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檜一丟眼色,三人一分一合,向雪龍圍去。
歐陽盛環眼發赤,怒銼了下鋼牙,探步朝雪龍接近,伍修更是牙齒咬得山響,想來是跟歐陽盛一樣的怒。
雪龍有如生就了一副菩薩心腸,李珍受傷墜地,它未再進撲,更未吐氣追擊,兀自虎視眈眈的偏頭吐信,盤臥洞側。
三人這一合圍,雪龍頓將頭向後猛收半尺,凝神待敵,眼看這一蛇三人,又將有一場生死惡鬥。
古檜心思較靈,眼珠一轉,倏的止步,打手勢,沉聲說道:「二位先上,將這畜生引開丈許,待小弟下手救人。」
兩霸雖是功力不及古檜,豈能說連引逗雪龍的勇氣都沒有,何況是為了救自己弟兄,聞言互一打眼色,雙雙縱身,向雪龍兩側攻到。
兩人在四霸中內力最強,城府也深,一齣手,早巳打量好了退路,誰知兩人才進到距雪龍三丈,局勢陡變,雪龍不進反退,尾點地倒射一丈。
古檜不愧名震帝都高手,雪龍身形才動,倏晃身,飛快的躍落李珍身側,他何等身手,待雪龍返身一口噴到,他已抓緊那電光石火的瞬間,抄起李珍,足尖點地,倒射疾飛。
歐陽盛與伍修見雪龍返身猛撲,各個遙空向雪龍兩側狠劈了兩掌,頓將雪龍前衝身形阻礙一下。
錯眼之間,見古檜已救下李珍,知道雪龍不好惹,雖是怒極,也不得不雙雙躍退,兩人縱落古檜身側,疾的蹲身察看躺臥著的李珍。
古檜無聲的慨嘆了一下,露了個淒涼的曬笑;苦聲道:「想不到一條二尺長的百足小蟲,弄得我……」接著唏噓連聲。
想是他羞於出口,以喪門劍之名,加上唐山四霸,竟然鬥不過一條小蛇,這不是天大的笑話。
古檜狂傲一生,幾曾落得這般淒涼景象過。
歐陽盛與伍修替李珍推拿了一陣,李珍仍慘哼不已,看來是寒毒業已深入內腑,離死已是不遠啦!
兩人與李珍是金蘭情深,急得手足失措,古檜看得過意不去,明知李珍業已無望,僅是早晚的問題,但他仍是苦笑了一下,說道:「兩位請歇會,讓兄弟試試看。」
兩人立起身,向古檜投以感激的一瞥。
怕不過了盞茶工夫,古檜在李珍周身要穴上推拿了一遍,但李珍慘哼之聲,依然如故,絲毫不見轉輕,疾的停手,轉身身後二人搖了搖頭。
饒你是殺人不眨眼,一生惡事做盡的四霸,適才已是三缺一,眼看又得報銷一個,兔死狐悲,歐陽盛失聲悲慟,伍修也淚溼衣襟。
古檜向二人溫言勸慰一陣之後,二人強收痛淚,古檜陰側側的道:「依我揣測,那小子必在洞中,文兄一下去,慘叫一聲後就聲息皆無,看來是遭了那小子的毒手,這小子心真夠狠,看來是他叫這畜生來引我們下去,好暗算我等。」
兩霸垂頭喪氣的暗忖:「老四的屍體看來已是無法拖出來了!無端的連正點子的面未見,就傷了老二老四兩人。」
古檜一想起洞中隱伏著的對頭,不由心中涼意湧現,登時出聲道:「看來今天真要勞而無功,這小子在洞中,不怕他飛上天去,野參坪上下的路僅有一條可通,兄弟自上次這小子落腳在這兒,就沿外圍佈下了幾道暗樁監視他,只要他一動,總逃不過兄弟派出去的暗卡!」
他低頭一看僵躺著垂死的李珍道:「我想還是盡點力,本門的祛毒聖藥或可救得李兄,盡待在這兒沒用,我等應早點趕返參場為李兄施救。」
他這是遁詞,但兩霸心急李珍死活,想死馬當活馬醫,不待古檜話落,歐陽盛一抄李珍那個半死不活的龐大身軀,三人暴睜怒目,向雪龍狠盯了一眼,憤憤然的離開野參坪。
上得斷魂崖頂,李珍已名副其實魂斷危崖,兩足一伸,一縷厲魂疾追文冬元向枉死城而去,這也是四霸一生惡事做盡,果報不爽所致。
野參坪本是籠罩了一層煞霧,到此已是風消雲散,禿枝殘葉仍自在朔風中沙沙作響,冰窖中除了青石上閉目參禪的柳劍雄外,多了一具僵凍了的挺直屍身,一切是靜,正因為多了這一具紫面獰惡的屍身,顯得冰窖中充塞了一點慘寂恐怖的氣氛。
三天之後,風雪更見狂漫,積雪峰已是凝山封凍,任你輕功絕世,也難隨意上下,不但人跡杳然,更是連鳥獸都絕了跡。野參坪更是靜蕩蕩的,看來這「九九關期」,再也不愁會遭到外人侵擾了。
這塊小天地出奇的靜,平淡無波的讓時光溜走了近三個月,但是這三個月之中,關內關外沸沸騰騰,出了不少事故。首先是大羅金剛寶錄出世的訊息,引得那批武林高手齊向關東奔來,他們的目的不外是搶奪這部蓋世奇書,以圖雄霸武林,看來這關東地面,準得有一場千百年難得一見的狂風暴雨。
關內更形熱鬧,玉鳳的一對寶貝師兄大鬧武當山,事情都是為了玉鳳挾怨而走引起。
須知一個生性驕妄,而又武功才智過人的姑娘,偏又貌美如花,十多年荒山習藝,受天山神君冷傲孤僻的習性感染,更是自小就受到恩師及兩位師兄寵愛有加,自幼頤指氣使慣了,養成她一副狂妄任性的脾氣,學了一身超凡人聖的絕藝,是以她甫一下山便在關洛一帶鬧得個天翻地覆,神州震動。
哪知情魔牽纏,在她處女的心湖中,在襄陽被柳劍雄投下了一顆五彩的愛情石,將她平靜如鏡的芳心激盪起了層層漣漪,自此之後,魂牽夢縈,一心以三弟的安危為念,沿途之中,愛重情深,不惜贈珠換劍,並苦心積慮的為柳劍雄著想,豎了一塊華蓋寰宇的「黃鶴三雄」金字招牌。
一個才華蓋世,風采奪人,偏又自負甚高的人輕易不會動情,一旦情動,必如江河堤潰,一發即不可收拾,那縷痴情,必若春蠶作繭,不到絲盡人亡,絕不休止。這兩人可說是一見種情,玉鳳更是甘為三弟受盡種種折磨,幾經波折,仍是要誓必尋到情郎不可。
豈知造化弄人,每每如是,她一心所想的,除了他外,再無別人,誰知情郎劫難重重,中途又跑出來個玉面妖狐陶玉蘭,幾經撥弄,掀起了她的無邊惱怒。
巧不巧,玉鳳每一次得見三弟,總會看到一片旖旎風光,特別是遼陽城中一幕動人的緋色畫面,豈是像玉鳳這種自負驕情的姑娘所能忍受得了的。
愛之愈深,恨之愈切,她心恨三弟薄倖,狠了下心腸,在遼陽旅店之中,將柳劍雄的金珠包裹甩進去之後,懷著萬斛悽豔情憤,連頭都不回,宛如瘋狂了般的向南沒命飛奔。
灰茫茫蒼穹四合,雪濃風勁,玉鳳失神的一路揩擦珠淚,心意迷惘的胡亂飛奔,她走得極快,有如一條灰線似的,眨眼即逝。
那層傷痛的暗影,有如鋪到路的盡頭,無論她走得多快,總是有如踏在這暗淡的灰影上,顯得異常的孤寂悲涼。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更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眼前的一切濛濛渾渾,她只依稀認出是順著來時的路向回走。
悲慟的她顯得孱弱,心裡蘊著多麼大的哀愁,日以繼夜,盲目的賓士,有時跑累了,就在路邊停下來憩息片刻,她曾攏攏散亂的頭髮,滿含幽怨的想著:「我何必要夾雜在情海的糾葛中呢?唉!
想不到人生是這樣的苦惱,看來……我應該去找一處幽谷深山,削盡三千煩惱絲,自此以後,長齋禮佛,在青磐紅魚中了卻一生……」
想到感傷處,灑落兩行晶瑩清淚,春山愁鎖,楚楚堪憐。
才得幾日,玉鳳一副嬌豔如花,俏如天仙的絕世風姿,業已玉損花憔悴,容顏清減不少,她此刻芳心中的悲痛,肝腸有如被絞得寸裂,痛徹五臟六腑。
這日來在昌黎,踏著碎石古道,踽踽獨行,群山寂寂,想是滿腔怨懣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陡的仰天一聲長嘯,有如凰鳴九霄,其音清越中挾雜一縷怨愁,響徹群山。
豈知嘯音歇落之後,遠處也是傳來兩聲長嘯,其音蒼豪,相互和應,迴盪在重巒中,久久不絕。
兩聲勁嘯有如發自十里外,察音辨聲,姑娘登時凰目一挑,倏的氣凝丹田,抖聲又是一聲長嘯,蕩空回應,有如綵鸞韻嗚,清麗甜柔,珠圓玉潤,一掃那陣悽清怨愁。
緊接著又起了兩聲豪嘯,其聲重濁,較前近了不少。
玉鳳乍聽這種親切的合嘯,宛如見了親人,慘然心碎的愁緒陡然開朗,將那滿懷情傷拋棄一邊。
她點足疾躍,但見雙肩連晃,人如一隻彩蝶,疾朝嘯聲之處撲迎去。
好快,一眨眼來路上已現出了兩點如豆黑影,其疾如風的宛如平地滾來,黑影越來越大,那陣豪嘯之聲也愈來愈清晰,但聲調蒼邁,迴旋激盪在山谷密林之間。
日暮天寒,這種蒼蒼的嘯聲,顯得分外的悲涼。
霎眼之間,來路上現出了兩個白髮皤然的怪老頭,宛如一陣風般的勁刮而至。
身形矮胖的老人,麵糰微紅噴噴,有如一尊羅漢,鬚眉霜白,著了一身黃麻葛衣。另一人生了一副瘦骨嶙剛的怪樣,面容焦黃,兩眼精光如炬,一看就知是功力精湛,穿一件淡紫色的闊袖齊膝短褸,頭髮雖已斑白,偏又在那個尖削的突出下顎上長了幾根焦黃短鬚,處處顯得怪誕十分。
兩人似是一般年歲,大約都在六十開外。
這兩人就是武林中聞名膽落的天山雙怪——玉鳳的一對寶貝師兄,面團團的是老大笑彌勒屠松,瘦長的是氣死神判勞代。
這師兄弟倆功力極高,行事乖癖,兩人一生焦孟不離,遇事不察皂白,興之所至,一意孤行,幹了再說。
武林中不論黑白兩道,全不敢惹這兩人,誰要是逗了這一對寶貨,那真是壽星吊頸,活得不耐煩了。
好在雙怪不常下山,行事雖然乖癖,但從不妄傷一人,泛眼江湖之中,誰當得雙怪之能為,何況還有天山神君護援在後,是以武林中的各門各派,均告誡門下弟子,勿輕易惹上這對魔頭,免得給師門帶來無窮的紛擾。
晚近幾年,雙怪常奉神君之命有事關東,經常是每年出關探察一次,意在那部少林遺失的蓋代奇書。
雙怪這趟下天山,跟往昔一般,要出關一探,不期然的竟在北國地面巧聞小師妹一聲清嘯,雙怪是什麼人物?一聽嘯聲中挾了一縷悽惋怨愁的韻律,登時急得抓頭吹須,互望了一眼,疾的抖開嗓子連嘯和應。
天山廣達千里,一旦有朝返路失散,就全靠嘯聲求應,玉鳳從小就生長天山,有時迷途,只須輕聲一嘯,兩位師兄會立即趕來照應,十餘年來,三人的嘯音,早已能互辨來由。
玉鳳與天山神君名為師徒,實是父女,雙怪知之甚詳,因此,雙怪為討好神君,對小師妹加倍愛護,這一乍聽師妹嘯音有異,只急得雙怪嘯聲連連的加急飛奔。
這時雙方仍自隔著十丈,老大屠松一看師妹神色有異,不由情急的問道:「師妹,是什麼回事……」
話未落,玉鳳已一頭鑽入笑彌勒懷中,「畦」的一聲,清淚如珠,有如決堤之河,哀聲更宛似杜鵑泣血,雙肩聳動,蓮足顫頓,哭得好不悽愴。這可是雙怪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看到小師妹這般傷心。
這一哭,哭得天愁地慘,悽絕人寰,把兩個狂傲不羈的魔頭哭得手足失措,心情繚亂。
笑彌勒屠松,面善心軟,十餘年前自一得見天真無邪的小師妹後,每日被玉鳳的刁蠻逗得終日呵呵大笑,這當兒,乍見師妹哭的悲慟天地,不由為之感染,登時老淚縱橫,伸手輕撫玉鳳柔軟漆黑的秀髮,顫聲兒沙啞著聲音溫慰道:「師妹,別哭,你受了什麼委屈,快告訴師兄,讓我替你出氣。」
笑彌勒頓時成了哭菩薩,玉鳳一聽師兄這份悽愴勁,不由勾動情懷,登時捶胸頓足,哭的更見傷情。
但凡是一個孩子在路上跌了一交,他先抬頭一掃跟前有無別人,特別是親人,如果別無他人在場,孩子必定是爬起來拍拍灰,一瘸一拐的管自走去,假如有另外的人在場,孩子定必是「哇」的一聲哭賴在地,如果旁人不理還好,越是拉他,他必哭賴得更兇些。
玉鳳年來受盡了折磨,再逞強,總還是帶三分孩子氣的少女,這一哭開,不但是天愁地慘,簡直是無休無止。
一旁的氣死神判可就臉色泛青,寒著臉瞥了笑彌勒一眼,倏地環眼一瞪,冷電閃射,一張瘦削無肉的長臉倏忽間罩上來一層煞氣,「哇呀!畦呀!」的兩聲怪嚷,沉聲暴喝道:「你倆人不哭好麼!
哭得俺心裡好難受……」
稍頓,放大嗓子又猛喝道:「師妹,你說,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要這樣傷心?快說,是誰欺負了你,俺立刻去把他的皮揭下來替你出氣。」
說來夠怪,玉鳳——生中誰都不怕,逗急了就撒嬌,便是天山神君都拿她沒法兒,惟獨這長得惡煞般的氣死神判,只要他瞪了眼,她就得乖乖的連大氣都不敢出,皆因這氣死神判生得形象駭人,自小從第一眼見他之後,在幼小的心靈中,就刻上了二師兄那副凶神惡煞的醜樣,晚近幾年,人雖是長大了,但仍是一樣的怕。
這時候,貿聞這位煞星一聲喝叱,登時心頭一凜,由不得哆嗦了一下,噤若寒蟬,出聲不得。陡的將粉頸深垂下去,不敢抬頭看二師兄一眼。
真靈,天底下的事也真怪。
笑彌勒也隨著止住悲聲,但仍是愛憐橫溢的低聲撫慰,氣死神判可是雙睛怒瞪,覷定玉鳳,叱聲喝道:「師妹,為什麼就說?」
玉鳳怯生生的將粉頸抬直,秋波閃劃過二師兄威嚴的醜臉,遲疑有頃,一皺兩條細眉,有如芳心絞痛,猛的銀牙一咬,俏臉生羞的低垂螓首,淚水盈睫的低聲說道:「是我三弟不理我啦……」
氣死神判「嘿」的一聲打斷玉鳳的話,髮鬚俱張的怒聲嚷道:「柳彤這老兒的孽種,膽敢惹我天山門人,師兄,走!先去武當山攪它個天翻地覆,回頭再找那小子,非揭他的皮不可。」
兩人本沒奢遮,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是以名之為「雙怪」。黃鶴三雄近幾月鼎沸了半個天,二人早有個耳聞,按一般的常情來說,人家三雄內裡的事,很明顯的牽涉著兒女情懷,自己雖是當事人的師兄,樂得打個哈哈拉倒,即便是怪,也只能勸慰一番了事。
雙怪懵懵懂懂的怪誕了一生,竟想不了這多,心中意識到的,立刻說了出來,真是念轉心動,必得做它個透徹。除開天山神君能更改他倆決定的事外,普天之下無人能左右雙怪,便是連他們自己有一人要想變更主意,也單獨做不得主。
玉鳳一聽兩位寶貝師兄要去大鬧大武當山,替她出氣,這還真對上胃口,再聽要去揭柳劍雄的皮,可把她嚇壞啦。
她雖說是因愛生恨,這當兒可把柳小俠恨入骨髓,但真要是誰去碰一碰柳劍雄的寒毛,真還比要了她的小命還難過。
氣死神判話落,她心中打了個冷噤,慌然失色的嗚咽說道:「師兄,不要怪我三弟,是我自己不好。」
氣死神判怪眼一翻,瞟了師妹一眼,道:「誰敢說你不好?我連他一塊揭。」這真是蠻不講理。
玉鳳哀聲求道:「師哥,你饒了他,他沒有錯,是我惹了他,假如你摸他一下,那我也就不要活啦!」
這句話,雙怪似是沒有聽懂,齊愣眼互看了一下,像是在問自己,又似在問姑娘,說道:「奇怪?揭了他的皮,你就不活啦!」
這種緊要關頭,她哪還顧的害臊,忙睜大了眼睛,朝雙怪連點了兩下頭。
玉鳳雖然點了頭,但雙怪卻對望了一眼,齊都搖了搖頭,表示兩人意見一致,硬是無法更改決心。
她還道心上人這刻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替他擔上了一萬個心,及見兩個師兄齊都搖頭,不由芳心更為驚駭,急得嗦嗦發抖。
她畢竟是聰明絕頂之人,見哀求無用,倏的小嘴一噘,劍靴一跺,大反常態的向二師兄白了一眼,鶯聲叱道:「你敢碰他一根寒毛,我立刻回去告訴師父,放上把野火,看師父饒你?」
這一著殺手鐧,登時將兩個嚇住,兩人都明白,這位小師妹如果一使性子,連師父都要怕她三分。
眼前,她竟然連氣死神判都不怕了,可見她已經是任了性,二人難免此刻心內嘀咕,笑彌勒忖道:「變更主意嗎?師父不在,誰做主,不變更嗎?真怕師父將來怪罪下來。」
兩人互望著在怔神,登時將玉鳳冷在一邊,良久,雙怪仍是兀自猶豫不決,抄轉頭一瞄師妹,登時愣詫的驚叫了一聲,空山寂寂,玉鳳已自香影杳然。
笑彌勒突然「咄」的一聲怪嚷,急道:「快!快追師妹。」聲落,兩人已抄轉向來路狂奔。
雙怪追了一程,再未發現玉鳳影子,心中有事,一路上倒未再生事端。怕不疾趕了半個多月,兩人由冀入豫,從開封經南陽,從老河口渡漢水,奔穀城,直上武當山。
武當山地處鄂北,峰巒挺拔,高與雲齊,山光溢翠,古樹凝碧,為宇內有名的聖蹟,近兩百年來,更因武當派掌執了神道伏魔令,是以更較前響徹寰宇,盛極一時。天下善男信女,常不遠萬里跋涉,來武當朝山,瞻仰這名垂千古的勝蹟。
香火鼎盛,武當山真是蓋古凌今。
武當山本來就秀絕天下,可稱得上多彩多姿,山靈水秀,因此,除一般慕名朝山的香客外,附近幾百里內的仕女,在春夏之交,常臨山訪勝踏青,道上游人終日絡繹不絕,真是熙往攘來,遊人如織。
這天,夕陽殘照,奇峰已煙霧繚繞,登山道上,有兩個步履輕靈,白髮飄拂的怪老頭,越過了幾起踏雪尋梅的雅士,一徑的朝山上飛縱。這兩人不但生相怪異,穿著也十分不合宜,又是腳不沾地的直如飄飛,簡直是驚世駭俗,在這些凡夫俗子看來,心中起了陣怪念頭,有些年老的登山客,誤認是土地公公顯靈,疾的朝兩人身後下拜,口中還喃喃自語的求菩薩保佑。
這兩人正是要上武當山來找碴兒的天山雙怪。
兩人何等身手,眨眨眼,就已來到半山的「解劍巖」。
武當派既執了近兩百年的劍林牛耳,受天下武林敬仰,是故,一般武林中人,為了尊崇劍盟宗主的至尊地位,在上武當山時,即自動的將隨身兵刃卸除,寄交下院道侶儲存,俟到事後下山,再向下院要回。
久而久之,相沿成習,直到百年前,當時奪獲第二屆劍盟宗主的武當掌門人一心道長,率性在下院登山道旁的一塊兩丈高巖上,書就了「解劍巖」三字,自此以後,就養成下院主持,派弟子駐守解劍巖,但凡是上武當山的人,到此就硬行卸除兵刃。
且說雙怪在暮色蒼茫中來到「解劍巖」,雖知此巖的來龍去脈,但兩人狂傲慣了,本為尋釁而來,哪裡理會這多。
雙怪正待拔步登山,驀的巖左小亭之中飛快的跳出來兩個面目清秀的年輕道人,當路將雙怪一攔,一面單掌問訊的躬身道:「兩位老居士登臨寒山有何教言?此是解劍巖,請將尊劍卸下,待貧道通稟後,觀中自有人前來迎接兩位老居土。」話落;又是一禮。
「解劍巖」本是武當山的頭一關,何等重要,執事弟子,都是第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是以雙怪登山的輕靈身法,早已落在把關的道人眼中,臨到近前,更為雙怪精光四射的眼神懾駭住,一看兩人肩上全斜插寶劍,忙的現身相攔,但卻執禮甚恭。
雙怪生性再怪,但人家那份恭謹態度,也就發作不起來,豈知一聽要卸劍,還要俟著觀中來人迎接,不由一股煩念陡升,心道:「哪來這多臭規矩,管他呢。」
意念才動,四隻怪眼齊瞪,叱喝道:「什麼接不接的,你兩個娃娃就快去告訴靈脩那牛鼻子,就說是我們天山兩個老不死的找他。」
這兩個青年道人,既是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對雙怪的名頭早已有個耳聞,雖心怒雙怪口出不遜,冒犯了師祖,但仍不敢形之於色,連忙又施一禮說道:「恕晚輩不知兩位老前輩俠駕光臨,晚輩這就立刻向內通稟,只是……」
氣死神判倏的瞪眼怒聲道:「只是什麼?」
那個年長點的誠惶誠恐的立掌躬答道:「請恕晚輩唐突,此地是解劍巖,武當山百年來的規矩,凡駕臨寒山的武林前輩,均需要……請兩位前輩原諒晚輩無心冒犯。」
氣死神判似裝糊塗,追問青年道士:「均須要怎樣?」
那個年長的道土又是躬身一禮,恭答道:「晚輩還請老前輩多擔待點,這實在是師門之命難違,如果前輩不卸劍,晚輩就要背上‘欺師滅祖’的罪名。」
氣死神判先不理青年道人,掉轉頭向笑彌勒說道:「師兄,我把咱們天山的規矩給忘啦!」
笑彌勒呵呵一聲,接答道:「師弟,你真該打,家有家法,門有門規,想是你老糊塗啦,將咱們天山門的規矩給忘啦!咱們天山門中,連師妹算上,‘天山三劍’把把鋒利,劍劍削金,劍為恩師所賜,須臾都不能離身,劍存人在,劍失人亡。師弟,這等大事,你敢不牢記!」
氣死神判恭謹的向師兄躬身一禮,答道:「請師兄明示,解劍巖之前,師弟我是否要卸劍?」
笑彌勒笑容頓斂,臉上的肥肉顫得幾下,厚嘴唇抖動了兩下,猛然舌綻春雷,「嘿」的一聲暴喝,說道:「師弟,你好大膽,敢欺師滅祖?」
這一聲暴吼,是笑彌勒數十年功力所聚,如平地-響了個悶雷,只震得兩個青年道士臉色乍變,耳鼓嗡嗡作響。好半天,兀自「吱吱……」不絕。
氣死神判忙躬身一禮答道:「師弟天膽也不敢,祈師兄明察。」
誰說天山雙怪是對寶,但知這一番做作,不但一聲暴喝把兩個年輕道土嚇得瞠目結舌,便是兩人對答的一番話,也將兩個年輕道土震懾住。皆因這武林中的「欺師滅祖」四字,天下各門各派皆然,是一種罪不容誅的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