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互一推許,齊認為柳劍雄必是發現強敵,當即分作三撥追躡接應。少林雙僧往正南,妙清與劉銀龍出西域,狂道與趙衝奔正北,東面因是叢山峻嶺,以為來人不會往這裡逸去,就留下了一面空門。
幾人約定,迫到人之後,以嘯聲為號。
風馳電掣,六人甫一離開客店,上房屋簷下墜落一條矮胖臃腫不堪,但身形頗為矯健的人影,他一現身,探頭向四圍打量了一下,稍一猶豫,躡足踱到上房窗下,貼壁靜聽。
屋中少林掌門人與三位長老,正在悄聲細語,議商一件機密大事。
窗外靜聽的矮胖漢子,那張油光滑膩團團的肥臉上,掛上了一個詭異的邪笑,從他這副得意的詭笑猜度,他必是聽到了一件極為開心的事。
來人是東海四異的老二,胖尊者林宏智,憑屋中的少林四位長老,人家摸到窗外仍未發覺,可見東海四異身手確實驚人。
且說柳劍雄本是好端端的坐在妙清身側,突然長身一閃,就已失去影蹤。在座諸人,雖都是武林中一時之雄,齊都看清他是穿窗而出,只不過他身形顯得異乎尋常的迅捷,快得使人只看到一線黑痕飛逝。
這種罕世的身手,在座的人齊都驚愕慨嘆!
原本他靜坐著在聽師伯與掌門人策劃回頭的路線,陡然屋頂起了一絲輕似蚊蚋的微聲,簡直是輕如微風動發,連這麼多名重一時的好手都沒有發覺,錯非是他習了這玄奧精博的禪功,恐也無法聽出來,可見屋頂的人,一身武功,不同凡俗。
從這一點上分辨,屋頂現身之人同柳小俠,確又高出三僧兩道不知凡幾,便是那位年逾古稀、望重四海的少林掌門人,也要較他兩人遜色不少。
他心知有異,已知屋頂來了絕世高手,來不及招呼座中諸人,陡然閃身疾飄,縱身躍出,足尖猛點窗檻,身形破空上拔五丈,虛空攏目一看,十丈外一條高大黑影,向南疾竄。
他怎肯任由那人逃逸?登時折腰疊身,兩臂一張,兩耳風生,身形有如迅電迫雲,銜著黑影疾追。
差強用追星趕月四字可以形容這兩人身形的快疾,兩人有如在御風飛行,的確不愧是武林中的絕世好手。
這是一種武林中不可多見的絕世輕功,除了偶爾微向地點足借力之外,活脫脫的是兩支離弦怒矢,劃空帶起一陣衣袂響聲。
僧、道、俗六人,縱是名重一時的好手,待到他們躍上屋頂時,前面兩人已是蹤影俱渺,消失在夜暗中了。
再說前面奔逐的這兩人,奔的快如流星飛瀉,快速絕倫,追的似驚電驟掣,疾逾飄風,兩人全較上了勁,同時兩人的心思,全想到寶錄的問題上去。
一個是不願顯露身形,以免打破謀奪寶錄的計劃,一個是因為屋中的一番密議被聽去,非追到前面的那人,不足以護衛師門重寶。
兩人這一較上勁,都施展開生平絕學。
旗鼓相當,兩人的輕功不分軒輊,前後相距,始終保持二十來丈,眨眼間,兩人已向叢山峻嶺之中躍去。
柳劍雄輕功絕世,可惜他的金剛禪功未練到十成火候,仍不能算天下第一,如果他的禪功已經功德圓滿,便是那輕功號稱天下第一的靈真,也要遜色多了。
追不到前邊的高大黑影,急得他心中一陣翻滾,這當兒,遍地豐草茂林,他擔心前頭逃逸的人閃身隱藏,彼此均為絕世好手,到那時要搜,談何容易,不由心中急得冒煙。
一急不打緊,靈智登時湧聚,陡然想起武當內功心法中的一個「空」字訣來了。往昔,靈真道長曾經垂訓過他:「空則靈氣往來,心空氣靈,氣靈身輕,是本門輕功寄寓內功修為的訣竅。」
此念一起,心中有了主意,心忖道:「輕功能寄寓武當內功心法,如果以金剛禪功導引體內靈氣,輕功不知要增強多少?」
念轉慧生,立即以此訣要默運禪功,以馭真氣。
紅蓮白藕,原是一家,他這裡才一運功,神效立見,宛然身輕如飄絮,腳程一緊,才翻過一個山頭,已經追近了十丈。
局勢一變,柳劍雄心中狂喜,眼見在剎那之間,必可追上前面那人。
他加急緊趕了一程,又已近了三丈,只要再近得四丈,他只須一式「手揮琵琶」,憑他的絕世指功,準得將前面那人截住。
越追越近,前面那人似是驚慌萬狀,眼看指顧之間,就可截住那人,猛的前逃的高大黑影身形一晃,頓失蹤跡。
柳劍雄疾的停身察看,登時發覺右手邊現出一條寬僅五尺,峭壁插天的狹谷,谷中荒草沒徑,頭頂僅天光一線,顯得谷中幽暗,有點陰森肅殺,放眼朝谷中望去,奔逃的人影蹤皆杳。
他十分懊惱,只得小心翼翼的沿谷搜去,才搜得不遠幾丈,驀地山谷彼端衝起一條黑影,沿谷底飛縱。
柳劍雄氣得怒銼鋼牙,猛提真氣,足點草枝,凌空飛射猛追。
狹谷長約四十多丈,追出谷外,豁然開朗,前面人影又已遠離十六七丈,但顯得有點慌急,沒命的疾奔。
他怕再將人追丟,疾的腳下加勁,躡空飛撲。
眨眼工夫,又已迫近了一截,心方暗喜,豈知轉過一個山坳,逃奔之人,倏又頓失影蹤。
山坳轉角背面,是一條危崖險道,道左是一堵陡壁,壁上密密麻麻的長滿了矮松雜草,險道右面是千丈絕壑,深不見底,前面筆直的伸出去五六十丈的傍山險道。
他停下來盤算了一下,忖道:「這傢伙準是翻上陡壁,隱人叢林中去。」
他毫不猶豫的翻上陡壁,躍立上頭,低頭朝黝黑林海看了一陣,搖了下頭,顯得毫無所見。
偌大一片茂密林海,如何個搜法?即便搜上一天,也無法將敵人搜出來。他輕唉了一聲,廢然而返。
他轉過山坳,險道千尋,危崖邊有一隻粗大手掌動得一下,接著自危崖下面拔上來一條高大黑影,「嘿嘿」兩聲詭笑,縱身朝柳劍雄消逝處張望了一陣。
別看這兩人追逐,不到半個時辰,腳程何等快疾,怕不已奔了七八十里,柳劍雄一無所獲的廢然回走,腳下就慢得多了,將近走了一個時辰,待等他返回海龍客店,師伯妙清,狂道朱純飛與師叔劉銀龍,正急得跳腳,乍見他返來,全都驚喜萬狀。
柳劍雄睜大一雙朗目將房內一瞄,屋中除了幾人外,少林門人齊都失去蹤影,連伯父趙衝亦已不見。
他不由為之詫愕住,狂道一步躍落他身前,拉著他的手一陣搖晃,關切的急問道:「三弟,你跑到哪兒去啦!害得我們一陣好找。」
柳劍雄木然的看了狂道一眼,親切的叫了一聲大哥,然後朝妙清與劉銀龍躬身一揖,輕聲嘆了口氣,方將經過說了出來。
三人聽得雙目一陣聳揚,思索了半晌,就是想不出武林之中,這等身材的絕頂好手是誰?
妙清神色凝重的在屋中默聲踱來踱去,狂道一看老搭檔的神態,登時心中犯了疑,憋得他忍俊不住,沉聲喝道:「老牛鼻子,有何所見,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
狂道朱純飛與妙清搭檔了半生,從沒見過他的神情如此凝重,不由出聲相詢。
妙清聽了他的話,輕輕的慨嘆了一下,一矮身向椅上坐下,微微搖搖頭,說道:「歷代相傳,大羅金剛寶錄,確是武林奇寶,但這部奇書只要一齣世,便會替武林帶來一次劫難,不知有多少蒼生應劫……」稍頓,又接說道:「覺智長老處事雖然慎重,百密仍不免一疏,看來這次奇書出世,已替少林門帶來了一次空前浩劫!」
妙清話一落,狂道迫不及待的追問了一句,道:「你是說幾個禿驢在前面會有危險?」
妙清沒有做聲,只輕點了下頭。
掌門有難,可將柳劍雄急壞,他見師伯一點頭,登時急得俊臉倏變,促聲的向妙清說道:「師伯,我們快去追他們。」
妙清輕聲一嘆,向師侄搖頭低聲說道:「何必徒自空跑一趟,上人一代宗師,智謀如瀚海,雖是聞警,說不定已將回程路線改變,偌大一座長白山,我們到哪兒去找?一個弄不好,把強敵弄到上人那一條路上去,那會更糟。」
頓了一下,又接道:「只好隨他們去闖,說不定佛祖慈悲,也許能逢凶化吉……我看上人另有打算,如果我們將行程變更,可能會牽動全盤計劃,影響大局。」
狂道眨了兩下眼睛,看著妙清,問道:「老兒,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呢?」
妙清失神的答道:「從明天起,我們仍按著預定的路程,雄兒也無須再藏藏躲躲,索性明裡走,將那些魔崽子引到這一路來,其實……我擔心的是那個高大身影的人,會追躡著上人……」
妙清確有見地,卓見超越,柳劍雄雖是心急似火,但在妙清說完之後,也只好悶在心裡。
狂道朱純飛一生最服這位老搭檔,對妙清的解說,暗中點了下頭,便是一旁不吭聲的劉銀龍,也在讚歎師兄高瞻遠矚的處事氣度。
第二天大清早,天剛破曉,四人就已離店,沿道之上,狂道依著妙清的話,大嚷大叫,吵鬧不休,引得路人側目。
他本是個瘋狂成性的人,換得平時,他也會找上些事樂上一番,這一存心相鬧,癲狂如脫韁野馬,一發難收,一路嚷嚷叫叫,鬧翻了天。
總共海龍城才有多大一點,雖說清晨攪人清夢,但在這時已是武林人物上路的時候,恰好,幾撥南下北上攔截柳劍雄的人派出的眼線,全見到了正主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夥兒全都將四人綴上。
每一撥人,全都睜大了貪婪的眼睛,朝柳劍雄身後背定的黃包袱瞄了幾眼。
包袱中雖不是那部人人想得而心甘的蓋世奇書,卻也有兩枝算是稀世瑰寶,數千年功候的成形參王。
這兩枝參王,價值並不低於那部奇書,但柳小俠背上的奇寶,別說外人不知,便是他身邊的三人也是一息不聞。
這些躡蹤的人,大部分都認識兩道,全都將兩人視作煞星,一看點子有兩道一龍護駕,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只得默默的遠綴在四人身後。
當然這些人絕不是跳樑小醜,算得上是江湖中頗有名氣的人物,大多數都是些旁門左道兇惡魔頭們派出來的打旗兒的角色。
妙清也不去理他們,管自緩步慢搖的照預定行程朝關內走去。
他們這一有意勾引那些覬覦寶物的魔星煞神,頓時之間,這條官道上倍感熱鬧,好多扎眼人物,或前或後的全將四人綴上,每到一處,只要是四人落腳的那家店,必會被一些虯筋栗肉的漢子住滿,連帶著附近的幾家客店,都興隆十分。
夜晚之間,更是暗中將四人住的房屋監視上。
「兩道」與「銀」「玉」雙龍煊赫的名頭,使綴定的那些人物遲遲不敢動手,看樣子,有如是幕後的主腦人物末到。
一路之上,倒也平安無事,妙清也懶得去管它。仍是按著既定行程,管自走自己的路。
從海龍起程後第四天,這晚已來到鐵嶺,妙清一瞄今天的情形有點不大對勁,離城還有十來裡,妙清暗中向狂道遞了個眼色,朱純飛一逕的「哇哇」直嚷要大解,向路側林中一竄,再未追上三人。
晚霞燒天,炊煙四合,三人急趕了一陣,進城落了店,妙清在臨進店門時,在門口上留下了記號。
柳劍雄聰明絕倫,一看師伯支走狂道,心中登時加了三分警惕,也不去多問,準備隨時應變。
兩道的一番做作,更瞞不了金梭劉銀龍,妙清見兩人提高戒心,不說什麼,將頭朝兩人點點。
三人進店,叫菜要水,一如往昔,全都不提狂道。好一陣工夫,相鄰兩個房間也都熄了燈。
午夜深宵,一線迷濛黑影,疾如流星的閃到妙清後窗下面,僂指輕彈了三下。
妙清一步躍落窗下,落栓輕啟窗門,狂道朱純飛疾如靈狸的縱將進來。
狂道甫一進來,人未落座,先沙啞著聲音嚷了聲肚餓,妙清知道他的脾性,刀架在脖子上還要嚷,今天還算他知趣,只是壓低嗓子輕嚷著。
好在妙清已早有準備,才一嚷,反手自桌上抓了一把酒壺塞去。
朱純飛先不理會三人,一屁股坐在桌旁,一手執定酒壺。另一隻手將桌上的一隻雞子湊在鼻子上聞了聞,又湊在壺嘴上嗅嗅,「啊……」的輕吁了一口長氣,然後自言自語的低聲道:「我姓朱的生了個勞碌命,奔波了半夜,才得老兒你孝敬我這個,這總算不枉此行。」
話落,一端酒壺,向嘴邊一湊,「咕嘟,咕嘟」的一氣喝了小半壺,獨個兒管自大嚼燒雞,全不理會一旁急得心中冒火的三人。
柳劍雄實在忍禁不住,一扯狂道的破袖,悄聲問道:「大哥,怎麼樣了?」
朱純飛一聽三弟開了口,「奪」的一聲,地上吐落一根雞骨頭,然後壓著嗓子悄聲答道:「三弟,別嚷,來了強敵啦!」
妙清陡然截斷他的話,輕聲問道:「是哪幾個魔崽子?」
狂道輕說道:「老兒,這趟來的可不少,普天之下的厲害魔頭,差不多到了一大半!嗯!真不虛此行,這一趟夠熱鬧。」
柳劍雄一聽狂道含混籠統的說一聲「天下的厲害魔頭」,根本不著實際,心中可就有點憋不住,更有點發急,登時拉了狂道一把,悄聲的問道:「大哥,你說清楚點,來了些什麼人?」
朱純飛雖然同妙清插科打諢慣了,但此番碰上這位義弟,可就規規矩矩的擺出一副做大哥的樣子來,顯得神情頹喪,沉聲低嘆了一口氣,失神的說道:「三弟,為兄不擔心別的,唉!二妹為了你,弄得天涯奔波,幾致瘋狂,停一會你要聽為兄的話,如果一旦有警,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你就跑,一切有為兄同你師伯接著。」
略頓,又接說道:「你先去找二妹,可不能……」
話至此倏然止住,心情顯得非凡沉重。朱純飛一生從沒有像今晚一般的認真過,連妙清都聽得暗中慨嘆不已。
他略為靜了下神,又接說道:「今晚來的全是有名魔頭,為兄可一點都沒有弄錯,大漠三醜,長白掌門人通臂掌古承修,南疆的獨臂老怪,崆峒棄徒一陽道人……唉!真是數之不盡,到底來了多少煞星,最是可慮的,聽說是早年與天山神君戚玄齡情怨糾纏了幾十年的棲霞姥姥,也到了關東。」
棲霞姥姥早年與武林三奇齊名,四十年前埋跡荒山,武林傳說她早已物故,想不到在這時會來插手奪書,妙清聽得登時心中檁駭,暗中叫了聲「糟」。
早年妙清甫一下山遊俠,姥姥已經名滿武林,那時候,她已達五十高齡,手中一根龍頭柺杖,重逾八十多斤,縱橫大江南北,三十年來未逢敵手。連當時名震中原的一代大劍客舒炯都敗在她的拐下,舒大俠從此封劍隱退,終生再未出現江湖。
這些事,妙清與狂道記得特別清楚,歸隱了四十年的姥姥,功力怕已入神化之境,二次出山,必是有恃而來,怎不把妙清聽得神情大變。怪道是朱純飛嚷聲也細聲細氣了。
雖是在漆黑之中,柳劍雄的如電神目,卻將師伯臉上的神情變化,看得非常真切,他心中暗忖道:「能使師伯擔心的人,怕不是一個最厲害的魔頭?」
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暗中決定要找姥姥過下手,測驗一下自己新習成的絕技。
狂道停下來喝了幾口酒,又接說道:「棲霞姥姥武功通神,招詭式猾,另成一派,三弟碰上切不能輕易出手。她生性雖是乖癖,但為人極是正派,此番出關,雖是為奪寶錄而來,如果能以理相難,姥姥一生行事大仁大義……」
狂道癲狂一生,不曾一派正經說過一段話,這等慎重言語大出妙清意料,他這番頗有見地的話,暗中是在告誡柳劍雄。
柳劍雄將頭點了點,心中十分感戴狂道的愛護情義。截斷話頭輕聲答道:「小弟會照顧自己,請大哥放心。」
狂道輕吁了口氣,「咕嘟」連聲的將剩下的半壺酒喝掉。
幾人住的是個大套房,裡間住著狂道與柳劍雄,外間住了妙清與師弟。狂道風捲殘雲的將整隻燒雞啃完,幾人分別登床安歇。
妙清與柳劍雄夜課未做,正在床上盤膝打坐,狂道與劉銀龍已是矇頭呼嚕大睡。
三更將殘。
突然門外起了「剝剝」的兩聲輕響,妙清一聽有人敲門,登時有點驚詫,隨輕聲漫應道:「是誰?」
門外是一個蒼邁的嗓音答道:「有擾道長夜課,是我老婆子夤夜造訪。」
妙清悚然失驚,心知來了高人,他暗忖自己運功調息的時候,十丈之內,落葉聞聲,可是來人竟然敲門自己才發覺。同時,來人答話的語音蒼邁渾雄,偏又平和的有一股柔和勁道,顯然氣功已達上乘。
他不由猶豫了一下,心中低唸了聲:「老婆子。」猛的想起,除了棲霞姥姥之外,真還沒有人有這份能耐。
妙清心中在冒涼意,嘴裡邊可連忙答道:「外面可是韓老前輩?請稍待,容晚輩理裝恭迎。」
劉銀龍聞聲驚醒,套間的兩人也聽清了外面的聲音,狂道是驚疑萬分,柳劍雄剛想下床,猛的被狂道一把攔住。
其實姥姥來到院內,柳劍雄早知來了高人,但外間有師伯在,自己不便孟浪的出去。
猛聽師伯說出是棲霞姥姥,登時就想往外間闖,誰知被狂道阻住。
妙清落地理了下裝,將燈火剔亮,然後落栓將門開啟,霍然迎門站著一位雞皮鶴髮,老態龍鍾的古稀老媼,雙眼神芒閃射,臉容十分莊肅,依稀可在她蒼老的容顏上,找出她當年傾國傾城的絕世姿容來。
手拄龍頭柺杖,未語先笑,重紋堆疊的老臉上,閃過一絲慈祥的異采,向妙清慈笑說道:「老身夤夜打擾道長,還請海涵。」
妙清連忙立掌頂禮恭答道:「老前輩福趾寵降,無比榮幸,客居簡陋,請移至裡間,好恭聆訓誨。」一邊說,一邊擺手將姥姥往屋裡讓。
姥姥不再客套,手扶柺杖,一步一拐的直往屋內搖將進去。
這哪像是一位武功極高的好手,活脫脫是位要人攙扶的衰邁老婆婆。
劉銀龍乖覺十分,姥姥才一進來,兜頭躬身一個長揖到地,說道:「晚輩劉銀龍,給您老人家請安,願您老人家福體康泰,萬壽無疆。」
「你……你怎麼姓劉……」棲霞姥姥兩眼神光灼灼的瞪定劉銀龍,悽聲顫唇的問。
妙清嚇得一陣莫名所以,一臉茫然的看著姥姥。
劉銀龍不敢再看她那雙神芒似電的眼神,垂下眼皮,柔聲答道:「晚輩正是劉銀龍。」
她眨了眨老眼,愕然了一下,滴下兩顆老淚,老氣橫秋的悽聲道:「哥兒不要客氣,老身擔待不起……」
姥姥轉頭側顧了妙清一眼,顫聲問道:「劉相公不知是誰的弟子?」
妙清躬身恭答道:「他是晚輩的三師弟。」
姥姥「哦」了一聲,仍註定劉銀龍,溫聲說道:「劉相公英華內蘊,錯非是靈脩道友,怎能調理得出這種風采照人的弟子來!」
妙清隨口謙遜道:「老前輩過獎了,我三弟年輕識淺,爾後還得仰仗前輩多多教誨。」
棲霞姥姥微笑了一下,柔聲答道:「道長好說。」
妙清是個老江湖,自姥姥一見三弟之後,似是觸動心機,跌入往事的回憶中,絕口不提此來的事,他登時點了點頭,有了盤算,疾的出聲喝道:「師弟,快搬把椅子給老前輩歇歇腿。」
劉銀龍真是心竅玲瓏,忙著端坐椅敬茶,把個姥姥侍候得慈笑盈盈。
上房來了高人,左右相鄰兩間內住著的客人本是睜眼猴著上房的四人,乍見來人竟是棲霞姥姥,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妙清心中雖是猜不透姥姥此來的目的,但見事情有點轉機,登時有了主意,抬頭向裡間喝道:「你們兩人怎還不快出來拜見韓老前輩?」
狂道人雖狂,但心細如髮,乍聽外間進入屋內的姥姥是禮貌有加的拜訪,不像是前來生事,也就暫時按捺住,靜靜的聽這老婆子耍些什麼花樣?這時一聽妙清相喚,不好得再裝呆不出去。
他裝著睡眼惺忪的「呵」的打了一個呵欠,跟著驚嚷了一聲:「什麼?老兒,是韓老前輩駕到……啊呀!我朱純飛真該死,未能倒履恭迎,罪過!罪過!」
話落,又一聲喝道:「三弟,還賴在床上,快!快到外面去拜見韓老前輩。」
裡間宛如起了一陣摸索聲音。
棲霞姥姥一面拿眼將劉銀龍從頭到腳的細打量,一面漫不經意的隨口說道:「朱道友怎的恁般客氣,老身早知你已醒了多時,是我老婆子應該先拜候你才對。」
一語道破了狂道撒的謊,朱純飛很覺不是味道,想不到今天被老婆子搶了話鋒去。心說:「老虔婆,真有你的!」
他知道老婆子不好惹,那敢再裝模作樣,登時一扯柳少俠說道:「三弟,走!」
柳劍雄隨定朱純飛,兩人魚貫走出裡間,朱純飛雖未見過姥姥,但眼前手扶柺杖的耄耋老媼,除她而外,再無別人,連忙躬身一禮,告罪道:「晚輩連日勞碌,一時貪睡,未迎候您老人家……」
姥姥淡淡的展顏一笑,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將狂道掃得一哆嗦,趕忙將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由不得的老臉一紅,熱辣辣的感到非常難過。
棲霞姥姥似是看出他的窘像,忙慈笑說道:「朱道友不要太客氣,老身打擾了你清眠,已覺歉疚……」
她陡然停住,將一雙神目移到朱純飛的身後,登時臉上皺紋一顫,驚多於愣的轉臉一掃妙清道:「這位小哥兒又是誰?」
妙清頂禮答道:「是晚輩的師侄柳劍雄。」
柳劍雄多乖巧,細步一移,「噗通」一聲拜了下去,小嘴甜絲絲的說道:「雄兒拜見老前輩。」
姥姥才與柳劍雄對了一眼,立刻為他那雙亮如紫電的眼神駭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這娃娃不是天賦奇稟,便是武功已入化境。」但她怎會想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孩子武功就有如此造詣?是以才失聲驚詫的問妙清。
姥姥一聞是妙清師侄,再一細看他的眼神,不由暗詫,心想:「這娃娃確實是功力已登峰造極,妙清差這娃娃大遠一截,怎說是他師侄?」
她抄轉頭見人家拜了下去,疾的伸手去扶,將柳劍雄挽了起來,又仔細的端詳了一遍,想是她過分喜愛柳少俠的靈慧,油然的呵呵敞聲清笑,心中有點不服氣,又像是讚羨人家似的想道:「天地間最靈秀的異稟秀才,都被武當派羅致去了,怪道靈脩那牛鼻子傲視武林?」
一面端詳,一面柔聲說道:「孩子,你師父是誰?」
柳劍雄眼皮一垂,恭謹的答道:「家師是人稱追雲劍客……」
棲霞姥姥陡然截斷他的話,一臉驚疑的沉聲問道:「林前輩在百年之前已仙逝,哥兒你這話可真?」
一旁妙清與狂道朱純飛兩人急壞,明知棲霞姥姥正是為了此事而來,誰知柳劍雄偏洩了底。
柳劍雄將頭微抬了一下,星目一轉,凝睇了姥姥皺紋疊疊的慈容,那張臉,是一張驚疑而慈祥組合的畫面,他不忍令姥姥失望,眨了眨大眼睛,將頭朝姥姥輕點了下。
朱純飛與妙清緊張得血脈有點僨張,手心滲出了不少冷汗。
姥姥陡然長長的「哦」了一聲,宛如思悟到甚麼似的,將兩隻慈目一闔,輕聲說道:「怪道哥兒天庭流光,想已得了他老人家的全部真傳,我老婆子此番真是不虛此行了。」
她側頭向妙清一睇,沉聲說道:「老身有點不情之請,想見識一下少林的蓋世絕學,不知道長肯不肯賞我老太婆個臉?老身想同令師侄在劍術上印證幾招。」
妙清忙立掌恭答道:「老前輩北斗泰山,雄兒僅在幼時獲家師伯的隆恩,訓誨了三五年,後來雖得林老前輩遺命收為弟子,但他在剛得到寶錄之後,已將師門重寶呈交掌門人先行攜返嵩山,晚輩豈敢矇騙老前輩。」
棲霞姥姥搖頭淡淡的說道:「道長差矣,老身此來,本是為了想見識一下,百十年來使武林中人如狂如痴的絕世奇書武學,並未存有豪奪強取之心。」
妙清似是十分為難,登時語塞,猶豫了一下,苦笑著答道:「老前輩名重武林,晚輩天膽也不敢命雄兒同您老人家過招,將來家師怪責事小,使得武林前輩們不諒,那時候說晚輩目無尊長……」
姥姥呵呵一笑,截斷妙清的話,搶說道:「道長真是顧慮太多,武功一道,達者為尊,老身實是竭誠為印證絕世武學而來,別無他圖,道長請勿多疑,再說老身豈不落個以大壓小的惡名。」
姥姥雖是說得漂亮,但妙清與朱純飛是什麼人物,早就想到姥姥必是有所圖謀而來。
「兩道」本是深知姥姥莫測高深的武功,與她那副冷僻孤傲的心性,不敢得罪她,妙清才一味的搪塞,並微露風聲,寶錄已經由少林掌門攜走。
他這麼說,可不是有意放覺智上人一把野火,脫清自己現在的危難,而是他衡量了一下,少林門人這時已在千里之外,姥姥知道了也無從追蹤。
豈知姥姥硬是要與師侄過招,逼得他用江湖禮數與尊卑有序來點明姥姥,用道義來籠扣姥姥,畢竟姜是越老越辣,她心思通靈,分明妙清在點她以大壓小,她乾脆來上個坦白相承。
這一來話已說絕,妙清到了智窮詞竭的地步,不方便再推脫,但也不敢貿然答應,只好側眼一瞄師侄。
妙清使眼色的本意是叫柳劍雄自己推諉上幾句,哪知這一望,糟透啦!柳劍雄竟然全會錯了妙清的意,宛如是正對了心思,登時將頭朝師伯微微一點。
棲霞姥姥何許人也,這師伯侄二人的眼神臉色,全落在她的眼中。
她不說什麼,只朝妙清點頭微笑了一下,這一笑,包含了多少成分,笑得妙清老臉飛紅。
妙清見機得很,連忙頂禮說道:「既是老前輩執意要訓誨雄兒,那得請你老人家多愛護他點。」他的話意是怕師侄接不下姥姥的招來,希望姥姥手下留點情。
話甫落,疾的朝柳劍雄喝道:「雄兒還不快謝過韓老前輩,老前輩早年威鎮武林的絕學‘梅花拐法’,你能得老前輩指教上一招半式,就足夠你一生享用。」
柳劍雄何等聰慧,已知師伯在點醒自己,他早聽靈真道長說過這套四十年前威懾群雄的絕技,確實詭異辛辣。但他成竹在胸,對拐招的底早有了個數,乍聞師伯一喝,忙上前一拜。
姥姥先前不知人家是少林派的弟子,偏又人小班輩大,此刻一明底蘊,那敢再受此大禮,疾的從椅上閃身側避,伸手一扶快要拜下去的柳劍雄。
兩人一扶一拜,不期然的較上了勁,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姥姥不由悚然動容,猛的又加上二成真力。
柳劍雄真是靈慧的緊,見好就收,趁勢立直身。
姥姥臉上神情變化不定,心中暗自感激柳劍雄給她儲存了老臉,未當場丟人,暗中讚歎柳少俠心性敦厚淳樸,她知道人家剛才未盡全力。
柳劍雄甫一站直身子,姥姥已轉頭狠狠的白了妙清一眼,說道:「道長言重了,我老太婆怎敢受此大禮。」
棲霞姥姥所使拐法,本是早年的「梅花劍法」演化而成。姥姥年輕的時候,本是慣用長劍,自四十五歲以後,因人未老,容已衰,一頭如雲的柔軟青絲,已蒼蒼如雪,一氣之下,就棄劍使拐。
姥姥目下年歲雖高,火性倒未見褪減一分,登時站直微顯得有點駝的身子,將手中那根兒臂粗的龍頭柺杖向椅上一靠,側轉身向朱純飛說道:「麻煩朱道爺將尊劍借我老婆子一用。」
正合狂道的心意,他正擔心姥姥的柺杖是重兵刃,要是動上手,三弟在兵刃上就吃了虧,聞言忙將背上長劍解下,雙手捧定,呈給姥姥。
姥姥隨手接過來,道了聲謝,信手一抽,但見一道光華打閃,長劍不但已經出了鞘,還隨帶著右手一抖,登時顫起五朵梅花。
姥姥露了這一手,在座的人,齊皆暗贊姥姥功力確是不同凡響,便是連以劍術見長的兩個武當名家,也自感到自己的迴環飄風劍法弗如遠甚。
她握劍一試,甚為稱手,一張濃紋堆波的老臉上,泛上一個悽然寂寞的清笑,先深注了劉銀龍一眼,然後轉頭一掃三人,眼神停住在妙清的臉上,說道:「道爺,走吧!南門外有一座小山丘,地勢比較平坦寬暢點,正好展得開手腳,老身先在那兒恭候。」話落,淡淡的一笑。
她這一笑,含了幾十年的辛酸。
別看她恁般高齡,有點老態龍鍾,話一落,人已閃身一晃,真是快如電閃,宛如一縷輕煙飛逝,眨眼已失人影。
四人全是名震武林的好手,縱身齊躍,有如星丸飛擲,隨著姥姥縱躍而去。
出南城不遠,路左有座小山丘,疏落的排植了幾株白楊,二十丈外,柳劍雄已看清姥姥正鵠候在小丘頂上。
柳劍雄低聲告訴師伯,四人登時朝小丘頂上縱去。
星光下,棲霞姥姥如霜鬢絲在夜風中飄拂,右手橫劍,英姿颯颯,不像一位已近耄耋的老媼,神情奕奕,英氣不減當年。
四人躍落她對面,又敘過禮,只見她輕一揚手,口中叫了聲:「偏勞劉相公,請接著!」那個古銅劍鞘已緩緩的向劉銀龍平伸射到。
這一手,妙到毫巔,分明來勢疾勁,偏又那麼平緩,最妙的是來到劉銀龍身邊時,恰已勢竭,如不伸手接著,勢必要跌落地上,他小心的一抄接在手中,不由訝然。
「兩道」看得十分心折,暗驚姥姥名下不虛。
棲霞姥姥向柳劍雄一笑,說道:「小哥兒,老身要討教了。」話落,振腕一抖,但見劍尖微顫,星光下,朵朵梅花耀眼。
柳劍雄側身先朝師伯躬身一揖,妙清極端關懷的叮囑道:「小心領教老前輩的高招。」
妙清話落,他微一點頭應諾,側頭向大哥及三師叔回顧了--眼。
三人全是一臉冰冷的神情,他倒不以為意的向他們笑了笑,緩步走到姥姥身前五尺處,翻腕向背上一探,「嗆啷」一聲龍吟,青虹閃處,星光映照下,也拘手划起五朵青梅,竟然與姥姥一般無二。
訝然失驚的「啊」了一聲,疾的大聲叱喝道:「慢著!」她並不是為那五朵青梅驚詫住,敢情是為了這把稀世神劍而訝異。姥姥又幹和悽然的說道:「哥兒手中的劍可是名叫‘青虹’?」
這一聲叱喝不但將柳劍雄嚇愣住,旁立的三人更是臉上神色驚疑不定。
柳劍雄一聽姥姥是問他寶劍的名字,登時心中一寬,忙抱劍恭答道:「正是青虹劍,老前輩識得?」
姥姥不答他的話,追問了一聲:「這把劍是不是天山神君戚玄齡的?」
柳劍雄忙答道:「正是戚老前輩之物。」
棲霞姥姥神情緊張的詫問道:「怎會在哥兒手上?」
柳劍雄端容答道:「是我二哥送給晚輩的。」
姥姥追問道:「誰又是你二哥?他與戚玄齡有何淵源?」
狂道朱純飛搶著答道:「他是戚老前輩的三弟子,名叫易峰。」
他怕三弟揭露玉鳳的身份,是以搶著回答。
姥姥神情一鬆,「哦」了一聲,仰臉凝視夜空,眨眼之間,兩泡熱淚盈睫,搖搖欲墜,睹劍思人,一陣感傷,跌人五六十年前的回憶之中。
那時候,這柄劍,日夜伴著天山神君,亦常伴著棲霞姥姥,他倆結伴遊俠河朔,情如兄妹,是以每天她都將這把劍撫上幾次。
原來棲霞姥姥本姓韓,六七十年前,武林之中,只要提到冷香谷主韓玉英,誰不是心顫神馳,皆因那時她正值花信年華,豔似一朵海棠,風華蓋世,神態若仙,偏又生就了一副冷僻性格,冷得像玄冰寒霜,武功又出奇的高,視天下男人如敝屣,是以武林中的人是既愛她,又怕她。
當時,有不少丰儀不凡的武林好手,均試著想一親芳澤,自作多情的去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