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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兒女情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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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是天聰地慧,卻仍未憬悟出額頂觀天的那隻神眼的妙處。

他一再的窮究,始終參不透這隻玄奧莫名的怪眼的含意。

一天清晨,風停雪止,他正凝神運劍在雪堆上練招,正自練到第三式,陡然狂風大作,頭頂飛巖上的枯枝被吹得簌簌搖抖,他並未在意,仍自聚神運劍。突然「奪」的一聲微響,他額頂被風吹折的斷枝打了一下,登時一驚收劍,向頭頂投以詫異的一瞥。

飛巖上的枯藤禿枝,依然在冷風中嗦嗦抖嘯,不時還斷續落下幾枝斷梗。

他凝注了少頃,猛的以手加額,輕哦了一聲,嘴角漸自微綻,泛上來一個得意的甜笑,疾將寶劍還鞘,探手入懷掏出寶錄,參詳了長在額上頂門的那隻怪眼一陣,猛的翻開第四式。

他照著圖式運指比劃了一陣後,闔上寶錄,揣入懷內,抽出青虹劍,從第一式起運劍推演,眨眼之間,三招已完。

他陡的將頭一仰,右手劍上舉,青虹閃處,划起朵朵青蓮。左手同時運指一旋,指風錯落,嘶聲嘯耳。登時四周氣流閃動,指影有如落絮飛花。

朵朵青蓮才現,青虹倏地變勢右指,挽劍花,上右步,左手指風倏地已向前後揮撒。

指風過處,氣流旋卷,三丈內的殘雪碎冰,在嘶聲中一陣疾旋,齊向四方撒射,有如箭雨。

是枯枝墮落,使他參悟出來怪眼的奧妙,提醒使這一式時,頂端是一個空門,要設法補救。

補救的方法,當然是劍訣第四式,將上方及四周全包在劍幕指風中,這一式,三層蓮臺,隱射了三重劍幕。

他天資不愧是宇內的奇才,一竅通,百竅通,無意之間,悟通了最難的一式。

第四式圖訣,是劍術中的巔峰,將二三兩式揉合成一式神奇無比的妙著,正奇互易,劍指相輔,不但運招攻敵,且能將四周防守得無懈可擊。

這一招究竟怎麼個運用,已經到了沒有一定規則的地步,全看當時敵人進招的方位,與劍勢的緩急而定。這一式,最宜於群鬥。

反正如何應用得宜,恰合了嶽武穆的一句話:「陣而後戰,兵之常勢,運用之妙,存乎於心。」

他參解這四式劍招,前後花去了近月的工夫,一套蓋世劍法的上半部,總算是功德圓滿的練成了。

隨著劍術的進步,柳劍雄此時的功力,如中天的皓月,已將達盈滿階段。

蓋世神奇劍術上半部練成,但滿山滿谷,仍為厚厚的冰雪充塞著,雪龍仍始終盤臥青石上,寸步不離。

柳劍雄又耗去了十來天光陰,將四式劍法練得純熟至極,四式均能隨心意運用,照例,每天仍是辛勤不倦的按時習練禪功。

冰雪仍盛,看樣子,短時之間仍無法脫得了困,柳劍雄每天除開練習指、掌、拳、劍外,就按時坐參禪功。每天閒暇的時間也隨之增多了。

頭幾天,還不覺得怎樣,五六天之後,就感到實在無聊。

試想,一個有如生龍活虎的少年,陡然遭受了這種困擾,與世隔絕了將近四個月,終日面對奇寒刺骨的冰雪,與窮荒蕭瑟的絕谷,真是困處愁城,有家歸不得。早幾天,全力的在研悟劍招,倒未感覺到環境的冷寂。這時閒暇一多,難免就思緒叢生,想這思那。

幸而他自坐關以來,已練到寒暑不侵的地步,免去了苦寒的侵襲,但孤寂使他有點難耐,難免為玉鳳芳蹤何處而苦惱。

每想到玉鳳,一種刻骨相思終日熬煎著他,這種痛苦,沒有一時一刻停歇過,漸漸的他心氣浮躁,漸感不耐,恨不能插翅飛去。

日復一日,他為苦惱侵蝕著,長此下去,能不令他瘋狂?

總算他是一個修為功深的人,此刻的靈智不易受矇蔽,才苦惱了幾天,就想到要滅除心頭的鬱悶,就只有找點事做做。

這一天,臨到申末酉初之時,他練了一陣乾坤掌,越來越起勁,登時靈機一動,閃起了一個怪念頭,自個兒忖道:「乾坤掌如果能化成劍招,定會比迴環飄風劍法要強勁玄奧得多。」

夜幕雖已低垂,但這個念頭兀自一再在腦中翻騰。上半夜,說不出是一股什麼力量,慫恿著他去思索這個問題。

大智大慧,憑他浸淫了四年的一套乾坤掌,閉著眼,也能揣摸出每式的精妙處來。

他籌思了一夜,輕車熟路,以他說來,算不上研創,只認為是化掌上的功夫為劍式,只算是一種組合變化的加工。

起初,他是右劍左掌,按著乾坤掌招式,劍主幹,掌輔坤,奇正相輔,劍掌互用,漸漸的又換成劍輔坤,掌主幹,陰陽互佐,練了兩日,就將一套「乾坤劍」創成。

慢慢的,他又別出心裁的化掌招為指式,以他這種絕世指功輔佐劍招,仍是乾坤掌的路數。這一來,威勢陡增,連稱雄了劍林垂兩百年的「迴環飄風劍法」亦已望塵莫及。

習練了幾天,威勢與日俱增,在他的直覺中,乾坤四十五式的換化猶自未盡,似乎有些妙著絕著,在胸臆中騰跳,不能抽絲剝繭而出。

時間如同生命在賽跑,柳劍雄日以繼夜,全心全力的去思悟著那些隱伏在心底,蠢蠢躍動的怪念頭。

好幾天他都沒有踏出洞口一步,這幾天,他已悟出了乾坤掌的倒轉九式,提劍躍出洞外,當時心胸一暢,原來眼到處,陽光輝照,明空如洗,不知何時,風停雪止,太陽已有點熱烘烘的暖意。

敢情是春天已自來臨,眼到處,但見一片和煦,春意盎然。

半年來,難得有這麼個好天氣,令人神情一爽,登時拔劍疾舞,將晤得的「幹劍倒轉九式」練了一個上午。

接連兩天,冰雪漸融,峭壁危巖上的那層光滑如鏡的冰幕,與倒懸垂吊在枯枝禿藤上的冰條已融化。

僅是這三兩天的工夫,在飛巖突壁上的那些斷禿枯枝,已跳出了米粒般的新芽,大地欣欣向榮的在迎接春光。

他本想立刻離開野參坪,因為坤掌的逆式未能悟透,只好耐著性子,靜靜的研參。

誰知就在似通末透的緊要關頭,突然之間,一聲裂帛的嘯聲白頭頂峭壁傳來。嘯聲重濁麓耳,有如悶雷劃空。

柳劍雄為這聲厲嘯驚愕住。登時俊臉色變,隨手一抄包袱及寶劍,正待探臂去抓雪龍,倏見那小東西兩個竄躍,身形疾如電閃,一逕的朝嘯聲之處竄去。

來人顯然內勁登峰造極,柳劍雄驚得暗問自己:「這是什麼人,吼聲響遏雲霄?」

變生肘腋,不敢怠慢,他身形如風的閃身向嘯聲之處撲躍。放眼向嘯聲之處一看,在東端峭壁之上,一團似火紅雲抖動,有如星丸瀉空,疾墜直下。

才一眨眼,紅影已自滑落地面。

雪龍有如一隻脫弦疾矢,點尾弓身,朝紅影竄去。

柳劍雄驟然憬悟出這紅影在記憶中尤新,不正是早先雪崩之前見過的怪人?他正在回憶尋思,驀的第二聲吼嘯又起,音色強勁震耳,他此刻縱然是身懷絕世武學,猛聞這種上乘功力氣勁嘯,也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怪嘯仍自盤空激盪之際,雪龍已自躍停在距紅衣人三丈遠近處,偏頭吐信,凝望著他。

紅衣怪人正是先一聲勁嘯引發雪崩的東海魔頭,火靈官岑化龍,想是勾起前恨,「嘿嘿」一聲冷澀慘笑,環眼如電一掃,黃髮倒豎,揚掌一招「堆山填海」,一股無形罡風,朝雪龍捲到。

柳劍雄詫然的微呆了一下,晃身猛向滾落的紅影處撲去。他一躍五丈,才三五個起落,已岸立在火靈官身前三丈。

雪龍千年靈物,知道岑化龍掌力厲害,它身形賊滑,細尾朝地一點,登時脫出了火靈官的如濤罡風,他雖是怒得短髮倒立,怪嚷連聲,才待再揚掌劈雪龍,猛然為柳劍雄迅捷的身法駭住,環眼狠瞄了柳劍雄一眼,驀的沉聲叱道:「娃娃!你好大的膽,野參坪可是你亂闖得的?」

這魔頭確是狂傲得不可理喻,他不想想這般窮山荒谷,這種時令,沒有絕世能耐的人,怎能來此?

一聲「娃娃」,叫得柳劍雄心有不快,但他此刻已是悟透玄機,涵養功深,心雖不快,仍是雙拳微拱,向火靈官淡淡的道:「閣下此話差矣!野參坪是窮谷荒山,普天之下,誰都能來,但不知閣下意指何事?柳某願聞教言。」

岑化龍大嘴一冽,沉聲怒叱道:「娃娃!住嘴。這地方你岑爺爺半年之前就已發現,豈能容你亂踏一步。」

怪人年齡確實不小,怕不有七八十歲,火氣可不曾減得半分,不但狂傲,說話更是老氣橫秋,柳劍雄不由心中有了三分氣,無形中金剛禪功已自發動,仰天一聲長笑。

笑聲清越,有如銀鈴鳴空,震撼群山。

一聲笑不打緊,岑化龍可是識貨的人,笑得他紅眉聳動,怪眼暴睜,一臉驚疑的將柳劍雄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陣。一點都不起眼!心忖道:「看不出這娃娃身懷上乘功力。」

柳劍雄不是示威,是氣極,情不自已的笑,這一笑,真把個蓋世魔頭鎮懾住。

這種發自上乘功力的清笑,出自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岑化龍一代魔頭,功力何等老到,猛聽笑聲,心中斷定這種勁力,沒有一甲子以上的修為,哪能笑得這樣清越雄勁,鼓耳如雷。

畢竟他是宇內有數的魔頭,早年他連武林三奇這種高人都不放在眼裡,現下雖被柳劍雄笑聲鎮住,但他眼珠一轉,心忖:「毛頭孩子,就算你從孃胎中起就練功夫,也不過二十來年,你敢在爺爺面前故弄玄虛?」隨抖聲叱道:「娃娃!有你的,敢在爺爺面前賣狂,你是活膩啦!說,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的徒弟?」

柳劍雄不但不懼,反而淡淡一笑,拱手說道:「在下荊襄柳劍雄,家師他老人家早在百年前已仙逝,閣下恐不識家師,說來徒費……」

火靈官陡一聲暴喝,打斷柳劍雄的話說道:「小子,膽敢作弄你家爺爺,你這狗不是靈真那雜毛的徒孫……」話未落,人已仰天哈哈一陣狂笑。

武林中有誰聽過徒弟才十八九歲,而師父早已在百年之前物故的怪事,這太不合理了,不但岑化龍有點怒,任令是誰,聽後都不免要驚奇不置。

柳劍雄說的是實情,但火靈官岑化龍誤認是對方故意戲侮,他在一陣狂笑之後,咬牙接說道:「天賜老夫得雪三十年前的一掌舊恨。嘿嘿,小鬼,先拿你消消恨,然後再去找靈真那雜毛算還舊帳。」

柳劍雄猛可的倒抽了口涼氣,但仍傲然的冷哼了一聲。

三十年前,火靈官被靈真印了一掌,挾恨於心,隱伏了三十年,此番再度出世,就是為了尋仇而來。

岑化龍一看柳劍雄不吭聲,認為他露了怯意,頓時將了看作俎上肉。猛的嘿嘿兩聲,探步亮式,右掌一揚,一股排山掌勁有如狂濤般的遙空向柳劍雄推去。

他只輕描淡寫的用了五成力,但柳劍雄從對方衣著及一副怪相中憶及,對手竟然是趙衝提過的一代魔頭,他怎敢大意,將早已運集的勁力聚蓄右臂,掌猛揚,「乾元亨利」一招乾坤掌絕學猛力推出。

兩人全算得上是目下武林中的蓋世好手,這種上乘的內家掌力虛空一碰,「嘭」的一聲震天暴響,岑化龍退了一步,柳劍雄身形晃了兩下。

雙方都驚,岑化龍驚中帶駭,適才託大,吃了暗虧,不但五成掌力被人接下,還被震退一步。反看對方若無其事,哪得令他不驚?

別看他只用了五成力,放眼武林中,接得下他這一掌的還真不多。

他本是狂傲慣了的魔頭,稍為怔忡,猛的鋼牙咬得山響,怒得他黃髮指天,怪眼冒火,雙掌一揚,連著全力推出兩掌。

柳劍雄心中有數,怎會再硬接這種上乘掌勁,耗損真力,疾的飄身如絮,倒踩九龍步避開了迎面擊來的兩掌。

岑化龍滿腔憤怨,本想在年輕人身上找回三十年前一掌之仇的本利,存心要傷了他,誰知一齣手就將老臉丟盡,是以怒火更熾,頓時狂吼一聲,身如行雲流水,掌勢不變,躡步跟進。

九龍連環步暗藏玄機,是靈真道長苦研了二十年的秘技,饒你火靈官功力蓋世,仍是無法揣測。

晃閃之間,柳劍雄影蹤早杳,岑化龍兩掌又落了空。他心方喊「糟」!疾縮肘翻腕,塌腰錯步,旋身一招「垂楊揮露」,朝身後猛推。

這魔頭確不愧經驗老到,這一招,硬被他算準了,恰與身後一拳搗來的柳劍雄碰了下。

拳掌方接,柳劍雄疾的撤招飄退,身輕如葉,藉岑化龍掌風一蕩,落身在兩丈之外。

柳劍雄心地淳厚,不願無端傷人,剛才踩著九龍步旋到火靈官身後,向他背心平淡無奇的輕搗了一拳。豈知一著錯,滿盤輸,反而落人岑化龍的算計之中,他怎能驟然間硬接岑化龍的死勁一推。

還算他退得快,只覺右臂稍有點痠麻,倒也未受到掌傷。

火靈官是什麼人物,哪容他再脫出手去,一飄身,掌鋒如刃,直向柳劍雄丹田重穴追躡。

這一下如果戳實了,沒有話說,準定要將小命陪上。這一招,他本來是退得狼狽,再一被逼,他連點了兩次地面,仍是甩不開岑化龍如狂濤卷潮的身形。

眼看他只要再退三丈,身後就是千尋絕壑,他必定要摔落下去,定摔得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人急智生,猛想到甫練成的指功,正好一試,念轉勢發,潛運真力,五指箕張,手揮處,一招「手揮五絃」,五縷勁風,挾著絲絲銳嘯,直向火靈官頭胸部位置落。

這一下,距離既近,柳劍雄手才揮,岑化龍只覺的砭骨生寒的幾絲冷颼颼的疾銳勁風射到。

好魔頭,畢竟功力不凡,臨危不亂,雙腳一錯,猛點地面,身形上拔兩丈,躲過了凌銳無匹的五縷指風。

柳劍雄雖是一招退得岑化龍,但他後退的身形兀自未停住,有若閃電,指才揮出,人已一腳踏空,朝崖緣下墜落。

岑化龍避招雖是夠險,但在看到敵人跌落下去的瞬間,不由嘿嘿一笑,誰知冷笑未落,猛的斷崖外破空飛起,斜斜射上來一條身影,他暴睜怪眼一看,霍然竟是失足墜崖的對頭。

他此時已腳落實地,兩眼瞄定上衝的敵人,馬步一穩,雙掌運了下力,拿捏時間,準備賞敵人兩掌。

「嘭」的一聲,岑化龍兩掌未發,「啊呀」一聲慘嚎,兩手一摟屁股,一蹦一跳的沒命狂奔飛逃。

雪龍護主心切,性又刁滑,心眼更是賊猾,情急主人墜崖,又見敵人大刺刺的立馬準備堵截主人,登時心中有氣,陡然使壞,輕躍到火靈官身後,張口一吐,一個滾圓的屁股,結結實實的被噴了一口。

他雖功力蓋世,但雪龍一口輕氣力道,確夠他受,下肢頓時漸覺麻痺,怎不把他嚇得沒命的奔逃。

強敵驟退,柳劍雄腳落實地,仰天一聲輕嘆,無限感慨的自個兒低念道:「想不到學成絕世武功,仍險險葬身千尋絕壁之下。」

他剛才本是一腳踏空,但他此刻功力非凡,後腳甫一蹈空,前腳尖疾的一探危崖邊緣,稍借力一點,「玉龍盤空」一旋腰,兩掌虛空斜斜一按,身形登時破空飛昇。

這一著,說險真夠險的啦!如果不幸跌落下去,憑你武功再高,也必要跌得粉身碎骨。

且說柳劍雄這樣懊喪,他怎知道今天碰到的人是早年與靈真道長齊名的魔頭,且又為人兇殘暴戾,也是他經驗不夠,一時之間慌了手腳,未施出妙招,岑化龍又全力猛撲,才險被他逼得墜崖。

其實,憑他現在的功力,一上來就使出絕學,不但敗不了,說不定火靈官還真擋不了降魔斬妖的那四式劍招。

可惜他賦性太淳厚,不願無端傷人,未能挫挫火靈官的銳氣。

經過這番變故,創劍的念頭因心神懊喪而煙滅,不願再待一刻。

事實上,別看野參坪靜寂得有點沉悶,只要再過三兩天,冰解雪融,那些武林豪客奇士,怕不要紛至沓來,真要門庭若市,戶限為穿了。

奇書出世,早已轟動武林,岑化龍僅是這些人中的頭一撥,往後接二連三而來的人,正不知還有多少?

柳劍雄知道這種道理,再來的人,怕更惹厭,此時不離開,遲得幾天再想走,那就要費上點手腳了。

可惜,時機不巧,使一套後來震駭武林的乾坤劍,終感到有點殘缺不全,別說他往後沒有時間讓他靜心去悟解,便是有這份閒暇,也會因為心湖不靜,難以研參出來。何況他生就的勞碌命,自此時起,將席不暇暖的奔波一生。

柳劍雄稍作收拾,運劍把玉盒削了幾個小洞,將雪龍放人盒內,然後將玉盒揣人懷內,再轉身躍進冰窖內採了些年份老點的野參,方縱出洞,回顧了小住了四五個月的冰窖一眼,對野參坪做了一番留戀的憑弔,縱步向東端躍去。

風雲際會,關東道上劍拔弩張,不單單只是長白派調集了高手準備奪書,便是那雌伏了多年的大漠三醜,東海四聖,與一些黑道煞星,全都前前後後的到了關東。

其他中原武林各大劍派,或明著替少林助拳,或暗著意欲染指的,就不知到了多少高手。

除此而外,那些無門無派的煞神,獨腳大盜,還不知到了凡幾?

長白掌門人,通臂掌古承修更是親自出馬部署,自積雪峰起,沿長白山各要隘,迄遼陽、鐵嶺等地,全皆或明或暗的設了樁卡,只待雪融冰解之後,柳小俠一現身,就要傾力迫撲,強搶豪奪,長白派已作破斧沉舟之舉,硬要將那部奇書奪到手。

另一撥由關內趕來的好手,由少林掌門人覺智上人率領,實力頗為強勁,有名列三僧的弘惠大師,武當妙清道長與師弟金梭劉銀龍,少林監院五老中的三老,還有土老兒神拳趙衝,一共是八位高手。

稍後一撥,弘仁大師與狂道朱純飛也聯袂兼程趕來會合,十位高手,浩浩蕩蕩的令人側目。

十人之中「三僧兩道」,除峨嵋的伏虎禪師外,全都到齊了。

原來覺智上人在關內只聽說師門重寶已出世,究竟是被什麼人得去,則不甚了了,是以他間關萬里的邀了「兩道」與「銀龍」助拳,立下宏願,此番出關,非要奪回師門失寶不可。

這一齣關,妙清就聽到謠傳大羅金剛寶錄是被師侄柳劍雄尋得,著實吃了一驚。他驚的師侄雖是奪得奇書,但多少絕世高手心存覬覦,他估量了一下,認為師侄無法儲存那部奇書,丟書事小,萬一有個好歹,師侄是師伯的衣缽傳人,他身上有一門武當派而又是靈真秘而不傳的絕技,況且,武當派幾代弟子中,誰都喜愛這個師侄。

他憂心如焚,將話向少林掌門陳明,要先行一步替師侄去打接應。

覺智上人乍聽師門至寶竟然落在武當門人手上,不由高興非凡,皆因他知道師侄趙衝與柳彤的關係,不怕失寶被武當吞掉,他千恩萬謝的向妙清道勞,並立刻派弘惠大師隨二人遠行,原來劉銀龍也隨師兄一塊去替師侄打接應。

趙衝比誰都急,急得他抓頭搔腮,本想向掌門人請命先行,早點去看看侄兒,但又暗恨兩條腿不爭氣,跑起來沒有人家快,怕拖累了三人的行程,只好憋著一肚皮氣,悶不吭聲。

狂道朱純飛幸好與弘仁大師有事他往,否則,有了三弟的訊息,怕不要狂得蹦跳。

回頭且說柳劍雄未待雪融草離了野參坪幾天,使長白派措手不及,來不及調動高手攔截,沿途未見有什麼人盯梢。

他走得夠快,才兩天工夫,已來到盤石,一進城,就發覺情形有點不對,好多扎眼的人物,明裡暗地的已將他綴上。

他聰慧透頂,發覺被人綴上,一落店就忙著用晚飯,稍息片刻,就將房內的燈熄了,開啟了後面的暗窗,飛快的閃身射出,躍上房坡,有如一縷清煙,向城外飛奔。

他不是露怯,驀聞數十丈外響起了人聲碎語,好快,第一聲才人耳,那繼續傳來的聲音又較前響亮得多了。

他立足靜聽了一會兒,心中一陣驚詫,這幾人身手均是上乘,說些什麼雖是聽不真,但幾人話聲中似挾雜了一句「雄兒」。

他不知是不是人家在說自己,心中難免愕然,疾的閃身道旁一株合抱棗樹後面。

也就是他剛將身藏好的俄頃,來路上已現出三條人影,四下雖是一片漆黑,幾人尚在二十丈外,柳劍雄已看出來人是僧、道、俗三人。

須臾之間,一聲「師伯」劃空傳去。把前頭七八丈外飛躍來的三人怔駭住,疾的停步。

柳劍雄猛的縱身一個飛躍,直落在妙清身前一丈,前面三人登時一散,成了個合圍之勢,齊都凝神動勁,準備應變。

此中有個原故,夜晚之中,妙清功力再高,黑漆漆的七八丈外,無法看清來人,況他與柳劍雄僅是在襄陽見過一面,其餘的兩人根本就沒有見過柳劍雄。相反的,柳劍雄在七八丈外已經看清是師伯。

柳劍雄一見丈外的師伯驚愕,忙著出身說道:「師伯,是我……我是柳劍雄。」

妙清一看身前立著英風颯颯的少年自稱柳劍雄,登時走前幾步,看清確是自己要找的師侄,激動的叫了一聲「雄兒」!

柳小俠傾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僧、俗二人也在此時圍了上來,愕然的看著地下的少年。

妙清想是老懷欣慰,一把挽起地下磕頭的柳劍雄;閃著一雙慈愛的眼光,將師侄細端詳了一陣,柔聲說道:「孩子,你不但比去年長高了些,人也英挺得多了。」他雖是在贊著師侄,但一掃柳劍雄那雙流輝四射的神目,心中吃了一大驚。

一旁的弘惠大師一聽來人自報「柳劍雄」,立刻暗中唸了幾聲佛,皆因他算是第一個來迎師門重寶的少林門人。

金梭劉銀龍睜大了一雙朗目,著實的將這位與自己同列入「劍林四龍」的師侄細打量了一陣。

妙清怔愣了一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向劉銀龍一指,說道:「雄兒,快見過你三師叔。」

柳劍雄側轉身一步拜了下去,敢情這一陣,他已將兩人看了個夠,心中也暗贊師叔英挺。

劉銀龍慌的一手扶起師侄,握著他的手甜甜的一笑,這一笑,含了多少意思,打從心底起,他非常讚賞師侄的英俊與氣度。

妙清又向弘惠大師一擺手說道:「雄兒,這是少林寺的弘惠大師。」

乍聽名列武林三僧的高人,他又細盯了老和尚一眼,但難題來了,師伯命自己見禮,要如何個見法,要見禮嗎?師倫大道,哪有長輩向晚輩行禮的道理?不見嗎?師伯諭命難違。

他猶豫了一下,隨拱手淡淡的說了聲:「大師好。」

須知他自得迫雲劍客遺命收為弟子之後,已算得上是名列少林門牆,講輩分,他高出弘惠大師兩輩,連掌門人都要稱他一聲師叔,是以妙清要他向弘惠見禮,可就作上難,這種彆扭的關係,他也無法申說得清。

弘惠心中大不快,妙清更是怪上師侄傲性。

但此時此地,幾人都不遑計較這些,來不及問其他的,妙清亦已詫然的說道:「雄兒,為什麼天黑了不落店,還要連夜的忙著趕路!」

柳劍雄囁嚅的垂下眼皮,恭答道:「侄兒本是早在盤石落了店,只是……只是侄兒似乎覺得被幾個扎眼的人物綴上,侄兒不想惹麻煩,才連夜趕路,想把那幾個傢伙甩掉。」這種事,為了逃避強敵追懾,未免有點示怯,是以他說來很難以出口,何況還有弘惠大師在場。

「怎麼?」妙清一臉驚疑的急問道:「是些什麼人?」

柳劍雄輕搖了下頭,答道:「侄兒不知道是些什麼人?只是有這種感覺。」

妙清猛的兩眼神光一閃,伸手一扯師侄,側轉頭向弘惠大師招呼道:「大師,我們快走。」

走字出口,他已拔步扭身疾躍,妙清怕師侄趕不上,才伸手扶他一把,誰知他竟與師伯奔了個並肩。

銀龍與弘惠也緊隨二人身後疾撲。

妙清想是出了全力,柳劍雄仍是與他並肩飛馳,反看其餘二人倒落後了三步,妙清心中暗贊師侄不愧是師伯的衣缽傳人。

他哪知道柳劍雄還是讓著他,未出全力,如果儘量放開腳程,怕不早將他用後老遠。

四人均是武功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這一展開腳程,哪還慢的了,三更天,就已來到海龍。

三更半夜,僧道俗四人,免得驚世駭俗,不方便去打客店的門,凡人只好在城外找了一處寺廟,權為歇宿一晚,好在幾人均已吃喝過了,不愁肚腹不爭氣。

幾人靠在荒廟的神龕上,妙清問了陣柳劍雄別後的經過,他也概略的向師伯稟呈了一遍,待談到大羅金剛寶錄時,柳劍雄伸手向懷內一探,妙清忽的一伸手攔阻著道:「雄兒,慢著。」

畢竟薑是老的辣,他不愧是個老江湖。

妙清沉聲細語的說道:「寶錄系少林重寶,干係非輕。雄兒,明天我與你去謁見覺智長老,當面交還這部奇書。」

弘惠大師輕唸了聲:「佛祖慈悲。」

柳劍雄輕聲恭答道:「侄兒敬遵您老人家吩咐。」

稍停,他又接說道:「便是沒有您老人家的諭命,侄兒也要遵從師父他老人家的遺命去面謁掌門,將師門重寶面呈掌門。」

妙清頗感驚詫的低問道:「你師父——誰是你師父?」

柳劍雄神色悽惋的答道:「他老人家就是百年前人稱追雲劍客的林……」

妙清似是有點震顫的打斷他的話,問道:「林老前輩是你師父?你見過?」

弘惠大師驚得瞪大兩隻慈目,全神的看定柳劍雄。

柳劍雄一聲不吭,悽然神傷的點了下頭。倏的發覺意思表達不完全,接著又搖了搖頭。

這一下把三個老江湖弄糊塗了,妙清陡然沉聲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劍雄一臉悽愴的道:「他老人家遺命收侄兒為徒,但是……他老人家已仙逝了百年!」邊說,邊探手入懷內摸索了一陣,將追雲劍客遺下的那幾張箋掏出來,雙手呈給妙清。

妙清接過素箋,展開來,夜雖是一片漆黑,憑他精湛的內力,字跡雖有點模糊,仍是將意思看了個大概。

看完之後,抬頭向天井凝目沉思,隨手將素箋遞給一旁瞪眼的老和尚。

他此時心方釋然,怪道師侄只向老和尚隨便的拱了下手,原來此中有了這段玄妙的關係。

眨眼工夫,老和尚已將四張箋紙看完,連忙將箋紙疊摺好揣入懷內,猛的立身,一扯灰布僧袍,雙手合十,上步屈膝,朝柳劍雄拜了下去。

雖說是師門之禮不可廢,但弘惠大師亦是六十來歲的高僧,硬向他拜下去,柳劍雄怎敢當得,他慌不迭的點足向側方一避,兩手朝老和尚一扶,口中連說:「大師使不得,那樣要折煞柳劍雄。」

弘惠是少林有道高僧,師倫大道,他哪敢兒戲,一味的硬要躬身下拜,但拜不下去是事實,不由咋舌吃驚的忖道:「看不出這位小師叔祖有這種上乘氣功。」

兩人相持不讓,一個要行師倫跪拜大禮,一個是心性謙謹,硬要攔阻。妙清暗自點了下頭,心贊師侄這份尊老敬賢的淳厚品性,忙的向弘惠大師說道:「大師再堅持,就要折煞他了。」

弘惠一看無法拜下去,只好借勢站立起身子,一垂眼皮,極為恭謹的雙手合十,向柳劍雄一躬道:「請師叔祖慈悲。」

柳劍雄拱手還了一禮,答道:「大師請不要多禮。」

一旁的劉銀龍心情迷惘,暗自在猜啞跡,似懂非懂的又不便出聲相詢。

猛的山門外「噫」的輕呼了一聲,接著是土老兒的聲音,宛如自語的念道:「兔崽子真會變戲法,你不滾出來,我老人家可要開口罵啦!」

這本是一座小得可憐的破廟,山門外講話,廟內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廟內四人不由一齊驚愕住。

敢情好,兔崽子沒有趕出來,可把自己人給罵出來啦!

妙清沉聲喝道:「糟老兒,你是見了鬼,要指天罵地?」

妙清一齣聲,土老兒又驚噫了一聲,一聲「怪」,怪字未落,柳劍雄已踴身一躍,兩步一點,人已躍到趙衝身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給土老兒連叩了三個響頭,口裡邊說道:「雄兒叩候伯父鈞安。」

土老兒趙衝眯著眼睛一瞟地下跪著的柳少俠,呵呵一聲笑罵道:「磕頭蟲,沒出息,還不給我站起來?」想是他心中太也得意,伸手一扶,一把挽起跪在地上的柳劍雄。

這土老兒是樂極忘形,半年不見愛侄,柳劍雄確也爭氣,闖出了這麼大的萬兒,怎不叫他喜極忘形。

一旁剛從廟內縱出的老和尚,急得直搓手,喊了一聲「師弟」,又頓住,暗中唸了幾聲「阿彌陀佛」。

妙清一看趙衝只顧樂開來,拉著師侄只管自個兒從頭到腳的端詳,對剛才罵兔崽子的一碼事甩在一邊,緘口不提,不由犯了疑,心中嘀咕,忖道:「照理,土老兒滑稽梯突,玩笑慣了,但還不致玩笑到他師兄與自己頭上,此中諒有道理!」

他稍為思索了一下,見這爺兒倆竟然旁若無人,妙清再也忍禁不住,猛的沉聲叱道:「糟老兒,你是幹什麼來的?」

一句話將趙衝提醒,「啊」的一聲,疾走了幾步,先向師兄請過安,又轉頭與妙清打了個招呼。方誠惶誠恐的說道:「老道哥哥,我們今晚落腳在城內北上街的第五家福安客店後院,是三更天,我聽得屋頂有夜行人經過的聲音,我先在窗前打了個響屁,接著就穿出窗來,躍上後房坡,正好,師叔他老人家安歇的屋頂上,正有人在探道。這傢伙確有幾下子,我才一長身,他已驚覺,敢情適才的那聲響屁並沒有騙得過他,這傢伙不吭一個字,拉開腿就溜,真快!才一眨眼,就失去了影子,等我追上城牆,瞄見那兔崽子向這座廟中竄了進來,等我趕來一看,不見那廝影兒,老道哥哥,你說我該不該罵?」

劉銀龍一旁插嘴道:「師兄,我們搜。」

妙清搖頭道:「這廝功力不弱,看來早走啦!搜也無益,走!我們這就進城去。」

弘惠猛的舉手合十,向柳劍雄及妙清施了一禮,說道:「請諸位慢行一步,容貧僧先去稟知掌門師叔一聲。」

妙清點點頭道:「大師請便,貧道隨後就到。」

他知道人家少林失寶重歸師門,必定有一番排場,弘惠大師走後,又停下來閒聊,故意拖延了一陣時間,好讓少林門人有準備的時間,好一刻工夫之後,爺兒四人才向城內走去巳

就在幾人走後,廟後躡足轉出來一高大的黑影,細看之下,是一位年在八九十歲之間的白髯老人,睜著雙光灼灼的眼睛,躡定四人,向城內走去。

且說城中宿在客店中的少林掌門覺智,一聽弘惠歸報,登時愁眉舒展,接過師叔祖的那張遺書,立刻緊張萬分的命弘惠傳聚門下弟子與三老,擺設祖師香位,準備迎接師門失寶。

狂道與弘仁大師今天甫自外事畢歸隊,猛聞三弟有了著落,喜得哈哈一聲狂笑,哪管身旁的弘仁,疾的自炕上蹦了起來,轉著一雙環眼,急問弘惠大師道:「禿驢,我三弟在哪裡?」

弘惠哪有心情跟他鬥嘴,登時將幾人落腳的地方告訴他,狂道哪有這份耐心聽下去,不待老和尚說完,人已推窗縱去。

半路上,弟兄倆已自相遇,半年來,經過了多少兇險辛酸,終於又見了面,兩人均淚眼相對,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兩人相敘一刻,四人像眾星捧月的簇擁著柳少俠翻上城頭,縱落客店。覺智上人已親率三老及兩位大師恭立院中迎候。

幾人見面一寒喧,進到掌門上房之內,柳劍雄雙手捧定師門重寶——大羅金剛寶錄,報名進謁掌門人。

柳劍雄高舉雙手,掌門率所有少林弟子先將師門重寶跪接過去,恭放在臨時擺設的香案上。

柳劍雄趁掌門人忙於供奉師門至寶之時,「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報名說道:「少林第十六代俗家弟子柳劍雄參謁掌門,願掌門人福壽無疆。」

覺智上人哪敢受此大禮,隨轉身與這位小師叔對拜了下去。

兩人互相對拜了四拜立起身後,柳劍雄與覺智上人又率少林門人,向上首立著的一塊歷代掌門祖師的神位祝告了一番。

禮成之後,少林掌門人請小師叔上坐,然後親率三位長老謁拜本門前輩長老,柳劍雄推讓不得,只好受了半禮。

「覺」字輩的門人參謁完畢後,「弘」字輩的兩位高僧又報名謁拜師叔祖,柳少俠也只受了半禮。

想是在破廟之中,趙衝已弄清了侄兒與本門的關係,心內感慨萬千,一方面替侄兒高興,另一方面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本是自己的侄兒,轉眼之間,就要變成自己的師叔祖,倫常倒置,心中很覺不是味道,是以他默不作聲的隨幾人返回客店,直到現在均一言不發。

「弘」字輩拜完,該輪到少林第十八代俗家弟子參謁這位小師叔祖了,掌門人都向侄兒行了大禮,師倫大道,趙衝哪敢不敬本門長老,逼得他哭喪著臉,作勢要向柳劍雄跪下去。

土老兒自小痛愛他,恩重如山,柳劍雄哪敢受此大禮,攔阻既不可能,受禮又悖逆倫道,他天膽也不敢大刺刺的受伯父一拜,急得他右手一揚,發動金剛禪功,將趙衝剛待跪下的身形託了起來,搶著一步跪下,伏地痛哭道:「伯父,您老人家要折煞雄兒。」

掌門人暗中點了幾下頭,暗贊小師叔心性端厚。

妙清一看場面有點尷尬,忙搶身站了出來,單掌打個問訊,先向覺智上人告過罪,然後一手扯起伏在地上的侄兒,一手向一旁發怔的趙衝扯了一下。

趙衝一見妙清出來轉寰,默不作聲的退到弘仁大師身側,一語不發。

妙清轉身肅容向少林掌門人打個問訊,低聲說道:「晚輩有一事是否該說,請老前輩示下?」

覺智上人莞爾一笑,說道:「道長有甚高見,老衲恭聆。」

妙清先看了看柳劍雄,遲疑了一下,方緩緩的說道:「令師叔雖是貴派的長老,師倫大禮不可廢,但趙大俠自小寵愛柳施主關護至切情,逾父子骨肉,彼此之間,勢不能因師門輩分而廢人倫尊卑之分,晚輩斗膽代求掌門至尊,可否破格請柳施主仍以誼侄身分禮事趙大俠,以全柳施主孝思。」

少林掌門人顯得躊躇不決,轉頭向妙清身側的柳劍雄望去,看到那雙淚光婆娑,充滿希冀之色的眸子,就微笑著向妙清一點頭道:「道長卓見,老衲謹遵法諭,但今天有歷代祖師神位,趙師侄仍是師倫重禮不可廢。」

趙衝知道今天仍是不免一拜,柳劍雄聰慧的緊,他不等趙衝拜下去,早已「噗通」一聲的雙膝落了地。

這一下子算是兩人對拜了四拜,在場諸人均心中讚賞柳少俠的謙恭。

儀節過後,上人請小師叔及兩道與銀龍落坐,少林門人仍垂手侍立,恭候著覺智上人將寶錄用一方黃絲絹裹好,放人玉盒之內,雙手捧交給執掌達摩院的長老覺鈞上人,再將歷代祖師的牌位交弘仁大師背定。

一切儀節完成,掌門人轉身朝小師叔及道長合十頂禮,神色莊重的說道:「幸賴師叔尋獲師門重寶,使歷代祖師在天英靈得慰,覺智想早日奉寶歸山,以安祖師英靈,不知師叔有無法諭,弟子恭候示下。」稍頓,又接道:「妙清道長有甚麼教言?」

妙清慌的立掌躬身一禮,恭言道:「老前輩言重了!只是……」

他是聽柳劍雄說有人迫躡蹤跡,再者,憑自己幾人,竟被人家摸進破廟而不自知,可見來人確是武功高深得不可測,這一見少林掌門竟將重寶交給一位功力不高的長老背定,是以就擔上了心,他本想說寶錄應該仍給師侄背定,又怕長老不快,因此忍住不言。

掌門人慈顏微綻的笑道:「道長有話請說,老衲恭聆教言。」

上人這一說,妙清更是猶豫,心中翻了幾個滾,有意點醒上人的說道:「近日齊集關外謀奪寶錄的高手,多如過江之鯽,今晚柳施主已被人綴上,來人功力奇高,是以前輩須慎重……晚輩的淺見,返中嶽的事,前輩務要預策良謀,慎重從事,方保無虞。」

上人一掀慈眉,淡淡的一笑,說道:「卓見高明,與老衲所見略同,老衲已謀得一條妥切的路……」

上人話到此頓停,弘仁、弘惠不愧是武林名宿,經驗何等老到,一看師叔說話吞吐不定,登時宛如平地湧起兩股狂風,同時之間,閃出前後窗。

除了繁星滿天外,就是漆黑一片籠蓋了大地,院落之中,了無異狀,雙僧互一打手勢,又雙雙躍回上房。

覺智上人環掃了屋中之人一遍,將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停在柳劍雄俊面上,慢吞吞的說道:「這件事,還得偏勞道長同柳師叔……」

上人略一沉吟,妙清輕輕的接念道:「金蟬脫殼。」

上人神目一亮,向妙清伸了下拇指讚道:「道長真是神人。」

兩人細一磋商,分作兩路,妙清、狂道、劉銀龍同柳劍雄,打著護寶的幌子,從東豐經鐵嶺人關,引開敵人耳目牽制那些高手。

另一路由覺智上人率著一眾少林門人,護定師門重寶,抄蒼石,走磨石嶺,南下營口,然後從水路至登州,再往嵩山。

計議才妥貼,柳劍雄猛的一長身,晃得一晃,人影已杳,房中之人,就沒有誰看清他是如何離開的。

變起倉猝,室中的人齊都驚疑交集,不待上人吩咐,除上人與三老外,齊均穿窗奪門而出。

狂道、趙衝與妙清,更是急得心中冒寒,先眾人躍上屋頂,放眼四望,萬籟蕭蕭,天上星河耿耿,四周寂靜得出奇,哪見柳劍雄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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