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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兒女情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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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真道長一生孤傲,晚年歸隱,參悟玄機,被姑娘像打啞謎般的一哭,鬧得他六神無主,慌了手腳,更疑心徒孫有了不測,急得心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怔怔然目注玉鳳。

畢竟他道力通玄,靈臺空明,稍微索思,似是想通了般的不覺莞爾一笑。

人才笑,袖已拂出,一拂之力,竟將跪在地上埋首悲泣的玉鳳拂離地面。

玉鳳趁勢立起,道長走前兩步,伸手一撫她滿頭柔發,慈愛橫溢的溫聲慰道:「孩子,別哭!你忘記了你是戚道友的高弟,中原道上宵小聞名膽落的鴛鴦女,勇敢點,告訴我,是不是三弟欺負了你,老朽一定替你做主。」他像是猜透了玉鳳的心事,竟然一言中的。

玉鳳登時芳心一動,暗忖道:「如得此老做主,那冤家敢……便是師父面前也有個交代。」她人本意黠,趁勢一撒嬌,一頭倒入道長懷中,嗚咽失聲。

道長皺了下眉,伸手在玉鳳香肩上愛憐的拍了幾下,溫聲說道:「不要傷心,一切貧道替你做主,先到貧道居處再說。」

身隨意動,話甫落口,一帶玉鳳羅袖,快如電逸雲飛,施展出罕有的絕世輕功,玉鳳但聞耳邊風聲呼呼,眼前景物倒逝,兩腳虛空飄浮,有若騰雲駕霧,不由暗自心折道長的輕功絕世。

片刻之間,兩人飛臨武當後山靈霞崖。

崖頂松嘯盈耳,萬籟蕭蕭,一排三間茅屋,圍在修篁之中,崖下一條如帶山澗,水聲淙淙,月華灑照下,閃起片片銀鱗光華,說不出的幽雅靜謐,令人心神一爽,有出塵絕世之感。

玉鳳雖在途中已止住悲泣,但進到茅屋之後,俏眼仍自淚光隱現,她無心領略這份幽靜月夜山色,低頭向道長見過禮,靜立一側。

道長一臉慈祥的指了指身側的石墩,命她坐下,玉鳳悄聲的默默坐了下去。

她想是心神略定,雙眸一轉,將茅屋中的景象掃了一眼,說不上什麼,只覺得心中自然泛上一片靜雅安詳。

桌上的松油燭正吐著熊熊焰舌,壁端除了一柄式樣典雅的紅穗古劍外,別無字畫古玩之類。再有,就是南端案頭的一爐檀香,香霧繚繞,清芬滿室。爐後平擺著張款式古雅的玉琴。琴旁放了幾部黃絹經卷。其中一本尤自翻開,想是適才道長聞警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

玉鳳心忖道:「他老人家多寂寞啊!終日恐怕除了參研經書外,便只是撫琴自娛了。」

道長輕咳了一聲,和靄可親的問道:「孩子,雄兒怎樣了?」道長深念著徒孫。

眼前的兩人,同樣一般心情的摯愛著柳劍雄,情感均是一般的灼熱,只是立場上稍有不同。

玉鳳倏又淚眼盈睫的沙啞著聲音道:「他在關東……」

她忍下了未完的話,道長輕點了下頭,但兩隻眼神仍慈愛的註定玉鳳,接問道:「他在外做了些什麼?你說給我聽聽。」

她掏出素絹,低頭擦了下眼淚,又是嬌羞不勝,涕淚滂沱的把打從襄陽起,直說到雙怪夜鬧武當山止。

靈真道長聽得,慈眉聳揚,心中盤算道:「雙怪鬧不動武當山,如將戚老怪搬下天山,怕不又要攪上一場絕大的是非?」

忖思一落,微笑著慰解道:「孩子,你三弟與我共處六年,他心性人品我瞭解甚深,絕不是那種人,遼陽城中的事,你忘記了那姓陶的女娃娃是陶三姑的掌珠,依老朽看來,雄兒定被她挾救命之恩死纏於先,施展狐媚手段於後,雄兒才會迷失本性。」

稍頓,又接說道:「幸好你能及時撞破,救了雄兒一劫,真是萬幸,看來也不再礙事了!你雖是在緊要關頭救了他,可是……老朽不是故意責備你,你不該不問清箇中情由,棄他而去……」

他略一沉吟,又緩緩說道:「你這一挾怨離去不打緊,他不知又要到什麼地方去找你?再說,你二位師兄誤會已深,萬一恿慫令師亦為此事下山,武林中豈不又將引起不少是非!你兩位師兄今天在武當山未討得好去,可能會到襄陽鬧事,如果再別生枝節,你們兩個娃兒的事,到時候,恐怕連老朽要愛莫能助。看來還得你到襄陽去化解這場是非。」

玉鳳一面聽道長訓誨,一面低頭尋思,芳心不由羞愧至極,聽到後來,不由冷汗連冒,慌急十分,疾的站起身來,向道長檢衽一禮,伸手一抓放在松木桌上的銀闕劍,情急的苦笑了一下說道:「晚輩得聆您老人家教誨,頓悟自己之非,我要立刻趕往襄陽,儘可能攔阻兩位師兄任性鬧事,然後再海角天涯的去尋找……」說至此她有點羞赧,將話嚥了回去。

道長慈藹可親的一笑,搖搖頭道:「慢來!忙不在一時,憑你的腳程,只要盡力施展,要追你兩位師兄不算難。老朽與你今日相見,總算有緣,再說你是我雄兒的二哥,如果不給你點見面禮,對不起雄兒,戚道友將來也會說老朽小氣……」

玉鳳心急難耐,有如萬蟻鑽心,雖將身停下來,但內心忖道:「誰希罕什麼勞什子見面禮,辦正事要緊!」心中想的嘴裡可不敢說出半個字來,忙以惶惑的眼神看了道長一眼。

靈真道長拈鬚微笑道:「數有前定,心急不得,你早到一步無益。貧道就將晚近二十年的一點心得,盡此個把時辰將之傳授給你。」

姑娘早先是估錯了道長,這刻一聽並不是賜贈自己什麼東西,而是要授給自己一點絕藝,登時喜不自勝的朝道長參拜下去。

靈真道長年逾古稀,早年名滿武林,武林三奇雖然是各生就了一副冷傲性情,卻都有震驚武林的絕藝。

能得這種高人傳授一招兩式,即足以震懾武林,傲視江湖,她雖得天山的全部真傳,但靈真道長的絕藝又另具一格,她還是早就冀求於心,今見道長親授秘技,哪能不喜。

道長點頭微笑,看著拜罷起身,婷婷玉立的玉鳳,良久雙目一瞬也不瞬,看得她不好意思的驟垂粉頸。

道長忒也作怪,猛然呵呵的一陣豪笑,稍停,宛如自語般,含糊的念道:「真是天生的一對璧人。」

玉鳳被他這聲悄然白語,登時羞得俏臉飛霞,喜上眉梢,笑得如盛開了的芙蓉,不由忸怩作態,倏的一跺蓮足,假想發作,突然一伸舌頭,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恩師,飛快的一端臉色,將那股刁火壓了下去,管自心中暗樂。

這副忸怩嬌憨神態,看得道長情不自禁的縱聲哈哈大笑,這可是道長一生中難得的一次豪情奔放,說不出為什麼,愛屋及烏,連帶著玉鳳叨了柳劍雄的光,受到這位世外高人的青睞。

玉鳳正自忸怩作態,心中直樂得惴惴難安的當兒,道長想是孤獨了一生,驟見這種活潑刁憨的任性姑娘,對了心思,突然一聲輕喝道:「小妮子還不快隨我來!」

聲落,不見他作勢,燭火輕閃,人早巳挪移至屋外,玉鳳哪敢怠慢,疾點足,跟蹤躍撲,才出屋外,道長已身在十丈外,她暗中吐了下舌頭,忖道:「看來他老人家的輕功怕不要比師父還強些?」

她心在想,腳下可不敢慢,雙臂連劃,人如綵鸞翔空,沿著陡急無比的峭壁拔躍。

一股勁,猛躍登了三十多丈,攀上峰頂,景色突變,藍天碧雲,譫華流水,蟲聲啁啾,松濤嘯耳,此峰想來是武當後山最聳拔的一座高峰了。

峰頂有畝許大一塊平地,參差著長了幾株合抱插天古柏,極目處,層峰重巒波伏,朦朧含煙,前山正起三更。

她驟回頭向來路俯瞰,三元觀星火如豆,正在夜幕中閃耀,倏然月華頓陰,眼前一陣迷濛,周身涼颼颼的,心方一驚,疾的回頭,松濤聲猶嘯,樹影幢幢,依稀可辨。

原來就在她回首轉顧之瞬間,飛雲驟掩,遮去了月華,掩蓋了奇峰,竟失去了道長蹤跡。

才心悔未緊隨道長,驀的流雲飛逝,依然月光如銀,三丈外一棵虯松下,靈真道長如霜銀髯在夜風中飄拂,仰首眺月。

玉鳳晃身飛縱到道長跟前,垂首秀立。

道長先生莞爾的掛落一串慈笑,然後伸手輕撫了下姑娘的秀髮,柔聲說道:「你的輕功也不算弱,戚道友調理出來的弟子,拳掌劍術的功夫,普天之下,也難有人能望其項背,老朽沒得什麼好的東西教給你,我傳了雄兒一套‘九龍連環步法’,就一併成全你們兩人……」

道長的話,像含有深意,玉鳳羞上了桃腮,櫻口綻笑,芳心喜得突突的亂跳。

靈真道長沉默了一下,接著拈鬚說道:「九龍連環步法,是一種九九術數,暗合五行,巧分八卦的錯綜迷蹤步法,精微博大,變化無窮,是貧道近二十年苦參研創而成的一種秘學,步移勢動,無不暗含玄機,是一種玄門中難得的武學。」

略停,又接說道:「以你的天資功力來說,如果能用心學,個把時辰,大致可略窺堂奧,至於未盡的秘奧,你將來再問雄兒吧。」

這種步法確實玄妙,道長未虛張半語。

道長話落,玉鳳睜大兩隻眼睛輕點了兩下頭,喏喏的應了兩聲,道長陡然一聲「小妮子」,接喝道:「還不仔細看來。」

只見他身形如兔起鶻落,疾走如龍騰虎躍,一面比劃,一面誦唸口訣。

雖只僅得四式,卻暗含了九九八十一種步式,靈真道長一陣騰躍,就是未超出三丈方圓以外,但見步影細碎,身形疾旋有如陀螺,看得她眼花繚亂,目迷神眩,心中一陣嘀咕,暗怨自己太笨。

想是這種步法太也玄奧,硬把個聰明透頂的玉鳳看得茫然不解,香腮一嘟,小嘴噘得好高。

眨眼之間,道長走完八十一式步法,停步一掃玉鳳,不由為她那份嘟嘴嘟腮的嬌痴憨態引得好笑,呵呵的說道:「小妮子,怎麼恁般心急?別說是你,就算是當今宇內的幾個有數好手,便是瞪圓了眼珠,看它個十遍八遍,也摸不到竅門。」

玉鳳不由俏臉羞紅,赧然的做聲不得,道長一扯她羅袖,柔聲說道:「來!小妮子,坐下來先聽我給你解說。」

他先向蒼松下面那塊丈長青石上坐了下去,玉鳳也傍依著他挨身而坐。

道長稍作沉思,將九九術數扼精抉要的說了一遍,再按著四式口訣的身形步法,逐一詳為解說,總算玉鳳心竅玲瓏,一身出奇超凡的功力,一竅通,百竅通,經道長一陣講解,登時對這種玄妙奇奧的步法,領悟了個大概。

她不由自己的一牽道長的大袖,小鳥依人般的甜笑道:「這種步法真是玄妙,訣竅我都知道啦!您老人家快一步一式的慢慢比給鳳兒看。」

靈真道長一生哪見過這等靈慧嬌憨,秀美可人的孩子,看了她這副小兒女般的痴憨嬌態,哪怕他一生不苟言笑,孤傲冷癖成性?

也被逗得心花怒放的呵呵縱聲狂笑。

想是喜極,竟然笑得他老淚橫流。

玉鳳偏偏生就了這份可人勁,伸手抽出腋下的香巾,欺霜賽雪的玉手一探,在道長那張皺紋堆疊的老臉上,將幾條淚痕揩一揩。

別看這一個輕微的小動作,在這位畢生未得過一點人間溫暖,且又心情落寞的孤獨老人來說,實在有如給他注入了無比溫情,頓將他那顆冷硬得像鐵石般的心溶化了。

他孤寂一生,這一刻才有如獲得了實在的人生,道深似海的定力,也被激動,鼻頭一酸,這一下真的是老淚縱橫,淚如怒泉,簌簌湧落。

近六七十年間,道長有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武林中的人很少得見道長一面,有誰聽說過靈真道長曾流過淚?

玉鳳一見老人揮淚,大概是受了感染,突然眼圈一紅,「嚶」的一聲,兩行清淚順著俏腮掛落。

這倒不是她因生性慧黠而故作多情,討好道長,實在是她想起自己身世和三弟,不由陪著道長落了一陣淚。另一方面,亦正因為女孩子天性多愁善感使然。

靈真道長學究天人,道力深邃,老淚一流,立刻發覺身邊多了個人陪著流淚,頓時憬悟,運力一收,痛淚頓歇,慈顏盈盈一笑,左手輕撫了下玉鳳的秀髮,輕舒右手食指,一抬姑娘下顎。

「帶雨梨花一枝秀」,想是玉鳳生得太也美豔,香淚冼凝脂,淚痕如新玉初磨,愈增嫵媚。

她那雙水靈靈的俏眼,閃著一層淚光,閃視在老道長的那張皺紋重疊的老臉上,眼神中有了一絲驚愕,原本老人眨眼之前仍是老淚滂沱,怎的指顧之間,就已慈笑盈面,眼神澄澈。因此,她多少有點驚,心中亦不由為道長的道力深厚而心折。

道長將撫著玉鳳秀髮的那雙手拿了下來,溫聲說道:「孩子,時間不多,你還得趕路,趁斜月仍亮,一定要將它練熟,快看看,我慢慢的比劃給你看。」

人隨身起,沉神亮式,一步一式的比劃下去。

她強凝心神,向道長默不作聲的輕點了下頭,慢慢的唇角掛上甜笑。

這一笑,有如百花齊綻,美絕人寰。

道長頗有耐心的連比帶說,一刻工夫,比劃了兩遍,道長第三次比劃時,玉鳳跟定道長的身形動作練步,第四遍練完時,她已經是全部領悟了。

半個時辰才過,玉鳳在這位武林奇人精心指撥下,將一套絕世玄奧的步法,漸由生疏練到了精熟。

前後練了十來遍,口訣步調,已能理會了箇中三味,道長輕吁了口氣,讚道:「孩子,真難為你,居然在短短的一個時辰內,練得這樣大致不差,真是難得。」話到此,陡然兩眼神光灼射,神色凜凜的說道:「你現在得立刻下山,遲恐誤事……」道長語音有點沙啞,接說不下去。

短短的個多時辰的聚晤,說不出為什麼,老少兩人之間竟然產生了一種濃厚的情感。乍聽道長提醒她立刻下山,一種孺慕的依戀之情,頓時油然而生,疾的翻身向道長一拜,俏眼清淚搖搖幾欲奪眶而出。

她聲調有點冷悽,顫聲說道:「鳳兒不知什麼時候能再拜謁您老人家的慈顏?」

道長冷笑了一下,撫著她一頭烏黑如漆的秀髮說道:「孩子,人生聚散無常,悲歡離合,數有前定。再說貧道也是風燭殘年,歲月無多了,記住,雄兒是個好孩子,你要一生一世信賴他。」

玉鳳羞得玉頸深垂,沒有勇氣再看道長一眼,喏喏連聲的躬身一拜,眼眶微溼,黯然傷別。她猛的抬頭一瞥妙目,微瞟了道長一眼,疾的扭腰轉身,朝峰下飛快縱去。

峰上,寂寞孤心的老人,凝目望著玉鳳如星丸下瀉的背影,輕喟了一聲,神目中閃起一陣悵惘的淚光。

玉鳳下得百丈奇峰後,心急襄陽,腳下加了把勁,人如乳燕,穿林繞峰,宛如一線白影,踏著斜照冷月,一路思緒紛擾,想著老人的話,對未來的幸福,增加了不少信心。

想著未來那股充滿芳香的幸福甜味,芳心一陣猛跳,腳下隨之加快了點,片刻工夫,來到前山,山林幽邃,清泉淙淙,冷月正自從上清宮殿脊上斜照下來,更起四鼓,適才那陣打鬥的跡象,已不復存,一切靜得冷寂。

她沒有停下來,想是身形太快,連宮中值夜的道土都未看到她一絲身影。

眨眼之間,來到半山解劍巖,她稍停了停,輕喟了一聲,然後又提氣朝山下勁撲。

原來玉鳳在昌黎碰上兩位寶貝師兄,兩位師兄決定去找三弟生事,她芳心急煞,趁兩人怔神之間,躍藏在路邊密林之中,然後躡定兩位師兄,一路來到武當山。適時出手將二師兄救下。

且說玉鳳展盡腳程,翌日二更天方抵襄陽。

翻過小岡,翠柏莊內亂糟糟的殺聲震耳。玉鳳悚然大驚,嚇得芳魂搖搖,疾的連閃嬌軀,有若脫弦怒弩,向莊內電射。

莊內火把亮如白晝,人喊馬嘶,嘈亂一片,玉鳳急得冷汗直冒,心中著實怪了兩位師兄多事,又暗責自己誤時。

她晃了下嬌軀,躍過莊牆,極目看去。但見東北角一排屋頂上人影幢幢,兵刃撞擊之聲「鏘鏗」盈耳,屋下火把齊明,殺聲沖霄,想是家丁在下面吶喊助威。

西南角倏忽間起了一溜火光,她眼珠一轉,登時俏臉色變,嬌喚了聲「糟」,蓮足猛點,疾如飛矢的向火光處射到。

她身形何等快疾,眨眨眼就已閃到火起之處,屋面上,氣死神判正自執火把,意氣飛揚的縱聲狂笑。

對面十丈外的馬廄之中,火光沖天,人喊馬嘶,鑼聲震耳,亂得一團糟。

氣死神判正待擰躍,玉鳳情急的一聲清嘯,有如鳳鳴九霄,接著一聲鶯嗔燕叱的「站住」,登時將氣死神判前衝的身形喝停,抄轉頭向玉鳳一瞄,立即為之怔愣住。

玉鳳剛一看出是二師兄之時,距他還有十多丈遠,及見他向後躍撲,她怕驚壞了柳老夫人,那就令她擔待不起,是以急得出嘯呼止。

氣死神判才停煞住身,玉鳳已躍落他身前丈許。氣呼呼的嬌喘了兩下,向他翻了下白眼,叱道:「狗捉耗子,多管閒事,看你到處惹事生非,居然敢犯武林大忌,殺人放火,看我回去稟知師父罰你。」

玉鳳想是氣極,怒鼓著小腮,不但不怕二師兄,反把他數說得一臉羞愧,怯生生的轉了下怪眼。

「殺人放火」是武林中一大忌諱,玉鳳一言喝破,想是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登時嚇得一哆嗦,連忙將火把一丟,旋身一聲厲嘯,身如飄風,不理玉鳳,疾的朝莊外飛躍。

玉鳳知道二師兄發嘯是為了招呼大師兄速退,立刻將一顆緊張的心鬆弛了下來,她明白兩位師兄的為人,有一人退,另一人亦必接踵而退,是以她不擔心那面鬥場不會結束,但她仍向那面躍進。

果然氣死神判一退,笑彌勒也發了一聲哈哈狂笑,身如鷹隼,沖霄猛拔,一個折翻,向莊外暴退。

玉鳳正自慶幸大師兄跟踵退去。誰知笑彌勒身未落地,腦後響起了一聲破空銳嘯,逼得他反手一抄,急墜瓦面,轉身向發珠的紅面老和尚。老和尚說道:「老衲也想盡量見識一下天山武學。」

笑彌勒板著冰冷的面孔道:「好!三個月為期,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一準到嵩山找你們兩個自命為‘武林三僧’的禿驢打個三五千招,現在失陪了。」

話落,滑步抖臂,旋身向莊外撲躍。

武林之中,一經叫下了陣,訂了約期,縱有天大的過節,也要暫時甩開,靜待到期再了結。弘仁大師名列「三僧」,他怎能不遵守江湖成規,俟笑彌勒話落,隨聲應了一句「好」,任隨笑彌勒離去。

兩人對話,玉鳳全都聽清,暗中慶幸今晚幸得弘仁大師來解此一厄!否則翠柏山莊今晚真是要不堪設想了。

但她奇怪這一陣為什麼不見柳老英雄露面,心想:「大概早已離開襄陽了。」

她輕吁了口氣,師兄鬧出這種事,連帶自己也是無顏下去與柳老夫人見面。好在一場兇戾之氣弭消,她懷著怨緒情愁,不願再耽一刻,急疾的離莊而去。

原來雙怪在武當山並未討得好,氣死神判險險傷在十二個年輕道士的天罡劍陣之中,便是在下院與妙玄纏鬥的笑彌勒,也一樣的吃了劍陣的虧。因此二人憤恨填胸,一想事為柳劍雄而起,不由牽怒到柳彤身上去。果如靈真道長所料,雙怪相偕到襄陽來鬧事。

也是柳家世代積蔭,不應遭此一劫,弘仁大師巧不巧的趕上熱鬧。他本是來邀柳彤出關去尋師門重寶,人雖未得見,倒替柳家解了一圍,擋了笑彌勒一陣。氣死神判幾招就傷了柳彤的大弟陳嵐,正要往後堂縱火,幸被姑娘現身嚇跑。

眼看一場絕大的是非在俄傾之間煙消雲散,師兄妹三人也相繼離開柳家。

暫時不管三人,回頭且說飛天玉龍柳劍雄,自古檜同歐陽盛與伍修架著李珍走後,連日大雪封山,再也沒有人來擾他的關期。

野參坪也不復溫暖如春,連日狂風怒號,瑞雪飄飛,平地之間,已是冰凍三尺,連飛鳥都絕了跡。

峭壁頂端的枯藤禿枝上,更是垂掛下條條閃耀晶瑩的冰琉璃,煞是可愛。

危崖峭壁,冰融雪凍,全都鑲鍍上了一層銀白。到處滑難留足,縱有一等絕世輕功,也難攀緣上去。

野參坪雖說是當陽之地,但也能呵氣成冰,可見那高峰之上,更是奇寒難耐。

冰窖之中,反而覺的溫暖非常,那塊青石上的柳劍雄,兀自垂簾內視,盤膝跌坐,一副莊嚴寶像,煞像人定的老僧。

雪龍靜靜的躺臥在他腳下,這小東西似是知道主人在坐關,也不去驚動他一下。

冰窖中顯得出奇的寧謐。

他這次的關期,是九九迴圈的大周天,如按照一定的循序,必須要苦參八十一天。然而,因為他天賦奇厚,又一再的迭遇奇緣,獲內丹,食參王,加之自幼已領悟了玄門正宗內功法髓,諸般遇合,就縮短了這次大周天的關期。才坐到六十四日,玄關之竅已通。

任督二脈熱流交匯,周身頓感熱燥,倏的狂吼一聲,兩隻神目電睜,朗目到處,登時愣住。

冰窖之中景物依舊,但是多了一具僵凍得發紫的屍首,他一眼就認出是紫面天煞文冬元的屍身,他凝神索解是怎麼回事,猛的一眼落在腳邊盤著的雪龍身上。

他輕舒了下火熱如炭的鐵掌,撫了它一下,瞭然領悟是回什麼事。

他關期坐滿之後,大羅金剛禪功火候已有六成,此時功力,無庸疑議,已是宇內有數高手之一了。

他一猜悟透了屍身的來源,登時悚驚得疾探手入懷一摸,才輕吁了口氣,一臉寬慰,敢情那部蓋世奇書仍安放懷內。

神情一鬆,跟著輕挺了下腰,身形突然憑空縱拔兩丈,幾乎碰到冰壁。這一下也太快了,竟使他瞠目結舌,暗驚自己身輕如絮。

他竟然會將覺愚上人告訴他的話給忘了,習得大羅金剛禪功,除了靈智功力倍增之外,輕功更是宇內第一。怪道只輕挺腰,便能拔躍數丈。

其實,他此刻的智力何等高超,才閉目一思,已自憶及前事,不禁解嘲似的笑忖道:「上人說習成禪功,輕功舉世無雙,那麼我現下的功力大進是必然……」

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過,登時氣凝玄關,功行右臂,力透指掌,輕移兩步,一把向那堵堅逾精鋼的冰壁端,一股銳厲指風已自插壁深入,「吱喳」之聲方起,數十粒如豆冰屑四濺橫飛,「嘩啦塌啦」墜落滿地。

這種掌功指勁,宇內之中雖有塞外的大漠三醜練得如許精深,但三醜從未入過中原,有誰見識過。

柳劍雄不禁得意的沾沾自喜,喜得他手舞足蹈,正所謂到了「得意忘形」的境界。

說句恰當點的話,他本是個稚氣未脫的大孩子,想到上人說的習成寶錄中的絕世功夫,便能無敵天下,哪能令他不瘋狂。倒把一旁偏著頭注視著他的雪龍弄糊塗啦!

這也難怪,雪龍雖是千年靈物,但人性中的喜、怒、哀、樂,它哪裡理會得,更何況是這般跡近瘋狂的狂喜動作。

狂歡狂舞一陣之後,人一靜下來,覺得有點飢餓,伸手人懷中摸了枝老年野參大嚼,一面嚼,一面守神思忖今後的行止。

凝思頃刻,驀的想到懷中的寶錄,低念道:「先送還師門重寶,面謁掌門……將大羅金剛劍習成,再出關找九龍令,至於……古家堡的生死之約,未訂下日期,早遲一步,都無關宏旨。」

行止決定後,忙著輕步走到石邊,探手撿起青虹劍及包袱,一伸左臂,雪龍已乖巧的纏在臂上,轉身一抄僵凍在丈外地下的文冬元,向洞穴外走去。

輕身一躍,人已出洞,但覺一陣狂風捲體,怒雪在嘯風中旋飛,吹得他長袍飄舞。放眼處,四周景物突變。漫天灰暗,遠山近樹,隱在濛濛灰霧中,已不復得見,峭壁崖端的葛藤雜樹,只剩些光禿禿的枯枝,兀自在朔風中抖顫。

景象凋零,淒涼得有如是另一世界。

他掃開厚厚的積雪,就地將文冬元草草掩埋,陡然一聲清越長嘯,有如鶴唳長空聲聞於天,暗欣自己內勁充盈。陡地想起上次雪崩的教訓,使他餘悸猶存,猛然伸了下舌頭,將嘯聲尾音咽煞。

徼天之幸,頭頂峰巔的隆隆怪聲未作,諒是他收嘯得速,但飛巖突壁上那些懸吊在枯枝上的冰條,已被震得寸折,墜落下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的雪崩真使他嚇破了膽,他駐足仰頭向高挺人云的雪峰凝視了一陣,未見任何異狀,方拔步向東端盡頭走去。

峭壁流光,被一層薄得晶瑩發亮的冰層包裹著,滑不留足。峭壁山道本已夠險,冰雪凝凍,他空有一身絕世武功,試著爬升了好幾次,都是僅上騰得八九丈高,在第二次換氣藉力時,難以留足,終於又滑落跌下來。

須知,眼前的峭壁,陡立如削,換在平時,若非是身負超卓武學的人,也是無法攀緣。這一被堅冰凍蓋,饒他空有一身上乘輕功,也不能任意上下。

他天生傲骨,牛性一發,咬了下牙,心中暗自決定非爬上去不可。

略一思忖,他潛運真力於兩臂,十指箕張,吸氣躍身上騰,飛快的向壁一搭,十指深深的插入巖壁內。猛換勁,松爪上拔,又縱高了五丈。

上騰勢歇之際,再伸臂,運爪如鉤插入巖壁,就這樣,藉力、換氣、騰身,一連十來次,已拔躍到頭頂突出的那塊危崖上了。人也累得有點微喘。

運指、拔身,兩者都要運聚周身真氣,是以非常損耗真力,雖說他任督二脈已通,習了蓋世絕學大羅金剛禪功,畢竟此刻的功力才有六成,相距到達上乘之境仍有一段距離,內功的運用還不到勢如江河不遏的程度。

峰頂雪封霧鎖,高聳插天,要想登到斷魂崖,還須再爬兩三百丈,這不是件簡單的事。

他喘得兩口氣,再又騰身上拔,連換了十來次氣,又已爬高了五六十丈,但已累得額上見汗,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找了處能容足之地,雙腳立牢,靜下來歇神,心中雖有點怯意,但他生就了副寧折不屈的脾性,精力稍復,鼓起餘勇,猛力上拔。

柳劍雄再猱升了數十丈,躍拔力勁已竭,忙的運爪朝一雪堆抓落。

猛的一陣嘩啦暴響,千斛積雪有如飛瀑倒瀉,似一條匹練般的垂掛了下來。

原來他落手處尺許高階,是一叢生在危崖外緣的積雪的枯藤,看樣子浮雪壓力已是不輕,只要再積二三寸,枯藤必定斷折,那團千年浮雪亦必下墮。

經柳劍雄一抓勁力的牽扯,那堆積雪立即兜頭壓下,尚幸距離很近,未受砸傷,但人已如斷線風箏,筆直的裹在下瀉的浮雪中飛墜。

他在空中連翻了兩個身,但眼前密密麻麻的一片白雪影,使他無法探到崖壁,如果就這樣摔下去,真要摔得粉身碎骨。

也是他命不該絕,情急智生,反應迅速,在快如飛逸之下瀉中,剎那間手一觸及崖壁,一探臂,五指一伸,一把插入崖內,得以停住下墮之勢,附身巖壁,但是那堆下瀉浮雪劈頭蓋臉的抒落,打得他臉頰刺痛,但抓住崖壁的手,死牢牢的不放。

一陣浮雪飛墜過後,他睜眼一看,嚇得冷汗直冒,下面三丈,正好是那塊岩石,如不及時抓人峭壁,只怕真要摔個筋斷骨折。

鬆手輕輕飄落岩石,餘悸猶存,難免心中有點忐忑,想是真力運用過度,登時盤坐在岩石上調息。

良久,他睜開雙眼,凝目蹙眉的忖想:「大雪封山,冰凍三尺,看來真要到冰融雪解之時,方能脫困了!」

他不再勉強上爬,並不是氣餒,事實上這種被冰雪封凍了的插天峭壁,任令是誰,也沒有這份能耐躍登上去。

他又悄悄的返回到靜坐了兩個多月的冰窖中來,木然的想了一陣心事,陡然一念閃起,眼睛一亮,忖想道:「也好,趁這段時間索性將另外兩樣功夫練成。」

想到練絕藝,未雨綢繆,要多采點人參,以備每日療飢。採參之念一起,另一念又升,記得師父說的另外兩枝參王,登時暗自又怪上了自己,如果剛才匆忙的離去,豈不又錯過了這種曠世奇珍。

費了將近一個多時辰,自冰壁隙縫中取到兩株黃色參王。

他採夠了足夠維生的野參後就著手練功,每天早午晚三個時辰,仍按禪功口訣,勤奮不輟的續練禪功。日復一日,又是半月過去,他感覺到進步神速,能三數丈外,遙空向數尺長的大冰塊推去,冰塊碎如砂粒。

這使他歡欣逾恆,頓時覺得禪功已到了能練金剛禪指的火候了。

從這一天起,除開子午二時仍坐禪功外,餘下來的時間,按著寶錄所載口訣圖式,習練金剛禪指。

最初幾天,不甚得要領,透出來的指風散亂得不能隨心所欲,且又銳勁毫無。他知道要練金剛禪指,禪功火候仍差,又停下來練了半個月的禪功。

半月之後,他有了異感,子午二時腹內已然在凝運真氣時,有了吼雷之聲。喜得他忙著運力於指,按著口訣圖式,五指一揮,朝壁上虛空劃去,三尺外的冰壁上鮮明的刻了五條深痕。

這一發現,色然而喜。武功一道,真一點都無法取巧,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如果不是他聰慧過人,半月前回頭再練禪功,即無此成就。

這當兒,只要按著口訣一運氣,指端已能隱見氣飆流轉。

他按著口訣圖式練了一月,已能運指將兩丈外的冰塊揮掃成粉。此刻的功力,真大為不凡了。

又是半月過去,他已能運指將三丈開外的冰塊掃裂,三丈內更是點石成粉。到此地步,指功已算功行圓滿了。

他隱隱記得自第二次進冰窖到現在,又逾兩月,金剛指功雖是練成,餘下大羅金剛劍仍未習得一式。

洞頂積冰未融,狂雪仍舞,他雖是悶得有點發慌,但想到無法脫困,只好翻開劍訣圖。

圖解人目,心中愕然,劍訣分成兩部分,與覺愚上人所說略同。

金剛四式,雖有圖有宇,其實有字等於無字,原因是每式圖下面僅有四字,說明劍式何名,至於解說及習練之法,則無隻字可考。

他翻開第一圖後,細看圖中人家,霍然繪的竟是四大金剛的老大——摩禮青,左手食拇二指扣搭,成禪出狀,右手握劍環抱,宛如懷抱著什麼物件。其下用硃筆寫了「金剛坐禪」四字。

這一式劍勢含意所指,聰明如柳劍雄,且又禪功已俱六七成火候,仍是無法看出一點端倪。

第二式更妙,活脫脫的是老二摩禮紅的像,這一式看起來更有點不大對勁,像雖是畫得栩栩如生,令人猜不透的金剛身上竟會長了三十二隻手;握劍、抓拿、指彈、鉤擊,形色不一,其下亦如第一式除了「金剛伏魔」四字外,別無註釋。

第三式更是繁複,這一式的像是摩老三——摩禮海,亦如第二式畫了很多手,只是多了一倍,計數六十有四,仍是指、掌、拳、劍各式形狀,姿勢乍看起來,與第二式大同小異。

但有一點極為顯著不同的地方,是這一式畫像在額頂上多畫了一隻天眼。

第四式自然是摩老四——摩禮壽的像,這一式有點不同,右手握劍,肘腕之間,圈掛著一座蓮臺,左手五指箕張,同樣在肘端掛著一座蓮臺,最怪的是頭頂三尺處,虛空懸了一座蓮臺,其下注著「金剛歸元」四字。

金剛劍訣中居然是他弟兄四人的猙獰模樣,柳劍雄猜不透的是繪者棄置了他們慣用的兵刃,改成執劍形態所蘊的玄機。

須知,他自幼領悟的是道家心法神髓,對佛門禪機,可說是一竅不通。如今,手中捧定的是百十年來,天下武林高手夢寐以求的蓋世奇書,面對蘊機深邃的四式劍訣圖譜,卻半式都無法悟解。

第一部劍訣已夠他苦惱,他沒有勇氣再去翻閱「大羅一百零八式劍訣」。

依照往昔覺愚上人的描述,第二部劍訣真是玄之又玄,必定是一種高深的禪理,非是像他這樣凡夫俗子所能領悟。

他躊躇了良久,畢竟是好奇心驅使,他不得不去翻它。

心情有點激動,神情的緊張,使他手指微有點顫,他鼓起莫大勇氣,揭開了第二部圖訣。

映入眼簾的,確是繪工精巧的:-百零八尊羅漢影像。

每一尊圖除臉譜各異,衣著並無二致,還有就是有的羅漢像座下那些獅虎豹象之類的通靈神全沒有了。

羅漢沒有了坐騎,因此,在姿態與動作上就有的兔起鶻落,有的是龍騰虎躍,全有了很大的變化,最為顯著的是每尊羅漢手中均執定一把劍,另一隻可又是作拳、掌、鉤、拿、點、劈諸狀,足下所踏方位及所踢動作也不同,反正是四肢之間,拳、劍、指、掌、腿,無不各極其妙。

羅漢菩薩執劍殺人,這簡直是怪誕到了極點,從金剛四式中隱射,第二部劍訣雖是兵兇戰危的帶有火藥氣味,但他們手中的兵刃拳掌,全是用來斬妖伏魔,非是對常人而作。

他蹙眉凝神,運集了高度的智慧去參悟,從第一尊影像到第二尊像之間,看來兩者根本無法連貫。

事實上,柳劍雄心裡明白,這兩式一準是貫通的。

憑他的智力,隱隱只能猜度出其間還有很多變化。究竟是什麼變化,他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就是理解不通。

像這種至精至微,至博至大的武學,且又無注無解,確實是人世間最難理解的一種學問,無怪乎上人說難以解釋得清。若僅憑本身的智力,而缺乏佛理方面的禪力,要想去領悟它,這確是一樁繁難的事。

他一口氣看完了一百零八圖羅漢像,不要說去理解那些繁雜玄奧的變化,憑他這高的智慧,竟是連半式也沒有悟通。

其實,這確是一種非常高超的學問,不僅得禪機佛理,縱然天資再聰慧,恆心毅力再強,都不能勉強悟解。

望書興嘆!他輕輕的將寶錄闔上,長吁了口氣,垂下眼皮,凝目沉思。

他確是一代天驕之才,稟賦奇厚,這當兒,禪門絕世氣功業已有了基礎,通真悟玄,潛在的智力,也發揮到了最高峰巔,他雖不懂得禪機輪迴之理,但他對易經八卦之類的玄學,卻早已通達。

他閉目靜慮沉思,片刻之間,若有所悟,猛的朗目電睜,神色莊穆的白語道:「先索解前式,大概是……」

他不敢決定這四式的淵源,疾的又注目凝神的細將金剛四式反覆看了幾遍。

他闔上書,垂目凝神的索悟了一陣,輕輕的答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抱陰而勝陽,養氣以為和……」

他將老子道德經中對萬物化育的道理重複的唸了三數遍隨又止聲尋思。

好半天,猛的睜目一看圖譜第一式,凝住了好一會工夫,慢慢的搖了下頭,又將書闔上,垂目再跌人沉思。

剎那之間,他閉目輕唸了一聲:「太極化無極……」

倏的朗目電睜一拍膝頭自語道:「對了!我怎不早想到這上面……」想是他悟透了玄機,喜孜孜的接念道:「他懷中不是形似抱著太極嗎?」

喜意才上眉梢,倏的又蹙眉思忖,低語道:「另外那兩指作何解釋?」

他沉思有頃,頓悟起覺愚上人的話:「……大羅金剛劍訣融匯禪功、禪指、劍訣於一爐……」他立刻思悟出左手的兩指,必是彈指運禪。

就這樣,第一式耗去他兩三個時辰,方才悟徹,要是一般武林人物去思悟,恐怕要費上個十天半月。

第一式解透,算是人了金剛四式的門,他稍微淨一淨亂了的思緒,繼續又索悟第二式圖譜——「金剛伏魔」。

他看了個把時辰,看出那四個字根本與圖式毫無關連,倒是那左右各三十二隻手隱藏了甚多玄奧!每一隻手有若單獨的一式,如果將幾隻手用線條連起來,又如一些極妙的劍路,另一些相連起來,又成了一種無窮無盡的招勢。

千變萬化,頭緒紛紜,真不知教人從何處著手方好?

好一陣,他無法索悟,不由停下來將第一式的手勢端詳了一下,猛然呼了一聲,迫不及待,有如找出了端倪似的將手指隨著圖中的手勢一陣比劃,輕輕的念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卦……」

才唸到此處,登時朗目一轉,俊眼異彩流光,嘴角掛落一絲微笑,笑意之中,含了些許得色。

別看金剛四式僅得簡單的四個圖式,卻包涵了無窮的玄機,極盡了五行生剋的變化,與八卦消長的機運,這六十四隻手,左右一合,形成太極,兩手一分,又幻化成兩儀。

手一動,劍勢突變,劃分四象,四象動,八卦境,卦中含卦,式中套式。

第二式圖訣,雖為一招,實包羅了太極、兩儀、四象、八卦等劍式,勢發如電,快迅絕倫,招式更是幻化繁雜,內藏五行,外合九宮,劍運七巧,功行六合,且又暗生三才,實是武林之中玄之又玄的劍法。

這種駕古凌今的劍招,施展開來,旁觀的人所能看到的,僅是幾朵耀眼的劍花。有誰理解得,這幾朵劍花之中,會含著這種威勢絕倫,宛若佈下了天羅地網的劍陣。

像這種精奧難測的劍招,施展起來,普天之下,真難找得出幾人能接得下來。

第一二兩式圖譜,整整的花了他一天的時光,方理出了頭緒,但要悟解得那六十四隻手的劍勢變化,還得需一段長時間的推敲與演繹,絕非一時半刻所能悟透。

第二天,重又研探了一遍第二式圖譜之後,再進行探究第三式,白花了一天的時間,第三式圖譜的左右各六十四隻手大異第二式,使他悟不出來是什麼道理,更苦惱的,是摩理海額頂的那隻天眼,其意何在?更令人費解!

第三天,早課方罷,時才拂曉,他已埋首劍訣之中。冰窖中雖是暗淡無光,但此刻他日光如電,已能在黑暗之中視物有如白晝。

他運聚了最高智力,窮搜枯腸,將他所知道的天地間的知識彙集,逐一思考,就是找不出這一式的答案。

以他這種八斗高才的飽學之土,窮研苦思仍不能尋出此中玄奧,可見這一式的深奧程度。

畢竟他是聰明人,金剛禪功給他帶來了更多智慧,窮則變,變則通,猛然憬悟到,第二式系由第一式中參悟出來,第三式不會由第二式中參研出來嗎?

此念二轉,智慧陡生,從第三天起,他放棄了推悟第三式圖譜,他決定了要從第二式圖訣中搜尋第三式的秘竅。

他傾注了全副精力在頭兩式,耗去了將近三天的工夫,方將第一二兩式劍路的變化參研出來,連著又演練了五六天,才將這兩記奇幻莫測,而又玄機隱現的絕招練熟。

第二式絕招,確是金剛劍式的起手式,那左手的金剛指一彈,怕不是將金剛指的十成勁力全集中在這一彈的力道上,指力足可穿金裂石。這一彈之力,如彈在對方劍上,饒他是劍術通神的絕世好手,驟遇這種千斤勁道,也定可將劍式盪開,或者兵刃被彈得脫手飛去。

這當兒,右手懷中的寶劍驟化三十二縷劍氣,劍式一轉,泛起朵朵劍花,與左手的一百六十條指風相合,玄機陡變,起三才,演五行,走八卦,運九宮,動太極而生兩儀,化四象而聚六合,機運無窮。

試想,這種絕世劍招,有誰能破解得?就算他是天下武林之中拔尖兒的絕世高手,逃得了一式,必定逃不出第二式與第三式的絕招辣著。

他此刻已知道第二式劍招凌厲無匹,威勢奇猛,究竟妙到什麼程度,他仍不敢確定。

他又用了一日夜的工夫,第三式圖訣已經解通了一半,那些繁雜得理不出的劍招路數,原來是與第二式相左逆運,一正一反,蘊陰陽兩重玄機。

這一式,是一記攻中帶守的妙著,雖僅一式,可是變化無窮,誰要碰上,夠他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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