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聞「蓬」一聲之後,緊接著「咚」一聲敲響,好好一頂金碧輝煌,富光閃爍的暖轎,立被掌勁和鼓音震散成幾大塊。
妙仙翁倉卒發掌,直被震的連帶裸女翻出轎外。
「接招!」傅老者深知時極稍縱即逝,一縱出轎,奮掌劈去。
妙仙翁身著寬散的道袍,已是大大妨害舉動,何況還有裸女纏身?瞥見一掌劈來,急再向側裡一滾,將裸女擲開,隨即倒射丈餘,站了起來,厲聲道:「本仙翁先教你不死不活。」
傅老者不屑地冷笑道:「你那豬龍已破,還有多大本事能使出來?」
妙仙翁那座暖轎已被無仇進的掌勁和鼓音震碎,毒煙迷瘴的效用盡失,可一身功力藝業仍在,暴喝道:「本仙翁赤手空拳,同樣可以毀你。」
無仇尊者轉向彌迦喇嘛招招手道:「小和尚,你若要成佛,就來教訓這老魅幾招。」
彌迦喇嘛尚未答話,妙仙翁已大喝一聲,身隨掌進。寬敞的道袍被風力場起,露出一身細皮面肉,驢形馬相,人目驚心。
姜氏「兄妹」一聲尖呼,急將頭轉向別處。
靈音童子也不禁俊臉通紅,大罵一聲:「無恥。」身法快如電閃,衝過無仇尊者前面,對準妙仙翁就是一掌。
妙仙翁本已撲向無仇尊者,但靈音童子學成黃山「千里戶庭」的絕藝,身法奇快無比,竟然後發先至。
二人來勢都十分迅速,剎那間,掌勁已撞在一處。
「轟隆……」
隨著這聲巨響,但見勁風向外激射,兩道人影猛可一分。
妙仙翁上軀晃了三下,站腳之地已經下陷半尺。
靈音童子但覺一股猛烈無比,後勁無比的勁道沿臂攻上,真氣為之一窒,不由自主地倒飛丈餘。
二粒萬年松子仁雖使他功力倍增,但那妙仙翁和陰陽千眼叟是齊名的巨魔,功力還在靈音老君之上,是以靈音童子以力硬拚,分明尚遜一籌。
姜氏「兄妹」原被妙仙翁那付惡形羞得轉頭,只因靈音童子一聲暴喝,知他要出手相拚,又急急擰轉身子。
這時見他身子被反得倒飛,驚急得雙雙躍出。
男裝的姜薇薇一把將他扶穩,驚問道:「你……你覺得怎樣?」
靈音童子此時但覺真氣浮動,血脈債張,生怕好友擔心,只好強自忍了下來,勉強搖頭道:「並不礙事。」
姜紅薇悄悄道:「靈音哥哥休得大意,聽說那惡魔練的是‘奪陽掌’,你可覺得腰腎痠麻,雙腿無力?」
經他這麼一提,靈音童子果覺得腰眼的「腎俞穴」隱隱發酸,不禁暗驚,但仍搖一搖頭,縱聲大笑道:「什麼‘奪陽掌’,老魅再吃一掌!」
妙仙翁受了一掌之擊,自也覺得氣血翻湧,生怕無仇尊者或彌迦喇嘛趁機下手,急忙定神納氣,將氣機血脈流行十二重樓,甫覺暢通無阻,即見靈音童子縱聲吆喝,不禁暗自驚奇,冷笑道:「小子既知道是‘奪陽掌’,不提真氣,也許多活一個時辰,這下子倒是少活幾時了。」
靈音童子一聽這話,情知「奪陽掌」定是一種及霸道的掌,也許真能奪人精氣,使血脈阻滯不行,暗忖不如力拚此魔,消耗對方戰力,讓別人容易取勝。主意一定,猛可大喝一聲,飛身撲上。
人未到,掌先發,一股狂風起處,但見他左側劍光如練,右手的管震發音鳴之聲,一片霞光,疾向妙仙翁頭頂罩去。
妙仙翁不料靈音童子猛接一掌,仍有這般威勢,空手不敢接招,被迫飄過一旁,大喝道:「這是黃山劍法!」
「不錯!」靈音童子一招落空,又是反手一劍削了過去。
匹練般的劍光匝地捲起,剎那間已到敵人身側。
妙仙翁不愧是當代巨魔之一,雖在機危險之下仍然氣定神閒,覷定劍峰將到,猛可斜跨一步,反劈一掌。
這一掌又疾又狠,雙方相距太近,待靈音童子發覺一劍落空,掌緣已到腰際。
百忙間無計可施,順著掌勢一滾,劍尖向後一撩。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但聞耳邊一陣吆喝。
同時,也覺得左腰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斜斜倒下。
但他身子尚未倒及地面,二道紫衣身影已疾如飛鳥往下一落,並即將他挾起,退出五丈開外。
原來這人正是姜薇薇。他雖不願見妙仙翁那付兇形惡相,但因靈音童子不計安危和當代巨魔交手,令他大大擔心,不能不注視在靈音童子的身上。一見他身形歪倒,立即飛身上前,將他抱退,滿面焦急地把一粒丹藥塞迸他的口中,說一聲:「趕快吞了下去。」
靈音童子此是已覺腰下提不起勁,好像和上軀分成兩截,趕忙吞下丹藥,運氣行功,卻聞彌迦喇嘛沉聲喝道:「原來老檀樾已練成西門魔君搜陰奪陽之學。」
妙仙翁嘿嘿冷笑道:「小和尚知道又有何用?」
彌迦喇嘛神情凜然道:「貧僧願以‘大劫奇功’討教檀樾魔掌,請即不惜指教。」
這句話聽進別人耳裡還不在意,但姜薇薇心細如髮,立即聯想到靈音童子身上,趕忙悄聲道:「靈音哥哥,你練成大劫奇功沒有?」
靈音童子輕輕點頭。
姜薇薇喜道:「你可運起大劫奇功,也許能剋制什麼搜陰奪陽的餘毒,增進藥力的功效。」
一語提醒夢中人,靈音童子原是運氣行功,煉化服下去的一粒丹藥,這時立將氣脈一轉,改守中官,運起「大劫奇功」,果覺腰以下的痠麻,迅速減退。
姜薇薇一雙秀目注視他運功的變化,見他下半身起了顫動,也面泛喜容,向一旁的無仇尊者招手道:「傅老爺子,過來幫他。」
無仇尊者一手執杯,一手拿著雞骨在啃,好像一掌既將妙仙翁擊出轎外,就沒有別的事情比吃喝重要,反而呵呵笑道:「急什麼?你們兩人在一起,那有老爺子插足之地?」
老的怕了小的,無仇尊者雖是絕世高人,對於這位晚兩輩的姜薇薇仍然顧忌,頭一句「痴丫頭」幾乎脫口而出。
然而,姜薇薇卻粉臉通紅,恨聲道:「你再不來幫他恢復,薇兒馬上教你沒有吃的。」
無仇尊者笑道:「那可不行,你靈音哥哥死不了,傅爺爺真要死。」
實在說起來,姜薇薇只是心急,要無仇尊者的功力幫助靈音童子療傷,但靈音童子一運起「大劫奇功」立時起了反應,經過這一陣子,痠麻的部分已恢復了知覺,揉揉腳底的湧泉穴,躍起身軀,笑道:「謝謝薇弟關心,愚兄果然死不了。」
他目光一凝,落向撕殺的場中,但見彌迦喇嘛一領袈裟被「大劫奇功」的罡氣鼓脹得成了一個鐘形,周身蒸發出一種熱霧,幾乎難辯出霧中的人形。妙仙翁身外紫氣絛繞,道袍閃爍出金色的光輝,已看不見廬山面目。
但是熱霧與紫氣之間,此衝彼應,不時爆出「轟轟」之聲,令人體會到二人在拚個捨死忘生,功力匹敵。
「大劫奇功」的罡氣竟可蒸騰成霧,這是靈音童子夢想未及。
姜氏「兄妹」也看得睜大了眼睛。
無仇尊者點頭磋嘆道:「大肚如來傳下來的鐵塔武學果然精奇,錯非彌迦這小和尚大有慧眼,也難得有這般成就。」
萎薇薇見他似贊似譏,頗覺好笑道:「彌迦喇嘛怎變成小和尚了?」
無仇尊者慢條斯理:「我老人家叫他小和尚,已是極抬舉了他,難道還要叫禿驢?」
靈音童子看了半晌,自覺幫不了彌迦喇嘛的忙,聽無仇尊者的口氣很大,回頭笑道:「老爺子能否相助彌迦……」
無仇尊者點點頭道:「你且看盡鐵塔絕學的奧妙,待我吃飽了再幫還不遲。」
姜薇薇「咦」一聲介面道:「靈音哥哥,你趕快看彌迦給你的武學。」
靈音童子搖頭道:「待事畢再看,還不是一樣?」
姜薇薇白他一眼道:「才不一樣哩,如果有什麼專破罡氣之法能夠立刻練成,對於這場撕殺豈不大有幫助?」
天下那有這般速成的武學,但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靈音童子暗忖自己功力倍增,未必不能速練成絕藝,目下既幫不了別人的忙,趁機閱讀「空界須彌」,以後向彌迦喇嘛請益未嘗不可。
當下微一點頭道:「閱讀之時,尚請你兄妹二人替我護法才好。」
姜紅薇身份不同,怕被聽出口音,只默默地點頭。
姜薇薇笑道:「這還用得著吩咐麼?」
說罷,與姜紅薇各以背向靈音童子,分立在他的身側。
無仇尊者從容含笑,向姜薇薇輕輕點頭。
「妙物仙翁」四面長旗臨風招展,像四隻極長的魔手,在蒼茫飛雪中揮物而攫。長旗下的四名美女和隨侍在轎外八名綵衣女,仍然守在破粉的暖轎四周,並已將那名裸女抬上破轎,以衣物遮蔽。
妙仙翁的紫氣,彌迦喇嘛的熱霧,互相搏擊,幾乎成了一片混沌,響起「洪洪絲絲」之聲。
然而,靈音童子卻在雪上跌坐,仔細閱讀彌迦喇嘛贈予的「空界須彌」,對場中的激戰視如無睹。
「空界須彌」只是以大動奇功修練幾句梵文密咒,練成「大劫奇功」的人,再修練「空界須彌」,自然不是困難。
靈音童子已練成「大小劫奇功」,因為功力不足,所以只可以「大劫奇功」護身,以「小劫奇功」攻敵,這時獲得「空界須彌」,明白「大劫奇功」攻敵的練法,急忙依法修煉喃喃不絕地念著經文,剎那間已進入敵我俱忘的境界。
那知「空界須彌」的密咒原可和彌迦喇嘛的心靈相通,密咒一念,彌迦喇嘛心靈立受感應,頓時功力倍增。
這一掌劈出,頓響起「霹靂」一聲,將妙仙翁的紫氣震散。
妙仙翁吃驚地後退一步,詫道:「禿驢由何處得來這份功力?」
彌迦喇嘛被密咒催動,一語不發,法相莊嚴,又盡力揮出一掌。
但見一股熱氣,隱約閃有火光,疾奔妙仙翁身前。
「來得好!」妙仙翁一聲大吼,力貫雙臂,徐徐推出,紫得發黑的氣質,在掌心前端如球形滾動。
無仇尊者微噫一聲道:「這老魅竟以正派武學練成罡氣,倒也不可小覷。」
一言甫畢,妙仙翁掌前如個紫色圓球忽然脫掌飛出,與彌迦喇嘛的熱霧一撞,頓爆出一蓬火光,隨即一聲「霹靂」。
在這一聲之下,狂風激盪,兩道人影一分。
在坐練功的靈音童子被那潛勁一衝,忽然全身飄起。
姜氏「兄妹」不防有此鉅變,也被罡氣吹得打個轉身。
就在這剎那間,無仇尊者忽然飛到,一手將靈音童子託回地面,猛將一口酒霧噴向他的臉上。
姜薇薇吃驚叫起一聲:「傅爺爺!」
無仇尊者呵呵笑道:「你放一萬個心,我老人家還不至於要小子的命兒。這是醍醐灌頂,若不如此,他就走火入魔。」
姜薇薇學過極精深的內功,信得過無仇尊者所言不假,含笑點頭道:「你老人家急成這付樣子,薇兒又沒有要你賠人。」
無仇尊者好笑道:「到底是誰著急?」
姜薇薇俏臉一紅,唇皮甫動,姜紅薇忽道:「薇姐你看他的頭上!」
「討打麼?」姜薇薇忽被稱「薇姐」,俏臉更紅得像一片晚霞,卻引起無仇尊者哈哈大笑。
然而,再一看靈音童子頭頂,又不禁大喜道:「他頭頂也蒸出霧氣來了。」
無仇尊者得意洋洋道:「可不是我老人家醍醐灌頂之功?」
「哼!」姜薇薇顯然不肯服氣。
無仇尊者微笑道:「難道還有假的,你學成密宗心法,怎不知道一個人煉功正緊,將要走火人魔之時,若施以醍醐灌頂之法灌他一下,更容易引發氣機,貫通血脈?這番倒是好了,待他濃霧罩體,收發自如,彌迦也有了一個好幫手,你二人也有一個好……」
「呸!」姜薇薇知道這位怪老者再說下去定無好話,趕忙發聲阻止,縮起鼻子道:「你只學得憊懶,方才還答應過幫彌迦打哩。」
無仇尊者笑道:「誰不知我老人家與人無仇,要則把敵人殺盡絕,要則網開一面,讓對方知難面退,幫了你靈音哥哥的忙,和幫彌迦有什麼兩樣?」
這話言之有理,姜薇薇總不慫恿無仇尊者出手,心有不甘,冷哼一聲道:「你老怎不像在彌衡別府同樣把……」
元仇尊者不話待畢,急截止道:「那場事是要敵人全死,眼下大大不同。」
「為什麼?」
無仇尊者一指四面長幡和十二名綵衣女,微趨壽眉說道:「幾人盡是無辜,豈可悉數誅殺?」
「好,讓我收拾這幾個賤婢。」姜薇薇想逼無仇尊者出手撲殺妙仙翁,話聲一落便欲起步。
「不行!」無仇尊者伸臂一攔道:「你莫去找死。」
姜薇薇聽他說的嚴重,詫道:「我不相信收拾不了那兒個賤脾。」
無仇尊者微笑道:「鬥武藝,鬥心機,她們當然比不上你,但她們在四面落魂幡保護之下,設成迷人的旗門,除非像我這般老不死的人,或像彌迦那般密教掌門,任何人進入旗門,也只有被迷得神魂顛倒,任憑擺佈。」
姜薇薇聽到未後兩句,禁不住房心卜卜亂跳。
無仇尊者瞧他「兄妹」一看,微笑續道:「那夥掌幡、掌樂的妮子,全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一念之差,被別人誘騙,再度被老魔拘去陰魂陽魄,以致身不由已,但看她默守旗門,不以落魂幡加入戰圍,擾亂與老魔交手的彌迦,便可知她個個良知未昧。……」
姜紅薇微羞地頷首道:「老前輩說的不差,執有樂器的八人原是被騙入靡音谷不久,掌幡的四人,敢是老魔的自己人。」
無仇尊者道:「不是他自己人,也無法掌管落魂幡,但那四名妮子面目娟秀,清氣未除,想也是入門未久。」
姜薇薇憂形於色道:「難道那四面要命的幡,就沒法子可破?」
無仇尊者笑道:「待你靈音哥哥行功完滿才行。」
姜薇薇面泛喜容,急向身釁的靈音童子看去,但見他周身已籠罩在一團薄霧之下,薄霧忽漲忽縮,十分均勻,像跟呼吸而縮漲,情知已將達成功的階段。
再向場中一看,不知彌迦與妙仙翁對過一掌之後,幾時又打成一團,霧氣團中幻出一個極大的綵球,在十幾丈的範圍滾動,看不見半個人影,不覺驚異失聲:「這是怎麼打的?」
無仇尊者不答他的話,注視靈音童子半晌,忽然叫一聲:「糟糕!」
「什麼?」姜氏「兄妹」同聲驚問。
無仇尊者默然半晌,搖頭輕嘆道:「這小子不知在什麼時候犯了武林人物最重要的忌諱,今後已無法練成……」
靈音童子身外霧氣忽然電收,無仇尊者也立即停口不說。
姜紅薇知道大有文章,而且武林人物最大的忌諱,自己也聽人說過,羞得豔臉通紅,差不多要哭了出來。
姜薇薇也明白了,不覺輕輕一嘆道:「傅爺爺,難道沒有方法補救?」
無仇尊者道:「除非熊老兒肯替他設法,任何人也難以為力。」
靈音童子身外霧氣收了又放,放了又收,連續幾次之後,忽然站了起來,先向姜氏兄妹拱手道:「有勞二位護法,並謝老爺子照應。」
無仇尊者淡淡一笑道:「這也無須言謝,可惜的是功虧一簣,不能煉到最高境界。」
靈音童子敝聲大笑道:「小子本就不是佛門中人,能滅一魔就滅一魔,能除一惡就除一惡,能煉有幾分成就,自己十分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