒真正安心了哩,我一路盯緊那惡魔,幾時有師姐跟來這裡?」
靈音童子驚奇道:「那是你騙他的了,為什麼要騙他?」
姜薇薇恨聲道:「還不是因為你!」
「因我?……」靈音童子頗感突然道:「這話怎說?」
姜薇薇輕輕嘆息道:「我本來希望你儘快服藥療好傷勢,好協力擒下惡魔哪,那知你偏偏不吃藥,惡魔又亮出那枝‘赤族帶’,我立刻知道危險已到眼前,若不趕快設法把他驚走,時間一久,我也許要敗在惡魔之手,只得佯作從容說有師姐跟後就到。惡魔見我封鎖退路,果然上當驚走,不料他臨走時給你三枚子母釘,我驚急之下,只把母釘格飛,卻有一枚子釘射進你膝蓋的筋裡,這種母釘本有兩枚倒鉤,所以起出子釘的時候,你曾經痛暈過去。哎,你真害人不淺。」
靈音童子被埋怨得只是苦笑道:「我見你劍法精奇,打來有聲有色,怎知會有這麼多曲折。」
姜薇薇失笑道:「若不故示從容,怕不被惡魔一網擒下,最可恨還是你,你若早治好傷,你我聯手定可擒下惡魔,也不致令膝下吃虧,我想你大概是不願當和尚了。」
靈音童子也懊悔不該可惜一粒丸藥,反落得自己殘廢,惡魔也乘機逃走,武林今後還不知要死多少高手,想起這個禍根,總是自己一手造成,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姜薇薇恨聲道:「你又嘆氣,也不想想看有路出去了!」
靈音童子苦笑道:「你那知道我真在這山洞學藝一年,也是今天才進入這座石室。我好容易才尋到洞頂的入口,通過十幾座石門更是困難重重,才進來不久,惡師也就到達。」姜薇薇道:「你別往困難上想,只要回憶惡魔平日由什麼地方出現。」
「唔。有理!」靈音童子道:「我以前住在前洞,有時見惡魔進,不見惡魔出。有時又見出不見進,說確是該有另外的秘道。」
姜薇薇喜道:「我知道另一條隧道在那裡了。」
「在哪裡?」
「就在你方才藉以障身的石床下。」
「奇怪,你怎知道?」
姜薇薇笑道:「這很簡單,這石室既有兩條隧道,惡魔也知由前洞隧道逃走,可能會遇上我的師姐,但他為什麼還要向我奪路逃遁,你自己想想看。」
「你說。我不會怨。」
「沒腦子!」姜薇薇輕罵一聲,笑道:「就因為另一條隧道秘門已被你霸佔了。」
「我?」靈音童子覺得奇怪。
「可不是你!那條隧道秘門在床底下,也許被坍了的石床堵死,也許恰被你坐在上面。如果我師姐由前洞隧道進來,惡魔難得請你離開,只好鋌而走險,逃向前洞隧道。」
他騙走靈音老君所用的心計已能玄妙,這個推論也令人叫絕,靈音童子忍不住喝采大讚道:「薇弟,你真行,愚兄甘拜下風。」
姜薇薇噗嗤一笑道:「你這個簡直是糟糕透頂,自己有腦子不用,卻來大讚別人,身上還冷不冷,膝蓋還痛不痛?」
靈音童子雖還覺得冷,但不願令這位聰朗的薇弟多擔心,搖頭道:「不冷不痛,謝謝薇弟。」
黑暗中,姜薇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發覺他仍然顫抖,嗔道:「你對我說假話呀?」
靈音童子情知一切騙他不過,笑道:「我怕你擔心,不如尋路出去再說!」
姜薇薇忽然幽幽一嘆。
靈音童子愕然道:「薇弟,你嘆什麼氣?」
「沒有什麼,你且坐著,待我尋找那條隧道。」
靈音童子笑道:「薇弟放心,在這裡跑不了。」
姜薇薇輕哼一聲道:「你能夠跑就好了。」
「那可不奇怪?」
「有什麼奇怪。你右腳已跛,那還能跑?」
靈音童子聯想到他方才一聲嘆息,認為是擔心自己不能走,毅然道:「武林上,跛腳獨腳的人多的是,將來做個獨腳仙也好。」
姜薇薇笑了一笑,自將被震碎的石床移開,但摸了好一陣子,把當作床腳的大石都翻轉過來,還是找不到隧道秘門,不覺皺起秀眉,喃喃道:「好奇怪,難道這次我的猜想錯了?」
靈音童子看不見他怎樣尋找,自己膝痛不能幫手,問道:「你把床底找過了?」
「墊床石都找過了。」
「床前的石鼓墩呢?」
床前有兩個像柱石一樣的矮石墩,姜薇薇先移石床不曾留意,石床碎片堆壓在石墩上面,更加忽略過去,被靈音童子提醒,再移開墩上的石塊,扳一扳右邊的石墩,不動!再扳左邊的石墩,動了。
然而,這石墩一動,原來安置石床的地面忽然裂開,姜薇薇恰巧一腳踏著一邊,被拉得兩腿向左右分開,上軀往後一仰,一個四腳朝天,跌進一條地道,不自禁地尖叫一聲。
「薇弟!」靈音童子只聞「鼕鼕」一聲,姜薇薇抬頭叫起來,忙著要趕過去,不料才站得起身,右膝一軟,左腳一步踏空,也摔了下去。
姜薇薇剛站得起身,又被他兜頭壓下,怕他頭重腳輕摔破腦袋,急忙伸臂一抱,接他下地,恨聲道:「他也下來了。」
靈音童子惶惶然道:「我想過來扶你,不料卻是你扶我。」
姜薇薇「唉」一聲輕笑道:「泥菩薩過河,你自己還得別人扶哩。」
靈音童子不知這位薇弟為何這麼多小脾氣——忽然而嗔,忽然而喜,忽然而恨聲,忽然而淺笑——竟是呆了半晌。
姜薇薇扶他坐在隧道的石級上,自己也挨他身側坐下,細聲道:「找到隧道就不太要緊了,你膝蓋必定很痛,歇一會再扶你走。」
二人坐得太近,靈音童子頓覺這位薇弟吐氣如蘭,身上發散有一種異香,不知是什麼香,但一嗅進那種淡淡幽幽、捉摸不到的氣息,心頭卻起種飄然的感覺,暗忖薇弟非當真是少女,否則何來這種幽香?
但是,自古以來,美男子能會由身上發散幽香的人也不在少數,譬如東漢時的荀或,坐後留香三天,就是很好例子,心下立又釋然。笑道:「拖累了你,於心不安。」
姜薇薇幽幽道:「不必說了,就算我命該如此。」
靈音童子失笑道:「薇弟怎也沒個男人氣慨,學女人怨起命來。」
姜薇薇知他複方才自己嗔他的話,自覺臉皮烘熱,恨聲道:「可不是被你染上來的?」
靈音童子好笑道:「我怎會傳染給你?」
姜薇薇一晃腦袋,把頭別過一邊,撅著嘴道:「不和你說這個。」
如果在明亮的地方,靈音童子應該看見薇弟一張秀臉紅得像一片晚霞,此時也只感到他身上烘熱,異香更加濃郁,說道:「不說就不說,聽你的就是,你身上帶有什麼香?」
「什麼香?」姜薇薇側著臉道:「可是藥香。」
「不是。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是由你身上發散出來的香氣!」
「胡說!」姜薇薇自覺臉上發燒,恨聲道:「你身上有香氣還不自知,卻來嗅人家的。」
靈音童子愕然道:「我也香?」
「唔。」姜薇薇以鼻音回答。
誰也不再說話,寂靜到可聽見對方的休休鼻息和心跳的聲音。
半晌,姜薇薇腳尖輕輕蹴在石級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忽又笑道:「你那位李姐姐好不好?」
這話不知問了多少次,靈音童子見他又舊事重提,詫道:「薇弟難道忘記了?」
姜薇薇撅起嘴唇道:「你再說一遍。」
「李姐姐對我恩重如山,情深如海……」
「這話只有一半對。」
「薇弟又頑皮了,我對你說過多少次,還不能相信?」
「誰說我不信。‘恩重如山’是對的,‘情深如海’就不見得。」
「為什麼?」
「走吧。你膝還痛不痛?」
每一次,靈音童子問起為什麼不見得李嬌嬌情深如海,姜薇薇便一句話支開,這次又說要走。靈音童子停了一下,搓搓自己的膝蓋道:「還有點刺痛,再坐一會兒也許就過了,為什麼不見得李嬌嬌姐姐情深如海,你且說個道理來。」
姜薇薇哼了一聲道:「你這老實人也會說狂,目的也只要我解釋一句話而已。你再不肯走,我就你讓一個人呆在這裡。」
靈音童子知他一句話說中心事,還不自覺毛病出在量復討問上,雖知對方不忍讓自己留在隧道里面,也站了起來,苦笑道:「聽你的,走就走吧。」
姜薇薇輕喟一聲道:「你把臂膀架在我肩上,我扶你走。」
靈音童子分明聽到他那聲輕喟,似表露無限關切,無限深情,似以為因自己有個李姐姐,才感慨系之,並不介意,將右肩搭上姜薇薇的右肩,讓他以左臂攬自己的左腰,徐徐前行。
二人三腳,在漆黑的隧道里摸索,不知經過多少次顛簸,跌倒,才見一個扁平的洞口外面漫天紅霞。
對望一眼,全是衣衫破爛,頭巾不整,連臉孔都被灰塵遮掩,面目全非。
姜薇薇看了半晌,忽然「噗」一聲笑道:「我不知自己怎麼樣,你真是象廟裡一個泥鬼。」
靈音童子好笑道:「只怕都差不多吧,你也不見得好看哩。」
姜薇薇輕呸一聲道:「我們真正是蒙羞了,要好看做什麼?」
靈音童子想起和惡師在石室交手,真是九死一生,全仗這位薇弟解救扶持,忍不住把他抱得貼緊胸前,感激地顫呼一聲:「薇弟……」
姜薇薇一顆肉心幾乎跳出腔外,全身熱得像一團炭火,咻咻地喘息道:「你……你幹什麼?」
靈音童子真情流露,把他抱得更緊,悽惶地呼喚道:「薇弟,愚兄仗你扶持,不知如何才說得出心裡的感激。」
「唔。」姜薇薇略感安心,見他恁地激動,也將臉頰擦上他的臉頰,猛覺對方像溫泉般熱淚沿著自己的頰子分作前後兩股往下急流,燙得胸溝和脊溝十分合適,不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張臂攬成一團。
感情是越近就越濃,而且自然流露,絲毫不能勉強。
在這一刻之間經過一場大難的二位少年已是親如兄弟,情感交流。
靈音童子忽然覺得一股熱淚淌落自己的肩窩,驚訝道:「薇弟你哭了。」
姜薇薇暗罵一聲「呆瓜」卻又「噗」一聲笑道:「說人家,你也不是哭了?」
靈音童子不禁失笑道:「你身上好燙。」
姜薇薇頓覺無限嬌羞,輕輕把他推開,淺淺一笑道:「不錯,我穿了七層衣服,八條褲子,還有一層薄薄的軟甲,確是熱了。」
靈音童子訝然道:「大熱天也穿那麼多?」
姜薇薇點頭笑道:「我是‘家之本在身’省得另外揹包袱。」
「確是省事。」靈音童子只黨這位薇弟靈慧聰明,處事高人一等!定計高人一著,像靈音老君那樣一個魔頭也被騙得逃命要緊,不禁由衷地讚許道:「像我路上揹著包袱,目下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真是糟透。」
姜薇薇瞧他身上一眼,點頭道:「你衣服也破了,可惜你身材高大,我的衣服不合你穿。你包袱藏那裡,待我替你拿來。」
靈音童子搖搖頭道:「藏在前洞外一個樹穴裡,也許被炸得影子都沒有了。」
姜薇薇道:「你說也許,我說不一定,反正我要去洗這一身骯髒,順便找一頓晚餐,也可看那包袱在不在,我先揹你往樹林躲起來……」
靈音童子苦笑道:「不用背了,我勉強能夠走。」
出洞一看,這座洞口原來開在一座斷崖中腰,距地面約高丈餘。樹頂高過洞口,一把尺許圓徑的樹枝,恰橫過洞口下面。靈音童子要試一試自己還有多少能力,請姜薇薇先下平地,然後一步縱落,只在左腳著地時,身子歪了一下,倒也不大要緊,再試單腳一跳,仍能跳躍一丈多高。但那支右腳一著地面,立即痛澈肺心,不禁搖頭輕嘆道:「這支右腳果然廢了。」
姜薇薇道:「也許可醫得好。暫時不談這個,趕快躲起來,我要走了,記著不見不散,千萬別走遠,別和人打架,一定要等我回來。」
靈音童子好笑道:「你簡直像是媽媽叮嚀孩子!」
姜薇薇吃吃笑道:「你可不是大孩子。」
「但你不是媽媽。」
「呀呸!……」
紫衣纖影飛奔而去。
靈音童子目送姜薇薇身形消逝,登上一株大樹的樹杈坐下,幻覺盡是紫衣纖影閃動,姜薇薇一顰一笑,全在腦裡重溫,不覺悠長一嘆道:「他若是女的,該多麼好!」
但這念頭剛起,彷彿眼底一花,一道窈窕的白影已映在眼簾。
那影子端莊美麗,溫柔而帶有嚴肅的神情,令人對於她一切吩咐,不忍抗拒也不敢抗拒。
那正是李嬌嬌的幻形,不停地在他眼前閃動,使他記起三次救命之恩和令他棄邪投正之德,又不覺喟嘆一聲道:「幸而不是女的,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與姜薇薇相對,如坐春風。如飲香醪,令人有陶然欲醉的感覺。
與李嬌嬌相對,如沫清泉,如飲新茶,令人有怡然自樂的情趣。
幸好姜薇薇不是女的,否則豈不更加迷人而使他難以抉擇?
那知喟嘆之聲方落,卻有人在另一株樹的葉叢裡笑道:「誰說他不是女的?」
靈音童子不料近處還會有人,也不知那人先藏在樹上,還是在自己失神的時候上樹,吃驚地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人以冷傲的聲音道:「你又是什麼人?」
靈音童子本來不願惹事,但那人悄然藏在近處,不知含有何種意思,而且語氣傲慢,也帶著煩慍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唰——」一聲響,一道黃影已落到這邊枝上,隨即冷喝道。「你敢不說?」
靈音童子俊目一瞥,見來人身上穿有黃葛短衣,下身套著一條黑綢褲子,臉皮白晰,面目俊美,年紀約在三四十歲之間,手裡執有一枝五光斂豔的短簫,目光閃爍甘幾分邪氣,不住向自己身上打量,一時間想不起武林有這樣的打扮人物,而且自己一腳不便,仍然坐在樹杈上面,微微笑道:「素昧生平,閣下何必以威見逼?」
黃衫漢子「嘿」一聲乾笑道:「憑你這洋一個跛小子,也配本郎君以威相加麼?」
靈音童子一聽對方自稱「郎君」,而且身穿黃衣,手執玉簫,猛想起三十年前與紫笛神君齊名的一個黑道巨魁「玉簫郎君」,不禁悚然一涼。
玉簫郎君在三十年前,以二十四路「鳳來儀」簫法震懾江湖,藝業不比尋常,為人卻是無惡不作,是以被黑道人物推崇為盟主。但這黑道盟主在二十年前忽然悄悄退出江湖,誰也不知他是生是死,那料到竟在這時出現。
靈音童子暗忖對方成名三十多年,至少也該有五十多歲,然而,他看不過是三十多歲的樣子,敢是練就極高的武學,才能這般返璞歸真,保齡駐顏,自己新傷甫愈,如何能敵?但又想起和對方無冤無仇,只要應付得宜,未必就起敵意,輕笑道:「閣下自稱不以威相加,卻做出這般兇形惡相,豈不令人誤會?」
黃衫漢子冷冷一哼道:「本郎君要問你究竟是誰。」
靈音童子傲笑道:「萍水相逢,何必定要知名問姓?」
黃衫漢子目光向他身上溜了一轉,薄慍道:「你真不說?」
靈音童子點點頭道:「沒有說的必要。」
「好!」黃衫漢子重重哼了一聲,猛一頓腳,全身暴退。靈音童子以為對方立即要打,吃驚地站了起來,不料身下這根樹枝經對方頓一頓腳,忽然「格」一聲響,由樹叉處折斷下來!
靈音童子不防有此,巨大樹幹竟告當頭翻落。更不幸右腳先著地,震得膝兼傷處痛澈心肺,一跌倒,忍不住尖叫一聲,爬坐起來罵道:「閣下如此捉弄別人,有失前輩身份。」
黃衫漢子藉那一頓之力,坐上別枝,見靈音童子跌得狼狽,反而哈哈笑道:「這不過是個見面禮,你真不說,還有苦頭好吃。」
靈音童子遵守姜薇薇「別和人打架」的話,雙手撐在身後,雙腳向前伸直坐著,俊目怒瞪,恨恨道:「我這樣躺著,你就打我不倒。」
黃衫漢子笑道:「本郎君要你滾,你就得滾,要你爬,你就得爬,小子,你想不想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