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仇尊者除了背上一傷痕之外,渾身並無傷處,但已眼皮緊閉,牙根緊咬,氣若游絲。
靈音童子探他鼻息,還覺有熱氣噴出,急道:「也許還能夠救,誰有治傷良藥?」
彌迦喇嘛先阻止姜氏「兄妹」上前,自己也到達無仇尊者身側,先將一粒丹藥塞進他的口中。再撕開衣服檢視,但見傷處膿血黑如墨汁,周圍皮肉已爛去手掌一大塊,不覺驚呼道:「這是糜肉箭所傷。」
姜薇薇驚道:「還能夠救麼?」
彌迦喇嘛道:「請借寶劍一用。」
姜薇薇知他要用劍剜去腐肉,急將短劍遞了過去。彌迦喇嘛執劍在手,以極快捷的手法剜去碗口粗細的爛肉,四周的鮮血直流,隨又「格格」幾聲,連肋骨也剜斷兩根,竟看到肝在顫動。
這種剜肉截骨治傷的手法,令人不忍卒睹。
靈音童子看得心頭髮毛。
姜氏「兄妹」驚得臉皮變成青色,轉頭不敢再看。
彌迦喇嘛也緊張起來,輕顫著劍尖,挑出斷骨,急將無仇尊者翻轉,讓體內的毒血流出,毒血流盡,鮮紅的血液也往外噴流,這才將傷者身子付地,將兩粒丹藥納入傷口。
驀地,遠處又傳來陰森森一聲長笑,各人不禁一驚。
彌迦喇嘛急將鐵琴推給靈音童子,道:「勞你以琴音禦敵,貧僧將尊者背往僻處治傷……」
姜薇薇急道:「要不要我們擔任護法?」
「不必了!」彌迦喇嘛話聲一落,立即捧起無仇尊者奔進彌衡別府。
靈音童子捧過鐵琴,目視姜氏「兄妹」嘆息一聲道:「鐵琴又歸我手,想是我與佛有緣,薇弟薇妹請跟彌迦喇嘛去作傅老前輩的護法,愚兄打算和強敵拼了。」
姜薇薇一皺鼻子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們不怕琴音,幹嗎要我們走?」
靈音童子俊目望著姜紅薇,幾度欲言又止。
陰森的笑聲越來越近,而且是此笑彼應,分明不止一人。
姜薇薇神情肅穆,急道:「我們出去迎戰,休讓敵人衝進洞來。」
「現在就走!」喬裝姜紅薇的駱瑤香立即隨聲附和。
靈音童子輕撫琴絃,搖頭道:「不行,我們守住洞口,可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果出去迎戰,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被敵人乘機衝進洞去,傅老爺子和彌迦喇嘛可不被他毀了?」
姜薇薇點點頭道:「你說的對,我一時心急,沒想到這上頭。好吧,我和妹妹藏在洞裡兩側,你的琴音若不能抵抗敵人進攻,就趕快退進洞來。」
「好!」靈音童子才回答一聲,忽見右崖有人影一晃,急喝一聲:「速退!」立與姜氏兄妹奔回洞口。
這時,左右兩崖同時響起一陣狂笑,陣屍的樹林也傳來「桀桀」笑聲,但仍不見有人現身。
靈音童子提足功力,手按雷弦,凜然雄踞洞口,絲毫不敢大意。
姜薇薇和駱瑤香已藏在洞側,悄悄道:「奇怪,敵人笑這麼久,到底要搗什麼鬼?」
靈音童子毅然道:「由得他施盡詭計,我們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牢守這裡就是。」
姜薇薇沉吟道:「只怕敵人故意讓我們守在這裡,他卻由崖上的秘道進洞就糟了。」
靈音童子被這話說得一驚,急道:「你二人快去把守那條秘道。」
駱瑤香介面道:「你一人在這裡怎麼行?」
靈音童子道:「不要緊,如果來敵很強,我可以一面彈琴叫面退入隧道。」
姜薇薇一想,這話倒是不差,答道:「好吧,我們就走,你自己小心啊!」
「不勞叮囑,愚兄自理會得。」
姜氏「兄妹」一走,靈音童子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輕輕彈出「鏘——」的一聲琴音,暗道:「最好是多來幾人,縱是不怕琴音,這幾十只金甲蟲也夠使他人人送命。」
原來他早就想到萬一難以禦敵,好歹也將敵人誘進隧道,放出藏在鐵琴裡面一大夥金甲蟲,和敵人拼個同歸於盡。但因「姜紅薇」是女的,金甲攻又專找女人晦氣,所以先把「兄妹」遣走,才好放膽施為。
忽然,他又替姜氏「兄妹」擔心起來,照說姜薇薇、姜紅薇二人藝業和他相去不遠,如果聯手起來,也許比他勝過幾分,有二人去把守那條秘道,不會出什麼岔子,但二人身上那種幽香的氣息,卻是招蜂引蝶之媒,若被人以金甲蟲向秘道進攻,可不是一攻即破?
他一想到這層,不覺又憂形於色。
但是,狂笑、冷笑、怪笑、陰笑……一陣陣傳來,此落彼起,並無休歇,他只好聚氣凝神,瞬也不瞬地注視著洞外。
奇怪的是那些笑聲雖無休歇,卻不見有人出現。
難道方才看見晃動的人影又是一個假面具?……
又經過很長的時間,谷里已經幽暗得看不清人影,但他仍不敢讓琴音中斷,反而更加布起好幾重音網。
忽然,他覺得身後的音網微微一動,驚得回頭喝一聲:「什麼人?」
「是我!」那是駱瑤香的口音,一條纖影也徐徐行來。
靈音童子鬆了一口氣,苦笑道:「薇妹,你真嚇了我一跳,怎麼忽然走來了,你哥哥呢?」
駱瑤香手上提有一個小小的籃子,喜孜孜地笑道:「哥哥獨守那邊秘道口,教我弄了一點吃的,並要我看傅老前輩傷了沒有,但我卻找不到彌迦喇嘛和傅老前輩。」
靈音童子急道:「他們藏在什麼地方?」
駱瑤香微皺蛾眉道:「我如果知道,可不是告訴你了,你先吃下這些點心再說吧。」
靈音童子看她揭起籃蓋,騰騰的熱氣下面竟是十幾個精緻的點心,禁不住飢腸轅轅作響,但又苦著臉道:「我要彈琴戒備,怎能夠吃?」
駱瑤香粉臉微熱,幽幽道:「我餵你好了。」
這話一說,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急將小籃放在地上,拿起一個點心研開。
靈音童子自己也覺得臉皮烘熱,搖頭道:「這怎麼使得?」
「沒什麼使不得。」駱瑤香當初為了救他一命,不惜以身侍奉,但那是靈音童子神志不清的時候,眼前擺著一個活跳跳的舊情人,要喂他吃一頓飽的,確也覺得尷尬,但一見靈音童子比自己還要羞慚,不禁得意起來,話聲中,半個點心已塞到他的唇皮。
靈音童子此時若再推辭,更使雙方都十分尷尬,而且送到嘴邊的點心真香,急一張口把它噙住。
駱瑤香「唉」一聲笑道:「你吃這麼急,差點咬中我的手指了。」
「唔……」靈音童子含著半個點心,還未下嚥,不便說話,含糊地以一音回答。
駱瑤香輕笑一聲,待他嚥下一口,接著又送上半個。
一個是手裡彈,嘴裡吃,一個是手裡掰,嘴裡笑。不需多少時候,一籃點心已剩不了幾個。
靈音童子怕她又要掰,趕忙搖頭道:「我不吃了,你吃。」
「怎又不吃了?」
「飽了。」
「放在這裡,過一會再吃。」
靈音童子苦笑道:「過一會,我也騰不出手來吃呀。」
駱瑤香也笑了,忽又愣了一下,詫道:「洞外難道就這樣笑到現在?」
「誰說不是?」靈音童子才回答一句,又趕忙道:「薇妹快去幫你哥哥,在這裡很不方便。」
駱瑤香愣然道:「怎麼不方便起來?」
靈音童子知道若不照實說出,她一定不肯走,只好故作鎮靜道:「我有一個極好的打算,如果強敵來得太多,而且又不怕‘滅魂消魄絕音’的時候,我就放這琴腹裡的金甲蟲出來咬他。但這些金甲蟲專會聞香撲人,你在這裡怕會被它咬了。」
駱瑤香想起被金甲蟲廝纏的那件事,俏臉立刻熾熱如火,向他瞟了一眼,半晌才嚅嚅道:「這條計策只怕不行吧,萬一來人正是金甲蟲的主人,使甲蟲反噬,你又如何應付?」
金甲蟲被彌迦喇嘛收進鐵琴不久,無仇尊者即獲到紙糊面具警告,並即遭遭受暗算。由此看來,金甲蟲的主人當在不遠,如果被舊主人秘法催動,怕不群起反噬?
靈音童子沒想到這上頭,竟被說得一愣。
然而,他已決心和敵人同歸於盡,還怕什麼反噬不反噬?
怕只怕一把話明白說了出來,被這位「薇妹」阻擾,致令「壯志難酬」。是以略加沉吟,便即從容道:「這也不必擔心,如果金甲蟲是五彩真君之物,這位老魔不至於不敢不仁,如果來人是他的弟子,我只消將怪蟲擲向他的身上,不怕那些憤怒的金甲蟲不先把他咬個半死。我此時彈著琴音,金甲蟲在裡面蠢蠢欲動,也許已把我當作主人,甘願供我驅使了。」
駱瑤香聽他說的有理,聽到末後兩句忍不住「吱」一聲笑道:「好吧,祝你蟲到功成,我過那頭去了。」
「連點心也帶去。」
駱瑤香深情地瞧他一眼,默默地點頭,提起小籃子走了。
靈音童子目送她身影消失,心頭上一陣輕鬆,指尖輕快地撫著琴絃,臉上泛起一種剛毅的笑意。
忽然,他感覺到音網猛可一動。
這一動的方向分明自右崖傳來,而且動的十分急劇,應該是一個龐大的物體觸及了音網。
剎那間,他將功力提足,大喝一聲:「是誰?」
靈音童子一聲淒厲的呼喚令人寒毛豎起,同一時間,兩盞綠光閃閃的燈籠帶著一陣狂風衝向洞口。
「呼蛇!」他心裡暗叫,手指一拔雷弦,響起一聲霹靂。
石洞四壁封固,只有向外的洞口和向裡的隧道空虛,雷弦激發的八音罡氣如錢塘江潮洶湧,向著空虛的二處猛衝,更增加幾分威力。
呼蛇也許懾於那威勢,兩盞燈籠似的眼睛也向後縮了一下。
靈音童子趁這一剎那,看清了呼蛇的本相。但見它兩眼相隔約有三尺多遠,兇光閃爍,鱗甲生輝,那具比床鋪還大的身子向後延伸,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丈長。這樣一條碩大的呼蛇,不說是「氣可吞牛」,只怕連小屋子也吞得下去。
雖然僅是百忙中的一瞬,他已經念頭疾轉,趁呼蛇來勢微挫的時候,急拔出松紋古劍橫置琴上,又一挑雷弦,響起一聲霹靂。
那知呼蛇先是驟聞霹靂才吃了一驚,待第二次霹靂響起,反把它激怒起來。
把它身子一盤,立即捲成小山也似的一堆,上半截立,頓時高昂三丈有多,張開大口,厲呼一聲:「靈音童子——」那股氣味腥臭的令人作嘔。
靈音童子駭然暗叫:「不好,這重逾萬斤的大蛇,若被它倒壓下來,真可把人壓扁。」
「靈音童子——」
「靈——音——童——子——」隨著呼蛇的聲音,群山響應,空谷齊嗚,好比幾千百條呼蛇的呼聲,在四處召魂喚魄。
任何人面臨這樣兇險的境地,也得膽戰心驚。靈音童子雖已視死如歸,仍免不了心頭震慄。
呼蛇連呼幾聲過後,那大得像一座廳堂的大口漸漸俯了下來,「呼」的一聲,噴出一陣腥霧。
「霹靂!霹靂!霹靂!……」
靈音童子急劇地披彈雷弦,震天裂地的聲音竟把淒厲的呼聲鎮壓下去。
雷弦上火光閃閃,提氣迅速擴充套件,那陣腥霧一觸及八音罡氣,立被震得向外狂卷。
呼蛇本上古遺種,最忌火光,尤其裡面又能響起雷聲,更令它大吃一驚,身於又往下縮。
「靈——音——童——子——」呼蛇上半截身子剛矮下幾尺,又一個極尖銳的呼聲又由遠處傳來。呼蛇一聽到尖銳的呼聲,兇目光芒立即暴長。
單是一條呼蛇已難應付,何況又加多一條上來。
靈音童子情知當前這條呼蛇就要發動攻勢,只要被它一口吞下,先是它那毒涎就夠使自己皮肉盡脫,一時情急智生,左手重重一拔雷弦,右手已緊握著劍柄。
「霹靂!」
「呼——」
呼蛇被遠處的呼聲策動,又被琴音困擾,頓時暴怒起來,身子一長,立如一道長虹射到。
靈音童子早算定兇物必然有這一著,一閃身軀,豎著松紋古劍擲向蛇喉,同時劈出掌風。
蛇頭高昂丈餘,上顎抵住洞口,下顎平鏟地面,也不問是人是劍,反正要一口吞下。那知一股掌風湧著寶劍飛來,一直衝進了喉嚨,呼蛇但知有物即吞,以為目標已經成為美點,急忙忙將巨嘴一合。
松紋古劍原是劍尖向上而且鋒利無比,呼蛇猛力合嘴,立被劍尖扎進上顎尺許,痛得怪嘯一聲,疾向洞中衝去竟把通往秘道的隧道塞死。
靈音童子幸已貼緊洞側石壁沒被呼蛇衝倒,但呼蛇那股衝勁激起猛烈的勁風仍將他帶得踉蹌一步。
驀地,「轟!」一聲裂地巨響,洞口冰晶全被蛇尾打得倒塌下來,碎水飛濺,寒氣迫人。
靈音童子一步躍出洞外,見那段碩長蛇的尾矯若遊龍,不住地打擊著晶石。明知蛇頭夾在隧道里面,一時退不出來噬人,只因寶劍已擲入蛇腹,無法誅此兇物。
「靈——音——童——子——」
淒厲而尖蛻的呼聲又起,竄進別府的呼蛇奮尾猛掃。
「嗚嗚……」的怪聲震得洞壁動搖。
一陣腥臭無比的疾風由遠處吹到。
靈音童子舉頭一看,赫然又是兩盞綠光由半空衝來,不假思索也知又來另一條呼蛇,急又撥響一霹靂。
來蛇猛勢微挫,卻聞尼巴格嘿嘿笑道:「靈音童子,你居然命長不死。」
靈音童子猛悟這位叛師門、辱師姐的蔥嶺鴛侶門人已改投五彩真君門下,否則怎會帶來這麼希奇古怪的兇物?
若是五彩真君親來,靈音童子自是大有顧忌,但對於這位叛師辱姐的淫兇則已成竹在胸,手裡彈出八級琴音以保衛自己,聲縱大笑道:「好淫徒,你還敢來這裡送死?」
「嘿嘿……好說!閣下未必就比得上無仇老鬼。」
靈音童子厲聲道:「傅老前輩傷在你手?」
「嘿嘿……不敢!那老鬼該死,吃不下我一枝糜肉箭。」
「好吧。……」靈音童子面對這個叛師,滅祖、辱姐的淫兇歹徒,氣憤得連聲音都顫了,接著又喝道:「你敢現身出來看看。」
「嘿嘿……有何不敢?只要閣下能嚇退兩條呼蛇,打敗我尼巴格一對五花鳥,自然……」
尼巴格不但帶來呼蛇,並也帶來五花鳥,聽說五花鳥但與七彩石相剋相生,無物可以剋制,靈音童子聽來也覺膽寒,但他卻龍吟似的一聲長笑道:「好,請看你這對呼蛇怎樣死法!」
說罷,舉起鐵琴疾向蛇頭砸去。
「哈哈!以琴打蛇,豈不……」尼巴格嘲笑未罷,猛見一粒彩星投向蛇口,不禁駭然叫起一聲:「白龍速退!」
雖然尼巴格發覺得早,深知那粒彩星定是奇毒無比,專以動物內臟為食糧的金甲蟲,急把招呼「呼蛇」速退,但已無及。
金甲蟲被人禁固在鐵琴裡面,急怒之下忽被扔出,恰聞到呼蛇噴出內臟的腥臭氣息,立如一粒彈丸射進蛇喉。那蛇喉闊如圓桌,金甲蟲小如衣鈕,是以一直飛進深處,狠狠地叮了一口,痛得這條白色呼蛇閉緊嘴巴,遍地打滾。
靈音童子預定計策奏功,大喜笑道:「泥八角,你還有什麼五花鳥,怎不放出來給靈音某看看?」
尼巴格只知金甲蟲被收去,不料靈音童子還會放它出來傷害呼蛇,眼見白呼蛇非死不可,另一條的上半截進洞之後,不知道遇何物剋制,還不出來,又無寸進,只剩一截蛇尾在洞外揮擊。一不做,二不休,厲笑一聲,挺身而出。
靈音童子俊目一瞥,見尼巴格雙肩分立二隻小鳥,在月光雪影之下羽羽生輝,不知那對怪鳥如何厲害,冷笑道:「尼巴格,你那對鳥可是木頭雕的?」
「無知之徒,五花鳥乃天地至寶,洪荒遺種,區區在你未死之前,理應使你明白。」尼巴格仗有一對兇鳥,毫無忌憚地搖搖擺擺而行,好像靈音童子非死於鳥下不可。
靈音童子不知應該如何對付兇鳥,只好捧著鐵琴,按著啟閉琴腹秘門的鍵鈕,注視尼巴格一對兇睛,只要兇鳥飛起,自己也將金甲蟲放出。
驀地,一片黑雲迅速掠過天空,遮蓋得星月無光。
尼巴格仰頭一看,驚呼一聲:「不好!」
話落,一步倒縱,回頭疾奔。
「那裡走?」隨著這聲嬌叱,兩朵黑雲由半空疾射下來。同時,兩道閃光由雲端飛出疾罩尼巴格頭頂。
這突然而來的生力軍,身法快捷得無復有加,尼巴格不敢抵抗,腳下猛一加力,像一隻逸兔縱身入林。但聞來人叫罵道:「狗奴,由得你攢進地洞,我也要拖你出來活活打死!」
靈音童子一聽,竟是馬紅葉的聲音,其中又是在天山無垠莊曾經見過的八隻大雕和一隻青鸞,料想蔥嶺鴛侶和蔥嶺弟子同時到達,不禁大喜高呼:「馬大師姐!」
「知道了,快來擒那狗奴!」馬紅葉生怕尼巴格逃走無蹤,不暇寒喧,話聲未落,人已入林。
靈音童子急呼道:「大師姐當心,狗奴有一對五花鳥。」
「還不夠大雕當點心吃!」馬紅葉身為蔥嶺鴛侶的女大弟子,身手不弱,且有大雕在空中監視,當然不把尼巴格放在心上。
但那尼巴格逃遁入林,正欲憑藉枝幹交杈,大雕難於展翼,好放出五花鳥傷人,這時猛喝一聲:「看寶!」肩尖一搖,五花鳥已離肩飛起,向馬紅葉疾撲。
那知雙鳥才飛到半途忽見光影一閃,立即縮入雲端。原來那正是罩向尼巴格頭頂的兩道閃光同時追到,恰套著雙鳥的頸子,把它擒去。
馬紅葉冷聲哼一聲道:「狗奴你認命了吧,在師尊冰玉雙環之下,你還敢頑強抵抗?束手就擒,讓我一劍把你分成兩段,還省卻多少痛苦。」
尼巴格聽說師尊也已到來,驚的心膽俱寒,厲聲道:「我不過要討你做老婆,無怨無仇,為何相逼?」
靈音童子追及馬紅葉身後,見尼巴格全無悔意,怒喝道:「尼巴格,你還算是人麼?」
尼巴格只顧穿林逃遁,冷笑道:「你小子也要吃大爺的醋?」
馬紅葉聽得芳心盡碎,身子發顫似要倒下。
靈音童子大怒道:「我以琴音毀平這座樹林,看你這狗奴逃往何處。」
半空中忽傳下一個婦人的聲音,十分柔和地道:「小哥不可,這孽畜逃不出去,不必著急,紅葉、紫綬,你二人且退,讓敬賢、明義和靈音小哥擒那畜生。」
馬紅葉定了定神悄悄道:「靈音兄弟,若是那狗奴落在你手上,請你務必生擒,讓我把他剁成十八塊。」
「小弟遵命。」靈音童子點點頭答道,輕撥琴絃,踱入樹林深處。
同一時間裡,幾條身影由大雕背上飄落,只剩一隻青鸞和八隻大雕仍在空中盤旋,青鸞背上跨有一位豔如桃李,凜如霜雪的白裳婦人,因在夜裡看不十分真切,卻聞樹林另一端有人喝道:「小師弟,你還不向師尊乞命,難道要我們下手縛你?」
聲落,不聞尼巴格回答。
靈音童子急揚聲道:「是那位師兄在對面,請以逸待勞,由小弟趕魚入網。」
「我是楊敬賢。」
「我是宮明義。」
靈音童子辨音知位,自己正和對方品形鼎立而立,相距約有四五十丈,但仍不聞尼巴格答腔,不禁詫道:「那狗奴難道逃了?」
宮明義介面道:「靈音兄弟儘管施為,上有大雕,外有女師門,那叛逆插翼難飛,決走不出這座樹林。」
「既是如此,小弟放心了。」一縷琴音自靈音童子指尖之下響起,迅速布遍一座冰樹銀花的寒林,但查知除了楊敬賢、宮明義,與及幾人站在林外,仍未發現有別異象。
好端端一個尼巴格就此失蹤?
他居然能逃出絕世高人——蔥嶺鴛侶的眼力之外?
靈音童子心下起疑,卻不能不相信蔥嶺夫人的能力,是以不住地撥奏琴音,緩緩向前移步,不覺已走到宮明義的面前。
宮明義雖未見過靈音童子,但聽過馬紅葉描述,心下已十分明白,笑道:「靈音兄弟,可是沒有搜著?」
「是的,小弟再往楊師兄那邊搜搜看。」他知道時間要緊,單手打招呼,又緩緩移步。
忽然他在一株大樹近處停了下來,大喝一聲:「在這裡了!」
「找死!」那株被冰雪披罩的大樹,接近樹根的部份卻有一塊不沾冰雪,明眼一看便知大有蹊蹺,果然隨著他的吆喝,樹幹裡也大喝一聲,兩粒彩光竟然破樹飛出,疾射他的胸前。
這二粒彩光一齣,立即照得滿林盡碧。
宮明義、楊敬賢同時大喊一聲:「七彩石!」
靈音童子距離大樹太近,七彩石的彩光已籠罩全身,更不知應該如何破解,百忙間豎起鐵琴當作鐵盾向前一推。
「叮噹!」
「霹靂!」
七彩石恰巧砸在「雷弦」上面,一聲巨響,震得七彩石粉碎星散,那株合抱的大樹也被罡氣震倒,露出一個極深的地穴。
原來這株大樹竟是中空,若非七彩石砸中雷弦,罡氣把他震倒,誰也看不出箇中奧秘。
楊敬賢、宮明義同時到達,笑道:「那叛逆竟是穿穴逃走,我們趕快進去。」
靈音童子急道:「裡面還有岔路,待小弟以琴音作為先導好了。」
他撥響琴絃,探步進穴。楊敬賢取出一粒明珠懸掛胸前,照得十丈遠近纖毫畢現。
這地穴雖然十分窄,但崎摳曲折,竟然十分綿長,尚幸並無岔路。正走間,猛間頭頂一聲嬌叱:「往那裡走?」
接著就是「蓬」一聲響,地穴也獵獵生風。
靈音童子大喜道:「那廝被薇妹截住了。」
「不是小師妹的口音。」宮明義輕輕搖頭,楊敬賢也現出愕然之色。
靈音童子分明聽得那人正是姜紅薇,毫不猶豫地急步衝去。
出了地穴,就是「彌衡別府」那條秘道的中段。此時,姜紅薇正和尼巴格打得掌影紛飛,她的身上卻沾了不少血,衣服破碎,胸腹程露,豔臉也變作蒼白色。
靈音童子又驚又怒,大喝道:「狗奴吃我一掌!」
話聲中,盡力一掌劈向尼巴格身後。
「來得好!」尼巴格犯了兇性,擰轉身軀,也一掌出。
雙方掌勁一接,頓暴起「啪」的一聲。
尼巴格一個踉蹌跌過一旁,隨手一探腰際。
姜薇薇急叫道:「當心他的火彈!」
話聲入耳,一顆黑漆漆之物已被尼巴格擲出。
「還你!」靈音童子大喝聲中,就將琴向前一推。
「轟!」這一聲巨響之下,但見硝煙瀰漫,塵土飛揚。
靈音童子一步衝到姜紅薇身邊,輕扶她的身子,道:「薇妹你受了傷,先退下去好了。」
姜紅薇甜甜一笑道:「不要緊,方才我也是這樣一掌劈去,不料只把火彈劈回半途就爆了起來,以至和那狗同時受傷,不知他死了沒有。」
靈音童子悄悄道:「兩位師兄都來了,你衣服已破,別讓他們笑你。」
姜紅薇低頭一看,不禁臉紅紅地「呸」一聲,回頭就走,遠遠地叫道:「我去幫哥哥去。」
少頃,煙消塵散,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緊貼在石壁之下。
那正是蔥嶺鴛侶一派的叛門弟子尼巴格,但他已經死了,一死而逃避師門的懲罰,未免過分便宜。
楊敬賢、宮明義,而對這具胸腹洞開,肝腸塗地的屍體不禁搖頭嘆息,掉了四行淚水。
靈音童子知他傷於同門之誼,不便相勸,輕嘆一聲道:「無仇尊者傅老前輩也傷在他那‘糜肉箭’之下,不知彌迦喇嘛帶往何處醫冶,尼巴格也傷在自己的火彈之下,冥冥中莫非天數。」
楊敬賢一驚道:「傅老前輩也已受傷?」
靈音童子將前事概略告知,宮明義急道:「我們去找傅老前輩要緊。」
靈音童子仍以琴音先導,檢視有無秘室,不覺走到秘道的出口,見姜氏「兄妹」正在喁喁細語,姜紅薇已換上了一套整齊的衣服,笑著招呼:「你們好哪,竟在這談天,伯母都來了,你們可曾知道?」
姜薇薇喜得跳起來道:「我媽在那裡?」
宮明義愣了一下,笑道:「小師妹,你怎穿起男裝,這位又是誰?」
「呸!你可是要討打,連我妹妹都不認識?」姜薇薇一鼓腮幫,星目連閃。
宮明義是個直性子,不知她鬧的玄虛,好笑道:「你幾時有過妹妹,可是結拜來的?」
「啊!」靈音童子失聲道:「原來薇弟果是巾幗英雄,卻也把愚兄瞞了這麼久。」
楊敬賢和宮明義不禁縱聲大笑。
姜紅薇豔臉羞紅。
姜薇薇撅嘴咬牙,恨聲道:「你們全不是好人,妹妹,我們找媽去。」
兩條纖影飛奔出洞,靈音童子愕然問道:「二位師兄,她二人難道不是兄妹?」
楊敬賢失笑道:「這還用得著問,我們只有一位名喚‘姜薇薇’的小師妹,就是打扮成美男子的那一位,方才那少女不知是誰。」
「她名字叫做姜紅薇。」靈音童子據實回答。
宮明義好笑道:「我們這位小師妹最會鬧玄虛,她那馬師姐早將你二人的事告知師母,也知道她扮男裝把你耍了,就是不知道她從哪裡搞出個假妹妹來騙人。」
靈音童子臉紅紅地想了半晌,把歷次她「兄妹」,不相碰頭,直到最近才走成一路的事想了一遍,恍然大悟地「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她。」
「誰?」
「駱瑤香,她練成腹語術,不畏琴音,只有她才冒充過去,而且說話的腔調有時也露了馬腳。」
「好吧,你知道就行了,去找傅老呀。」楊敬賢微笑道:「師母也喜歡你得緊,可別忘了請我們師兄姐喝杯喜酒。」
能夠和姜薇薇結成愛侶,靈音童子自得十分願意,但一想到那情深如海的李嬌嬌不知怎樣安排,痴情纏綿的郎香琴怎生擺脫,又不禁深深一嘆。
宮明義不知就裡,微感詫異道:「你嘆什麼氣,難道還不滿意?」
靈音童子搖搖頭道:「只怕小弟沒福,那有不願意之理。」微頓,又道:「請問二位師兄,可知道李姑娘,李嬌嬌回山沒有?」
楊敬賢嘆息道:「李師妹也太可憐,回山之後,心志全灰,已經削去煩惱青絲,轉拜雲心聖尼遁入空門去了。」
靈音童子聽說李嬌嬌削髮為尼,想起三番兩次相救之情,若非李嬌嬌恩重如山,自己怎有今日成就?但覺一股悽酸湧向鼻端,忍不住淌下兩行熱淚。
楊敬賢和宮明義交換一眼,默默地點頭。
忽然,秘道出口處人影一晃,又有個少女的笑聲道:「你們藏在裡面幹什麼,抓到人了沒有?」
楊敬賢笑道:「安師妹,你也來了,那叛逆已死……」
「誰把他殺死的?」馬紅葉首先奔進隧道,身後緊跟著一位紫衣少女。
靈音童子一聽楊敬賢招呼「安師妹」,便知紫衣少女定是李嬌嬌的二師姐安紫緩,也拱手一揖,陪笑道:「馬師姐,恕我無能,沒有留他一命。」
馬紅葉「哼」一聲道:「是你把人殺死的?」
靈音童子點點頭,將當時情形告知。
馬紅葉咬牙恨聲道:「真正該死,狗奴死的好舒服,竟沒讓我剁他成十八塊。」
宮明義笑道:「你去把他剁一萬塊,他也不會說不讓了。」
安紫綬笑起來道:「而且也不會叫痛了。」目光移向靈音童子臉上,笑笑道:「倒是蠻英俊的,怪不得小師妹那樣喜歡你。」
靈音童子俊臉一紅,嚅嚅道:「二師姐休取笑,小弟和薇弟只是知己朋友。」
「知已朋友?」安紫綬做個鬼臉,笑道:「也不怕她打你,過一會就知道了。走哇,呆在這裡幹什麼?」
「啊,我們正要找傅老前輩。」靈音童子話剛說罷,石壁裡忽然一聲長嘆,隨即開出一座門來,彌迦喇嘛滿面愁容踱出隧道,先宣了一聲佛號,轉向靈音童子道:「靈音檀樾,且替貧僧引見。」
靈音童子替雙方引見畢,急急問道:「傅老前輩怎樣了?」
彌迦喇嘛黯然道:「無仇尊者已經身登極樂。」
聽說無仇尊者已死,各人急走進那座石室,但見這位享譽好幾十年的武林異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已經氣絕多時。馬紅葉神情一黯,首先下淚。
靈音童子垂淚道:「這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