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劍雄腳下不丁不八,猛吸了口氣,將大羅金剛禪功運於右臂,右手拳勁一吐,徐徐向左邊的青石擊去,拳風過處,青石紋風不動,他方唸了一聲獻醜,白衣女郎早已紅著臉,揚掌一股狂猛如濤的掌風掃出,勁風一刮,粉霧卷空,青石已被柳劍雄擊成齏粉。
柳劍雄蠻有把握的忖道:「除了比劍而外,你還耍得出些什麼花樣來?」
他從未發現過自己的功力,已到了丈外遙空一擊,能擊石成粉,登時豪氣頓壯的道:「請姑娘快命第三陣賭題。」
白衣女郎「咯咯」一聲嬌笑道:「柳大俠一筆丹青,妙絕人寰,小女子想在畫事上,討教幾手柳大俠的妙筆。」
此語一齣,有如冷水澆頭,柳劍雄從頭冰到腳,但自己有言在先,第三陣命題之權,應歸第二陣賭輸人出題,事先更沒有規定出題的範圍。那年頭,琴、棋、書、畫,舉凡是名門仕女,莫不該精。柳劍雄本來也擅此道,但以朱集粉牆上的畫品評,他知道眼前的女子,畫藝已到了精絕神妙的地步,自己一點膚淺的畫藝,與她相較,真有天壤之別。
他失神的無語一聲慨嘆,朗聲說道:「姑娘高明至極,第三陣賭注嗎?柳劍雄有自知之明,一準輸定,彼此有言在先,姑娘已贏得在下項上人頭,姑娘就請動手。」話落,雙目一閉,負手等待她動手。
「咯咯」嬌笑聲又起,白衣女郎柔聲說道:「你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倒是天底下少有,哼!我不上你的當,你是不是想賴?」敢情她怕他使詐。
柳劍雄怒聲抗辯道:「大丈夫死則死爾,一顆頭顱,能值幾何?」
白衣女郎輕喟了一聲,說道:「年紀輕輕的,死得不明不白,未免太也不值,我或可免你一死,只要你……」
柳劍雄劍眉一軒,怒聲辯答道:「甚麼不明不白,姓柳的從來話無反悔,你不要出什麼花樣,想要挾在下,那是白費心機。」
稍頓,朗目電射,沉聲說道:「是不是要柳某親自將人頭捧上……」
白衣女子心中一凜,說道:「好!我一準下手,先切你項上的人頭!」
柳劍雄怒瞪了她一眼,咬了下牙道:「不行,你還得替我……
不!我死之後,你要擔保不能動我身上的幾樣東西,心存覬覦,你最好能替我將這幾樣東西送回去。」
白衣女郎點了點頭道:「全依你,送到什麼地方?」
柳劍雄從懷中掏出那個黃綾小包,抖手拋過,白衣女郎伸腕抄住,笑說道:「經書送還少林寺。」
柳劍雄點了下頭,反手解下包袱,遞給白衣女郎道:「這個小包袱,請送到襄陽,親手交還家父。」
白衣少女接說道:「一掌震乾坤柳老英雄……」
柳劍雄悽然的點點頭,反手從背上解下青虹寶劍,雙手捧紿白衣少女,道:「這把劍,相煩姑娘交給我二哥……」
想到玉鳳,不由神情一慘,接說不下去。白衣少女有點發愣,沉聲喝道:「你這人真怪,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怎知誰是你二哥?」
柳劍雄悽然的滾落兩顆豆大淚珠,輕聲說道:「她是天山玉風。」
白衣少女尖聲大叫道:「什麼?她是你二哥?」
神情不但驚奇,且還帶著一種失望的顫慄。她仰首凝目夜空,將他冷在一邊。
良久,她「呵呵」幾聲脆笑,又接說道:「天底下盡多怪事,沒有聽說過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會叫一個女孩做‘二哥’。」
柳劍雄帶氣的怒聲道:「你敢侮辱我……」想是他發現自己有失君子風度,言詞語態不該顯得粗獷,立刻換上一副溫柔的聲調,解釋道:「你聽過‘黃鶴三雄’沒有?」
白衣少女迷惘的一頷螓首。
柳劍雄點頭道:「我二哥易峰就是她。」
白衣少女無言的一聲慨嘆!半晌,方悽惋的說道:「我要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恨我一生嗎?」
柳劍雄大眼一轉,說道:「你殺我,是我輸了賭注,我為什麼要恨你?反正我死了!此生已了,恨你何用?」
白衣少女悽然的說道:「這件事會使我抱憾一生!」
柳劍雄有點氣,心說道:「你簡直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猛的劍眉一軒,微微笑道:「你也不要抱憾終生,我們誰也不要對誰怨恨。我對你有個無理的要求,算我們兩相扯平……」
她那雙水波盪漾的大眼一亮,搶著問道:「什麼要求?快說,我全依你。」
柳劍雄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想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白衣少女「啊」的一聲驚呼道:「我醜得像個夜叉,你看到我的面貌,會把你嚇壞,我還是不給你看。」
柳劍雄唉的輕嘆了一聲,說道:「強人所難,妄求非分,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到的抱撼有點虛偽,你連將真面目給人看上一眼都吝嗇,怎會為人抱憾一生?」
「住嘴,」白衣少女斷然一聲厲喝,神情十分激動的道:「我不想贏你了!」
柳劍雄茫茫的問道:「為什麼?」
白衣少女咬緊下唇,答道:「因為我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在我長大之後,我曾經發過誓,此生之中,有人見過我的真面目,他必須對我……否則?我就要殺死他,早先,假如你提出這個要求,我一定同意,現在……」
柳劍雄茫然不解的問道:「現在為什麼不能?」
白衣少女將頭慢慢的低下去,沙啞著聲音吃吃的道:「因為……因為你有了二哥……」
柳劍雄不明白她話中的含義,他懶得再往下拌嘴皮,低嘆了一聲,方徐徐的說道:「反正我立刻就死,不過心裡面有疙瘩,死得真不舒服。」
白衣少女又復抬起頭來,仰頭向中天浩月慨嘆了一聲,沉思良久,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是低沉著聲音,說道:「你一定要看?」
柳劍雄輕「嗯」了一聲,表示他的決心。
她躊躇了良久,轉過臉來,低頭一聲沉嘆!如星星閃光的兩顆黑眸子中,波光一閃,彈落兩顆珠淚。
柳劍雄愕然一怔,她飛快的伸掌往臉上一抹,登時宇宙為之昏暗,星辰為之失色,柳劍雄驚呼了一聲,倒退了兩步。
霍然眼前一亮,冷月下,那雙波光閃耀,澄如秋水的妙目,竟然安裝在一張姿容絕世的俏靨上,人眼時,兩粒如瑩晶淚正自順腮滾落,「梨花帶雨一枝秀。」儀態靜嫻,襯上一副骨肉停勻的纖長玉體,風颯颯羅袂,翩然若仙。
柳劍雄愕然微頃,拱手道:「請姑娘原諒我的愚蠢無知。」
白衣少女悽然的掛上一個淡笑,低下螓首,柔聲說道:「這件事不怪公子,小女子有難言苦衷。」
柳劍雄悽然的起了一聲同情的慨嘆,說道:「姑娘如有什麼事需在下效勞,柳某萬死不辭。」話落,赧笑了一下,忖道:「這是什麼話,命還捏在人家手裡。」
白衣少女幽幽的答道:「相公深情,小女子心領,其實,我沒有什麼困難事需要人幫忙。」略為沉神,轉臉凝目夜空,好半響,方幽幽的嘆了一聲,啞著嗓子問道:「風女俠現今俠蹤何處?小女子心儀已久,很想有緣拜識。」
話落,她側頭將一雙水波大眼飄向柳劍雄。
柳劍雄神情悽愴的顫聲道:「我也不知她現在何處!在下正是天涯萬里,找尋她。」
白衣少女猛咬了咬牙,嬌軀抖索了一下,心念道:「是他自己尋死,怪不得我,我不能違背在娘面前立下的誓言。」想是她心有點醋意,決心履行誓言。
她那雙水波大眼陡瞪,俏臉生寒,冷得像被露水打溼的石頭,柳眉透煞,低叱道:「天快五更,黃泉路冷,去晚了鬼門關不收。」語聲不但冷澀,還帶著些譏諷。
柳劍雄不由己地冷顫了一下,一種死神的悲哀神色,在他臉上劃過,瞬間又已平復,他微微向少女一笑,笑意中,多少挾雜一點苦澀味與求生的企求,這一聲笑,有如一枝利箭,「嗤」的一聲,穿透了她那顆生硬的心,她打了個冷噤,低哼了一聲。
柳劍雄意態悠閒的輕移了幾步,兩隻湛湛眼神一瞪,他何等功勁,兩隻眼神的光芒有如冷電,逼得她不敢凝視,疾的將頭別轉開去,俄頃之間,她視線轉正,兩隻素袖嗦嗦抖垂,一臉的黯然神色。
他雙眼一閉,引頸說道:「請姑娘動手。」
白衣少女猛咬了下香唇,一雙俏眼瞪得滾圓,將柳劍雄從頭到腳細細的看了一遍,仰頭失聲呼了一句:「蒼天!」想是她心中有件莫告的傷痛,是以呼天求告。
柳劍雄雙眼一睜,看到少女這種幾近瘋狂的仰嘆神色,不由出聲道:「姑娘,你……」
無語告蒼天,蒼天不應,她怎禁得住他這一聲扣人心絃的「姑娘」,登時心如刀絞,猛的銀牙一咬,金光劃空,耀眼昏眩,一柄冷森森的七寸金劍,帶起一溜冷風,朝柳劍雄脖頸一繞,倏的又將劍收回。
劍一落,柳劍雄一個雄偉的軀體軟綿綿的無聲向地上滑落,一切又復歸於平靜。少女輕吁了口氣,抹去一臉的冷汗,收起七寸金劍,解開柳劍雄的包袱,手有點顫的撿了一枝千年參王,遲疑了一下,順手把那柄金劍塞放在包袱中,將青虹劍仍插在柳劍雄背上,並將那部黃綾包的禪經揣入他懷內。
一切動作非常快捷,她收起那枝千年靈參,依戀不捨的向地上軟癱蜷臥的柳劍雄瞥了一眼,擰身一躍,俏影已自消失在濛濛曉霧中。
白衣少女一走,五丈外一棵合圍蒼松下,疾如風飄的縱過來一條矯健人影,手捋了捋尺長的一臉絡腮鬍,「嘿嘿」兩聲冷笑,兩隻陰沉的環眼一轉,將地下軟癱著的柳劍雄瞄了一眼,一腳將他蜷側著的身軀挑了個仰面朝天,得意至極的又復一聲陰笑。
他將地下仰躺的人端詳了一遍,僂身蹲下去,探手向他懷內一摸,一把掏出那部少林失經,開啟來人目細覽,嘴角掛落一個得意的詭笑,又一把揣人自己懷內。
想是那柄形式奇古的青虹劍吸引住他,環眼一轉,探臂將寶劍抽將出來,僂指彈了兩下,低聲念道:「委實是柄前古仙兵,難怪天山老怪仗著它縱橫宇內幾十年,可惜!段老怪的七寸金劍被丫頭帶走了,否則,兩劍相輔,普天之下,所有的兵刃要遜色不知凡幾!」
飛快的將柳劍雄背上的劍鞘解下,擊在自己手背上,然後還劍入鞘,他扇了下鼻子,「哈哈」一笑,將手放住柳劍雄鼻端一探,疾的縮手,暗念道:「這小子命大,那丫頭並沒有把他弄死。哈哈!真妙,要不是這小子在牆上鬼畫符的寫了那四句,我趙斌那會有這種機緣?」
略頓,他仰頭一看東方蔥鬱的奇峰,金霞泛彩,略一沉思,「啐」的吐了一口唾沫,自言自語的咒道:「鬼丫頭,我姓趙的好惹,若不是看在段老怪份上,我早就想出來收拾你……這小子也是該死,竟會碰在段丫頭手裡,弄他個半死不活,啊呀!不好!這丫頭確實夠厲害,竟耍弄上一手借刀殺人!哼!老夫不上你的當,你們段家的獨門手法,讓少林的一干禿驢與武當的那些雜毛去找你姓段的。」
他瞥了地下躺著的人一眼,移步朝山下走去。
走不幾步,他猛的停步,環眼一翻,搖頭自語道:「不對,留下這小子是個禍根,禪經同寶劍是我親手從他身上得來。」越想越覺不對,急匆匆的又折回頭向柳劍雄躺身之處走來。
他又將地下躺著的人細看了一遍,稍為猶豫,咬牙冷哼了一聲,說道:「事不由人,我只好這樣做了。」
聲落,他右掌一揚,剛待落下,猛的停煞,右掌仍自高舉,默唸道:「殺了他太可惜,這小子知道那部蓋世奇書——大羅金剛寶錄的下落,我何不用我獨門絕技,分筋錯骨法,逼這小子交出寶錄,哼!將這小子廢了,三年之後,我走遍天涯,憑一身絕世武學,找幾個魔頭拼一拼,哼!那時不怕大仇報不了!」話落收掌。
他飛快的蹲將下去,伸手將地下躺臥的柳劍雄翻弄了一遍,察看了周身幾大要穴,猛的將眼睛停在柳劍雄後頸昏睡穴上,兩道濃眉一皺,自語道:「這小子是被那丫頭點了昏穴!」
他細心的又察看了一陣,「噫」的驚叫了一聲,念道:「不是段家的獨門手法,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凝目沉思了俄頃,「哦」的一聲,接念道:「那丫頭有個誓言,誰看見她的廬山真面目,誰就要愛她一生,否則,她就要將這人殺死,唉!老虔婆不但一生害了段老怪,她那種偏激的性格,還連帶影響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天地間真怪,有人臨到死,還教自己的閨女,立下了這麼個不倫不類的咒。」
他眨了下眼睛,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柳劍雄,有點惋惜似的道:「這小子長相挺帥,不知那丫頭為什麼會看不入眼,竟狠得下心要將他廢掉,唉!真是暴殄天物,不近人情。」
他想著有點不對,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語的道:「段老怪一生冷傲,孤僻性不輸他那老妖婆,近傳老怪受了重傷,這丫頭孝心頗重,走遍天下名山大澤,遍尋奇異靈藥,想是這丫頭心情不佳,是以要狠下心的將這小子廢掉……」
他搖了下頭,忖念道:「不對,此中大有文章,明明看那丫頭要宰這小子,為什麼會點了他的睡穴,怪道人竟飄然離去,莫非……莫非那丫頭真個對這小子動了情?」
「唉!自古情海之中,不知有多少痴情兒女沒頂?真是苦海無邊,段丫頭雖有點冷傲,但她的一生也太淒涼了!值得人一掬同情之淚,那丫頭與這小子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趙斌慨嘆了一聲,又低聲自語道:「唉!當年我不也是為情所苦!我這一生,就斷送在一個情字上!」
他又低頭看了一下靜靜地躺著的柳劍雄一眼,哀悼的語聲,慨嘆道:「眼前的他,宛如是我當年的化身,這一幕,也正好是當年我所身受,唉!我也行將就木,怎能再以當年身受的痛苦,加在這年輕人的身上,梗人海中多添兩個怨魂!」
他沉吟了一下,陡然環眼如電,低頭一掃地下的人,沉聲喝道:「小子,算你有造化,但你該知道如果老夫放過了你,你應該怎麼做?」
話落,他輕舒一指,向柳劍雄腦後一探,嘴角掛上來一個安慰的笑意,探手將那個黃綾小包塞入柳劍雄懷內,再將那柄青虹寶劍解下,替他繫牢,向他深注了一眼,方興高采烈的向山下躍去。
幾乎是先後腳,他背影剛自消失,柳劍雄神情懶慵的霍地坐起身子,轉著一雙澄澈的眸子,迷惘地向四周投了深深的一瞥,飛快的抬手朝脖頸上一摸。
朝霞萬道,穿過稀疏的雲層,透射在煙霧瀰漫的原野,露濃草芬,腳下一片小崗正自霞光如海,如火如荼地燒滿了山野。
他有如從一個香甜的夢中醒來,昨晚,驚心動魄的一幕,清晰地映人腦海,明明記得自己被那個嬌豔如仙,而又奇冷無比的少女用劍殺死,怎麼會睡在地上?想到此處,猛的探手向懷內一掏,觸手處,那個小包袱已揣放懷內,伸手一探背上,包袱及青虹劍均牢繫著。
他蹙眉凝思,分明牢牢的記得自己將三件東西都託付了那個豔冷絕倫的少女,她並將自己處死,誰知事情演變得譎幻如夢,想著想著,登時一念陡升,他放眼疾向四外細搜,毛髮一陣倒豎,暗急道:「莫非我碰到鬼了!」
眼到處,一片紅如燒天的杏花,襯著翠柏蒼松,與柔軟草地,目力所及,境物了無異狀。
昨夜所歷,似夢還真,擾人深思,委實令人費解。
突然有一個念頭閃過,伸手掏出懷內黃綾小包,開啟包袱布,曙光輝照下,入眼的,霍然正是兩冊古本手抄,硃筆篆字,寫著達摩禪經幾字,他輕點了下頭,釋然的念道:「昨夜所見的女子,行事何以如此詭異,令人無從臆測!」他苦笑了一下,心中已自確定了昨晚所遇,是一幕真真實實的事。
柳劍雄滿腹疑雲,施施然的找路下山。
來時心念失寶,兼程急趕,一日一夜之間,他已賓士了四五百里,好在經書已追獲,這一回程,就不急著趕路,竟然走了三天,方來到嵩山。
嵩山真是多事之秋,古檜與東海幾個魔頭一鬧,少林寺傷了一位長老與三位高僧,強敵雖退,但那兩冊列少林派鎮山重寶的達摩禪經又被人盜去,掌門人覺智上人立刻傳出諭令,除弘仁大師與覺慧上人留著鎮守少林寺外,其餘的一眾長老及高僧均下了山,追查失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山雙怪已自前來赴約。這時候,高手走得一空,少林寺可說是實力空虛,連重傷甫愈的土老兒趙衝,也會同狂道朱純飛下山去替柳劍雄打接應。
雙怪一到,弘仁方驚覺早先與笑彌勒有三月嵩山之約,只恨連日專心護寶衛道,未將此事稟明掌門,及至雙怪此刻闖山,方匆忙間將去歲襄陽與笑彌勒訂約之事,簡略的向掌門稟述。
強敵壓境,覺智上人確實心中怪師侄粗心,怎奈此刻無暇對他斥責,也就打點應敵之策。
以天山雙怪的冷傲,三言兩語不和,就動上了手,少林雖說是人多勢眾,但畢竟是武林間舉足輕重的一大宗派,行事自不能不顧武林道義,更何況雙怪豈是膽小怕事之徒,是以雙怪一上來,就與弘仁大師及覺慧上人接上了手。
以雙怪的能為,無論在功力及招式上,均比兩名少林高手強上半籌,五十招不到,覺慧上人已中了笑彌勒一記「玄靈掌」,打得血翻氣湧,退立旁側療傷。
弘仁大師也未能保持平局,在覺慧上人落敗之時,也連遇險招,看來不再幾招也要落敗。
笑彌勒呵呵一聲狂笑,雙掌虛空一推,呼的捲起一股勁風,冷冷的說道:「少林絕學,不過爾爾,覺智,還是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來打上一場過癮架,別再拿那些禿驢子孫受苦受難,一個弄不好,彌勒爺全給他們送上西天,枉死怨魂,四大金剛豈肯讓他們進極樂世界!」
少林寺僧眾上千,達摩院的十二高僧雖是有十一位離了寺,但弘字輩中的好手,仍是多如斗量,笑彌勒話一落,「噗、噗」兩聲,自覺智上人身後跳出來兩位年約四十餘歲的僧侶,人現聲出,一聲「狂徒」,叱喝之後,接說道:「少林寺佛門禪地,豈容你這種狂妄之人騷擾!」
覺智上人洪聲宣了一聲佛號,兩手一擺,兩個弘字輩的僧人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上人慈目射光,威芒電射的掃了笑彌勒一眼,說道:「兩位無故闖我嵩山,不怕武林朋友笑話?」
笑彌勒呵聲笑道:「佛爺是專程為應你那禿驢師侄之約而來,怎說是闖山?」一指與氣死神判鬥得正酣的弘仁。
覺智上人慈眉一揚,倏地露出一個威光四照的洪笑,沉聲說道:「但兩位不按江湖禮數拜山。」
笑彌勒呵呵哂笑,說道:「覺智,你別不識抬舉,佛爺這樣做已經是對你們少林寺格外慈悲了,憑我們天山兩個老不死的,闖遍天下,別說是你這座三片瓦搭蓋的少林寺,便是那皇帝老兒的紫禁城,我們師兄弟倆,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哼!憋得佛爺發了氣,先放上把野火,超度你們這群不識抬舉的禿驢。」
覺智上人一代掌門,怎受得了笑彌勒一再的撩撥,氣得慈眉連揚了幾下,手中金環錫杖一頓,「嗆啷」一聲,接著喝道:「狂得大膽,趁早與老衲滾下山去,還可以看在戚道兄份上,不追究你們擅闖佛門聖地之罪,否則!少林寺僧徒盈千,豈能容你兩個狂徒放肆?」
笑彌勒想是氣極,張口一聲「呵呵」狂笑,笑得臉上肥肉一陣抖顫,眯著眼縫,不屑的說道:「我們來此的目的正想見識一下少林門的七十二項絕藝,你不要以為人多勢眾,說真的,憑你這幹徒子徒孫,還真不放在我們兩個老不死的眼裡,在你想叫他們群毆之前,讓我和你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
「阿彌陀佛!」覺智上人低宣了聲佛號,接著說道:「你既然想瞻仰我少林的七十二藝,不難,你先接下老衲的三十六手‘降龍金剛杖法’再說。」
笑彌勒似知上人杖法的厲害,不由沉聲答道:「好啊!我老不死的有幸能瞻仰一番你當年成名武林的絕學,真是不枉此行了。
動手吧!還等什麼?」
覺智宣了聲佛號,說道:「老衲當年向佛祖立過宏願,此生絕不以寶杖同空手之人過招。」
笑彌勒雖然狂傲,但他在某一方面心思特靈,真不敢以自己的長劍接上人的金環錫杖,登時傲笑道:「我老不死的就用一雙肉掌接你兩招。」
上人搖頭道:「施主敢莫是苦海……」
「啊唷」一聲悶哼,打斷上人的話,只見弘仁大師「噔、噔、噔」的退了三步。一臉煞白,氣喘不息,想來是傷的不輕,氣死神判一聲厲笑,飄身縱落笑彌勒身側,不可一世的瞪了覺智上人一眼。
兩個弘字輩的少林和尚縱將出來,將弘仁扶到一旁去療傷,所有的少林和尚均怒哼了一聲。
覺智上人一頓寶杖,沉聲說道:「你們兩人今天居然連番出手傷人,老衲今天要破戒了,不訓誡你們兩個狂徒一番,太巳不成體統。」
氣死神判挾戰勝餘威,一步橫躍,閃身攔在師兄身前,剛待答話,笑彌勒已搶身伸臂一把將他帶後兩步,然後不屑的說道:「覺智,虧你是一代宗師,且為禪門弟子,居然不顧誡訓誓言,今天竟要破禁?……」
上人慈眉一揚,怒聲問道:「依你呢?」
笑彌勒呵呵一笑道:「先領教你的拳掌功夫,你那根自認為仗以成名的哭喪杖,留待壓軸。」
「好!老衲全依你,姓屠的,你看上了哪一套,老衲先侍候你。」
笑彌勒淡笑道:「我們還是慢慢的來,循序討教,貴派人門第一套功夫,自應數‘百步神拳’,我老不死的就先見識一下貴派的入門神拳。」
話聲末落,寺前坡下有人接答道:「何方高人,要見識我少林門的入門拳式?」神韻清朗,有如鳳鳴。
笑彌勒為這聲清越的朗聲怔愕住,分明這聲調,音清韻柔,宛如出自一位內家高手,更驚的是聲到,人尚未現,想來此刻仍在坡下。
覺智上人慈顏露笑,暗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須臾之間,坡上翻過來一個俊朗少年,少林寺僧,從覺智上人以下,齊均唸了一聲佛,這一聲充滿了多少欣歡與慰藉。
天山雙怪愣睜著四隻怪眼,齊注現身的少年。
少年風華朗然,未見他如何急行,腳下竟是快的出奇,宛如行雲流水,霎眼之間,已白移步來到場中。
來人正是身懷師門失寶返來的柳劍雄。他這一現身,一眾少林弟子有如服了一劑定心涼藥,覺智上人則是暗中念佛,默禱道:「我佛慈悲,使本寺失經復歸師門……」
小師叔來到身邊,他仍自痴念著佛號,迨至柳劍雄向他拱手一禮,他方自驚覺,他剛待上前見禮,柳少俠已自轉身面向雙怪道:「兩位闖我少林,不知有何見教?為何將本寺高僧傷了?」他神目如電,甫一現身,已自瞥見一側療傷的弘仁大師。
笑彌勒呵呵笑道:「小朋友你好狂的口氣?老朽是與弘仁有個生死約,誰教他強出頭,管人閒事,慢說今天才傷了他,便是將他廢了,也是罪有應得。」
柳劍雄微哼了一聲,說道:「同屬武林一脈,彼此又無深仇大恨,憑弘仁大師架了閣下的樑子,就要這樣切齒記恨……何況!在下委實信得過,弘仁大師名列武林三僧,江湖之中,俠名震天,即使是他橫臂相架,強行出頭,依在下推測,仍恐怕閣下的不是。」一頓數說,笑彌勒氣得雙腮鼓動。
氣死神判「哇呀呀」一聲怪嚷道:「好狂的小子,你算是個什麼東西,敢這樣教訓人?」
柳劍雄朗聲清笑道:「小可人稱‘飛天玉龍’,不知兩位高名上……」
雙怪一聞「飛天玉龍」名號,驟然一個虎撲,動作疾如電瀉星墜,四掌一輪,四股排空風暴,左右捲到。
電光石火,生死一線,柳劍雄雙足一頓,憑空猛拔四丈。身形才一騰空,腳下已自「嘭嘭」的起了兩聲暴響。
雙怪恨極了柳劍雄,四掌都是出足了全力,那料敵人身形會這麼快,發覺擊了個空,已收勢不住,四掌相對,盪出了一陣排空勁氣,連遠在幾丈外的一些光頭和尚,都被勁風震得灰袍飄拂。
這還是雙怪發覺擊了個空,臨到兩股掌力遙空快擊實之際,收卸了不少勁力,否則!威勢更要強勁上不知好多倍。
這四掌如果擊實了,石頭也要被擊成齏粉,柳劍雄再強,也不過是血肉之軀,驟然之間,也不敢輕易將四股掌力承受下來。
柳劍雄虛空一個轉折,用了一個極端美妙自然的姿勢,落在雙怪身側兩丈外,長笑了一聲,說道:「二位將柳某看成積恨強仇,倒叫柳某不解。」
笑彌勒氣呼呼的道:「好小子,你是罪魁禍首,我們兩個老不死的正是要來揭你的皮,天堂有路你不走?哼!這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氣死神判大發慈悲心腸,道:「師兄,正主兒找到了,將他一身逆鱗篦個精光,替師妹出出氣,這些和尚就饒過他們算了。」
笑彌勒朗笑了一聲道:「本來上嵩山是為這小子而起,如今既然找到了這小子,與這些和尚屁的相干?」
柳劍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雙怪的話越說越奇,宛如跌入五里霧中,但有一點他是搞清楚了!雙怪大鬧嵩山是為他而起,登時忖道:「能傷得弘仁大師之人,算得是武林之中的頂尖高手了,兩人既是為自己而來,何不將他引離此地,也免使嵩山再蒙羞。」
念落,探手入懷一掏,將那個黃綾小包執在手中,雙手捧定,向雙怪掃了一眼道:「待柳某將一件要事辦妥,再陪二位將恩怨清結一下。」話落,轉身向覺智上人走去。
上人一見小師叔捧定黃綾包裹走來,登時心中狂喜,連忙雙掌合十,向柳少俠躬身一拜,雙手接過包袱,慈顏肅穆的說道:「仰仗師叔法力,又解了弟子一次厄難。」
柳劍雄微笑答道:「掌門請勿過謙,柳劍雄擔受不起,師門恩澤如海!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報師恩於萬一。」
雙怪愣詫的暗念道:「這小鬼分明是靈真那老雜毛的傳人,怎麼搖身一變,竟成了這禿驢的師叔?」
柳劍雄轉身向天山雙怪一拱道:「佛門勝境,爭強鬥狠甚是罪過,二位如果是專程為小可而來,可否稍待另覓地點,只要將柳某不是之處指陳,柳某確有開罪二位的地方,束手聽憑裁處如何?」
雙怪齊道了聲「好」。笑彌勒冷冷的道:「明夜子正,孟津渡,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一準等著你,小子,你別想溜,跑得了和尚,走不了廟,你要不來,莫怪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心狠,三天之內,一準先燒了少林寺,再去搗武當山。」
柳劍雄看出雙怪功力奇高,未摸清底細,又不知道雙怪已上武當山及襄陽兩地大鬧過,是以不敢貿然的頂撞雙怪,強忍這口氣怒聲一哼!抗辯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柳劍雄非無名之輩,兩位怎的信不過?」
笑彌勒竟然輕點了下頭,笑呵呵的道:「好!老朽信得過你。」
話落,兩人一聲長笑,向覺智上人看了一眼,踴身幾個飛縱,眨眨眼,早已翻下坡頂。
雙怪一走,覺智上人與一眾少林和尚疾的過來與這位前輩長老廝見。柳劍雄突然想起什麼急事,向上人一拱道:「柳劍雄無狀,擅自縱釋侵犯本山的外敵,還請掌門裁處。」邊說邊靜首肅立,候掌門發落。
本來,在武林宗派之中,山有山規,門有門風。少林寺歷來門規森嚴,掌門人在場,門下弟子之中,誰也不敢搭半聲腔,何況今天來犯的敵人,竟然傷了本門兩位高僧,顯見惡已不容誅,柳劍雄雖是前輩長老,也不該越俎代庖,輕輕的將雙怪縱釋。
此舉,未免有點越權,就事論事,柳劍雄此舉,委實是不容於少林門規,但今天情形有點不同,在情在理,他這樣做法,純粹是出之於愛護師門,且又在緊急關頭解了師門之危,是以掌門人不但不怪,反而慈笑合十恭答道:「師叔言重了!今天若非師叔適時現身,將兩個強敵嚇退,少林恐怕又要小歷一次災劫。何況!天山雙怪人本怪誕,生平未有大惡,本門也不該樹此強敵,弟子本我佛慈悲之旨,苦渡十惡,請師叔不要掛念於心。」
柳劍雄拱手答道:「敬謝掌門人不責之罪。」心中可驚愕得愣然,忖道:「什麼天山雙怪,不知與二哥有無淵源,明夜相見,應先問明,如果兩人確實與我二哥有點淵源,那麼我該忍讓一點。」
念落,猛然憬悟道:「他們說要將自己的逆鱗篦去,替師妹……是了,準是二哥的師兄,但是……好叫我大惑不解,我究竟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二哥?要使雙怪來尋我洩恨……」
「師叔!」覺智上人打斷了他的深思,接說道:「請師叔移駕精舍憩息。」
柳劍雄笑著點了下頭,隨在上人身後來到方丈精舍。
這一晚,柳劍雄息足方丈精舍,覺智上人將柳劍雄離寺之後的情形,作了次詳盡的稟述。
弘仁大師託人將「雄精冰魄珠」轉還柳劍雄,連帶著分沾了一點光,掌門未再責備弘仁。
柳劍雄運集絕世禪功,替覺慧上人療了陣傷,老和尚內傷本重,經他運集真力協助治療後,已好了大半。
好在孟津離嵩山不遠,翌日午後,柳劍雄方辭別少林掌門,臨行,覺智上人慾隨行,被柳劍雄婉拒了,只問明瞭與雙怪約晤的地點方向,就隻身下山逕奔孟津渡而去。
傍晚時分,來到孟津。
孟津西鄰洛陽,北濱黃河,孟津渡出城數里即到。柳劍雄到得早了幾個時辰,找了家酒樓,薄飲三杯。
一上酒樓,當口一張桌上,坐了一位年約七十左右的老者,一臉愁容,尺長連腮銀髯,沉重的慨嘆一聲。看神情,宛若心中積壓了件如山嶽般沉重的心事。
老者本是低頭悶飲,柳劍雄上樓,他根本就沒有看到,他這種失神的愁態,引起了柳劍雄的好奇,悶不吭聲的選了個老者鄰座坐了下來。
他隨便吩咐店小二點了幾樣下酒的菜,斟了一杯酒,端定細飲,一面瞟眼察看老者神態,發覺老者越來悲嘆聲越重。
老人酒落愁腸更愁,「唉!」的吐一聲沉嘆,失神的抬眼向四周一掃,當他與柳劍雄四目相對時,本是失神的眼睛,倏然閃電似的亮了一下,僅只是瞬間一瞥,又復低頭不語。
老人雙目有如電閃,柳劍雄看得心中冷顫了一下,忖道:「此老若非功力精純至爐火純青的境地,怎會兩眼神光湛湛,憑他這身武林之中少有的能耐,怎的偏懷滿腹心事?」
老人低頭悶沉沉的想了陣心事,未再嘆息,只不時瞟眼向柳劍雄送來一個求助的眼色。那眼神之中,含有多少哀慼的成分。
柳劍雄有一杯沒一杯的喝著悶酒,時日易逝,不一會兒,已華燈初上。天才起初更,老人會過帳,拖著沉重的步子向樓下走去。
柳劍雄計算了一下時間,側轉頭向窗外看了下天色,眼睛一轉,有了主意,立刻摔下一錠銀子,跟著老人之後,疾步下樓而去。
遠處,老人已岔入一條背街,柳劍雄輕功舉世少有,兩個疾縱,已自轉到街口處,舉目一看,十丈外,昏暗夜影中,老人正徜徉獨行,柳劍雄保持了十丈左右的距離,躡定老人身後。
老人行的方向,似是往西,行不數里,來在一處荒蕪無人的墳場,蟲聲唧唧,幾株枯瘦白楊,筆直的宛如要衝入雲霄,青冢累累,磷火點點,陣陣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分外的顯得陰森可怖。
老人踱到一株白楊樹下,失神的向樹上一靠,低嘆了一聲。
柳劍雄趁老人不注意之時,一個飛躍,縱到一株白楊樹上,二次騰身,高踞在離地三丈處。
星光黯淡,沒有一等眼力,在這種昏暗夜色中,絕難發現樹上會隱藏著人。他一攀上樹,擺目向四外一掃,來路上二十丈外,正有一條黑影疾躍而來,快絕得無與倫比。
霎眼之間,來人身形漸自毫髮可辨。柳劍雄雙目射光,心絃震了一下。
來人一現身,倚在樹上的老人油然地打了個寒噤,一步躍了出來,雙手一拱,道:「韓大姐別來無恙,風采依舊,不減當年。不知大姐昨晚傳下‘冷梅令’,招小弟有何見示?」
來人蒼蒼銀髮,一副老態龍鍾的神態,冷哼了半聲,說道:「趙斌,你當年狠得下心,不但對我妹妹絕得了情,還將她弄成殘廢。」
這老人原來是三天前在碭山,曾意圖對柳劍雄心懷不軌之人。
趙斌先向老婆婆苦笑了一下,說道:「大姐,我與琴妹間的一段情海風波,當時因你已退隱棲霞,不知事實原委,即便是小弟我,查了幾十年,也查不出來一點頭緒。」
老婆婆正是棲霞姥姥韓玉英,她冷哼了一聲,怒道:「看你能編出些什麼花言巧語將老身騙過。就憑這些年來,你在江湖中忽善忽惡的行事,有不少成名人物,居然毀在你這種偏激的脾氣之下,可見你當年曾辣手摧花。」姥姥將柺杖狠力向一塊碑上撩去,「錚」
的一聲,激起幾溜火星,怒咬了下牙,又恨聲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老身要動手了!」
趙斌悽聲道:「琴妹一身情孽,確實毀於另外一人,非是小弟負心。」
姥姥哈哈一聲尖笑,淒厲得緊,雖是昏夜之中,柳劍雄仍能清楚的看出來,她銀絲根根直豎,想是她怒極而笑。
笑聲一歇,陡然尖聲厲喝道:「趙斌,你今天便是舌燦蓮花,老身也不信你的話,老身退隱之時,我妹妹與你雙棲冷香谷中,武林之中,皆知冷香谷的禁例,即使是名列武林三奇的幾個老東西,也要看在老身薄面,繞道而行,其他之人,望谷生寒,誰敢擅越一步?」
趙斌搖頭一聲慨嘆,說道:「大姐你話確是不錯,依你早年的懾人英威,任令是誰,都沒有那個膽向冷香谷正眼瞄上一下,可是,事情往往會出乎偶然,你老人家隱跡棲霞的訊息不脛而走,我亦正因為去追趕你老人家,被一個絕世魔頭趁隙進谷,毀了琴妹的一生!」
姥姥怒焰填胸,又將手杖向那塊殘碑摔去,怒聲喝道:「趙斌,你找死!我妹妹一生毀在你手裡,死了還落個不清不白之名,你這喪心病狂的屠夫,拿命來!」舉杖劈空一掄,「呼」的一聲,一股排山杖風,勁力萬鈞,向趙斌掃去。
趙斌一步縱開,大聲叫道:「大姐且慢動手,小弟尚有下情上陳,將話說完,小弟死而無憾。」
姥姥一頓柺杖,沉聲喝道:「快說,今天不把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剁成肉泥,怎消老身心頭大恨!」
趙斌先是一聲慨嘆,又悽惋的失聲說道:「琴妹被辱,本想自盡,後因我外出未歸,她含辱苦待,及至小弟返谷,琴妹哭訴,只說此生已對不起小弟。十載恩情,小弟與琴妹情愛彌篤,惟天可表。
從那時起,小弟日夜防範,生怕琴妹尋短見,誰知琴妹死志已決,有一天,趁小弟不備,挽劍自盡,幸我及時趕來,雖然救了琴妹一命,但她趁劍下壓之勢,自斷了一臂。此後,琴妹雖再未尋死,但也終日鬱鬱寡歡,小弟也矢口不再提那回事,生怕引起她的傷情。誰知,天不假年,廿年前,琴妹終於與世長辭了。在她彌留之際,一再告誡小弟,不準小弟尋仇,此中因果,小弟不得而知,琴妹含恨九泉,至今仍不知仇人是誰?」最後已自泣不成聲,猜想中,他當年確實與那位名叫琴妹的女人情愛彌篤。
他老淚縱橫的悲泣了一陣,又哀哀自陳的道:「打從那時起,小弟走遍天涯查訪仇蹤,二十載歲月倥傯,至今仍一無所獲,小弟愧對琴妹。」
妻仇大恨,二十載天涯跡訪無著,難免性格大變,是以善惡不分的做了很多錯事。
姥姥霜眉一皺,雲發一豎,凝思了良久,又瞥了下一旁冷立著的趙斌,陡然寒面罩霜,切齒忖道:「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看那狠心漢子,哼!他害了我的一生,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趙斌不會是什麼好貨色!」
念落,沉聲暴喝道:「趙斌,你滿口胡諂,老身要送你早點超生去,你還有何屁放?」
趙斌哀聲答道:「小弟話已陳明,琴妹之仇,恨小弟無能了結。
深仇未報,死不瞑目,小弟有一事相托大姐,希望大姐將來能代小弟了卻心願,趙斌泉下感戴不盡,請動手吧!」
話落,雙眼一閉,一副靜穆神態。
柳劍雄心中冷顫了一下,又將他多看了一眼。
說時遲,那時快,姥姥冷哼了一聲,念道:「老身超度了你,也就等於替我妹妹報了仇啦!」聲落手出,一溜銀光舞處,姥姥手中柺杖挾著一股破空銳嘯,向趙斌掃去。
趙斌雙目下垂,沉靜如山,閉目領死,一副視死如歸神色,柳劍雄打了個冷噤。
這一杖關乎著一件武林沉冤,如果擊實了,一切都不了了之,趙斌死不瞑目,韓玉英不但未替妹妹報得大仇,錯殺妹夫,也成了千古罪人。
千鈞一髮,柳劍雄金剛禪指一彈,口中大叫道:「老前輩請息怒,杖下留人。」
一杖勁道,在疾掄之下,力道如山,他一指之力,雖未將姥姥柺杖彈飛,但也震得她連退了兩步,一杖擊在另一塊石碑上。
姥姥怒不可遏,知遇強敵驟襲,剛才自己的柺杖,不明不白的會被震斜,心中大駭,登時收杖放眼向發聲之處瞄去。
柳劍雄輕如飛絮,飄墮姥姥身前,雙手一個長揖,一步拜了下去,說道:「柳劍雄叩候老前輩金安。」
韓玉英看清眼前之人,不由慈笑衝眉,挪步向前,雙手一挽地下的柳劍雄,說道:「哥兒請起,折殺老身了。」
趙斌眼中一亮,低念一聲:「因果迴圈,天道不爽,老朽一念為善,今天他救了我一命。」
姥姥不再理會一旁的趙斌,一丟手中柺杖,雙手一執柳少俠,笑道:「哥兒怎會救這狠心人?」一指立在一旁的趙斌。
柳劍雄笑答道:「晚輩無理,做了隔牆之耳,趙老前輩確有苦衷,老前輩何不寬限兩年,讓晚輩稍效綿薄,相助趙前輩偵訪此事,天幸能訪得強仇,不但泉下的韓前輩英靈得慰,兩位更是了卻一樁心願。」
心氣一平,姥姥似也看出來一線端倪,深悔自己行事孟浪。遂向柳劍雄福了福,謝道:「哥兒美意,老身感激的很,如能得哥兒鼎力相助,舍妹之仇或有昭雪之日!」
趙斌一步拜了下去,沉聲念道:「柳大俠是我趙斌的再造恩人,往此以後,執鞭墜鐙,趙某願終身追隨柳大俠,惟望柳大俠稍伸援手,助我這無能之人報卻賤內血仇,此恩此德,趙斌粉身碎骨……」
柳劍雄慌的雙手疾挽趙斌,笑說道:「趙老前輩言重了!老前輩此舉要折煞晚輩了。」
姥姥笑道:「哥兒能出頭,我老婆子不再管這回事了!哥兒一切託付給你,事完之後,與銀龍來我棲霞小聚數日,……」聲出人逝,好快的身法。倏已閃身隱入夜暗之內,最後一句話,語音已是聽不清了。